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深城科技大厦十七楼的气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氧气。
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正在优化的核心算法代码。光标一闪一闪,像心跳最后的倔强。周围安静得不正常,平时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齐齐掐断了。坐我斜对面的实习生小吴偷偷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圈有点红,又飞快地转回头去,假装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上个月底公司核心业务线的数据出现断崖式下跌开始,从市场部总监辞职信群发全公司的那个下午开始,我就知道。
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第一个就是我。
“林屿,来一下会议室。”人事部张经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对一个陌生人说“借过”。
我没动,先把代码保存了两遍,一份存在本地,一份上传到我的私人云端。然后仔仔细细地关掉了所有窗口,清空了浏览记录,退出了微信网页版。做完这一切,我才站起来,顺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有点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反而让我更加清醒。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那声音太熟悉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人的耳膜。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谁。
王志鹏。
我的直属主管,一个靠裙带关系和溜须拍马上位的男人,此刻正靠在他办公室的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看好戏的冷笑。他那双小眼睛藏在无框眼镜后面,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盯着我的后脑勺,目光里全是“你也有今天”的快意。
我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王志鹏见我看向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乎是刻意地、慢慢地摇了摇头,嘴巴无声地动了动。我看得懂他的口型,他说的是——“废物”。
我没有动怒,甚至朝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一个普通的招呼。这个反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刻薄,下巴微微抬起,用鼻孔对着我,活像一只被冒犯了领地的看门犬。
“走吧林屿,老板们都在等着呢。”张经理又催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
我收回目光,迈步朝会议室走去。经过王志鹏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肩膀重重地撞了我的肩膀一下。
“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
我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比我还矮了半个头,此刻却努力踮着脚尖想营造出一种俯视我的感觉,姿态滑稽得像一只鼓着气的河豚。我看了一眼他的肩章,又看了一眼他微微发颤的腿,忽然笑了。
“王主管,”我声音不大,但确保周围几排工位的同事都能听见,“你鞋带开了。”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而我趁这个空隙,擦着他的身体走进了会议室。
身后传来他反应过来之后气急败坏的声音:“林屿你——”后半句话被会议室的门隔绝在外。
会议室不算大,长条桌的一侧坐着三个人。正中间的是人事总监老周,一个头发花白、永远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的老好人,此刻正低着头翻看面前的文件夹,不敢与我对视。他左手边坐着法务部的李律师,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前摊开着一式两份的文件。右手边坐着王志鹏的顶头上司、技术部高级总监陈维安,他是公司为数不多让我真心敬佩的人,此刻却眉头紧锁,右手不停地转着一支签字笔。
“坐吧,小林。”老周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眼神闪烁。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保温杯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等着他们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被无限放大。老周清了清嗓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面前那份文件夹朝我推了过来。
“小林,你在公司也三年了,你的工作能力和态度,我们一直都是看在眼里的。”老周的开场白和所有人事辞退谈话的模板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桌上的纸杯喝了口水,才继续说下去:“但是公司目前的情况你也清楚,第四季度财报很不理想,总部那边给的压力非常大……公司决定进行业务线优化和人员结构调整,你的岗位……很不幸,在这次的优化名单里。”
“优化名单。”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笑了笑,“周总监,裁员就说裁员,不用说得这么好听。”
老周的脸色微微一僵,法务部的李律师适时地接过了话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公式化得像是机器人在朗读条款:“林屿先生,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款,公司与您解除劳动合同,将依法支付经济补偿金。这是补偿协议,您可以看一下。”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没急着看,而是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没说话的陈维安。从进门到现在,他始终没有看我一眼,手里的签字笔转了一圈又一圈,频率越来越快。我知道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陈总监,”我开口叫他,“你也觉得我是该被‘优化’的那一个吗?”
陈维安手里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林屿,有些事情……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
我明白了。
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那就是人的层面的问题。换句话说,裁我不是因为我的能力不行,而是因为有人想要我走。而这个人是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我这才低下头去看那份补偿协议。数字不小,N+3,比我预期的要大方。签字费加上未休年假折算,总额接近二十万。看来他们是真的很想我赶紧走,而且不想节外生枝。
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看,看得很仔细,比看代码还要仔细。李律师在旁边有些不耐烦,手腕上的表抬了又抬,但我假装没看见。这是我的权利,在落笔之前,每一个字我都要搞清楚它意味着什么。
“第八条,竞业限制范围覆盖所有互联网科技公司,期限两年,补偿金为离职前月薪的百分之三十。”我念出了这一条,然后抬起头看李律师,“这个范围是不是太大了点?按这个签法,我离职之后基本等于废了两年,只能在家待业。而补偿金只有百分之三十,连房贷都不够还。”
李律师皱了皱眉:“这是公司的标准条款,所有离职员工都一样。”
“我不是所有离职员工,”我把协议放回桌上,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我是被你们裁掉的。而且我手里正在做的项目,核心代码百分之六十是我一个人写的。按照这个竞业条款,我自己写的代码,未来两年内我自己都不能再碰,是这个意思吗?”
陈维安的脸色变了一下,显然被我说中了要害。那个项目——智能驾驶感知算法的底层架构——确实有一大半的代码出自我手。如果我走了,剩下一半的烂摊子交给现在的团队,没有三个月根本理不清。而三个月之后,竞品公司的产品早就迭代两轮了。
“所以,”我趁热打铁,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律师的眼睛,“竞业范围我要修改,只限于直接竞品的自动驾驶部门,而且补偿金提高到百分之六十。否则我不会签这个字。”
李律师的表情冷了下来,正要开口反驳,老周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说了声“抱歉”就起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气氛一时僵住了。陈维安又开始转他那支笔,李律师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像是对这场拉锯战早已习以为常。
大概过了三分钟,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进来的是王志鹏。
他满面红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像是这里的主人一样,径直走到我面前,把一份新的文件“啪”地拍在我面前的桌上。
“林屿,别给脸不要脸。”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凑近我,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闪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光芒,“公司给你N+3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你还想讨价还价?你以为你是谁?公司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我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面前的桌面,然后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了墙角垃圾桶里。
“王主管,”我抬起头看着他,“人事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技术主管来插手了?”
王志鹏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他被我戳中了软肋——技术部门的主管干涉人事流程,放在任何公司都是越权行为。他今天这一出,要么是急疯了,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让他有恃无恐。
“你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他直起身子,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故意说给门外的人听,“你这两年多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上班摸鱼、迟到早退、顶撞领导,就你这种人,公司留你到今天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用一种近乎悠闲的姿态看着他表演。他说一句,我就点一下头,好像在认真听取什么重要的指导意见。
他的脸越说越红,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识相的赶紧签字滚蛋!别在这儿浪费大家的时间!”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陈维安停下了转笔的动作,皱着眉头看着王志鹏,欲言又止。李律师则睁开了眼睛,表情淡漠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和他毫无关系。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比王志鹏高出大半个头,站起来之后,他和我的距离陡然拉近,他不得不微微后仰才能看到我的脸。这一瞬间的高度差让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王主管,”我声音很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要我走,可以。但签字之前,我要把条件谈清楚。这是我的合法权益,和你嘴里说的什么摸鱼、迟到,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觉得我违反过公司纪律,请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就请你闭嘴。”
王志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我看得出来他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但他最终还是把那股火气压了回去,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我后不后悔,不劳你操心。”我重新坐下来,拿起笔,在新的协议修改意见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推回到李律师面前,“这是我最终的修改意见。如果公司同意,我现在就签字。如果不同意,那我们就走劳动仲裁,到时候仲裁庭见。你们也清楚,仲裁流程走完至少要两三个月,你们项目等得起吗?”
李律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随即侧过身去拨了个电话。他捂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中间不断点头,最后说了句“好的,明白”,然后挂了电话。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公司同意你的修改意见,竞业范围缩小,补偿金提高到百分之五十。这是我司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林先生,见好就收吧。”
百分之五十,比我要的少了十个点,但已经远超行业标准了。我点了点头,拿过那份修改好的协议,逐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是为这三年画上了一个句号。
签完字,我把笔帽扣好,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拿起保温杯站起身来。王志鹏一直站在门口,像一尊丑陋的门神,眼神恶毒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走到门口,他挡在面前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让一下。”我说。
“你嚣张什么?”他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出了这个门,你在深城科技圈什么都不是。我告诉你林屿,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你就别想在这行混下去。”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扭曲而变得丑陋的脸,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一个把所有的价值和尊严都寄托在一个头衔上的人,一旦摘下那个头衔,他就什么也不剩了。而正是因为他太清楚这一点,才会如此恐惧,如此歇斯底里。
“王主管,”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长辈拍晚辈,“好好干,争取下次别被优化。”
说完,我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拉开会议室的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外面的办公区比刚才更安静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更多的是好奇——想看看这个被主管当众羞辱、又被公司扫地出门的人,会以什么样的姿态离开。
我把保温杯夹在腋下,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纸箱。纸箱不大,是上个月买机械键盘的时候留的包装盒,刚好够装下三年积攒下来的个人物品——一本翻旧了的算法导论、一个喝咖啡用的马克杯、一副备用耳机、几包没吃完的坚果零食,还有桌子上那张合影。
合影是两年前公司团建的时候拍的,海边,夕阳,二十几个年轻的面孔挤在镜头里,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公司刚拿到B轮融资,所有人都觉得未来一片光明。照片里我站在最右边,身边是当时还是普通开发工程师的陈维安,而王志鹏那张脸甚至挤不进前排,只能踮着脚尖从人缝里露出半张脸。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指尖划过那些笑脸,最终把它翻过去扣在了纸箱底部。回不去的时光,留在相框里就好,不必带走。
东西很快就收拾好了。我端着纸箱直起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坐了三年多的工位。桌上的显示器已经黑了,那是IT那边远程注销了我的设备权限。桌角的绿萝叶子有些发黄,那是上个月王志鹏找我谈话之后我再也没心情浇水的痕迹。椅子靠背上搭着的那件公司文化衫,上面还印着“未来已来”四个大字,讽刺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笑话。
我端起纸箱,朝电梯口走去。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实习生小吴端着两杯咖啡从里面走出来,差点和我撞个满怀。她手忙脚乱地稳住杯子,抬起头看我,眼眶瞬间就红了。
“屿哥……”她声音发颤,嘴角向下撇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小吴叫吴梦琪,今年刚毕业,是整个部门里我唯一带了三个月的徒弟。小姑娘踏实肯学,代码写得虽然还稚嫩,但逻辑思维很好,我原本打算下个月让她开始独立负责一个模块。现在看来,这个计划要落空了。
“哭什么,”我把纸箱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我教你的那些东西,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她使劲点头,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滴在咖啡杯的盖子上。
“记住了就好,”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到她手里,“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学习资料和项目笔记,你抽空看看。以后在公司里,少说话,多做事,别给人留把柄。”
她攥着那个U盘,拼命地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我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如果王志鹏找你麻烦,你去找陈维安陈总监,就说是我让你找他的。他欠我一个人情,会帮你的。”
说完这句话,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让我意外的人——市场部的赵文萱。
她是公司公认的女神级别的人物,气质清冷,能力极强,一个人撑起了公司大半的政企客户关系。我和她的交集不多,只在几个跨部门项目上有过短暂合作,对她的印象是话少、专业、做事滴水不漏,是那种天生的管理者胚子。据说她手里捏着公司最重要的几个客户资源,连CEO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此刻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长发挽在脑后,妆容精致,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看到我端着纸箱走进电梯,微微侧身给我让了个位置,然后抬手按下了地下一层停车场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金属壁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我听说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像是春天的溪水,“王志鹏找了上面的关系,把你放进了名单里。理由是你在智驾项目上进度滞后,影响了下季度融资节奏。”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赵文萱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智驾项目的底层架构是你一个人扛下来的,没有你的代码,整个项目现在还在PPT阶段。进度滞后是因为产品部反复改需求,和你没有关系。”
电梯在十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站着两个抱着文件的员工,看到电梯里站着赵文萱,同时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退了回去,摆着手说“我们等下一趟”。赵文萱在公司的气场,可见一斑。
电梯门重新关上。
“你说这些给我听,是什么意思?”我端着纸箱,看着她的侧脸问道。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公司内部通信工具的一个群聊界面,群名叫“深城科技核心管理群”,成员只有寥寥十几个人。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发消息的人头像是公司的品牌Logo——那是CEO周海琛。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却让我瞳孔骤然收缩——
“林屿此人,不能放走。他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隐患。今天下午我会亲自到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人留下来。”
下面是一连串的回复,清一色的“收到”。
我抬起头看向赵文萱,她的表情依旧冷淡,像是在和我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电梯在地下一层停稳,门缓缓打开。停车场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和潮气混合的味道。赵文萱率先走出电梯,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地下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层次分明的阴影。
“因为我欠周海琛一个人情,他帮过我一个很大的忙,”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但我欠你一个真相。两年前那次团建,海边,你救了一个差点溺水的小孩——那小孩是我妹妹。”
我愣住了。
那段记忆很久远了,久远到我几乎已经忘记。那时候我刚进公司半年,团建去海边烧烤,我因为在沙滩上捡贝壳走远了一些,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退潮的海水卷了出去,想也没想就跳下去把人捞了上来。小女孩呛了几口水,哭了一阵就好了,我也没当回事,回去接着烤串,连名字都没问。
“那个小女孩是你妹妹?”我有些难以置信。
“同母异父,跟我妈妈姓赵。”赵文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这件事我一直记着,所以今天的信息,是我还你的。至于周海琛为什么要堵你,我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我听高层那边传出来的风声,好像和你进公司之前的一段经历有关。”
进公司之前?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进深城科技之前,我做过两年自动驾驶领域的自由顾问,接触过不少公司的核心项目。但那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合法工作,不存在任何灰色地带。除非——
一个念头忽然像闪电一样击穿了我的脑海。除非是我参与过的某个项目,触碰到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
“谢谢。”我对赵文萱的背影说了一句。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随意挥了挥,然后坐进了一辆白色的特斯拉,引擎无声启动,车子很快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方向。
我端着纸箱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巨大的不安。周海琛,深城科技的创始人兼CEO,圈内人称“琛哥”,白手起家,三十五岁身家过十亿,是深城互联网圈的一个传奇。我和他的交集仅限于两次公司全员大会和一次电梯里的偶遇,他那张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杀气。但赵文萱不会骗我,那条群消息也不可能是假的。
他要堵我。不惜一切代价。
这四个字太沉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黑色迈腾走去。车停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一根粗大的承重柱。我把纸箱放在后座,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完全凉透了,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发动了引擎,挂上倒挡,正要松开刹车,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我三年没有联系过、却从来没有删除的号码。
来电人:江予安。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两秒钟,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刚刚经历了什么巨大的变故:“林屿,你是不是刚从深城科技出来?”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车上装了定位。”江予安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别激动,听我说完,”他的语速忽然加快,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你手机里有一段代码,是两年前你帮我写的,你还记得吗?那段代码现在惹出大事了。周海琛已经知道了,他的人正在到处找你。你千万不要回家,也不要去任何你能被找到的地方。现在,立刻,把车开到城东老码头,我在三号仓库等你。”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江予安。我的大学室友,曾经最好的兄弟,也是我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破例的源头。两年前他找到我,说他创办的一家初创公司遇到了技术难关,核心算法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如果三天之内解决不了,整个公司就会面临起诉和破产。他求我帮他写一段底层代码,绕过某个专利壁垒。
我当时犹豫了很久。因为那段代码的本质是逆向工程,在法律上处于灰色地带。但江予安拿出了完整的授权文件和专利使用许可草案,承诺会在一周内完成正规流程。我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用了三个通宵帮他把那段代码写了出来。
事后江予安履行了承诺,补上了正规流程,一切都合法合规。我后来特意查过,那家公司至今还在正常运营,没有惹上任何官司。
那段代码怎么会和深城科技扯上关系?又为什么会让周海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我堵住?
太多的疑问像乱麻一样缠在我的脑子里。但我没有时间慢慢梳理了。我挂上档,一脚油门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了深城午后的车流。
车子开出去不到五百米,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一辆黑色的别克GL8跟在我后面,距离不到两个车身,不紧不慢,像一条悄无声息贴在身后的影子。车里坐着三个男人,副驾驶那个戴着墨镜,后座两个看不清面容。
我打转向灯变道,它也跟着变道。我减速靠右,它也减速靠右。我加速超车,它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稳稳地咬在后面,距离始终控制得恰到好处。
被跟踪了。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午后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脸上,明晃晃的,晃得人有些发晕。深城的大街小巷我太熟悉了,但这辆车跟得太紧,要甩掉它并不容易。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江予安说去城东老码头,但后面的尾巴不解决,我去任何地方都是在给他们带路。
我打开导航,快速扫了一眼周边路况。前方两公里是深城最繁华的万象天地商圈,周末的午后人流车流密集,那里的地下停车场有四个出入口,是甩掉尾巴的最佳地点。
我踩下油门,车速提到六十,在车流中灵活地穿插变道。后面的GL8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跟车动作,司机的技术显然很专业。
车子驶过两个路口,万象天地的摩天大楼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我提前打右转向灯,做出要进辅路的姿态,却在最后一个路口猛地一打方向盘,从直行车道极限变入左转车道,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人被惯性甩向右侧。
我稳住方向盘,脚下油门不减,车子呼啸着冲进了万象天地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喇叭声,GL8被直行车道的车流挡住了,不得不急停在路口。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副驾驶那个戴墨镜的男人猛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死死地盯着我的方向。
我顾不上看他长什么样,一脚油门冲进停车场的负二层,熟练地找到最靠里的货梯通道,穿过一段只有内部员工才知道的连接隧道,从商场的另一侧出口驶了出去。
重新回到地面的时候,后视镜里终于没有了那辆黑色GL8的身影。
我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避开主干道,走城市快速路,半小时后我终于到达了城东老码头。这里曾经是深城最繁华的内河货运枢纽,后来随着高铁和公路运输的兴起逐渐衰落,如今只剩下几排锈迹斑斑的仓库和一地疯长的野草。
我把车停在一座废弃的水泥搅拌站后面,熄了火,但没有急着下车。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铁皮棚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货船的汽笛,悠长而苍凉。
三号仓库很好认,门口堆着一堆废弃的集装箱,铁门上被人用喷漆歪歪扭扭地涂了几个字母。我推开虚掩的铁门走进去,仓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
一盏应急灯挂在天花板的钢梁上,发出惨白的光芒。灯光下,一个人影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摞文件。
三年没见,江予安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是没来得及刮的胡茬,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和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校园风云人物判若两人。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向我,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你来了。”他站起来,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
我走到他面前,把纸箱放在地上,看着他,没有开口寒暄,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地盯着他。
江予安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苦笑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我:“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我没接那瓶水,而是拉了一把落满灰尘的椅子坐下,双手抱胸,看着他:“第一个问题,那段代码到底出了什么事?”
江予安坐回去,双手用力搓了搓脸,像是要把这三年来的疲惫一并搓掉。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你还记得你帮我写的那段代码是干什么用的吗?”
“记得,”我说,“智能驾驶感知系统的底层特征提取算法,用来绕过海外的某个专利壁垒。核心思路是用另外一种数学路径实现相同的功能,不涉及侵权。”
“对,”江予安点了点头,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但你不知道的是,那段代码后来被用在了什么地方。”
他转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朝向了我。
屏幕上是一份内部技术文档,密密麻麻的流程图和架构图,左上角印着“深城科技智能驾驶事业部”的字样。
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深城科技去年启动的智驾项目,核心底层架构,用的就是你当年写的那段代码。”江予安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轰然响起,“周海琛通过层层转手,从我之前的合伙人手里买到了那段代码的使用权。当时我不知情,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而你进深城科技应聘,写出的代码风格和那段底层代码完全一致——你以为这是巧合吗?”
不是巧合。
我整个人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从脚底凉到头顶。
难怪当时面试的时候技术总监陈维安对我的代码风格格外关注,难怪我入职之后被直接安排进了最核心的智驾项目组,难怪我的薪资待遇比同级别的同事高出一大截。
他们不是看重了我的能力,他们是需要一个人来持续维护和升级那段“来路不正”的底层代码。而我,恰好就是那段代码的原作者。
“所以这段代码有什么问题?”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江予安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另外一份文件。那是一个英文的专利编号检索页面,页面上用红色高亮标注了一行小字——专利申请日期比我的代码提交日期早了整整四个月。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真相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开我此前所有的认知。我以为自己当年只是在帮朋友一个忙,写了一段处于灰色地带的代码,后来正规流程补上了,一切太平无事。但现在摆在面前的证据清晰地告诉我——那从来就不是什么灰色地带。
那段代码的本质,是一个精心包装过的盗窃行为。有人拿着我写的代码,去做了某些我不敢想象的事,而深城科技在知情或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它变成了自己核心产品的基石。我作为那段代码的执笔人,无论是主观故意还是被蒙蔽利用,在这件事里都脱不了干系。
而周海琛说的“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隐患”,指的就是这个——一旦这件事被曝光,深城科技的核心产品将面临全面的专利侵权诉讼,融资和上市计划将化为泡影,整个公司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崩塌。而我,就是那个掌握着全部原始代码和开发过程证据的人。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江予安的声音把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睁开眼,看着他那张沧桑的脸,忽然问道:“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江予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半天,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因为一个小时前,有人威胁我,如果我不把你交出来,我的公司就会在三个月之内彻底破产。他们掌握了投资人的资源,随时可以抽走所有的资金。”
仓库里安静了。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和我一起翻墙逃课、一起通宵写代码、一起在宿舍阳台上吹着晚风谈天说地的人,此刻垂着头坐在灯下,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丧家之犬。
“但你最终还是选择告诉我,”我说,“为什么?”
江予安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他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因为老子他妈受不了了!这三年我每天都活在这个秘密里,每次看到你发的朋友圈我就想抽自己耳光!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帮我的人,我却把你推进了一个更大的坑里。林屿,我对不起你。”
他松开头发,双手撑着桌面,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沉默了很久。
最终,我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反而让脑子更加清明。我把瓶子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行了,别煽情了。”我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那就想想怎么解决。你把所有相关的证据都整理出来,包括当时是谁找你写了那段代码,中间经过了哪些人的手,最后又是怎么流到深城科技的。每一个环节都要有记录,每一个经手人都要查清楚。”
江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眼里迸出一丝希望的光:“你是说……”
“既然周海琛要堵我,那我就让他堵。”我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嘴角扯出一个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但我要让他知道,堵住我的代价,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江风吹过废弃的码头,铁皮棚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仓库里的灯光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拖出长长的形状。
我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短短一行地址——“晚上八点,观澜山庄八号别墅。周海琛。”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八点之前,我要拿到所有证据。”我看着江予安,一字一句地说。
江予安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去,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寂静的仓库里响起密集的键盘声,像一场暴风雨前奏的低音鼓点。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吹得铁门发出轻微的晃动。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出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消息内容很简单:师父,我需要你的帮助。
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梳理今晚可能面对的局面。周海琛这个人,我虽然没有深入接触过,但他的事迹在圈内流传甚广。二十二岁从深城大学退学创业,二十五岁赚到第一桶金,三十岁创办深城科技,用了五年时间把它做到行业前五。这种人骨子里都是赌徒,而且是技术型赌徒,他们精于计算、敢于下注,最可怕的是,他们永远有后手。
他约我在私人别墅见面而不是公司,说明这件事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发短信而不是通过中间人传话,说明他想要直接控制整个局面。观澜山庄是深城顶级的富人区,安保极其严密,普通人根本进不去。他选在那里,是要向我展示他的能量,同时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制——在这个地方,你翻不出什么浪来。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收买?威胁?还是……
我睁开眼,看向正在埋头整理资料的江予安,忽然开口问道:“你刚才说,有人威胁你交出我。是谁?”
江予安的手指顿了一下,头也没抬:“我的投资人之一,恒远资本的沈兆麟。他是周海琛的大学同学,也是深城科技最早的一批天使投资人。”
沈兆麟。这个名字我听说过,深城金融圈的大佬,据说黑白两道都有人脉,手段狠辣,做事从不留痕迹。如果他也卷进了这件事,那今晚的局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还说了什么?”我追问道。
江予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他说……如果今晚八点之前不把你交出去,他就会让整个深城所有的科技公司封杀我。不仅是我的公司,还有我公司的每一个员工,都别想在这个行业里找到饭碗。林屿,我不是怕自己完蛋,我是怕连累那些跟着我干了三四年的兄弟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行了,”我打断他,“沈兆麟的能量,我信。但他说让你交人,你就必须交吗?”
江予安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他让你交人,你就交。”我把玩着手里的保温杯盖子,语气不紧不慢,“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今晚。明天上午十点,我会通知你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你到时候再把我‘交’出去。”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把杯盖旋紧,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今晚我去见周海琛,是单刀赴会。但如果我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明天上午十点,你要把你手上所有的证据,连同这段通话录音,一起发给深城所有的主流媒体和科技自媒体。有了这个后手,周海琛就不敢动我。”
江予安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摇头:“不行,这太危险了!沈兆麟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我拿起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备注名是“师父”,内容只有两个字:“收到”。
我把屏幕转向江予安,他的表情从不理解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恍然。
“你师父……是那位?”他甚至不敢把名字说出来。
我点了点头,收起手机,站起身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江面上亮起点点渔火,和城市天边的霓虹相互映照,璀璨而遥远。
“走吧,先去吃点东西,”我拍了拍江予安的肩膀,“今晚要动脑子,不能饿着肚子。”
我们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还开着的小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正在放着深城当地的晚间新闻。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手脚麻利,面上得很快,红亮的汤底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牛肉片,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江予安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看得出来他心里压着事,食不知味。我倒是真饿了,一大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片香菜都没剩。
“你心态真好。”江予安看着我空荡荡的碗底,苦笑了一声。
“不是心态好,”我拿纸巾擦了擦嘴,“是饿。”
吃完面,我们回到三号仓库。江予安继续整理证据资料,我则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仓库门口,吹着江风,一根一根地梳理着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那时候我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创业经历,钱包比脸还干净,在一个老旧小区里租了个单间,靠接外包项目勉强糊口。江予安找到我的时候,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帮他。一是因为兄弟情谊,二是因为他那家公司做的产品确实有前途,我看过他们的商业计划书,也看过他们的技术框架,觉得这个忙值得帮。
但问题出在接下来的环节。江予安的合伙人,一个叫秦枫的人,在我提交代码之后,绕过江予安,把那段代码的副本卖给了一家叫“锐驰科技”的公司。锐驰科技用那段代码开发了一套感知系统原型,然后在一次行业竞标中输给了深城科技。
输掉之后,锐驰科技的CTO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竟然主动联系了深城科技的技术部门,把那段代码作为“行业参考方案”提供给了对方。深城科技当时正在组建智驾团队,正为底层算法发愁,看到这套方案如获至宝。周海琛亲自拍板买下了代码的使用权,然后把这套方案融入了自己的产品架构中,甚至直接沿用了我的核心算法思路。
这是一场多层嵌套的交易,每一层都看似合规。江予安不知道秦枫卖了代码,秦枫不知道锐驰科技转手了代码,锐驰科技不知道深城科技会把代码用到核心产品里,而深城科技也不知道这段代码的最初来源和它背后那桩尚未解决的知识产权争议——那个比我的代码早了四个月的专利。
而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深城科技“招安”,亲自下场维护和升级自己写的代码。这个闭环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甚至称得上“完美闭环”。但一旦东窗事发,所有的链条都会在最短时间内被追溯回来,而站在链条最前端的那个人,就是我这个原作者。
周海琛现在急疯了也是人之常情。如果我是他,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人控制住,至少要让他签下保密协议和免责声明,必要的时候甚至要让他“消失”一段时间,直到公司完成下一轮融资和上市。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他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人员,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角色。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布下天罗地网要堵住我的同时,我也在查他。
江予安花了三个小时,把他手头所有的资料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证据链。从两年前那条加密的聊天记录,到秦枫和锐驰科技的交易邮件截图,再到深城科技内部的技术文档和版本更新日志。我逐页看过,心里有了底。
这份证据链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周海琛本人参与了这场专利窃取,但它足以证明深城科技的核心产品存在重大法律瑕疵。一旦公之于众,深城科技的估值至少腰斩,即将到来的C轮融资大概率泡汤,上市计划更是无从谈起。
这是周海琛的命门。
但我没有打算现在就亮出来。底牌要留到最后才打,在掀桌子之前,我想先上桌看看,看看这位深城科技圈的风云人物,到底给我摆了一桌什么样的局。
晚上七点半,我把所有证据的电子档上传到了三个不同的云盘,把访问权限设置好,然后给江予安和我师父各发了一个密钥。做完这些,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保温杯里灌满热水,拧紧盖子夹在腋下。
“你真要去?”江予安站在仓库门口,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约都约了,不去多没礼貌。”我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记住,明天上午十点。如果我没有给你发消息,就按我说的做。”
说完,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朝观澜山庄的方向驶去。
深城的夜是另一种白昼。霓虹灯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流淌的光河,车流在高架桥上汇成一条金色的长龙。我把车窗摇下一半,夜风夹杂着汽油、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一起灌进来,吹散了脑子里最后一点杂念。
四十分钟后,我抵达了观澜山庄的入口。保安岗亭里的值班人员核对了我的车牌号,态度客气地递给我一张访客卡,然后用标准的普通话指引我沿着主路一直往山上开,说八号别墅在最里面。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我踩下油门,驶入这座深城最神秘的富豪社区。道路两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路灯的暖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洒下一地碎金。沿途的别墅隐藏在茂密的绿植和高高的围墙后面,只露出尖尖的屋顶和零星的灯光。
八号别墅在山路的尽头,是一座三层独栋,灰白色调,极简设计,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只沉默巨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前方。院子里停着三辆车,一辆是周海琛的黑色奔驰迈巴赫,一辆是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还有一辆是我不认识牌照的黑色奥迪A8L。
我把迈腾停在院外的临时车位上,拔下钥匙,推开车门,双脚落在观澜山庄的石板路面上。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清冷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扇灯火通明的别墅大门。
门在我走到距它三步远的时候自动打开了,仿佛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板寸头,面无表情,身材魁梧,站姿笔挺,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伸出手,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林先生,手机和电子设备请交给我保管。”
我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掏出来递给他,然后拍了拍口袋示意没有其他东西:“保温杯也要交吗?”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确认里面只是普通的热水之后,又还给了我。
“请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玄关和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一些当代艺术作品,风格前卫,色彩浓烈,在暖色的射灯下显得既华丽又疏离。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中央空调送来的冷风混在一起,让人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实木门,中年人替我推开左边那扇,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巨大的书房,或者说,是一个把图书馆和会客厅结合在一起的空间。挑高的天花板直达三楼,一整面墙全是书,从地面一直码到天花板,另一面墙则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深城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展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形的实木会议桌,桌面上铺着深灰色的绒布,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份文件和几杯茶水。
桌子的另一端,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的是周海琛。他比公司全员大会上看起来要年轻一些,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副教授而不是一家独角兽公司的掌门人。他面前放着一杯红酒,暗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微微晃动。
周海琛的左手边坐着沈兆麟。这个人我只在财经新闻的配图里见过,真人比照片更瘦削,颧骨很高,眼神锐利,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盘着一串蜜蜡佛珠,珠子碰撞的声音细碎而均匀。他的气场和周海琛截然不同,如果说周海琛是文质彬彬的剑,那沈兆麟就是一把裹在丝绒里的匕首。
右手边坐着的人,让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面容清瘦,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他面前没有红酒也没有茶水,只有一只搪瓷茶缸,茶缸上的红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奖”字。
这个老人我不认识,但他的出现让我心里生出一丝警惕。周海琛今晚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组的局,他把沈兆麟都叫来了,还带了一个陌生的老人,这说明他对今晚的谈话是做了充分准备的。
“林屿,坐。”周海琛没有站起来,只是朝我对面的空椅子伸了伸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来家里喝茶。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保温杯放在面前,和对面那只搪瓷茶缸遥遥相对。中年人退到了门外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空调的微风和沈兆麟手里佛珠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把安静衬托得更加压抑。
周海琛端起红酒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猎人在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时,就是这个表情。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在给学生上课。
“林屿,你知道今天下午,我花了多少钱才把你从人事部那个名单里买下来吗?”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质问,不是威胁,而是一个轻飘飘的、带着笑意的问题,仿佛在和我讨论今天超市里的菜价。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周海琛并不在意我的沉默,自顾自地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人情。我欠了人事总监老周一个人情,才把你从裁员名单里临时撤下来。结果你呢?签字签得比谁都快,连N+3的条件都敢跟我坐地起价。林屿,你知不知道,在这个行业里,敢跟我周海琛讨价还价的员工,你是第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意,但眼底的温度却在一点一点地降下去,像一块被慢慢抽走余温的玉石。
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然后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周总,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直说了。您花这么大力气把我留下来,又动用了沈总的关系去威胁我的老朋友,还派人跟踪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讨论离职补偿的事吧?”
沈兆麟手里盘佛珠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个匀速的节奏。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周海琛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点了点头,“我欣赏爽快人。既然你不绕弯子,那我也不绕了。”
他坐直身体,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林屿,你我都是聪明人。今天请你来这里,只想让你帮我一个忙。”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把你手里所有和那段代码相关的资料,交给我。包括原始代码、开发日志、和江予安的聊天记录、所有的备份,全部,一件不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作为交换,你开个价。”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明灭,像一场无声的默片。
我看着周海琛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精明。他是在和我谈生意,赤裸裸的、不带任何道德色彩的生意。
“开价?”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笑了笑,“周总觉得,什么事都能用钱解决吗?”
“大多数事都能,”周海琛的回答毫不犹豫,“如果不能,那是因为钱还不够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笃定。这个白手起家、从草根一路爬到金字塔尖的男人,他的整个世界都是建立在金钱和利益的逻辑之上的。他信这套逻辑,就像信徒信神明一样虔诚。
我正要开口,坐在他右手边的老人忽然动了。
他从工装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老人把信封放在桌上,用两根枯瘦的手指按住,慢慢推到了桌子中间。
“小林,”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在你说不之前,先看看这个。”
我看了周海琛一眼,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打开信封。
我拿起那个信封,翻开封口,里面是几张泛黄的老照片。我抽出最上面那张,借着头顶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画面,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照片上是一个简陋的机房,几台老式的台式电脑并排摆着,屏幕是那种笨重的CRT显示器。照片正中间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瘦高个戴眼镜,一个矮个子笑得憨厚。他们并肩站在一块白板前,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代码。
我认出了那个矮个子。
是周海琛。
虽然年轻了至少二十岁,头发比现在浓密得多,脸也比现在圆润,但那双眼睛的轮廓和嘴边的笑意,和此刻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如出一辙。
我抬头看了周海琛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继续看的手势。
我又抽出了第二张照片。还是同一个机房,还是那两个年轻人,但这次他们手里捧着一个奖杯,红色的底座,金色的杯身,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第一届深城大学生编程挑战赛冠军”。
第三张照片是一份报纸的剪报,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标题用加粗的字体印着:深大学子自主创新打破海外技术壁垒,核心算法获国际专利受理。正文里有两张配图,一张是那两个年轻人的合影,另一张是专利证书的复印件,证书上“发明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李正鸿,周海琛。
李正鸿。
我霍地抬起头,看向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您是……李正鸿老师?”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人缓缓地点了点头,端起那只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二十年前,我和海琛是搭档。我们一起参加比赛,一起写代码,一起申请专利。那时候条件差,机房晚上要锁门,我们就翻窗户进去通宵。大冬天没有暖气,两个人的手都冻僵了,就轮流把手放在显示器后面取暖,另一个人单手敲键盘。”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道。
“后来,”李正鸿放下茶缸,眼里闪过一瞬间的黯然,“后来我们的专利被一家海外公司看中了,对方出价五十万美金,想要买断。那是二十年前的五十万美金,够在深城买好几套房了。我坚持要卖,海琛说不能卖。他说这套算法是整个行业未来的方向,五十万美金看起来很多,但和它将来创造的价值相比,连零头都算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不欢而散。我拿了专利授权费里属于我的那一份,退出团队,回了老家。海琛留下来,靠着那套算法起家,一步一步做到了今天。”
周海琛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正鸿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扛着整个项目,最难的时候账上只剩三千块钱,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但我没卖那套专利,一直攥在手里,直到它慢慢生根发芽。可以说,没有那套算法,就没有今天的深城科技。”
他看着李正鸿,眼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像是一个老兵在看昔日的战友。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林屿,我给你讲这个故事,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当年我们自己写出来的代码,我们自己最懂它的价值。你给江予安写的那段代码,和我们的专利算法在核心思路上有七成的相似度。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的后背微微一僵。
这意味着,如果从法律层面深究起来,不是我抄了他们的专利,就是他们的专利和我的代码无意中“撞车”了。而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件事的水都已经深到足以淹死人。
周海琛显然看出了我的震动,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上了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我要你手里的资料,不是为了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恰恰相反,我是要保护那套算法——我和正鸿花了无数个夜晚熬出来的那套算法。你那段代码一旦曝光,整个行业都会把它和我们当年的专利拿出来做比对,到时候不管法律上怎么判定,深城科技都会陷入一场没完没了的舆论风波。我不希望看到那样的局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看着他,缓缓说道,“为了你们二十年前的情怀,我就要把自己两年前写的东西拱手交出来,然后闭嘴走人?”
周海琛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一旁的沈兆麟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沈兆麟从进来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话,一直盘着那串蜜蜡佛珠,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此刻他这一伸手,动作极轻,周海琛却像触了电一样闭上了嘴。
沈兆麟把佛珠绕回手腕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第一次正眼看向了我。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到让人发毛,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你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但你知道掉下去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年轻人,”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的耳膜,“周总跟你讲情怀,那是他念旧。我不一样,我是生意人,我跟你讲利益。”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一次性付清,没有任何书面记录。你把所有资料交给我们,这件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你明天可以去任何一家公司上班,没有任何人会找你麻烦。如果你不想上班,三百万够你在深城开两家店了。”
三百万,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我的迈腾买的时候才十五万,现在住的房子月供一万二,三百万够我还清全部房贷还有富余。对于一个刚被裁员的程序员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但我没有看沈兆麟伸出的那三根手指,而是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李正鸿。
“李老师,”我叫了他一声,“您觉得呢?您当年和周总一起写代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你们的代码会变成谈判桌上的筹码,用钱去堵住另一个写代码的人的嘴?”
李正鸿端着搪瓷茶缸的手微微晃了一下,茶水荡出一圈细细的涟漪。他垂下眼睛,那些刀刻般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老了,”他低声说了两个字,“想不了那么多了。”
“正鸿。”周海琛叫了他一声,语气里有几分急。
李正鸿摆了摆手,示意周海琛不要再说。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陈年的灰烬底下还埋着一丝未熄的火星。
“小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代码会和我们二十年前的算法撞车?”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有仔细想过。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合——数学和算法的世界里,殊途同归的例子并不少见。
但李正鸿显然不是在问我一个技术问题。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在问一个更深的、关于某种必然性的问题。
“您是说……”我迟疑地开口。
“二十年前,我和海琛在那间破机房里写下的第一行代码,用的是函数式编程里的高阶抽象思路。二十年后的今天,整个行业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在用面向对象的思路处理感知系统,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人还在坚持函数式的那套东西。而你林屿,就是那百分之十里的一个。”
他从工装夹克的内侧口袋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叠了很多次的打印纸。他把纸展开铺在桌面上,上面打印的是两段代码的对比图。左边是他和周海琛当年的专利算法片段,右边是我两年前写给江予安的那段代码。
“你自己看。”他把搪瓷茶缸压在了纸的一角,防止它被空调风吹跑。
我低头看去,两段代码并列而置。不同的变量命名、不同的注释风格、不同的缩进习惯,但抛开这些表面的差异不看,底层的抽象逻辑结构确实呈现出一种惊人的一致性。
不是抄的。抄不出这种骨子里的神似。
这种相似,是同一个流派、同一种编程哲学、同一种对世界的抽象方式所催生出来的必然结果。就像两个素未谋面的画家,却画出了构图和笔法惊人相似的作品——不是谁临摹了谁,而是他们骨子里流淌着同一种审美基因。
“你知道当年我和海琛写这套算法的时候,受了谁的影响最大吗?”李正鸿问道。
我摇了摇头。
他拿起那张报纸剪报,翻到背面。背面上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外国老人,站在一块写满数学公式的黑板前,笑容慈祥。照片下方是一行小字——“1986年,麻省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哈罗德·埃布尔森教授正在讲授程序语言设计课程。”
“埃布尔森,”李正鸿的手指落在那位老人的脸上,“函数式编程的奠基人之一,也是我和海琛共同的偶像。我们大学时候啃的第一本编程思维教材,就是他写的。”
他从报纸剪报的夹层里又抽出一张照片,照片同样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照片里是一本书的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英文,字迹工整而有力——“代码是对世界的抽象,写代码的人,最终都会被自己写下的代码定义。”
落款是H. Abelson。
“这本书,”李正鸿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颤抖,“是我和海琛大学时候省了两个月伙食费,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扉页上这行字是原书主人留下的,我们两个人把这本书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页的边角都写满了笔记。”
我盯着那行英文,心里忽然生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李老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这本书现在在哪里?”
李正鸿沉默了。
他端起搪瓷茶缸,手有些不稳,送到嘴边的时候,茶水洒出了几滴落在工装夹克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放下茶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这本书,二十年前被我卖掉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拿了专利费回老家之后,日子过得并不好。投资失败,老婆生病,孩子上学,钱像流水一样往外花。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最后只剩那本书。旧书市场上卖了八百块钱,我用那八百块钱给我女儿交了半个月的住院费。”
周海琛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李正鸿,眼里满是震惊:“正鸿,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跟你说了又能怎么样?”李正鸿苦笑了一下,“你那时候自己都揭不开锅了。再说了,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重新看着我,目光从浑浊变得清澈,像是被回忆洗过了一遍。
“那本书被卖掉之后,几经转手,后来被一个姓林的大学生买走了。那个大学生在旧书网的个人主页上写了一句话——‘终有一天,我也要写出能定义这个时代的代码’。”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保温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本书现在在我的书架上。”我一字一句地说。
整个书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空调的风停了,沈兆麟手里的佛珠也不响了,墙上的钟摆像是在这一瞬间被凝固住了。
周海琛的目光在我和李正鸿之间来回游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李正鸿看着我,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像是雪后初霁的第一缕阳光,穿越了二十年的光阴和沧桑,落在了这个深城最奢华的别墅书房里。
“所以我才说,有些事不是巧合。”他的声音终于不再颤抖了,“代码是死的,但写代码的哲学是活的。埃布尔森那套思维方式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我和海琛心里,又通过那本书,种在了你心里。我们写的代码会撞车,不是因为谁抄了谁,而是因为我们在用同一种语言和这个世界对话。”
沈兆麟把手里的佛珠放下了,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看来今晚这顿饭,味道不太一样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周海琛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地擦拭着镜片,这是他在做重要决定时的习惯动作。他擦了很久,久到让人觉得他只是在用这个动作掩盖内心的震荡。
重新戴上眼镜之后,他没有看我,而是转头看向了李正鸿。
“正鸿,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怨我。怨我当年没同意卖专利,害你白手起家一场空。”
李正鸿摇了摇头,端起搪瓷茶缸,像喝酒一样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把茶缸顿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海琛,我怨过你。但怨的不是你当年拦着我卖专利,怨的是你后来再也没找过我。咱俩在那间破机房里说好的,不管将来谁发达了,都不能忘了另一个人。你发达了,深城科技做到这么大,报纸上天天都是你的新闻,但你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周海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手去拿面前的红酒,端起来又放下,最终只是用力攥紧了拳头。
“我以为……你没脸见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当年不欢而散的时候,你说了一句‘周海琛,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跟你做了搭档’。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每个字都记得。”
李正鸿愣住了。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男人就这样隔着一张长条桌对视着,一个西装革履手握亿万资产,一个穿着发白的工装夹克端着搪瓷茶缸,中间横亘着二十年的沉默、误解和各自咽下的苦楚。
沈兆麟咳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周海琛的肩膀:“老周,我出去抽根烟。你们三个……慢慢聊。”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侧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底闪过的不是生意人的精明和算计,而是一种由衷的感慨,像是在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比剧本还精彩。
沈兆麟推门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我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深城夜景铺展在脚下,万千灯火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也映出身后那两个男人的身影——他们终于站了起来,隔着那张长条桌伸出了手,两只不再年轻的手握在了一起,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用力的、沉默的握手。
我转过身,靠在落地窗的栏杆上,看着他们。
“周总,李老师,”我叫了一声,“聊完了旧事,我们是不是该回到正题了?”
周海琛松开了李正鸿的手,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他重新戴好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高高在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欣赏和无奈的情绪。
“正题?”他苦笑了一声,“林屿,你觉得今晚的局,我还能按原计划走下去吗?”
“您说的是沈总开的三百万,还是您自己的人情债?”
周海琛走到我面前,站定,双手插在裤袋里,用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平等的姿态看着我。这个细节,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他已经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前员工”了。
“你要什么?”他问得很直接。
“三件事。”我伸出三根手指,和他刚才开价时的手势一模一样。
“第一,撤回对江予安公司的所有打压,包括恒远资本的撤资威胁。他的公司和他的员工,一个都不能受影响。”
周海琛点了点头:“可以。老沈那边我去说。”
“第二,深城科技必须为那段底层代码取得合法的专利授权。专利持有人是谁,你们比我清楚。该付的授权费一分不能少,该补的法律流程一个不能漏。”
周海琛和李正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的变化。最终李正鸿开了口:“那个专利的持有者,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海外公司了。十年前那家公司破产,专利被一家专利流氓机构收购。要取得授权,恐怕得花一笔不小的钱。”
“那是你们需要解决的问题,”我没有退让,“我只关心结果。深城科技如果真想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科技公司,第一步就是尊重知识产权。做不到这一点,融资再多、估值再高,根基都是虚的。”
周海琛沉默了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件事,我答应你。”
“第三,”我收起两根手指,只剩下食指直直地指向天花板,“李老师刚才说,代码是死的,写代码的哲学是活的。既然我们都承袭了同一脉的编程哲学,那不如让它延续下去。”
两个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下文。
“深城科技出资,以李老师的名义,在深城大学设立一个奖学金项目,专门资助那些在算法底层研究上有天赋但家庭困难的学生。不要多,一年十个名额,覆盖学费和基本生活费。”
这个条件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周海琛愣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猛地仰头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畅快。
“林屿啊林屿,”他笑够了,用手指着我,“你这个人,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刚才给你三百万你不要,现在却让我每年掏几十万去资助一群素不相识的学生?”
“三百万是一次性的,奖学金是年年都有的。”我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周海琛止住笑,转头看向李正鸿:“正鸿,你觉得呢?”
李正鸿低下头,两只手握着那只搪瓷茶缸,指尖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无比坚定:“我觉得……这台茶缸子,终于可以换个新的了。”
这句不算幽默的幽默,却让周海琛的眼眶也红了一瞬。
“好。”周海琛深吸一口气,向我伸出了右手,“三件事,我全部答应。林屿,我们一言为定。”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像是一个平等的约定。
“一言为定。”
松开手之后,我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还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到四肢。
“不过,周总,”我放下杯子,补了一句,“我还是被裁了。补偿金的事情,咱们刚才可没谈。”
周海琛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你小子!N+3还不够?要不要我再给你加两个点?”
“百分之五十的竞业补偿,一分不能少。”我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这是原则问题。”
“行行行,”周海琛无奈地摆了摆手,“这件事我明天让法务重新走一遍流程,保证合规合法,保证你满意。行了吧?”
李正鸿在一旁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却透着说不出的畅快。他端起搪瓷茶缸,朝我举了举,像是在敬酒。我也举起保温杯,隔空和他碰了一下。
“对了,”周海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收起笑容,“还有一件事。你知道今天是谁把你放进裁员名单的吗?”
“王志鹏。”我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整你?”
“知道。”我点了点头,“我挡了他的路。智驾项目如果成功上线,按贡献排位,他那个主管的位置根本坐不住。所以他必须在我做出成果之前把我弄走。”
周海琛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看明白就好。王志鹏这个人,能力不行,但他是恒远那边的人——准确地说,他是老沈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我平时不好动他,但你今天给我创造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他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亮起。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他刚发出去的一条消息,接收人是陈维安,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明天早上九点,王志鹏的离职手续,你来办。
“这算是我额外赠送的。”周海琛收起手机,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年轻时候的锋芒。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远处的天际线闪过一道亮光,随即又归于黑暗。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看起来终于要下了。风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山雨欲来前特有的清冷和湿润。
沈兆麟抽完烟推门进来,手里还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第二支烟。他在门口站了一秒,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然后了然地点了点头,把烟别回耳朵后面。
“看来是谈妥了。”他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串蜜蜡佛珠,珠子碰撞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但这一次的节奏明显比之前轻快了许多,“老周,我猜我们那三百万没花出去?”
“不仅没花出去,还搭进去了一个奖学金项目。”周海琛说这话的时候居然在笑。
沈兆麟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心痛的表情,但眼里分明也带着笑意。这个在深城金融圈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卸下了生意场上的面具,露出了几分真实的人情味。
“行吧,”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指点了点我,“林屿,说句实话,你刚才要是真的拿了那三百万,我反而看不起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我那远方侄子要是知道今晚的事,估计得气到吐血。算了,不提那个废物。”
暴雨终于来了。
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落地窗,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音。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变得朦胧而温柔,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油画。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闷热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凉意。
周海琛走到酒柜前,拿出四个杯子,倒上了红酒。他把第一杯递给李正鸿,第二杯递给沈兆麟,第三杯递给我。然后自己端起最后一杯,举了起来。
“这杯酒,敬两件事。”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我和李正鸿身上,“第一,敬二十年前那间破机房里没有暖气的那两个傻子。第二,敬今晚——敬所有的误会都能解开,敬所有的离散都能重聚,敬所有的代码,最终都能找到它该去的地方。”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低头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绽开一种微涩而后回甘的味道。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值得记住的一杯酒。
第二天上午,深城科技大厦。
我再次走进那栋大楼的时候,身份已经从“离职员工”变成了“受邀嘉宾”。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帮我刷卡,表情又惊讶又困惑。
电梯上到十七楼,门打开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区的气氛和我昨天离开时已经完全不同了。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电话铃声和讨论声此起彼伏,充满了久违的生机和忙碌。
我端着那个装满了个人物品的纸箱走进来的时候,大半个办公区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我。目光里的内容也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昨天的目光里有同情和幸灾乐祸,而今天,所有的目光里都只剩下一种情绪——困惑。
他不是被裁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实习生吴梦琪第一个冲了过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跑起来像一只毛茸茸的鸭子。跑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差点没刹住脚步,双手扶住我的纸箱才站稳。
“屿哥!”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陈总监早上跟我说你要回来,我还不信!你真的回来了!”
“回来是回来了,但不是回来上班的。”我把纸箱放在就近的一张空桌上,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是来办点事,顺便看看你代码写得怎么样了。”
“我昨天熬夜把你留给我的笔记看完了,里面那个关于特征降维的优化思路太厉害了!”小吴噼里啪啦地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变,凑近我压低声音,“对了屿哥,王志鹏今天早上被叫去谈话了,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刚才他办公室里有摔东西的声音,可吓人了。”
我朝王志鹏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玻璃门紧闭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别管他,”我拍了拍小吴的肩膀,“今天之后,你就不用怕他了。”
正说着,陈维安从技术总监办公室走了出来,径直朝我走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慨,“周总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说了奖学金的事,也说了代码的事。林屿,说实话,我在深城科技干了五年,从来没见过周总为了一个人改变过主意。你是第一个。”
“不是他改变了主意,”我说,“是一些旧事让他重新做了一次选择。”
陈维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你的竞业补偿协议,法务部连夜重新做的。按你昨天谈的条件,竞业范围缩小,补偿金提高到百分之五十。签完字,补偿金一周之内到账。”
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签了名字。签完字的那一刻,三年多的深城科技生涯,终于算是画上了一个正式的句号。
就在这时候,王志鹏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拉开了。
他从里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大纸箱,纸箱里乱七八糟地塞满了东西——奖杯、文件夹、茶叶罐、一个迷你小风扇,还有一只明显是地摊货的招财猫。他的领带歪了,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乱得像鸟窝,整张脸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涨得通红。
他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整个十七楼的目光再次聚焦——只不过这次聚焦的对象换成了他。
他抱着纸箱走了几步,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钉在了原地。他那双小眼睛在镜片后面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林屿……是你搞的鬼。”
我靠在桌上,双臂交叉,平静地看着他。
“王志鹏,你昨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自己还记得吗?‘出了这个门,你什么都不是。’”我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话,然后笑了笑,“现在,这句话原样还给你。”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纸箱在他怀里簌簌发抖,那个招财猫在箱子里滚来滚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骂人,但看了一眼站在我身旁的陈维安,又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你给我等着。”他最终只丢下这句话,抱着纸箱,跌跌撞撞地朝电梯口走去。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他的肩膀撞到了门框,箱子里的东西哗啦掉了一地,那只招财猫摔在地板上碎成了两半。他蹲下去捡,手忙脚乱,狼狈得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流浪狗。
没有一个人上去帮他。
他就这样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把所有东西胡乱塞回箱子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电梯。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底闪过的一抹怨恨和不甘。但我知道,这种情绪无关紧要——一个失去了靠山和平台的庸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好了好了,都别看热闹了,干活干活!”陈维安拍了拍手,把大家的目光重新拉回工作上。
键盘声重新响了起来,电话铃声也再次响起,十七楼的一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仿佛刚才那场微型的风暴,只是一段不起眼的插曲。
我没有急着走,而是去了陈维安的办公室,和他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聊的内容不是过去,而是未来——关于智驾项目后续的技术路线,关于我还没完成的那个底层优化模块,关于谁能接替我继续把那块东西做完。
“你心里有人选吗?”陈维安问。
“吴梦琪。”我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名字。
陈维安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她才刚毕业不到半年。”
“技术可以慢慢积累,但逻辑思维的天赋是教不出来的。”我认真地说,“她是我带过的最有灵气的实习生,给她半年时间,她不会让你失望。”
陈维安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会考虑的。”
从陈维安办公室出来,我走到自己的老工位前。桌面已经被清空了,昨天我离开时留下的那块没来得及擦的白板,上面还留着我画的最后一张架构图。绿色的白板笔画出的线条已经有些干涸开裂,但整体轮廓依然清晰。
我拿起板擦,把这些线条一点一点地擦干净,直到白板重新变成一片空白。
然后我拿起笔,在空白的白板中央,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一行字——“代码是对世界的抽象,写代码的人,最终都会被自己写下的代码定义。”
写完这行字,我把笔帽扣好,放回笔筒里,端起那个装着我所有个人物品的纸箱,转身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又站着一个人。
赵文萱。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长发披散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看到我手里的纸箱,嘴角微微一弯。
“又走?”她问。
“又走。”我说。
“这次是真的走了?”
“真的走了。”
电梯门关上,载着我们两个人缓缓下行。电梯里的LED屏滚动播放着公司最新的产品广告,流光溢彩的画面在金属壁面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昨天的事,还没来得及当面谢你。”我打破了沉默。
“你谢过了,”赵文萱喝了一口咖啡,语气依旧淡淡的,“昨晚周总召集核心管理层开了一个临时会议,宣布了三件事。第一,技术主管王志鹏调离岗位。第二,深城科技出资设立深城大学奖学金。第三,公司开始全面审查所有在研项目的知识产权合规性,由法务部牵头,陈维安配合。”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底有一丝玩味:“三件事,每一件都和你有关。所以我猜,我那条信息帮上了一点忙?”
“帮了很大的忙。”我认真地说。
电梯在地面一层停稳,门开了,外面的阳光透过大厅的落地玻璃涌进来,明亮得有些晃眼。
赵文萱率先走出电梯,然后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我:“林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一阵,然后看看。”我端了端手里的纸箱,“也许去旅行,也许去创业,也许什么都不干,就躺在家里看书。反正没有竞业限制了,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天大地大,”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笑,“那就祝你,天大地大,一切顺利。”
“谢谢。也祝你在深城科技,一切顺利。”
我端着纸箱走出深城科技大厦的大门,阳光兜头盖脸地洒下来,暖洋洋的,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汤。我站在门前广场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了空调的味道,只有阳光、绿植和远处马路上淡淡的车尾气味。
三年多的深城科技生涯,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但和昨天不同,今天的离开,不是落荒而逃,而是一场体面的、从容的告别。
我坐进迈腾的驾驶座,把纸箱放在副驾驶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还是热的,保温杯的质量确实不错,从昨晚出门到现在,温度一点没降。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予安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简短,只有一行——“兄弟,沈兆麟那边的压力撤了。我公司保住了。”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我欠你的。”
我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少来。”
然后发动引擎,挂上档,驶出了深城科技大厦的停车场。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打在脸上,我伸手放下遮阳板,打开了车载音响。音响里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前奏刚响起,我就笑了。是大学时代和江予安在宿舍里单曲循环过无数遍的那首曲子,旋律明亮而肆意,像是夏天傍晚的风,穿过梧桐树叶,穿过篮球场,穿过二十岁那年的青春。
我把音量调大了一些,跟着旋律轻轻地哼了起来,脚下油门缓缓踩下,车速提了上来,在深城宽阔的深南大道上平稳地向前驶去。
后视镜里,深城科技大厦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然后随着道路转弯,一点一点地缩小,最终消失在那片熟悉的天际线中。
我没有回头。
前方红灯转绿,车流重新涌动。我跟着车流穿过路口,汇入了这座城市午后的滚滚热浪之中。车载音响里的歌曲唱到了副歌部分,最高亢的那一句正好从嗓子里迸出来,混着窗外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一起被甩在了身后飞驰而过的风景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师父发来的消息——“事情解决了?”
我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回了一条:“解决了。谢谢师父。”
对方回得很快:“没帮上什么忙。不过,你昨晚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了。”
我昨晚确实在短信里问过师父一个问题。我问的是——“师父,你教了我这么多年编程,教给我最多的是什么?”
当时他没有回复。现在他的回复来了,只有一句话。
“不是怎么写代码,是什么时候不写代码。”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我才回过神来,松开刹车,跟着车流继续向前驶去。
是啊,什么时候不写代码。
当年帮江予安写那段代码的时候,我应该先问清楚它的用途和背景。如果那时候我多问一句,也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一切。但话说回来,没有这一切,也就没有昨晚观澜山庄那场破冰和解,没有李正鸿和周海琛跨越二十年的握手,没有那个即将在深城大学落地的奖学金项目。
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选错了路,但其实每一条路只要走下去,最后都会通向某个你该去的地方。重要的是,在路上不要丢掉该有的坚持和底线。
车子驶上了滨海大道,右侧车窗外面就是大海。午后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随风传来,低沉而悠长。
我把车靠边停下,摇下车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湿的、属于大海独有的气息。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脸上滑过的触感,所有的疲惫、紧绷和警觉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松懈下来。
三年了。三年里我一直活在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阴影里,被一段我自己写的代码定义着、牵引着、困囿着。直到今天,我终于可以走出那段代码,重新定义自己接下来的人生。
我睁开眼,从副驾驶的纸箱里翻出那张合照相框。照片里二十几张年轻的面孔站在海边,夕阳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照片的最右边是我,最左边是赵文萱,中间是当年还是普通开发的陈维安,以及从人缝里挤出半张脸的王志鹏。
这张照片昨天我翻过去扣在箱底,是因为我觉得那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但现在我把它翻回来重新看,发现它不仅仅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它也是我人生中真实存在过的三年的注脚。
我把相框重新擦干净,端端正正地立在车载支架旁边。
然后重新发动引擎,挂上档,沿着滨海大道继续朝前开去。海面在右侧绵延不绝,阳光在海浪上碎成了千万片金箔。前方的路延伸出去,一直伸到我看不见的远方。
手机屏幕最后一次亮起,是日历的提醒通知。我瞥了一眼,上面写着——“明天,全新的开始。”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中控台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是啊,明天。
明天永远是最好的词。
脚下的油门稳稳踩下,迈腾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在滨海大道宽阔的柏油路面上加速驶去。前方的路,和头顶的天,一样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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