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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那家农家乐的院子挺大,摆了四五桌。

婆婆特意挑的这地方,说是庆祝王丽的耳环店开业满月。我端着茶杯坐在角落,看着小姑子王丽穿梭在宾客中间,耳朵上那对金耳环晃得人眼疼。

“嫂子,你怎么不戴戒指啊?”

王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声音不大不小,旁边几桌的人都听见了。

婆婆端着碗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的手。

“我不是给你说了吗?今天都戴上行头,给你妹妹撑撑面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婆婆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就对了,等吃完午饭,咱们找个地方把戒指化了,正好王丽认识个师傅,手工费能便宜点。”

我咬住嘴唇,看着桌上那盘凉拌黄瓜。

“妈,这戒指是王强当年给我买的,结婚时候就这一件首饰。”

“知道知道,”婆婆摆摆手,“你妹妹这不是刚开店嘛,缺个好样品。等以后她挣钱了,再给你打个更大的。”

王丽在旁边插嘴:“嫂子你放心,等我回本了,肯定给你补个好的,说不定还能加点分量呢。”

我没接话。手放在桌沿,戒指硌着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个亲戚过来敬酒,婆婆立刻换了笑脸,招呼着让人坐下。王丽跟着她妈去别的桌了,留下我一个人。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胃里有点空。

午饭吃到一半,婆婆又叫了我一声。

“李梅,戒指呢?让王丽看看样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戒指还在。

“妈,我真舍不得。”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亲戚都听见了。有人抬头看过来,又赶紧低头吃菜。

婆婆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冷冷地说:“行,你舍不得就留着吧。”

王丽拉了拉她妈的袖子:“妈,算了,我那还有别的款式,不差这一个。”

婆婆没理她,坐那儿不说话了。气氛一下子冷下来,连旁边那桌的人都安静了。

我埋头吃饭,扒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王强今天加班没来,我就一个人坐在这,像被架上火烤。

最后还是婆婆先开了口,语气缓了些:“李梅,妈不是为难你。你看你妹妹刚起步,她就缺个好点的样品撑门面。你又不太戴这些东西,在家放着也是放着。”

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妈,这是我结婚的戒指。”

“我知道,可这不是特殊情况嘛。”婆婆叹口气,“你要真舍不得,那算了,当我没说过。”

她嘴上这么说,可脸上写满了不高兴。王丽在旁边也不说话,低着头玩手机。

午饭结束的时候,我起身去院子外面透透气。农家乐后面有条河,水不太深,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我站在岸边,风吹过来,有点凉。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我走到一边接起来,是护士催缴费用。

“李女士,您母亲的下周三手术,预交款还差五万,您看什么时候能补齐?”

我说尽快,挂了电话往回走。

婆婆和王丽正站在院子里和几个亲戚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几个人都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婆婆冲我招招手:“李梅,快过来,该走了。”

走出农家乐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水面上有片枯叶,打着转往下游漂。

车开出去没多久,婆婆又开口了。

“李梅,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那戒指你给不给?”

我抱着包,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

“妈,我给。”

婆婆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王丽在后排探过头来:“嫂子,你真好!”

我没回头,声音很平静:“不过明天中午再弄吧,今天我还有点事。”

婆婆满意地嗯了一声,说那也行,不差这一晚。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转了转,没再说话。

第二天中午,还是那个农家乐,婆婆说顺便在这吃顿饭,吃完就去找王丽说的那个师傅。

我到的比她们晚,到的时候菜已经摆上了。婆婆和王丽坐在靠河边的位置,旁边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亲戚。

“来了来了,嫂子来了。”王丽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手放在桌上。

婆婆第一眼就看向我的手,然后笑了:“戴上了?行,吃完饭咱们就去。”

王丽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眼睛不时往我手上瞟。

饭吃到一半,我站起来说去院子里透透气,婆婆点点头,让我别走远了。

我走到河边,蹲下身,假装在看水里的鱼。身后就是农家乐的包间,能听见里面觥筹交错的声音。

我的手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王丽从包间里出来,喊我:“嫂子,你干嘛呢?”

“看鱼呢。”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脚下一滑。

慌乱中我伸手往旁边抓,什么都没抓住。整个人失去平衡,跌进河里。

水不深,但冰凉的河水瞬间浸透了衣服。我挣扎着站起来,浑身湿透了。

“嫂子!”王丽尖叫一声。

包间里的人全涌出来了。婆婆跑过来,脸都白了。

我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头,声音像变了调。

“戒指!我的戒指!”

手指上空空如也。

我在水里乱摸起来,眼泪跟着往下掉。

“我的戒指,那是5万块的!”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王丽在旁边瞪大了眼。

河边围了一圈人,都在看。

我一边哭一边在水里摸索,河水被搅得浑浊。什么也没找到。

王丽拉了拉婆婆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婆婆没理她,站在那儿盯着我看。

我哭着被人从水里拉上来,浑身发抖,嘴里的哭声断断续续。

“我的戒指……5万块的……”

婆婆的眼神有点复杂,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算了,掉都掉了,人没事就行。”

王丽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擦了把眼泪,往农家乐里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

水已经恢复了平静。

01

三天前。

那天晚上王强加班回来得晚,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

他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怎么还不睡?”

“等你呢。”

他换了拖鞋,在我旁边坐下,捏了捏肩膀:“今天会议上头来检查,折腾了一天。”

我给他倒了杯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你妈今天打电话来了。”

王强接过水杯,看着我:“又说什么了?”

“说王丽的耳环店开业,让我把戒指熔了给她做个样品。”

王强愣了一下,水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你答应了?”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水:“那就先放着吧,我妈就是嘴快,过几天就忘了。”

“她不是忘了,今天又打了一次。”我看着他的脸,“还说周末聚餐的时候让我戴着去。”

王强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往沙发上一靠:“李梅,你让我怎么说?那是我妈,王丽是我妹,你让我怎么开口拒绝?”

“我没让你拒绝,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戒指你不愿意给,就不给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你妈到时候又该不高兴了。”

王强闭上眼睛:“那我能怎么办?要不你先给她们,等以后我再给你买个新的。”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一沉,没接话。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有人在笑。我盯着屏幕,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三天前我妈的主治医生给我打了电话。

“李女士,您母亲的病情不能再拖了,下周三之前必须做手术,费用大约需要五万。”

我挂了电话之后,翻遍了家里存折。结婚七年,我和王强的工资各管各的,房贷车贷基本都是他在还,我的工资拿来补贴家用。再加上王丽开店那会儿,婆婆让我们给了两万块,说算借的,但到现在也没见还。

存折上的数字离五万差了太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关了灯,摸着手上那枚戒指。

那是王强当年求婚时买的,不大,三克多,款式也简单。我妈当时还说,这戒指小了,等你以后有钱了再换个大的。

我没舍得换。结婚七年,起早贪黑,这戒指一直戴在手上。

现在,我妈等着做手术,婆婆让我把戒指给王丽。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去了单位附近的一家金店。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店员,笑起来很温和。

“想看看什么?”

我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柜台上:“我想卖了。”

她拿起来看了看,用仪器测了一下:“是千足金,没问题。按今天的金价,大约能卖到五千多。”

“我要五万。”

女店员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戒指:“姑娘,你这戒指……最多也就三克多,卖不了五万。”

我咬了咬嘴唇:“我知道。我是想问,你们店里收不收旧金,能不能给个好价钱?”

“我们收是收,但价格都是按当天金价走的,三克多确实卖不到五万。”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有没有办法,能卖得高一点?”

女店员摇了摇头:“姑娘,不是我不帮你,这金价是透明的,谁也做不了主。”

我把戒指拿了回来,道了谢,走出了金店。

站在路边,阳光有点刺眼。我看着手里的戒指,心里翻来覆去的。

我妈就我这一个女儿,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她病了,躺在医院里等着手术,我却连手术费都凑不齐。

晚上回到家,婆婆又打电话来了。

“李梅,那戒指的事你想好了没有?王丽这周末就要用,你别磨磨蹭蹭的。”

我拿着手机,声音尽量平静:“妈,再让我想想。”

“还想什么呀?你戴着也是戴,给你妹妹用用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你。”

“我知道,妈,再给我一天时间。”

婆婆不高兴地挂了电话。

王强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头也没抬:“又是你妈打电话?”

“你妈。”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李梅,那戒指你到底给不给?我妈那边我都快扛不住了。”

“你扛不住?”我看着他,“那是我的戒指,结婚时候你给我买的。”

“我知道,可你现在又不用,给你妹妹用用怎么了?”

“她那是用用吗?那是要熔了重打,熔了就没了。”

王强叹了口气:“没了就没了,到时候我再给你买一个。”

“你拿什么买?”我看着他,“你工资还完房贷车贷还能剩多少?你妹开店你已经给了两万了,你妈让你给钱你也没说过不字。轮到我了,就让我把戒指熔了?”

王强脸色变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给家里花钱怎么了?那是我妈,我妹。”

“我没说不让你给,可你有想过我吗?”我声音有点抖,“我一个月工资四千,这七年来,家里买菜、交水电、给你妈过节钱,哪样不是从我工资里出?”

“这不是应该的吗?”

“是应该的,”我低下头,“可我也有我妈。”

王强愣了一下:“你妈怎么了?”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李女士,母亲手术费用请尽快补齐,以免影响手术排期。

我握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

去了城南那家金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实在。

“姑娘,你今天来是?”

我把戒指放在柜台上:“卖。”

他拿起来看了看,称了称重量:“三克二,按今天金价,能给到五千八。”

“老板,这戒指能不能卖到五万?”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姑娘,你这让我怎么卖?”

“我知道不可能卖到五万,”我看着他,“但我有个办法,想请你帮忙。”

他放下戒指,靠在椅背上:“你说。”

“这戒指我先不卖。我想让你帮我做一枚一模一样的假戒指,材质用铜的,外面镀层金。”

老板皱了皱眉:“你要做什么?”

“我有我的用处,”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是五百块定金,你帮我做一枚假戒指,和这枚一模一样的,我三天后来取。”

老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戒指,又看了看我:“姑娘,你这是……”

“你放心,我不会做违法的事。就是家里有点事,需要用个假戒指应付一下。”

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吧,三天后来拿。”

我把真戒指装回包里,走出金店。

外面太阳挺好,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凑到那五万块了。

02

第三天中午,我请了假去金店。

老板把假戒指递给我的时候,我拿在手里掂了掂。

重量不一样。

真戒指三克多,假戒指轻得多。颜色也不太对,金色发白,没真金的那么沉。

“姑娘,这已经是尽量仿的了,”老板推了推老花镜,“你要真说一模一样,那是不可能的,金子的手感和铜完全不一样。”

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戴在手上试了试。

“有没有办法让它看起来更真一点?”

老板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金粉漆:“回去用这个刷一层,能管几天。”

我把金粉漆装好,付了尾款,把假戒指戴在手上走出了金店。

下午下班前,我去了趟医院。

我妈刚做完检查,躺在病床上输液。看见我来了,她勉强笑了笑。

“怎么又来了?不用上班?”

“下了班过来的。”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说这段时间瘦了不少,手上的骨头都突出来了。

“妈,下周三手术。”

“知道了,护士跟我说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钱的事,但最后还是没说。

她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话:“你那戒指呢?”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右手。出门前我把假戒指摘了,放在包里。

“戴着呢,今天上班怕弄脏了,摘了。”

她笑了笑:“那戒指是你爸在世的时候,让我留给你的。你结婚那天,我亲手给你戴上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

“爸留给你的?”

“嗯,”她咳嗽了几声,喝了口水,“你爸走那年,让我好好保管。后来你结婚,我就给你做嫁妆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原来那戒指是我爸的遗物。

我从来没问过她戒指的来历,只以为是婆婆那边的祖传。结婚那天她亲手给我戴上,我还以为是买的普通戒指。

“妈,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晚说不都一样,”她笑了笑,“反正给你了,就是你的。”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

我找了个角落,从包里摸出那枚真戒指。

灯光下,金子发着柔和的光。戒圈内侧有道细细的痕迹,像是一个人的指纹。

我把它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晚上回到家,王强已经吃了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回来了?吃没吃?”

“吃了。”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王强,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放下手机:“你说。”

“你妈说要我戒指的事,我想好了。”

“想好了?”

“嗯,”我看着他,“我不给。”

王强皱了下眉头:“李梅,我知道你舍不得,可我妈那边……”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那戒指是我妈留给我的,是我爸的遗物。”

王强愣了一下:“你爸的?”

“嗯,我今天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那……那你怎么打算?”

“不打算给,”我看着他,“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

王强挠了挠头:“可我妈脾气你知道,她肯定会不高兴。”

“那就不高兴吧,”我站起来,“我这辈子就这一件像样的首饰,还是我爸的遗物,我不可能给王丽打耳环。”

王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行,我去跟我妈说。”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家更大的金店。

柜台后面坐了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很专业。

“我想卖戒指。”

我把真戒指放在柜台上。她拿起来看了看,称了称。

“千足金,三克二,今天回收价是四百八十一克,能给您一千五。”

“一千五?”我皱了皱眉,“我上次问的是五千多。”

“上次是什么时候?最近金价波动,价格降了一些。”

我看着戒指,心里算了算。

一千五,离五万差得太远了。

“有没有别的方式?比如按照饰品价格卖?”

“女士,回收只能按金价走。”

我把戒指拿回来,放在手心里。戒指被体温捂热了,有些发烫。

走出金店,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戒指。

我妈的手术费还差五万。王丽在催戒指。婆婆在逼王强。王强在躲着我。

我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面前,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姑娘,怎么了?没事吧?”

我擦了擦眼睛:“没事。”

“没事就好,”她笑了笑,“别蹲在路上,不安全。”

我站起来,道了谢。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戒指,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去金店,老板说有一个办法,能让我卖到更多钱。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金店老板的电话。

“老板,是我,三天前来过的那位。”

“哦,姑娘,戒指还满意吗?”

“满意,”我顿了顿,“老板,我想问你,如果我那枚真戒指不按金价卖,按古董卖,你能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姑娘,我不是收古董的,你要是真有东西,去古玩城试试。”

“去哪一家?”

“你往城南走,走到尽头有一家叫‘老李金铺’的,那儿收老首饰。”

我挂了电话,打车去了城南。

那家店在一个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有点旧。

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了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深度近视镜。

“老板,收老首饰吗?”

他把眼镜往上抬了抬,打量了我一眼:“什么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戒指,放在柜台上。

他拿起来看了看,翻来覆去好一会儿,又拿放大镜看了半天。

“你这戒指,是解放前的老工艺。”

我心里一跳:“值钱吗?”

“钱不值什么钱,”他放下放大镜,“但这个做工,现在很少见了。”

“能卖多少?”

他想了想:“这样吧,我给你三千。”

我摇了摇头,把戒指拿回来:“那我不卖了。”

“姑娘,三千已经不少了,这是老金的价,不是新金的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戒指收了起来。

出了门,我站在巷子里,看着手里的戒指,心里堵得慌。

晚上回到家,王强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声音调到最大。

手机响了,是王丽发来的微信。

“嫂子,你别怕嘛,那戒指又不会丢,到时候还你一样多重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我没回她。

手机又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李女士,您的母亲周三手术,费用还差五万,您看方便提前交一下吗?”

“我知道了,明天我去交。”

“好的,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

七点四十。八点整的时候,我拿起包出了门。

去了那家金店,老板正准备关门。

“姑娘,这么晚了还来?”

“老板,那戒指,三千,我卖了。”

老板看了看我:“想好了?”

“想好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钱,点了三张红票子递给我。

我把戒指放在柜台上,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三千块。

离五万还差四万七。

我站在夜色里,脑子里飞速转着。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小张在说她老公买理财的事。

“利息可高了,一年十个点。”

我放下筷子:“小张,你认识借钱的人吗?”

“借钱?”小张看着我,“你缺钱?”

“嗯,有点急用。”

“多少?”

“四万七。”

小张想了想:“我认识一个做私人借贷的,利息高是高点,但放款快。”

她把电话给了我。

我存好号码,犹豫了一下午。

下班前,我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拿到了四万七,加上卖戒指的三千,一共五万。

我把钱存进了医院的账户。

然后我回到金店,把那枚假戒指戴上,又往上刷了一层金粉漆。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等周六那顿聚餐。

周六上午,婆婆打电话来催:“李梅,中午十二点,城东农家乐,别忘了。”

“知道了,妈。”

我挂了电话,看着镜子里自己手上的假戒指。

阳光照进来,戒指泛着虚假的金光。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笑里有苦,也有解脱。

03

聚餐前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王强的消息:“明天聚餐,妈又打电话了,让你一定戴上戒指。”

我没回。

他说“戴上”,不是“带”。一字之差,我太熟悉了。他永远是这样,用温和的措辞包装她的命令。

浴室镜子上还挂着水汽。我从抽屉里摸出那个假戒指,对着灯看。

金粉漆刷了三层,阳光下应该看不出来。重量不对,但谁会真掂量呢?婆婆不会,她只看“有”还是“没有”。

王丽更不会。她只关心耳环款式好不好看。

王强推门进来时,我已经把假戒指攥在手心了。

“还没睡?”

“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坐床边。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他说,“但明天那么多亲戚,你戴一下,应付过去就行了。回头我跟妈说,戒指太贵重,不适合熔。”

我没说话。

“李梅?”

“听见了。”

他叹口气,翻身躺下。

我的手掌心都是汗。戒指硌得生疼。

这个家里,没人知道它已经变成假的了。也没人知道,真的那枚,三天前就已经躺在了金店老板的保险柜里。

我盯着天花板。

妈下周三手术,住院费交了三万,手术费还要两万。真戒指卖了三千块,我把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全搭进去,又跟同事借了一万,勉强凑够。

金店老板说,你那戒指不值钱,老工艺,纯度不高。但他还是收了,说留着当个纪念。

我没讨价还价。

反正目的达到了。

王强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均匀。他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

他不知道,我不是在闹,是在准备。

明天河边聚餐,婆婆肯定会当着所有人让我摘下来给王丽看看。我已经想好了怎么“不小心”滑倒,怎么“失手”掉进河里。

那条河我查过,最深的地方也就一米五。

掉下去捡不回来,才显得真实。

婆婆会高兴的,少了个帮她儿子教训我的机会。王丽也会高兴的,毕竟她的新耳环终于成了全家焦点。

她们都觉得我输了吧。

无所谓。

我闭上眼睛,把手心的戒指放进枕头底下。

明天,一切都会开始。

早上六点,婆婆的电话就打来了。

“李梅,你们几点出发?我让王丽带了好茶叶,咱去河边泡茶喝。”

“八点。”

“戒指戴上了吧?”

“戴了。”

“那就行。对了,王丽新做的耳环你看看,水波纹的,好看得很。”

“嗯。”

挂断电话,我在卫生间刷牙。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我把假戒指从无名指上取下来,重新戴上。

有点松。

金店老板说这个尺寸偏大,我说没关系。掉河里的时候,越容易滑脱越好。

王强在厨房煮面。我走过去,他头也没回。

“妈又打电话了?”

“打了。”

“问戒指的事?”

“嗯。”

他把面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

结婚十年,他还是那个温吞的性格,遇事先缩,从不正面冲突。当初觉得踏实,现在想想,也就是个会躲的男人罢了。

“李梅,”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愣了一下。

“没有。”

“这几天你话少了。”

“工作累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我低头吃面。

真戒指卖了的事,他不能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他知道,就等于婆婆知道。

婆婆知道,我妈的手术费就泡汤了。

我咽下嘴里的面,有点发苦。

八点半,王丽发来消息:“嫂子,我们已经在河边了,你和哥快点来!妈带了凉菜。”

我回了个“好”。

换衣服的时候,王强站在门口看着。

“你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

他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想劝我再考虑考虑,把戒指交出去,息事宁人。

但他没说。

这些年他习惯了,说了也没用。

我穿好外套,把假戒指又转了转,确认它不会半路掉下来。

“走吧。”

王强拿起车钥匙。

下楼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

今天这场戏,必须演好。

04

车开到河边时,已经快九点了。

周末的人不少,河堤边停满了车,有人支着帐篷,有人提着桶去浅水处捞小鱼。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泥腥味,也带着早市摊子上的油饼味。

王强把车停在柳树下,没急着下车。

他看了看我的手。

“冷不冷?”

“不冷。”

我把左手缩进袖口,又慢慢露出来。阳光落在戒面上,颜色亮得有点浮。我心里一紧,手背往身侧贴了贴。

王强没再说话,只拿了后备箱里的水果和折叠椅。

婆婆她们在河堤下面的一块平地上。塑料布铺开了,上面摆着卤鸡爪、凉拌黄瓜、花生米,还有一袋子烧饼。王丽穿了件浅绿色外套,耳朵上挂着一对新耳环,晃一下就闪一下。

我走过去的时候,婆婆先没看我脸,眼睛直往我手上扫。

“来了啊。”

她嘴上招呼,手已经伸过来,像要拉我坐下。

我只好把左手递过去。

婆婆捏着我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她手心干热,指腹上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硬皮,蹭过我的皮肤,像砂纸一样。

“戴着呢。”

王丽凑过来,笑得很甜。

“嫂子,这戒指还挺亮的。以前怎么没见你戴这么勤?”

我低头理袖子。

“上班不方便。”

“今天出来玩,戴着就对了。”婆婆说,“女人嘛,手上总得有点东西,空着难看。”

她说这话时看了王丽一眼。王丽摸了摸耳环,像是故意让我看见。

我把手抽回来,拿起一根黄瓜条慢慢咬。黄瓜有点咸,蒜味冲到嗓子眼。我咽下去,胃里却空着似的。

王强把水果洗了,放到塑料盆里。他看见婆婆还盯着我的手,眉头动了一下,没开口。

河边风大,塑料袋被吹得哗啦响。婆婆一边压袋子,一边说起王丽店里的事。她说最近生意不好,房租又涨,年轻人不容易。

王丽叹气。

“可不是嘛,我天天守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嫂子,你们单位多好,坐办公室,旱涝保收。”

我拿纸巾擦了擦手。

“也有忙的时候。”

“忙归忙,工资稳啊。”她笑着把话接上,“不像我,想做个新款都得算成本。”

婆婆马上说:“你哥嫂又不是外人,有难处说一声。”

王强把一颗苹果塞到我手里,声音低低的。

“吃点。”

我接过来,咬了一小口。苹果皮硬,牙齿碰上去发酸。

她们的话绕来绕去,绕回那枚戒指上。我听得出来,今天她们心情不错,像是东西已经到了手,只差个合适的日子去金店熔了。

婆婆忽然招呼旁边一位熟人。

“老刘嫂子,来坐会儿。”

那人提着菜篮子,笑眯眯地过来寒暄。婆婆拉着我介绍,说这是她儿媳,结婚十年了,能干,孝顺。

她说孝顺两个字时,特意把我的左手往外带了一下。

老刘嫂子看见戒指,夸了句:“这金子不错,沉不沉?”

我心里一跳。

婆婆替我答了。

“结婚时候买的,值钱着呢。她平时舍不得戴。”

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王丽在旁边把耳环撩起来给人看。老刘嫂子夸她手巧,说水波纹样子新鲜。王丽眼睛弯着,嘴上说哪里哪里,脸却朝我这边偏了偏。

我看着河面。

水不算深,但岸边石头滑,青苔长在缝里,黑绿一片。昨晚下过小雨,泥土还湿着,鞋底踩上去会带一点黏。

我早上选这双鞋时,心里就有数。鞋跟不高,底子却平,碰到水边石头,很容易打滑。

十点多,太阳热起来。河面上有细碎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王丽拿出手机,说难得出来一趟,大家拍几张照片。

婆婆一听就高兴。

“拍,给你舅妈也看看。她老说咱家不聚。”

王强不太愿意拍,被婆婆瞪了一眼,还是站了过去。

我站在最边上,背后就是河堤。王丽举着手机比划半天,又嫌光不好,指着水边那块大石头。

“嫂子,你站那儿,手扶着柳枝,戒指也能拍出来。”

婆婆马上点头。

“对,站那儿好看。”

我看向王强。他也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点沉。

“那边滑。”他说。

“哎呀,就站一下。”王丽笑着说,“哥,你别这么紧张。”

婆婆把我往前推了半步。

“李梅平时稳当,哪有那么娇气。”

我没反驳,顺着她们的意思走过去。

石头果然湿。鞋底刚踩上去,脚下有一点虚。我扶住柳枝,左手故意抬高了些。戒指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婆婆眼睛跟着亮了一下。

王丽蹲低找角度。

“嫂子,手再往前一点。”

我照做。

“再自然点,别绷着。”

风把柳条吹到我脸上,细细的叶子扫过眼角,有点痒。我眨了眨眼,余光看见王强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差不多了。

王丽按下快门的一瞬间,我脚底轻轻一偏。身体往旁边歪过去,手本能似的乱抓了一下。柳枝被我拽得晃起来,几片叶子落进水里。

“哎!”

我叫了一声,膝盖撞在石头边上,疼得真真切切。

左手顺势甩开,那枚戒指从无名指上滑出去,划过一道短短的亮光,落进河里。

声音很轻。

不是扑通,是啪的一下,像一粒小石子碰到水面。水纹散开,很快被风吹乱了。

我坐在石头上,盯着水面,过了半拍才喊出来。

“我的戒指!”

王强已经冲过来扶我。

“摔哪儿了?”

我没看他,挣着往水边爬,声音抖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戒指掉了,我的戒指掉下去了!”

王丽脸色先是一变,很快又压住。她把手机收起来,跑到岸边探头看。

“哪儿啊?刚才掉哪儿了?”

婆婆也过来了。她嘴上喊着小心,手却没来扶我,只伸长脖子往水里看。河水被风搅着,哪里还能看见东西。

我拍着水边的石头,眼泪很快出来了。不是全装的,膝盖疼,心也绷了太久,泪水一落下来,反倒省了我许多力气。

“那是5万块的!”

这一声喊出去,旁边钓鱼的人都回头看。有个大爷拎着鱼竿过来,问掉了什么。几个孩子也围过来,脚踩得草叶乱倒。

婆婆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五万?”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些。

我捂着手,哭得断断续续。

“结婚戒指,就这一枚。怎么就掉了,我怎么这么不小心。”

王强蹲在我身边,伸手想拉我起来。我甩开他,又往水里看。

他没再强拉,只把自己的外套垫在我膝盖下面。

“别碰水,先起来。”

“我不起来。”我哽着声,“得捞,赶紧捞。”

王丽站在旁边,咬了咬嘴唇。

“嫂子,这水看着不深,要不找人下去摸摸?”

钓鱼的大爷摇头。

“底下都是淤泥,刚掉还有点希望,这会儿水一浑,不好找。”

婆婆马上接话。

“那也得找啊,五万块呢。”

她说着看向王强,像是在催他下水。

王强脱了鞋袜,挽起裤腿。河水到小腿,泥一下就翻上来,黄黄的一片。他弯腰摸了半天,捞上来的只有两块碎瓦片和一把水草。

我坐在岸边哭,眼睛却透过泪水看婆婆。

她站在柳树影里,嘴角压着,脸上做出心疼的样子。可人装得再像,眼底那点松快藏不住。像一件压在心上的东西,终于不用再开口讨了。

王丽也不说话了,偶尔拿纸巾给我递一下,眼睛却往婆婆那边瞟。

周围人七嘴八舌,有人说报警也没用,有人说买个强磁铁试试,还有人说金子不吸磁。越说越乱,像菜市场。

我哭得嗓子发干,手背蹭过脸,带了一股河边的腥气。

王强在水里摸了二十多分钟,裤腿全湿了。最后他上岸,脚上沾着黑泥,手心被石头划了几道浅口子。

“找不到。”

他说得很轻。

我抬头看他。他眼神复杂,像想问什么,又被周围的人和我的眼泪堵住了。

婆婆叹了口气,终于过来扶我。

“算了,李梅,别哭坏身子。东西掉了就掉了,人没事就行。”

她这话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在替我难过。

可她扶我的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只搭在我胳膊上。她真正用力的,是看向王丽时那一下眼神。

我顺着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王强扶住我的腰。

王丽收起塑料布上的东西,小声说:“今天也玩不成了。”

没人接她的话。

回车上的路很短。我一步一步走,膝盖疼,裤子上蹭了泥。左手空空的,被风吹得发凉。

上车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水纹一层推一层,什么都盖住了。岸边那块石头湿着,柳叶贴在上面,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婆婆在后面叹气。

“可惜了,真可惜。”

我低着头,咬住嘴唇,又挤出一点哭音。

王强替我关上车门时,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我的左手,看了很久。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靠在座椅上闭眼。

车里有苹果和凉菜混在一起的味道。外面婆婆还在和王丽低声说话,声音被车窗挡住,只剩模糊的一团。

我知道,她们现在心里一定轻松。

她们以为那枚戒指真的没了。

我也跟着抖了一下肩,像还在哭。

只有我自己清楚,最难的一步,已经落进水里了。

05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靠着后座,眼皮半合着,隔一会儿就吸一下鼻子。

我不能停得太快。

婆婆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她嘴上还在叹气,可话音里没有多少沉重。小姑子低头刷手机,屏幕光一闪一闪,嘴角抿得紧,肩膀却轻轻动了一下。

我把头偏向窗外。

河边的泥腥味粘在袖口上,混着车里凉透的熟食味。可我心里没有堵,只有一种慢慢散开的空。

丈夫开车很稳,红灯前刹车比平时急了一点。他从后视镜里看我,又看我的左手。那地方空着。

“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膝盖?”

我摇头:“不用。”

婆婆马上接话:“是啊,磕一下没啥。今天主要是戒指,唉,五万块啊。”

我垂下眼,手在裤缝上抓了抓。干掉的泥硬硬的,磨着掌心。

小姑子终于抬头:“嫂子,你也别太想不开。”她说完又低下去。

我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车开进小区时天已经暗了。丈夫停好车,绕过来给我开门。我下车时膝盖一软,他扶了我一下,半天没松。

“慢点。”

婆婆走在前面,手里拎着没吃完的东西,步子比来时轻。小姑子跟她并排走,楼道灯坏了一盏,她们的影子断断续续。

进门后,婆婆忙着去倒水:“李梅,喝点热的。”

我接住,低声说谢谢。小姑子坐在沙发边,眼神总往我左手上扫。婆婆咳了一声:“别老看你嫂子。”

丈夫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声音有点沉:“都少说两句。”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响。我捧着杯子,脸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

婆婆看了看我:“这事怪谁都没用。以后贵重东西别戴出去。”

我点点头。

她又说:“你也别惦记了,钱慢慢挣。”

我差点笑出来。慢慢挣。她想要的时候,可没说让我慢慢舍不得。

丈夫忽然问:“你真觉得那戒指值五万?”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我端着杯子,心跳只乱了一拍。“首饰店估的价,”我说,“现在问这个还有啥用。”

他没再追。

那天晚上,小姑子没留下吃饭。临走前站在门口:“嫂子,那我先回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着看她:“嗯。”

她出去时,婆婆跟到门边,两人低声说了两句。门缝漏进冷风。

门关上以后,婆婆去厨房热菜。丈夫站在阳台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点一点亮。我看着他,心里软了下去。他今天下水找了那么久。

可我骗了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像胸口放了一碗凉水。

我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裤腿上还有泥点。打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鼻尖发酸。洗到第三遍,眼泪才掉下来。

不是为那枚戒指。是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很快,脸颊陷下去。护士来催预交费,她还说能拖。

怎么拖。

我关掉水,扶着洗手台缓了好一会儿。门外传来切菜声,笃笃笃。

我回到卧室,反锁了门。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我放着一张折起来的收据,上面盖着红章,五万元整。

那是卖真戒指的钱。

昨天上午,我去了老街那家首饰店。老板拿小秤称了三遍,又用灯照。“东西不错,就是旧款。”算盘珠子拨得响。

我坐在柜台前,看着戒指被放进小透明袋。结婚那年戴上时,我以为那是一点体面。后来才知道,体面也会被人惦记。

钱到账时手机震了一下。我站在店门口,盯着收款短信,才给医院转了过去。

转完以后给母亲打电话。她问哪来的钱,我说单位预支的。她沉默了几秒:“别太为难自己。”我没敢多讲。

假戒指是同一傍晚取的。颜色亮一点,重量轻一点,戴在手上时间久了会闷。可只要不仔细掂,谁也看不出来。我戴回家时,婆婆盯着瞧过,她看不出。

我把收据重新叠好,塞回抽屉深处。

外面传来敲门声。丈夫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没胃口也得喝点。”

我接过碗,低头吹了吹。他没走,靠在门框边:“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我手一停。

“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你哭得太厉害了。”

他脸上没有怀疑,只是累。裤脚还没干,手心贴了创可贴。我忽然不敢看太久。

“心疼钱。”我说。

他点了点头,像接受了。“以后有事跟我说。”

厨房里传来婆婆喊他的声音,话就卡在那里。我低头喝粥,米粒煮得很烂,没什么味道。

婆婆吃饭时给我夹了两筷子菜:“多吃点,看你今天哭得。”她说完又叹气:“以后也算省心了,那东西没了,谁也不用惦记。”

我筷子停在碗边。丈夫看了她一眼,眉头皱起。婆婆像没察觉,继续低头扒饭。

饭后我抢着收碗。水池里油花飘着,洗洁精的味道冲上来。我一只碗一只碗洗,慢慢把手上的味道洗掉。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皮肤比旁边白一点。

洗完碗,我回卧室给医院打电话。值班护士说费用已入账,明早按计划安排。她语气很平。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窗外有人推电动车进楼道,楼上小孩跑来跑去。我发了条消息给母亲,说费用交好了。她回了一个好字。

我躺到床上,把左手放到被子外面。那里空着。但我知道,有些空是为了腾出路来。

半夜醒了一次,是丈夫翻身碰到我的肩。他在黑暗里轻轻问:“还疼不疼?”我说不疼。他把被角往我这边拉了拉。

第二天天没亮透,厨房就有动静。婆婆在煮粥,哼了两句旧戏。我站在门里,手机屏幕亮着,医院发来确认消息,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

河边那一幕又回到眼前。我哭喊着“那是五万块的”,看着婆婆和小姑子嘴角的笑意。她们不知道,那枚掉进河里的戒指是假的,真的早被我卖了。明天母亲的手术费有了着落。而我,终于可以不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