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章:六通电话
手机震动第一下的时候,陈远正在厨房煎蛋。锅里的油噼啪响,他没接。震动停了,紧接着又响起来。陈远瞥了一眼屏幕——陈志高。这个名字在通讯录里躺了七年,从来没亮过。
第三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蛋煎糊了。第四通,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第五通,手机屏幕的光在餐桌上明明灭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陈远的妻子林婉从卧室出来,头发还乱着,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陈远。
“谁啊?一大早的。”
“陈志高。”
林婉愣了一下,显然也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会儿这个名字。第六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陈远接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就像一颗被引燃的炮仗,炸了过来。
“陈远!我是你哥!你接电话怎么这么慢?我这边火烧眉毛了你知不知道!”
声音很大,大得林婉都听到了。她皱了皱眉,转身进了卧室。陈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声音稍微平息,才开口:“有什么事?”
“借我九十万,急用,今天就要。”陈志高的语气不像是在借钱,像是在下通知,“我这边有个项目,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三个月,最多三个月,连本带利还你。”
陈远盯着锅里那个已经焦黑的煎蛋,用锅铲把它铲起来扔进垃圾桶。七年了,七年前他刚结婚的时候,找陈志高借三万块钱付房子首付,陈志高在电话里说“我也紧张”,转头就在朋友圈晒了新提的奔驰。后来他从别人嘴里听说,陈志高当时跟朋友讲:“借钱给那种穷亲戚,就是肉包子打狗。”
“我没有九十万。”陈远说。
“你少跟我扯这个!”陈志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小破公司去年接了市政的项目,一年少说赚这个数——”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好像比了个手势,“我是你哥!亲堂哥!我跟你开口是看得起你,你别跟我哭穷!”
油锅里的残油还在滋滋响。陈远把火关了,靠着厨房台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七年不联系,一开口就是九十万,还“看得起你”。他想起小时候,陈志高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在村里转悠,他在后面追着喊“哥,让我骑一圈”,陈志高头都没回。后来他爸跟陈志高他爸因为宅基地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两家人从那以后就断了往来。再后来他爸病重住院,他挨个亲戚打电话借钱,打到陈志高那里,对方说“我在开会”就挂了,连句问候都没有。
“你笑什么?”陈志高在电话那头听到了他的笑声,语气变得更加暴躁。
“我没笑。”陈远说,“我没有九十万,你找别人吧。”
“陈远!”陈志高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暴躁变成了某种他描述不出的腔调,“你是不是还在记恨当年的事?那都多少年了,你还记着?咱们是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爸和我爸的事是他们那一辈的,咱们——”
“我爸去世了。”陈远打断他,“三年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远以为他会问一句“怎么没人通知我”,或者至少说一句“节哀”。但陈志高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知道,那时候我在外地忙,没赶回来。说正事,九十万,你给个痛快话,借还是不借?”
陈远把煎蛋的锅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击锅底的声音很大。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说:“不借。”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安静得不太正常。陈远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然后他听到陈志高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语气,而是变了一种味道,一种让他后背微微发凉的味道。
“陈远,你是不是觉得,咱们这层关系不值九十万?”
陈远没有说话。
“你那个公司,去年拿的市政绿化项目,是谁在背后给你递的话,你知道吗?”陈志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你老婆林婉,在人民医院上班,她那个科室主任跟我老丈人是铁哥们儿。你儿子在实验小学读书,班主任姓什么来着?姓周是吧?周老师她老公——”
“你想说什么?”陈远的声音沉下去。
“我不想说什么。”陈志高笑了一声,“我就是告诉你,九十万,我今天就要。你借,咱们还是兄弟,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你。你不借,那咱们就公事公办。你那个市政项目怎么拿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林婉那个编制怎么来的,你也心里清楚。真要查起来,你觉得你扛得住?”
水流声停了。厨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陈远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说:“你在威胁我。”
“这怎么叫威胁呢?”陈志高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张扬的热络,“兄弟之间,互相帮忙嘛。你帮我,我帮你,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九十万对你来说又不是什么大数目,你拿出来,大家都好过。你拿不出来,那我也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了。”
卧室的门开了,林婉换好了衣服走出来,看见陈远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她用口型问“怎么了”,陈远摆了摆手。林婉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他。
“我最后说一次,”陈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没有九十万,就算有,也不会借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陈远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然后陈志高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行,陈远,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电话挂断了。屏幕暗下去。陈远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双手撑着灶台边缘,低下了头。林婉走过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问:“到底怎么回事?”
“陈志高要借九十万。”陈远说,“我没借。”
“就因为这个?”林婉看着他的脸色,不相信事情这么简单,“他说什么了?”
陈远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林婉听完,脸色也变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知道的太多了。老周的事,我编制的事,你项目的事,这些事他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陈远的脑子里。他转头看着林婉,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睛里同时看到了同一种东西——怀疑。
“家里有人跟他通气。”陈远说。
“谁?”林婉问,但她的语气不像是疑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猜到的答案。
陈远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为“二叔”的号码。这个号码也很久没联系过了,但跟陈志高的号码不同,二叔陈国栋的电话偶尔还是会打来的,逢年过节问候一句,顺便问问陈远的生意怎么样、林婉的工作顺不顺利、孩子成绩好不好。每一次陈远都客客气气地回答,但每一次挂完电话他都会想,这些信息最后都流向了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他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收起来,对林婉说:“你先去上班,这件事我来处理。”林婉犹豫了一下,说:“他不会真的去搞什么事情吧?”“他搞不出什么大事,”陈远说,“但恶心人肯定是够的。”林婉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陈远,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拿了包出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陈远觉得那个声音像一记闷锤,砸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着。九十万他不是拿不出来,但他比谁都清楚,这笔钱一旦借出去,就等于是肉包子打狗——陈志高不会还的。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会找一百个理由推脱,然后再找一百个由头继续借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他太了解陈志高这种人了,从小就这样。借邻居家的自行车不还,借同学的钱不还,借亲戚的东西从不归还。长大后变本加厉,坑蒙拐骗的事没少干,偏偏每次都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陈志高直接威胁到了他的家庭。
陈远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了陈志高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七年前,陈志高发了一条“过年好”的群发消息,他没有回复。他点进陈志高的朋友圈,发现对方的朋友圈对他不可见。他又点进了陈志高老婆的朋友圈,同样不可见。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的。陈志高那种人,被拒绝之后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在别的地方找补,会用尽一切手段让陈远“后悔今天的决定”。陈远必须要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先搞清楚陈志高的底牌——他到底知道多少,从哪里知道的,以及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周,是我,陈远。有个事想麻烦你帮忙查一下……对,就是今天的事。你帮我问问你那边的人,最近有没有人打听过我或者林婉的消息……对,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张经理,之前市政那个项目,当时竞标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阻力?……不是,我不是怀疑流程有问题,我就是想确认一下,那个项目从头到尾有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好,你帮我翻一下当时的材料,我下午过去。”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林婉。
“你到单位了吗?……到了就好。你今天注意一下,如果有人问起你工作上的事情,尤其是那种看似闲聊实则打探的,你留个心……对,我觉得他可能会从你那边下手。”
林婉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陈远,要不我们报警吧。”
“报警没用,”陈远说,“他只是打了个电话借钱,说的那些话也没有实质性的威胁内容,警察不会立案的。而且他说的那些事——项目也好,编制也好——都是合理合法的,经得起查,我不怕他查。我怕的是他闹。”
“闹什么?”
“闹到我公司去,闹到你单位去,闹到学校去。”陈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婉听得出来,这种平静下面压着的是怒火,“他那种人,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九十万拿不到,他至少要把我的名声搞臭,让我付出代价。”
“他凭什么?”林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们又不欠他的!”
“他不需要道理,”陈远说,“他只需要一个结果。借到钱,或者让我后悔没借钱。两个结果他都能接受。”
挂了电话,陈远坐在沙发上,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是温度,又像是某种他维系了很多年的东西。他想起小时候,每年春节家族聚餐,他和陈志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筷子碰着筷子,互相抢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大人们在旁边笑着说“这哥俩感情真好”。后来宅基地的事闹出来,两家人撕破脸,那些笑着说“感情真好”的大人们瞬间变了嘴脸,在村委会门口互相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都翻了出来。
原来所谓的亲情,厚度不过是一块宅基地的价码。七年前他不肯借三万,七年后他开口要九十万。从三万到九十万,这中间的差价,大概就是他陈远这些年在陈志高眼里增值的部分。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远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远,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你不给答复,我就当你选择第二条路。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陈志高”
陈远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事。他把这条短信截图保存,又把早上那六通来电记录截图保存,然后给陈志高回复了一条消息。
“不用三天。我现在就答复你:不借。还有,从今天开始,你跟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要是敢动我家人一根汗毛,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发完之后,他把陈志高的号码拉黑了。微信也删了。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切掉身上的一块烂肉——疼是疼的,但那种痛快感也是真的。
手机又响了。他以为是陈志高换了个号码打过来,拿起来一看,是他二叔陈国栋。
陈远看着屏幕上闪烁的“二叔”两个字,没有立刻接。他等它响了五声,才按下了接听键。
“小远啊,”二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缓慢,“志高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我听说你们闹了点误会——”
“二叔,”陈远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我跟陈志高的事,您不用操心。还有,以后我家里的事,您也别到处跟人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小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二叔的声音变了,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冷硬,“你是不是觉得,是我在背后嚼舌根?”
“我没这么说。”陈远说,“我就是告诉您一声。”
“你——”二叔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你爸走得早,这些年是谁逢年过节惦记着你们家?是我!你现在发达了,翅膀硬了,连长辈的话都不想听了是吧?你跟志高是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九十万你不借就不借,用得着把话说得这么绝吗?”
陈远没有接话。他听着二叔在电话那头的数落和指责,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这些人,这些口口声声说着“血缘”“亲情”“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人,在他爸病重需要钱的时候,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一个都没有出现过。现在他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他们倒是一个个都冒出来了,带着各种各样的名目和理由,理直气壮地伸手。
这不是亲情,这是收割。
“二叔,”陈远等那头的声音渐渐小了,才开口,“我爸去世的时候,您没来。我妈住院的时候,您也没来。我结婚的时候您来了,吃了顿饭就走了,连礼金都没随。这些事我从来没提过,也没记恨过。但是今天,陈志高拿我家的事威胁我,他知道的那些事,只有家里人知道。您告诉我,他是怎么知道的?”
二叔没有说话。
“您不用回答,”陈远说,“我心里有数。”
他挂了电话。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陈远坐在这道线的这一边,看着光线里飞舞的微尘,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胸口碎了,碎片扎进了肉里,不致命,但每一次呼吸都会疼。
他今年三十五岁。用了三十五年的时间,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亲情,不是血脉决定的,是利益决定的。当你穷的时候,这些“血脉至亲”会躲得远远的,生怕你沾上他们;当你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时候,他们会突然出现,带着各式各样的算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手机又亮了。这一次是林婉发来的微信。
“到了。主任找我谈话,说有人打电话到院里,问我的情况。我问他什么人,他说对方没留名字,只说是‘亲戚’。”
陈远看着这条消息,攥紧了拳头。
开始了。
第二章:当众打脸
陈远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姑娘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陈总,”她小声叫住他,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有个人在里面等你,说是你哥。我们没有拦住,他直接闯进来的,说是你让他来的……”
陈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会议室半透明的玻璃门,里面确实坐着一个人,正翘着二郎腿喝茶。公司的几个员工站在走廊里,交头接耳,看到陈远来了,立刻散开,假装在忙各自的事情。
“他来多久了?”陈远问。
“大概半个小时。”前台说,“他进来就说要找您,我们说您在来的路上,让他等一下,他直接就进会议室了,还把脚翘在会议桌上……我们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您亲戚。”
陈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陈志高正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一双皮鞋踩在桌面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舒服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看到陈远进来,他没有把脚放下来,反而露出了一个笑容。
“哟,陈总来了。”他把“陈总”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啊,电话不接,微信拉黑,还得我亲自跑一趟。”
陈远走到会议桌前,把他翘在桌上的脚推了下去。陈志高的脚从桌面滑落,整个人在椅子上趔趄了一下,手里的茶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衬衫上。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陈远!”
“这是我公司,”陈远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陈志高站起来,比陈远高了半个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会议桌,像两头对峙的野兽。会议室外面,几个胆子大的员工偷偷往里面瞄,又迅速缩回头去。
“行,你有种。”陈志高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会议桌上,“今天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你不借钱可以,但我这里有个项目,需要你配合一下。你出技术,我出资源,利润五五分。”
陈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份手写的合作协议,字迹潦草得像是喝醉了酒写的。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就看出了端倪——这个所谓的“项目”,说白了就是让陈远用他公司的资质去接一个工程,然后转包给陈志高找的人,中间的利润陈志高要拿大头,风险却全在陈远这边。
“这个项目我不做。”陈远说。
“你不做?”陈志高冷笑一声,“你连看都没仔细看就说你不做?陈远,你是不是觉得我陈志高不配跟你合作?”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陈远说,“是信不信的问题。”
陈志高的脸涨红了。他伸手拿起那张合作协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撕成了碎片,然后手一扬,碎片像雪花一样落在会议桌上、地面上、陈远的皮鞋上。
“陈远,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了?”陈志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爸当年在村里,欠了多少人情,背了多少骂名,你知道吗?你以为你现在的日子是靠你自己挣来的?我告诉你,没有陈家的根基,你什么都不是!你现在跟我摆谱,摆给谁看?”
陈远低头看着地上的纸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志高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我爸欠的人情,是他自己的事,跟我不相干。他在世的时候没求过你,去世的时候也没麻烦你。你今天拿他说事,你不配。”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陈远的合伙人老赵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他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狼藉,又看了一眼陈志高,然后对陈远说:“陈总,外面来了几个供应商,说要见你。还有,咱们楼下停了一辆面包车,车上下来几个人,好像是来找这位的。”
陈志高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对陈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你也是有备而来啊。”
陈远没有说话。他确实有备而来。早上挂了二叔的电话之后,他就让老赵去查了陈志高最近的动向。这一查不要紧,查出来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情——陈志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数目不小,大概在八十万到一百万之间。他的债主已经追了他三个月了,最近放出了话,要是再不还钱,就要“采取行动”。
这也是为什么陈志高会如此急迫地需要九十万。他不是要投资什么项目,他是要用这笔钱去填自己的窟窿。所谓的“三个月连本带利还”,不过是一个骗局。一旦钱到了他手里,他第一时间就会拿去还债,然后人间蒸发。到时候陈远找谁去要钱?找二叔?还是找陈志高那个同样不靠谱的爹?
会议室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陈远走出去,看到大厅里站着三个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表情不善。其中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看到陈志高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眼睛立刻亮了,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
“陈志高!你躲到这里来了?”光头男人大步走过来,“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陈志高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陈远的身后。这个动作很微妙,像是本能,又像是某种习惯——从小到大,遇到麻烦就躲到别人身后,让别人替他挡枪。
陈远侧身让开了。
陈志高失去了遮挡,直面光头男人的逼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王哥,王哥你别急,钱我马上就有了,”他指着陈远,“这是我弟,他有钱,他答应借给我了,马上就到账——”
“我没答应。”陈远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的人都听到了。
陈志高猛地转头看向陈远,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然后是愤怒,然后是某种他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陈远!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我是你哥!亲堂哥!”
那几个追债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大概也看出了这其中的门道。光头男人笑了一声,对陈远说:“你是他弟?那正好,你哥欠我八十三万,拖了四个月了,利息我就不算了,本金你今天替他还了,这件事就了了。”
“我跟他不熟。”陈远说,“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自己解决。这里是公司,请你们出去。”
陈志高听了这句话,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着陈远,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了一句:“好,好,陈远,你狠。你比你爸狠多了。”
他转身要走,被光头男人一把拽住了胳膊。“想跑?今天你不把钱的事说清楚,你哪儿也别想去。”
“放开我!”陈志高用力甩胳膊,但光头的力气比他大得多,他挣了几下没挣开,整个人变得狼狈不堪。他的衬衫被扯歪了,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头发也乱了,完全没有了刚才翘着二郎腿喝茶的派头。
大厅里,公司的员工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着这一幕。有人在偷偷拍视频,有人在窃窃私语。陈志高在众人的注视下,被几个追债的人半推半拽地弄出了公司大门。经过陈远身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怨恨,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远没有回应那个眼神。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老赵走过来,低声问陈远:“要不要报警?”陈远摇了摇头:“不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警察来了也管不了。他要是敢闹事,再说。”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刚才他表现得很冷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还有某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在某个瞬间,他几乎要心软了。
陈志高被追债的人拽出公司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陈志高眼睛里的绝望。那种绝望他见过,七年前他爸住院,他到处借钱借不到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就是那个表情。
但那又怎样呢?七年前他绝望的时候,陈志高在晒新买的奔驰。现在陈志高绝望了,就想起他来了?凭什么?
他拿起手机,看到林婉发了好几条消息。
“那个人又打电话到院里了,这次直接找了副院长。”
“副院长找我谈话,说有人举报我入职的时候材料有问题。我问什么材料,他说学历和工作经历。”
“陈远,我入职材料是正规的,这个我不怕查。但是这件事太恶心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远拨通了林婉的电话。林婉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还算镇定。“副院长说对方是匿名举报,但是‘出于对举报人身份的了解’,他觉得有必要跟我谈一下。你听懂了吗?‘出于对举报人身份的了解’——他知道举报人是谁,而且那个人的身份让他觉得这件事不能随便压下去。”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身份?”陈远问。
“没有明说,”林婉说,“但是他暗示了,是‘卫生系统内的相关人士’。陈远,陈志高那个老丈人,他是不是跟卫生系统有什么关系?”
陈远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忽然想起早上陈志高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她那个科室主任跟我老丈人是铁哥们儿”。原来不是吓唬人的,是真的有关系。
“你先别急,”陈远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的材料都是真的,查就查,查完了反而清净。”
“我不怕查,”林婉说,“我怕的是这件事没完没了。今天查材料,明天查医德,后天查作风——只要他想搞你,他有一万种办法让你过不安生。体制内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最后查出来没事,这个过程中受的委屈、丢的脸、被人嚼的舌根,谁来补偿?”
陈远沉默了。他知道林婉说的是对的。他做生意的,经得起折腾,但林婉在公立医院上班,那种地方最怕的就是风言风语。一旦被贴上“有问题”的标签,就算最后自证清白了,那个标签留下的胶印也会一直在。
“我今天下午去一趟你单位。”陈远说。
“你来干什么?”
“找你那个副院长聊聊。”
“你别乱来。”林婉的声音紧张起来。
“我不乱来,”陈远说,“我就是告诉他,如果再有人拿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来骚扰你,我会直接走法律程序。举报可以,实名举报我欢迎,匿名的一概不理。如果院里因为一个匿名电话就要启动调查程序,那我倒要问问,这个程序合不合规?”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话注意分寸。”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脑子里很乱,但有一种东西正在乱中慢慢沉淀下来,变得清晰而坚硬。他意识到,今天上午在公司里发生的事情,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陈志高被追债的人带走,只会让他更加疯狂。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需要主动出击。
他拿起手机,翻出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他父亲生前的律师老魏。老魏是他父亲的老朋友,当年宅基地纠纷的时候,就是他帮忙处理的。虽然最后没争过陈志高他们家,但老魏对陈志高一家的情况非常了解。
“魏叔,是我,陈远。有件事想请教您……关于陈志高他们家当年宅基地的事,您还记得多少?……对,我想了解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还有一个事,陈志高现在在外面欠了债,他名下有没有什么资产可以拿来抵债的?……不是,不是我要放贷,是他今天来找我借钱,我怀疑他根本没有偿还能力。”
老魏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说:“小远,陈志高这个人,我当年就说过,不能沾。你现在找我问这些,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陈远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老魏听完,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宅基地的事,我这边有全套的卷宗,”老魏最后说,“你随时可以过来看。至于陈志高名下的资产,据我所知,他名下是没什么东西的。他结婚的时候他老丈人给了一套房子,写的是他老婆的名字,跟他没关系。他的车是贷款买的,估计早就被抵押了。他外面那些所谓的投资项目,十有八九都是空壳。”
“那他的债主怎么找他?”
“找不到的,”老魏说,“他是那种典型的‘老赖预备役’。名下没钱,账上没钱,工资卡是他老婆的,所有能查到的资产都不在他名下。债主就算告到法院,也执行不到任何东西。所以他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借钱。”
陈远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也就是说,就算他今天心软借了那九十万,陈志高也绝不会还——不是不想还,是根本还不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设计好的陷阱。
“魏叔,我想再问一个问题,”陈远说,“当年宅基地的事,到底是谁在背后做的手脚?我记得我爸当时说过,本来村里是偏向我们家的,后来忽然变了卦。”
老魏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小远,这些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老魏的声音变得很谨慎,“你确定你要翻旧账?”
“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老魏叹了口气,“当年陈志高他爸找了县里的一个人,那个人跟你们村长是连襟。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说,但你可以去查当年的会议记录,县里下来的那个工作组,组长姓什么,你就知道了。”
“姓什么?”
“姓马。马国良。”
陈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马国良。他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谢过老魏,挂了电话,在电脑上搜索“马国良”。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是县卫生局的人事任免公示。
他愣住了。
马国良,三年前从县卫生局副局长的位置上退休。而林婉所在的人民医院,正是县卫生局的下属单位。陈远忽然觉得一股凉意从头浇到了脚——陈志高说的“她那个科室主任跟我老丈人是铁哥们儿”,可能不是在吹牛。那条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婉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他需要先确认一些事情。他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马国良,以前县卫生局的,三年前退休。查一下他跟人民医院那边还有没有联系,尤其是我老婆他们科室。”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马国良的公示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男人大约六十岁左右,方脸,浓眉,看起来一脸正气。公示上写着他的工作履历和退休感言,言辞恳切,满是对医疗卫生事业的热爱和不舍。
如果老魏说的是真的,那这个人当年就是帮陈志高家抢走宅基地的关键人物。而他的继任者、他提拔的那些人,现在遍布在县卫生系统的各个重要岗位上。陈志高的老丈人跟他是“铁哥们儿”,那他们之间到底有多“铁”?铁到可以为了帮陈志高出气,动用系统的力量去查一个无辜的女医生?
陈远关掉了网页。他不想再往下想了。有些东西,越想越深,越深越可怕。
下午四点半,他离开公司,开车去了林婉的医院。他没有提前告诉林婉,直接去了行政楼。林婉的副院长姓刘,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陈远在他办公室坐下的时候,他正在批文件,抬头看了陈远一眼,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陈先生,请坐。”
“刘院长,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陈远开门见山,“有人匿名举报我妻子入职材料有问题,我想知道举报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刘院长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陈先生,举报的具体内容我不方便透露,这是纪律。但是我可以告诉你,院方会按照正规程序进行调查,如果查实没有问题,自然会给林医生一个清白。”
“正规程序?”陈远笑了一声,“我冒昧问一句,一个匿名举报,连个实名都不敢留,就启动了正规程序?刘院长,医院每天接到的匿名举报电话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吧?每一个都走正规程序吗?”
刘院长的表情变了一点点,很细微,但陈远捕捉到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说:“陈先生看来对举报程序很有研究啊。”
“不敢说有研究,”陈远说,“但我好歹也经营一家公司,基本的规矩还是懂的。匿名举报,原则上是不予受理的,除非举报内容涉及到重大违纪违法。我妻子的入职材料无非就是学历证明和工作经历证明,就算有问题,也算不上重大违纪违法吧?为什么要专门找她谈话?”
刘院长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透过金丝眼镜打量着陈远,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陈先生,”他最后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只能告诉你,这次调查不会对林医生造成实质性的影响,走个过场而已。你回去劝劝你妻子,让她放宽心,配合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走个过场?”陈远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经变了,“刘院长,什么叫走个过场?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凭什么要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举报走个过场?这个过场走完了,同事们怎么看?领导怎么看?她以后在院里还怎么待?这个损失谁来赔?”
刘院长的脸色沉了下来。“陈先生,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请你注意说话的方式。这里是医院,不是你的公司。”
“那我也请刘院长注意一点,”陈远站起来,双手撑着办公桌的边沿,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有人利用职权徇私报复,拿一个匿名举报当幌子来整人,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到时候不止是我妻子一个人的问题,我也会追究到底。”
刘院长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一下闪烁很短,但陈远看到了。
“告辞。”陈远直起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在走廊里,他碰到了林婉。林婉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看到他从副院长办公室出来,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快步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低声问:“你去干什么了?我不是让你别乱来吗?”
“我没乱来,”陈远说,“就是聊了聊。”
林婉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她太了解他了,越是他嘴上说“没事”的时候,心里的事情越大。她叹了口气,说:“你先回去吧,我晚上有夜班,不回家吃饭了。”
“几点下班?”
“明天早上八点。”
陈远点了点头,抱了她一下,转身走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
“查到了,”老周的声音很低,“马国良退休以后在一个私立医院挂了个顾问的头衔,那个私立医院的老板,姓王,叫王建民。你猜王建民是谁?”
“谁?”
“陈志高的亲姐夫。”
陈远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握着手机,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刺眼。
马国良——县卫生局前副局长——陈志高他老丈人的“铁哥们儿”——陈志高他姐夫的私立医院的顾问。这条线从二十年前宅基地纠纷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只是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原来他们家的命运,从来就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从宅基地到林婉的工作,那些看不见的手一直在暗处操作,只是以前他不配成为靶子,现在他配了。
他走下台阶,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里的空调还没冷下来,热气蒸得他浑身是汗。他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那里,让自己冷静下来。
陈志高现在被追债的人盯着,暂时没有精力来找他的麻烦。但是等那些追债的人发现从陈志高身上榨不出油水的时候,他们会把目标转向谁?陈志高一定会告诉他们——去找陈远,陈远有钱。到时候麻烦会自动找上门来。
他必须在麻烦找上门之前,先解决掉它的源头。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App,登录进去。那是他几年前注册的一个信息查询平台,可以查到企业的工商信息、司法风险、关联关系。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陈志高他姐夫的公司名字——宏康医疗管理有限公司。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他瞪大了眼睛。
这家公司,在三个月前刚刚中标了一个项目,承接了县人民医院的部分后勤外包业务。
而林婉工作的,正是县人民医院。
陈远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愤怒到极点的颤抖。他终于明白陈志高那句“林婉在人民医院上班,她那个科室主任跟我老丈人是铁哥们儿”的分量了。那不是吹牛,不是吓唬,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网络——他姐夫的公司做着医院的生意,他老丈人的关系网遍布整个县卫生系统,他陈志高本人虽然什么都不是,但他站在那张网上,就可以对任何一个站在网下面的人耀武扬威。
而林婉,就在那张网下面。
陈远发动了车子,挂挡,踩油门,驶出了停车场。他的目的地是律师事务所。他要去找老魏,把所有的事情摊开来说清楚——从宅基地到举报电话,从陈志高的债务到宏康医疗的医院业务。他要找到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然后一个一个地拆掉它们。
不管用多长时间,不管花多少钱,这件事他一定要做个了结。
第三章:连夜布局
律师事务所的灯一直亮到晚上十一点。
老魏的办公室不大,但东西堆得很满。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都是当年宅基地纠纷的材料,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散发出旧档案特有的灰尘味。陈远坐在对面,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浓茶,眼睛盯着那些发黄的纸页,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那些褪色的字迹。
“找到了。”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证言笔录,时间是十五年前。作证的人是当年村里的会计,姓刘,已经去世好几年了。笔录里写着一段话:“当天晚上,陈国富(陈志高的父亲)带了两个人来我家,让我改账本上的一笔记录。我不肯,他说马局长已经打过招呼了,让我看着办。”
马局长——马国良。
“这份证言当年为什么没有用上?”陈远抬起头问老魏。
老魏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疲惫的眼睛:“用上了。但是后来老刘翻供了,说是他自己记错了。你想想,他一个村里的会计,得罪得起县里的副局长吗?更何况马国良当时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一句话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老刘后来主动撤回了这份证言,还写了一份情况说明,说之前是被人误导了才这么说的。”
“被人误导?”陈远冷笑了一声,“被谁误导?”
“没明说,但大家都清楚。”老魏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零星的灯火,“小远,我跟你说实话,当年你爸为什么输掉宅基地的官司,不是因为你们家没理,是因为对方那边有人在县里。官字两张口,上面有人压下来,下面的人只能照办。老刘翻供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后面还有村委会、乡镇、甚至县法院的人——整条线都有人打过招呼。”
陈远把手里的证言笔录复印件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感觉胸口压了一块石头。他爸当年为了那块宅基地,跑了三年,磨破了嘴皮子,最后还是输了。他记得他爸从法院出来的那天,蹲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抽了半包烟,一句话都没说。从那以后,他爸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现在呢?”陈远问,“马国良退休了,他打过招呼的那些人还在不在?”
“在。”老魏转过身,“他提拔的人,现在有的已经坐到了比他当年还高的位置。卫生系统、住建系统,都有。你老婆那个医院,光是科室主任级别的,就有三个是他当年提上来的。”
“那宏康医疗呢?它跟人民医院的后勤外包合同,是怎么拿到的?”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陈远面前。陈远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招标公告和一份中标通知书,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个标,按规定是要公开招标的,至少有五家以上的公司参与竞标。”老魏用手指点了点中标通知书上的金额,“宏康医疗的报价是四百二十万,排在第三位。按照招标规则,报价不是最低的不能中标,除非有特殊理由。但你看看他们的得分,商务标和技术标都拿了满分。”
“满分?”陈远皱起了眉头,“这种后勤外包项目,技术标拿满分?他们一家成立不到三年的公司,拿什么跟那些做了十几年的老牌公司比?”
“所以问题就出在这里,”老魏说,“招标文件里的评分标准,有几项明显是量身定做的。比如要求投标公司必须在县内有常驻团队,团队负责人必须有县卫生系统的工作经验。你猜宏康医疗的团队负责人是谁?”
“马国良。”
“对,就是他。”老魏重新坐回椅子上,“退休不满三年,按照规矩是不能在相关领域的企业任职的,但他挂的是‘顾问’,不是正式职务,打了擦边球。而且这家公司的法人虽然是他女儿,但实际控制人就是他本人。说白了,马国良用自己女儿的名义开了公司,利用自己在卫生系统的人脉拿项目,退休之后赚的钱比他当副局长的时候还多。”
陈远把这些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看越心惊。宏康医疗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拿下了县里七家公立医院的后勤外包业务,总金额超过两千万。每一笔交易的背后,都有马国良的影子——要么是他的老部下在评标,要么是他的“老熟人”在关键岗位上把关。
“这些医院的负责人里,有多少是他提拔的?”
“我大概查了一下,”老魏翻开一个笔记本,“七家医院,至少有五家的院长或者分管副院长跟他有直接关系。有的是他当年的下属,有的是他提拔起来的,还有一个是他外甥。”
“那林婉他们医院的刘院长呢?”
“刘建明?”老魏在本子上找了一下,“他倒不是马国良直接提拔的,但他当年从乡镇卫生院调到县医院,是马国良批的字。算是有知遇之恩。”
陈远终于把所有的线都串起来了。陈志高要借九十万,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他知道陈远有钱,也知道陈远不会轻易给,所以他提前布好了局——用林婉的工作做筹码,用举报信做威胁,用马国良的关系网做后盾。如果陈远乖乖给钱,那就相安无事;如果陈远不给,他就从林婉下手,让陈远知道“不借的代价”。
而马国良愿意帮陈志高出这个头,也不全是看在“铁哥们儿”的面子上。陈远觉得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东西——也许陈志高手里有马国良的什么把柄,也许两家之间有什么利益交换,也许纯粹是因为陈志高他姐夫给的钱够多。
不管是哪种可能性,有一点是确定的:陈志高不是在单打独斗,他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利益同盟。
“魏叔,”陈远放下材料,声音很平静,“如果我拿这些材料去举报,有多大把握能立案?”
老魏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擦了很久才重新戴上。“立案没问题,这些材料已经足够让纪委关注了。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启动了,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林婉的工作,你那个市政项目,你身边所有跟这些人沾边的朋友、同事、合作伙伴,都会被卷进来。你能承受这个代价吗?”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上那堆泛黄的卷宗,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年他大概十岁,陈志高十二岁。过年的时候,陈志高来他家拜年,大人们在外面喝酒聊天,两个孩子在里屋玩。陈志高看上了一个他爸给他买的遥控汽车,非要拿走。他不给,陈志高就哭了,跑到外面跟大人说陈远欺负他。他爸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扇了他一巴掌,让他把遥控汽车让给堂哥。
他记得当时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把遥控汽车递给陈志高的时候,看到陈志高嘴角那个得意的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闹的混蛋有人让。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跟陈志高争任何东西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不是那个十岁的小孩了,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拼命挣来的一切。陈志高再想从他手里抢东西,不可能了。
“我承受得起。”陈远说。
老魏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空白的档案袋,开始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地装进去。“这些是复印件,原件我留在这里。你明天拿着这些去县纪委,他们会受理的。但是我建议你在去纪委之前,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一个人。”老魏在便签上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递给陈远,“这个人叫吴秀梅,是当年给老刘做笔录的那个书记员。老刘翻供之后,她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发配到了档案室,一待就是十几年。我听说她最近退休了,住在县城东边的一个老小区里。她可能是唯一一个愿意说出当年真相的人了。”
陈远接过便签,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那个地址他很熟悉,就在他小时候住的那个村子附近,骑电动车也就二十分钟的路。
“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站起来,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准备离开。老魏叫住了他。
“小远,”老魏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跟你爸认识四十年了,他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现在日子过好了,他在下面也能合眼了。但你要记住,这些人不是吃素的,马国良虽然退休了,他那些老关系还在。你今天动了他们的蛋糕,明天他们就会十倍百倍地报复。你想好了,就去做;没想好,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陈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老魏一眼。老魏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他记忆中深了许多。这个老人为了他们家的官司折腾了好几年,最后什么也没拿到,连律师费都没收全。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魏叔,”陈远说,“我想好了。”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陈远六点就醒了。林婉值夜班还没回来,他一个人洗漱完毕,下楼开车,按照便签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个老小区。小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楼体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和落灰的自行车。吴秀梅住在四楼,没有电梯。
他爬上四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看到了一只橘猫,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橘猫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有让路。
陈远绕过了猫,敲了敲403的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暗色的木头。他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三下,加重了一点力道。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老太太大概六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松弛但眼神很清明。她上下打量了陈远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
“你找谁?”
“吴阿姨您好,我叫陈远,是陈国明的儿子。”陈国明是陈远他爸的名字。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然后她“哦”了一声,把门链摘下来,打开了门。
“进来吧。”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吴秀梅的家不大,两室一厅的老式格局,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吴秀梅还年轻,穿着一身法院的制服,站在丈夫和儿子中间,笑得很灿烂。
“你爸的事,我记得。”吴秀梅给陈远倒了一杯水,坐在对面的藤椅上,“你是为宅基地的事来的吧?”
“是,也不是。”陈远接过水杯,没有喝,双手握着杯子,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吴阿姨,我想问您一件事。当年您给老刘做笔录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吴秀梅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戴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
“有意义。”陈远说,“陈志高昨天来我公司,找我借九十万。我没借,他就找人举报我老婆,说她的入职材料有问题。我老婆在林婉,县人民医院的医生。”
吴秀梅听到“陈志高”三个字的时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茶水溅了一滴在桌上,她抽了张纸巾按上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掩饰什么。
“陈志高那个孩子,”她低着头说,“从小就坏。他爸更是……算了,不说这些了。”
“吴阿姨,”陈远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今天来找您,不是要翻旧账。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当年老刘翻供,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吴秀梅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外跳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吴秀梅脚边,蜷成一团。
“我因为这个事,在档案室待了十五年。”吴秀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五年,从三十八岁到五十三岁。最好的年纪,全埋在那间不见天日的档案室里了。你知道十五年有多长吗?我儿子上初中那年我进去的,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结婚生子了。”
陈远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打断她。
“老刘翻供的前一天晚上,法院的副院长找我谈话。他说,小吴啊,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案子,证言这种东西嘛,说改就改了,你不要太较真。我当时年轻,不懂事,我说证言怎么能说改就改呢?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副院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吴秀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已经不再抖了。“第二天,老刘就翻供了。他说之前的证言是‘被人诱导’才那么说的。我当时就愣住了——笔录是我做的,问话的是主审法官,整个过程全程录像,哪来的诱导?但上面的人不管这些,他们说翻供就翻供,说改判就改判。我想争,我的直属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吴秀梅,你要是还想在这个系统里待下去,就把嘴巴闭紧。’”吴秀梅学着那个领导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那股官腔都模仿出来了,“我当时年轻气盛,偏不信这个邪。我写了一封信,把整个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写清楚,寄到了上级法院。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封信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咱们县法院,落到了副院长手里。”
陈远闭上了眼睛。他已经猜到结局了。
“从那以后,我就被调到了档案室。”吴秀梅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没有处分,没有理由,就是‘工作需要调整’。我找领导反映,领导说档案室也是重要岗位,你要安心工作。我说我在审判一线干了十二年,突然调我去管档案,总得有个说法吧?领导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橘猫在吴秀梅脚边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老太太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橘猫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吴秀梅抬起头看着陈远,“你是第一个。因为你爸当年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他。老刘翻供之后,你爸来找过我一次,问我能不能作证,证明老刘之前的证言是真的。我当时……我当时怕了。我刚被调到档案室,我怕再惹事连这个饭碗都保不住。我跟他说,我不记得了。你爸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我在楼道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很久,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猜他是在哭。”
陈远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爸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他爸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一句话能憋三天。原来他不是不疼,他只是不在儿子面前疼。
“吴阿姨,”陈远深吸了一口气,“如果现在有人愿意重新查这件事,您愿意作证吗?”
吴秀梅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重新查?怎么查?当年那些人都已经退了休了,有的已经去世了。主审法官前年得了癌症走的,副院长去年中风瘫了,连老刘都死了六年了。翻一个死人的案子,有什么意义?”
“不是翻案,”陈远说,“是查马国良。他退休之后利用职务影响给亲属的企业输送利益,涉及的金额很大。如果查实了,足够让他进去。而宅基地的事,就是马国良当年滥用职权的铁证之一。”
吴秀梅的眼神又亮了起来,这一次没有暗下去。“马国良?”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陈远不太能辨认的情绪,“你是说,现在要查马国良?”
“对。”
吴秀梅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像是憋了很多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了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档案室待了十五年吗?不光是宅基地的事。马国良在卫生局的时候,法院好几个涉及到他亲戚朋友的案子,都有人在打招呼。我看不过去,私下跟同事聊了几句,被人告到了上面。宅基地的事只是一个由头,真正让我坐冷板凳的,是我‘爱管闲事’的毛病。”
她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远。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
陈远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还贴了剪报和复印件。他快速扫了几行,心跳骤然加速。
这份记录详细记载了马国良在卫生局任职期间,在至少六起涉及到他亲友的民事诉讼中,通过向法院“打招呼”的方式影响了判决结果。每一起都有日期、有案号、有相关人员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这些东西我从十五年前就开始整理了,”吴秀梅说,“当时我也不知道整理这些有什么用,也许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后来我退休了,以为这些东西这辈子都用不上了。没想到你来了。”
陈远捧着那叠记录,手在微微发抖。这份材料的价值太大了,它不仅是马国良滥用职权的证据,还关联到了法院系统的腐败问题。如果这些东西属实,那就不止是一个退休副局长的问题了,整条线上的人都跑不掉。
“吴阿姨,这些东西……您愿意让我拿走吗?”
“拿走吧。”吴秀梅摆了摆手,“我留着也没用了。老伴走了,儿子在外地,我一个人守着这些纸,守了十五年,够了。”
陈远把材料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站起来对吴秀梅鞠了一躬。老太太没有起身,坐在藤椅上,抱着那只橘猫,目光落在墙上的全家福上。
“你走吧,”她说,“有结果了告诉我一声。”
走出吴秀梅家的时候,陈远在楼梯口站了很久。外面的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老旧的水泥墙面上,把那些岁月留下的裂纹照得清清楚楚。他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感觉它重得像一块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林婉打来的。
“陈远,”林婉的声音很急,“今天早上又有人打电话到院里了,这次不是举报我入职材料,是举报我收患者红包。他们说有‘确凿证据’,还说已经发到网上了。”
陈远感觉一股血涌上了头顶。“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科室,刚交完班。陈远,我不知道他们说的‘确凿证据’是什么,我从来没有收过任何患者的红包,一分钱都没拿过。但是网上……网上有人在发帖了,我们医院的群里都在转。”
“你别慌,”陈远说,“你先截屏保存所有网上的东西,然后去找你们科室主任,当面跟他说清楚情况。我现在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橘猫被他的脚步声惊动了,从吴秀梅家的窗台上跳下去,消失在楼下的树丛里。
陈远发动了车子,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拨通了老魏的电话。“魏叔,事情有变化。陈志高那边开始动手了,他们举报林婉收红包,还在网上发了帖。我需要你做两件事:第一,帮我找一个做网络舆情的朋友,查一下这些帖子是谁发的,IP在哪里;第二,帮我联系一个能做医疗纠纷的律师,林婉可能需要走法律程序。”
老魏在电话那头答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挂了电话,陈远又拨通了老周的电话。“老周,人民医院那个后勤外包项目,宏康医疗是怎么中标的,你帮我往深里挖。招标文件、评标过程、评委名单,能拿到的全拿到。还有马国良在卫生系统提过的人、办过的事,列一份清单给我。要快。”
“你这是要搞大的?”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我不搞大的,”陈远说,“我只是不想被人搞死。”
车子拐进人民医院的停车场,陈远停好车,几乎是跑着进了住院部大楼。林婉的科室在三楼,他两步并作一步跑上楼梯,在楼梯转角处差点撞上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士。
林婉坐在护士站里,面前摊着一堆材料。她的脸色很白,但神情还算镇定。看到她这个样子,陈远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他最怕的是林婉崩溃,只要她不崩溃,别的都好办。
“怎么样?”他走到她身边。
林婉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科室主任找我谈了。他说他知道这是诬告,但他没办法,因为举报是通过正式渠道递上来的,他必须启动调查程序。我被暂时停职了,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停职?”陈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护士站里的其他人纷纷看向这边。他压低了声音,“就因为一个匿名举报,就能停职?”
“不是匿名,”林婉说,“是实名。举报人是一个叫‘周建华’的人,说是我之前管过的一个患者的家属。他说去年他母亲住院的时候,我收了他们两千块钱红包,不拿就不给好好治。”
“周建华?”陈远皱起了眉头,“你记得这个患者吗?”
“记得。”林婉的声音很轻,“那个老太太是胃癌晚期,做了手术之后住了两个月的院。周建华是她儿子,当时对我很客气,出院的时候还送了锦旗。那个锦旗现在还挂在我们科室的墙上。”
“那他为什么现在反过来咬你?”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陈远后背发凉的话:“因为周建华是陈志高的表弟。”
护士站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陈远觉得自己的手指尖都是冰凉的。陈志高的表弟——也就是说,去年那个送锦旗的患者家属,从一开始就是陈家那边的人。他们早就在布这个局了,在陈远毫不知情的时候,一颗棋子就已经埋在了林婉的身边。
“我明白了。”陈远说,“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去年那个老太太住院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天。”
林婉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病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角。陈远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治好了患者、收到了锦旗的医生,转眼间被同一个患者家属举报收红包,这种反噬比任何打击都要痛。不是因为停职,不是因为调查,而是因为那种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觉。
“接下来怎么办?”林婉问。
“你先回家休息。”陈远握住她的手,“剩下的事交给我。他们想玩,我陪他们玩到底。”
林婉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那是他认识的林婉,那个在医学院年年拿奖学金的女人,那个在手术台上站八个小时不喊累的医生,那个在产房里咬着牙一声不吭把儿子生出来的母亲。她不脆弱,她只是太善良了,善良到不敢相信别人会这么恶。
“陈远,”她说,“别做违法的事。”
“放心,”陈远说,“我做的一切都会在规则范围内。他们才是在规则外玩的那帮人。”
他走出护士站的时候,经过了那面挂满锦旗的墙。林婉收到的那面锦旗挂在最边上,红底黄字,写着“医术精湛 医德高尚”,落款是“患者家属周建华敬赠”。陈远在那面锦旗前站了几秒钟,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走出医院大门,他的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
“帖子查到了,IP地址在县城东边的一个小区,具体到户了。你猜那个小区的业主是谁?”
“谁?”
“马国良的儿子,马骏。”
陈远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上的太阳。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低头。他忽然觉得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所有的线都汇聚到了同一个地方——马家。马国良用职权帮陈志高家抢走了宅基地;马国良的儿子马骏在网络上发帖诬告林婉;马国良的女儿开了宏康医疗,做着县人民医院的生意;马国良本人是宏康医疗的“顾问”,坐在幕后操控一切。而陈志高,不过是这条链上最末端的一环,一个负责执行、负责冲锋、负责当炮灰的马前卒。
“继续查,”陈远对老周说,“查马骏。他的工作、他的社交、他的资金往来,能查多少查多少。”
挂了电话,他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陈远,我说过,不借钱你会后悔的。现在你老婆被停职了,这就是开始。你还有两天时间,两天之内把钱打到这个账户上,一切都好说。否则下一步就是你儿子。”
陈远盯着这条短信,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他深吸一口气,把短信截图保存,然后回复了一条消息。
“陈志高,你发的每一条威胁短信我都保存了。你找人发在网上的帖子我也查到了IP地址。你不是喜欢玩吗?我陪你玩。”
发完之后,他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他走下台阶,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而是靠在座椅上,盯着前方发呆。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扶着老人的中年夫妻,有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的医生。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知道旁边那辆灰色轿车里坐着一个正在被一点一点吞噬理智的男人。
陈远闭上眼睛。林婉被停职了,陈志高的下一步是他儿子。他不知道陈志高会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做什么,他不敢想。他只知道,他必须在陈志高动手之前,先把他按住。
他睁开眼睛,发动了车子。这一次,他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向了县纪委的方向。
车里的导航提示音响起:“前方五百米右转,目的地县纪委监委在您的右侧。”
陈远握紧了方向盘。
第四章:纪委交锋
县纪委的办公楼是一栋灰色的五层建筑,坐落在县政府大院的角落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常年风吹日晒,牌子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陈远在这栋楼前站了五分钟,手里拎着那个装满了材料的档案袋,看着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进这种地方。
他不是那种喜欢跟官方打交道的人。做生意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绕着走绝不正面撞上。但今天他绕不过去了。
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干部,姓孙,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陈远把材料交上去的时候,小孙翻了几页,表情就变了。他从最初的例行公事变得认真起来,翻材料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吴秀梅那份手写记录上。
“陈先生,您稍等一下。”小孙站起来,拿着材料走进了里间的办公室。
陈远坐在接待室的硬板凳上,看着墙上贴的廉政宣传画,画上印着“清正廉洁”四个大字,红底金字,端端正正。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却是十五年前他爸蹲在法院门口石墩子上抽烟的样子。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小孙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表情严肃但不冷硬。
“陈先生您好,我姓秦,是这边的副主任。”中年男人在陈远对面坐下,把那摞材料放在桌上,“您提交的这些材料,我们初步看了一下,涉及的内容比较严重。我想当面跟您确认几个问题。”
“您问。”
“首先,这份关于马国良同志的材料,来源是谁?您是怎么拿到的?”
“吴秀梅,原县法院书记员。”陈远说,“她在十五年前参与了宅基地纠纷案的庭审记录工作,后来因为坚持不作伪证被调离审判岗位,在档案室待了十五年,去年刚退休。”
秦主任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第二,您说马国良同志的亲属开办的企业中标了县人民医院的后勤外包项目,有具体的证据吗?”
“有。”陈远从档案袋里抽出老魏帮他整理的那份招标分析材料,“这是宏康医疗管理有限公司的工商信息、中标记录和招标文件的对比分析。宏康医疗的中标价格在参与竞标的公司中排名第三,但商务标和技术标都拿了满分。招标文件中有多项评分标准明显是为宏康医疗量身定做的,比如要求团队负责人必须有县卫生系统工作经验——而宏康医疗的顾问正是马国良本人,他在退休后不到三年就进入了这家企业,违反了相关规定。”
秦主任接过材料,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他把材料放下,抬头看着陈远,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陈先生,我想问一个可能不太合适的问题——您跟马国良同志之间,有没有什么私人恩怨?”
陈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没有。在今天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来举报他,不是因为我跟他有仇,而是因为他帮陈志高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陈志高是我堂哥,他找我借九十万,我没借,他就找人举报我妻子,导致我妻子被停职。而这些举报的幕后推手,就是马国良和他背后的关系网。”
秦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陈先生,您的材料我们收下了。接下来我们会按照规定进行初步核实,如果属实,会正式立案。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请您理解。”
“需要多久?”
“初步核实一般不超过三十天。”
“三十天太久了,”陈远说,“我妻子已经被停职了,我儿子可能是下一个。我等不了三十天。”
秦主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无奈。“陈先生,我知道您着急。但纪委办案有纪委的程序,快不了也慢不了。我只能向您保证,这些材料我们会认真对待。”
陈远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他站起来,跟秦主任握了握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秦主任叫住了他。
“陈先生,”秦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我建议您这段时间注意安全。如果对方真的像您说的那样不择手段,那您提交举报材料这件事,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我知道。”陈远说,“我等着他们。”
走出纪委办公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陈远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但今天他需要尼古丁来安抚那些在血管里横冲直撞的情绪。
手机响了,是老周。
“陈远,马骏查到了。”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这小子在县文化馆上班,是个事业编。你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吗?”
“怎么进去的?”
“五年前县文化馆公开招聘,三个人报名,他笔试排第三,面试排第一。面试成绩占百分之六十,总分排第二,录用了。更巧的是,那年文化馆招聘的面试考官组组长,是当时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马国良当年在宣传部当过科长,两个人是多年的老关系。”
陈远把烟灰弹在车窗外,看着灰色的烟灰被风吹散。“还有其他东西吗?”
“有,而且是大料。”老周压低了声音,“我查了马骏的银行流水——你别问我是怎么查到的——去年三月份,他的账户上突然进账了六十万。这笔钱分了三笔打进来的,每笔二十万,打款方是三家不同的公司。但这三家公司的法人,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谁?”
“陈志高他姐夫,王建民。”
陈远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把烟头按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感觉脑子里有些东西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排列组合,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马骏在文化馆上班,一个事业编,凭什么突然进账六十万?这笔钱跟宏康医疗中标的项目时间线能不能对上?如果对上了,那就是典型的利益输送——马国良利用职务影响帮宏康医疗拿项目,他儿子马骏从中拿好处,而陈志高的姐夫王建民负责把钱洗白。
“查一下那三家公司跟宏康医疗有没有业务往来。”陈远说。
“已经在查了。”老周说,“还有一个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马骏去年刚买了一套房,首付一百二十万,贷款八十万。他一个文化馆的事业编,月工资到手不到五千块,他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一万块钱。你告诉我,他们哪来的一百二十万首付?”
陈远没有回答。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份材料,越详细越好,”陈远说,“明天给我。”
他挂了电话,发动了车子,往家的方向开。路上他给林婉打了个电话,问她在哪里。林婉说在家里,儿子已经放学接回来了,让他早点回来吃饭。
“你今天怎么样?”陈远问。
“还好,”林婉的声音听起来比上午平静了一些,“在家待着也挺好,好久没这么清闲过了。就是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别怕,”陈远说,“我快把源头找到了。”
回到家的时候,儿子陈小宇正在客厅里拼乐高,地上摆了一大片零件,拼得热火朝天。看到陈远回来,他抬头喊了一声“爸爸”,又低头继续拼他的城堡。林婉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整个家充满了一种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陈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婉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围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这个画面他看过无数次,但今天他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想的却是——如果陈志高敢动这个家,他会让陈志高后悔一辈子。
“饭马上好,”林婉头也不回地说,“你去洗个手。”
晚饭吃得很安静。陈小宇一边吃一边眉飞色舞地讲学校里的趣事,说今天的体育课打了篮球,他投进了三个球,全班同学都给他鼓掌。陈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却在想,如果陈志高的人真的找到学校去,他该怎么办。
吃完饭,林婉去洗碗,陈远陪儿子做作业。小宇的数学题做得很顺,陈远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等儿子做完作业去洗澡了,他才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他建了一个文档,把所有相关人物的关系图画了出来:马国良在最上面,往下连着宏康医疗、马骏、王建民、陈志高;另一边连着卫生系统、法院系统的各种人物;中间穿插着宅基地纠纷、林婉的举报信、人民医院的后勤外包项目。整张图看起来像一张蜘蛛网,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老魏的电话。
“魏叔,我今天去纪委了。材料已经交上去了,他们说要三十天才能出结果。我不想等三十天,你那边有没有更快的路子?”
老魏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说:“小远,纪委办案确实需要时间,这个急不得。但是你现在手上有这么多的材料,不一定要全走纪委的渠道。宏康医疗中标违规这件事,你可以去财政局投诉,他们有招标监管的职能,处理速度比纪委快得多。另外,马骏那六十万的事,如果资金来源确实不正当,你可以直接向检察院举报,这是明显的职务犯罪线索。”
“检察院接受个人举报吗?”
“接受,但需要实名。你愿意实名吗?”
“我实名。”陈远说,“我所有提交的材料都签自己的名字。我不怕他们知道是我举报的,他们早就知道了。”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说:“好,那我帮你联系一个检察院的朋友。明天上午,你带着材料去找他。”
挂了电话,陈远靠在椅背上,透过书房的门缝看着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林婉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陈小宇洗完澡了,裹着浴巾赤着脚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林婉抬头喊了一声“穿拖鞋”,小宇嘻嘻哈哈地跑回来,踩得地板啪啪响。
这个家,是他拼了十五年才拼出来的。他不能让任何人毁掉它。
他拿起手机,翻出了吴秀梅今天给他的那份手写记录的扫描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条记录上——关于一起医疗纠纷案的。上面写着:马国良受其女婿王建民之托,向法院某副院长打招呼,要求在一宗医疗损害赔偿案中对被告方(某私立医院)从轻判决。案号、日期、相关人员姓名,一应俱全。
王建民——陈志高的姐夫。而王建民的私立医院——就是宏康医疗旗下的那家。
陈远忽然想到一个细节。老周之前说过,宏康医疗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拿下了七家公立医院的后勤外包业务。如果每一笔业务的背后都有类似的利益输送,那这个案子的规模远比他想象的要大。这已经不是他个人跟陈志高的恩怨了,这是一张横跨卫生、法院、招标等多个系统的腐败网络。
他决定明天去完检察院之后,再去一趟市纪委。县纪委处理不了的,市里总能处理。市里处理不了的,还有省里。
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但这一次,这张网惹到他了。惹到了他的家人。那就别怪他把整张网都撕烂。
睡前,他检查了家里的门窗,确认都锁好了。他站在儿子房间门口,看着小宇睡得四仰八叉的样子,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两条胖乎乎的腿。他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盖好,在小宇额头上亲了一下。
回到卧室,林婉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背对着他。他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关了灯。黑暗中,林婉的声音响起来。
“陈远,你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些事会落到我们头上?”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翻过身,从后面抱住她。“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有什么错?”
“那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们?”
“因为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陈远说,“尤其是见不得曾经比自己差的人,现在过得比自己好。”
林婉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陈远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没有出声,但陈远知道她在哭。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相信我,”他在她耳边说,“这件事很快就结束了。”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
第二天一早,陈远接到了老魏的电话。老魏的语气很急,说检察院那个朋友今天上午有个紧急会议,不能见他了,但是可以约下午。陈远说没问题,下午就下午。挂了电话,他准备去公司处理一些事情,刚到公司楼下,就看到了一个让他血压飙升的场景。
公司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车门大开着,里面坐着十几个穿着统一T恤的男人,T恤上印着“讨债”两个大字。他们倒没有闹事,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但那个架势已经足够吓人了。公司的员工一个个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往那边多看一眼。
老赵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看到陈远来了,他快步迎上来,低声说:“这帮人一大早就在这了,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车里。我报警了,警察来了说人家没有违法,只是停在公共车位上,没有堵门,没有闹事,没有威胁任何人,管不了。”
陈远走到面包车前,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一个平头男人,嘴里嚼着槟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们是谁叫来的?”陈远问。
“我们来找人要账的,”平头男人说,“陈志高欠我们钱,他说你欠他钱,让我们来找你要。”
“我不欠他钱。”
“那你自己跟他说。”平头男人把手机递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跟着陈远,他有钱。”发消息的人正是陈志高。
陈远把手机还回去,说:“陈志高欠你们的钱,你们应该去找他,不是找我。你们坐在这里,影响了我的公司正常经营,我可以告你们寻衅滋事。”
平头男人嚼槟榔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齿。“你告啊。我们又没犯法,停在公共车位上看看风景也不行?这马路是你家的?”
陈远没有跟他继续纠缠。他转身走回公司,把老赵拉到一边,交代了几件事:“第一,所有员工今天从后门进出;第二,公司门口加装两个高清摄像头;第三,给我找一个好律师,专打寻衅滋事和骚扰的。”
老赵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外面的面包车:“那他们怎么办?”
“不用管他们,让他们待着。待一天他们就少一天时间去找陈志高要钱。陈志高以为这样能逼我掏钱,他打错了算盘。”
陈远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知道外面的面包车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陈志高还会有更多的花样。但他不能被影响。他的公司在正常运转,他的员工需要他保持镇定。如果他慌了,所有人都会慌。
上午十点,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的自我介绍让他精神一振——“陈先生您好,我是县纪委的小孙,您昨天提交的材料我们已经做了初步核实,有几个关键证据属实,领导决定加快办理。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提交的关于马骏账户异常资金的材料,原件在您手上吗?”
“在。”陈远说。
“好的,那请您下午来一趟纪委,我们需要对原件进行核验。另外,您方便提供更多关于宏康医疗中标违规的证据吗?越详细越好。”
“可以,我今天下午一起带过去。”
挂了电话,陈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县纪委要加快办理了,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找到了足以立案的东西。马国良那张看似坚不可摧的关系网,正在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撕裂。
他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纪委开始动了。你那边继续挖,越深越好,不要停。”
老周回复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下午两点,陈远带着一摞新的材料走出公司大门。门口的面包车还在,里面的平头男人看到他出来,冲他扬了扬下巴,意思是“我们还在呢”。陈远没有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发动引擎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林婉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院里通知我,说举报人周建华突然撤回了举报,说是一场误会。他们让我明天回去上班。”
陈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周建华撤回举报?这不符合陈志高的风格。除非——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名字:马国良。
陈远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一秒,然后接了起来。
“陈远先生是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久经历练的从容,“我叫马国良。我想跟你聊聊。就我们两个人,坐下来聊聊。”
陈远握着手机,看着面包车里那些正在吃盒饭的讨债人,忽然笑了。大鱼终于坐不住了,主动浮出了水面。
“可以,”他说,“时间地点你定。”
第五章:鸿门宴
马国良定的地方在县城西边的一家茶楼。说是茶楼,其实更像是一个私人会所,门脸不大,外面挂着“静心茶苑”的木牌,推门进去别有洞天——假山流水,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不知名画家的山水画,每个包间都隔得很远,隔音好得连隔壁的说话声都听不到。
陈远到的时候,马国良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不是一个人。他旁边还坐着一个陈远认识的人——刘建明,林婉那个副院长。
“陈先生来了,请坐。”马国良站起来,伸出一只手。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要老一些,头发花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完全不像一个退休在家的老人。
陈远没有握他的手,直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刘建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马国良倒是神态自若,收回手,也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陈远倒了一杯茶。“这是今年的新茶,安溪铁观音,尝尝。”
陈远没有端茶杯。“马局长,您找我来,不会就是为了喝茶吧?”
“退休了,别叫局长,”马国良笑了笑,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叫老马就行。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我听志高说,你们兄弟俩闹了点误会?”
“误会?”陈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老婆被停职,我公司门口被讨债的堵着,这叫误会?”
马国良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志高这孩子,做事确实欠考虑。他从小被他爸惯坏了,不知道轻重。我已经骂过他了,让他适可而止。你老婆那边的事我也听说了,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举报撤回了,明天就回去上班,不会留下任何记录。公司门口那些人,你也不用担心,我让人去打个招呼,他们今天就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好像林婉被停职只是一个小误会,门口的面包车只是一个恶作剧,他马国良打个招呼就能摆平一切——而事实也确实如此,他确实一个招呼就摆平了。这才是最让陈远感到不舒服的地方。
“那九十万呢?”陈远问。
马国良笑了。“九十万的事,咱们另外说。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认识一下。你年轻有为,白手起家,在咱们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我觉得咱们之间不应该闹成这样,完全可以坐下来交个朋友。”
陈远看着马国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你当年帮陈志高家抢走我爸的宅基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我对面,跟我说“交个朋友”?
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马国良的答案是什么。在马国良这种人眼里,那块宅基地不过是随手帮的一个小忙,不值得记在心上。他甚至可能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了——十五年来他帮过那么多“小忙”,哪还记得住每一个?
“马局长,”陈远说,“您直说吧,今天找我来到底想谈什么?”
马国良跟刘建明交换了一个眼神。刘建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陈先生,是这样的。我们听说你最近收集了不少材料,涉及到马局长和宏康医疗的一些事情。我想你可能对情况有些误解,今天就是想当面跟你解释一下,消除误会。”
“误会?”陈远笑了,“宏康医疗的招标评分有猫腻,这是误会?马骏账户上突然多出来的六十万,这也是误会?吴秀梅在档案室被雪藏十五年,这也是误会?”
马国良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变得愤怒,而是变得冷。那种冷不是表面的,是骨子里的,像一条冬眠的蛇突然睁开了眼睛。
“陈远,”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语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你说这些话,是要负责任的。”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证据。”陈远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这是宏康医疗中标项目的招标文件对比分析,评分标准中至少有三项是量身定做的。这是马骏账户的银行流水截图,去年三月份三笔共计六十万的进账,打款方最终都指向了王建民控制的公司。这是吴秀梅女士的证言,详细记录了您当年在六起案件中向法院打招呼的情况。马局长,您要的证据,我这里全都有。”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紫砂壶里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但气氛已经冷到了冰点。
刘建明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马国良,等他表态。马国良没有看刘建明,而是盯着陈远,目光像是要把陈远看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陈远,我小看你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赞赏,“你比你爸厉害。你爸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那块宅基地就不会输了。”
提到他爸,陈远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但他没有发作,因为他知道马国良是故意的,故意提他爸,故意激他发火。他要是发了火,就正中对方下怀。
“马局长,我今天来,不是因为怕你。”陈远说,“我来是想当面告诉你一件事——你帮陈志高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我都记着。我老婆的事,我爸的事,吴秀梅的事,每一件。以前没人找你算账,是因为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别人够不着。现在你退休了,那些被你压了十几年的人,也该等到一个说法了。”
马国良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还是稳的。
“陈远,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五。”
“三十五岁,”马国良点了点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只是卫生局的一个小科员,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一个月工资不够买两条好烟。你知道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副局长的位置上的吗?”
陈远没有说话。
“我用了三十年,”马国良自问自答,“三十年,从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到县卫生局的副局长。这三十年里,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了——有才华,有冲劲,有正义感,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但你知道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陈远的眼睛。
“有的被磨平了棱角,有的碰得头破血流,有的消失了,有的变成了他们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只有极少数人,真正做出了一点名堂。但那不是因为他们比别人更能干,而是因为他们学会了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跟什么人说什么话。”
“陈远,你以为你现在手上那些材料能把我怎么样?”马国良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陈远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你交到纪委的那些东西,在立案之前要走程序,走程序的过程中会有人看,会有人问,会有人评估。这个过程里涉及到的人,你知道有多少跟我认识吗?我马国良在县里混了三十年,不敢说一手遮天,但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他说完靠回椅背,恢复了刚才那种从容的姿态。“所以我的建议是,你把事情到此为止。你老婆的事我帮你摆平了,公司门口那些人也马上撤走。陈志高那边我去说,保证他以后再也不会找你麻烦。九十万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呢,把你手上的材料销毁掉,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看怎么样?”
陈远看着马国良,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很可怜。他用了三十年的时间爬到了一个县城副局长的位置,然后用了三年的时间在退休后继续捞钱,最终把自己编织进了一张由人情、利益、权力组成的蛛网里。他以为自己是蜘蛛,其实他也是一只被困在网上的虫子——他离不开那些关系,离不开那些利益交换,离不开那个让他如鱼得水的灰色地带。离开这些,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马局长,您的建议我听懂了。”陈远站起来,“我的回答是:不行。”
马国良的笑容凝固了。
“您说我爸当年没有我这样的本事,您说得对。”陈远拿起桌上的包,“但我爸有一点比我强——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穷了一辈子,但他没有帮别人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您呢?您帮陈志高家抢宅基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块地是我奶奶留下的?您帮王建民打官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输了官司的患者家属,可能连医药费都付不起了?您孙女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那些因为您的‘招呼’而被误诊、被耽误、被多收费的病人?”
马国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刘建明在旁边坐不住了,站起来想说什么,被马国良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陈远,你这是在断自己的后路。”马国良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石头,“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回头。”陈远说完,转身走出了包间。
走出茶楼的时候,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刚才在包间里的每一秒钟,他都在跟自己的恐惧对抗。马国良说得对,他在县里混了三十年,手上掌握的资源和人脉不是陈远能比的。陈远把材料交到纪委,但纪委里有没有马国良的人?立案的程序能不能顺利推进?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他不后悔。有些事,明知道会输也要做。不是为了一定要赢,而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有骨头的。
他坐进车里,拿出手机,看到老周发了十几条消息。
“大料!大料!查到了!”
“王建民的宏康医疗,去年给人民医院供应的消毒液,是假的!”
“我拿到了内部检测报告,这批消毒液的有效成分含量只有国家标准的百分之三十,根本达不到消毒效果!”
“人民医院用了这批消毒液三个月,期间手术感染率上升了两个百分点!”
“最重要的是——这批消毒液的采购合同,就是刘建明签的字!”
陈远握着手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这不是招标违规的问题了,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假消毒液,手术感染,这些词汇连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坐牢。
他立刻拨通了老周的电话。“消息可靠吗?”
“百分之百可靠。”老周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有个同学在药监局,他经手过这个案子的抽查。当时他们发现问题之后准备上报,结果被上面的人压下来了。压下来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谁?”
“药监局稽查科的科长,姓孙,是马国良外甥女的丈夫。整条线都是他们的人!”
陈远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看着茶楼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马国良刚才在包间里跟他说“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说得多有底气啊。但这一次,假消毒液的事一旦曝光,谁也保不住他。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不是宅基地的旧账,不是招标的猫腻,不是马骏那六十万的不明资金——而是人命。是那些因为用了假消毒液而感染的患者,是那些可能因此失去生命的人。
陈远发动了车子,这一次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往了市纪委的方向。县里有人压着,那就去市里。市里有人压着,就去省里。省里还有人的话,他就把材料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一个退休的副局长和他的亲戚们,是怎么把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当成生意来做的。
在去市里的高速公路上,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他接起来,没有立刻说话。
“陈远,我是陈志高。”电话那头的声音跟早上判若两人。不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哀求,“你手上的东西,别往外发了。算我求你。”
陈远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面在车灯下不断延伸。“你现在知道求我了?”
“我知道我欠你的,我欠你们家的,我都认。”陈志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抽了一整夜的烟,“但你能不能看在咱们都姓陈的份上,给我留一条活路?九十万我不要了,你老婆的事我摆平了,门口的人也撤了。你还要怎么样?”
陈远沉默了。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没有拿到假消毒液的证据,如果现在是他在求陈志高高抬贵手放过林婉,陈志高会答应吗?
不会的。陈志高会在电话里笑出声来,会让他跪下来求,会把脚踩在他头上,然后扬长而去。
“陈志高,”陈远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抢我遥控汽车的事?”
电话那头愣住了。“什么?”
“你肯定不记得了,”陈远说,“因为被你抢走的东西太多了,你哪记得住每一个?但我记得。我记得我爸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我一巴掌,让我把东西让给你。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等我有能力了,我再也不让任何人从我手里抢走任何东西。”
“陈远——”
“你现在求我没用,”陈远打断了他,“假消毒液的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那些因为用了假消毒液而感染的患者,他们的命,你拿什么来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陈志高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消毒液的事,不是我做的。是王建民和刘建明搞的,我根本不知道。”
“但你现在知道了。”陈远说,“而且你选择了帮他们来威胁我,而不是阻止他们。”
他挂了电话。
车子继续在高速公路上疾驰,两旁的风景飞速后退。陈远打开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吹散车里的沉闷。他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老魏。
“小远,检察院那边确认了,马骏的六十万属于非法收入,他们明天一早就去文化馆带人。另外,你之前提交给纪委的材料,我托人问了,已经正式立案了。”
“魏叔,”陈远说,“我现在在去市纪委的路上。我手上有一份更重要的证据。”
他把假消毒液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老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小远,你爸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会为你骄傲的。”
陈远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车窗外的风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吹着。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了市区的道路。市纪委的办公楼比县里的大得多,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一个正在打电话的保安。陈远停好车,拎着那个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的档案袋,走向那扇玻璃门。
在推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城市的夜景在身后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他希望那些家庭里,没有一个因为假消毒液而失去亲人。
他推开了门。
第六章:全面收网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发展的速度超过了陈远的预期。
首先是马骏。市检察院的人周三上午去县文化馆带人的时候,马骏正在办公室里打游戏。据说他看到检察官亮出证件的那一刻,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是被两个人架着走出文化馆大门的。当天下午他就全交代了——六十万是王建民给他的“咨询费”,作为他父亲马国良帮宏康医疗拿下人民医院后勤项目的回报。他还供出了另外几笔类似的“咨询费”,总额加起来超过两百万。
马骏交代的当天晚上,马国良被市纪委从家中带走。据说被带走的时候,马国良正在书房里烧东西。纪委的人进门的时候,垃圾桶里还有没烧完的纸灰。后来检验发现,那些烧掉的文件中包括宏康医疗的财务记录和几份手写的账本。但马国良没想到的是,这些东西陈远早就复印了,原件烧了也无济于事。
周五,刘建明被免去了人民医院副院长的职务,接受组织调查。调查组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发现了二十万现金和几根金条,来源不明。更致命的是,药监局的检测报告证实了宏康医疗供应的消毒液确实存在严重质量问题。人民医院在使用了这批消毒液期间,手术感染率上升了百分之四十七,至少有三起严重的术后感染病例与消毒不达标直接相关。
消息传出后,县里炸了锅。
那些曾经被感染的患者家属聚集在人民医院门口,举着横幅讨要说法。县里的主要领导连夜开会,责令相关部门全面清查所有与宏康医疗有关的合作项目。宏康医疗的银行账户被冻结,公司法人马国良的女儿被限制出境。王建民在得知消息的当天下午试图从高速路口离开,被早已蹲守的警察拦了下来。
而陈志高,在周六早上被债主堵在出租屋里的时候,终于崩溃了。
那天早上八点,陈远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警察说陈志高在出租屋里报了警,说有人非法拘禁他。警察到了之后才发现,根本就没有什么非法拘禁——陈志高是自己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因为楼下堵着十几个要债的。他看到警车来了,就跑出来喊救命,结果被债主们围住了。
“陈先生,陈志高说你是他弟弟,你能不能来一趟?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们担心他会做傻事。”警察在电话里说。
陈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去了。
他到达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时,看到了一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陈志高蹲在楼道里,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几道被抓出来的血痕。他的周围站着几个催债的人,其中一个就是上次去公司闹事的光头男人。看到陈远来了,陈志高抬起头,眼睛里的神情让陈远想起了小时候村里那只被打瘸了腿的流浪狗。
“陈远,”陈志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救救我,他们要把我带到山里去……”
光头男人看到陈远来了,主动退了一步。“兄弟,你别误会,我们今天就是来要钱的,没动手。他欠我们八十三万,拖了小半年了,我们也要吃饭的。”
陈远看了光头一眼,说:“你们要钱可以走法律途径,堵在人家门口算怎么回事?”
光头男人还想说什么,旁边的警察咳嗽了一声,他立刻改了口:“对对对,走法律途径,我们这就走。”说完带着人下了楼,临走前回头看了陈志高一眼,“陈志高,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法院见。”
楼道里安静了下来。陈志高蹲在地上,浑身发抖。陈远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远,”陈志高忽然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找你借钱,不该威胁你,不该动你老婆……我浑蛋,我该死……”
陈远没有说话。
“但是我真不知道假消毒液的事,”陈志高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王建民那个王八蛋,他连我都坑。他跟刘建明两个人私下达成的交易,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消毒液不消毒液的。我是帮他们传过话、跑过腿,但我真的不知道那批消毒液有问题,我要是知道,我——”
“你要是知道,”陈远打断了他,“你会怎么做?你会来告诉我吗?还是你会多要一笔封口费?”
陈志高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答案是什么。
陈远蹲下来,跟陈志高平视。“从小到大,你从我这里拿走过多少东西?遥控汽车、压岁钱、游戏机、我爸给我买的自行车——每一次你都说‘借’,但你从来都没还过。我不跟你计较,因为你是堂哥,因为我不想让大人说我不懂事。”
“但你不该动我的家人。”陈远的声音沉下去,“你怎么对我都行,你不该动林婉,更不该威胁我儿子。你踩到了我的底线。”
陈志高低下了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哭。陈远不知道这个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已经被陈志高骗了太多次了,他已经分不清了。但这次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不重要了。
“你的债主不会再找你麻烦了,”陈远站起来,“我跟他们老大谈了,他们答应走正规渠道,去法院起诉你。到时候你名下有财产就执行,没有就上老赖名单。坐不了高铁,买不了机票,贷不了款,这些后果你自己承担。”
他转身要走。陈志高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裤脚。
“陈远,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点钱,就一万,让我先把这个月的房租交上……”
陈远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裤脚的手。那只手指甲缝里全是污垢,手背上有好几道新鲜的抓痕,关节粗大,皮肤粗糙。他想起很多年前,这只手从他手里抢走了那辆遥控汽车。
他把自己的裤脚从那只手里抽了出来。
“不借。”
他走出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也许是三十年来一直堵在那里的东西,也许是某种他不愿意承认但一直存在的期待。期待什么呢?期待陈志高有一天会真正改变?期待那份叫“血缘”的东西真的有传说中的那么重要?
算了吧。有些人的血缘,是铠甲;有些人的血缘,是枷锁。陈志高之于他,从来都是后者。
手机响了,是林婉。
“你在哪?”林婉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轻松了许多,“我刚接完小宇放学,我们晚上去吃火锅吧,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复职了呀。”林婉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很脆,像是压在玻璃板下的花朵终于把玻璃掀开了,“今天正式通知,举报的事查清楚了,子虚乌有。院里还专门发了一个情况说明,还我清白。还有,那个周建华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哭着跟我道歉,说他被陈志高利用了,说他对不起我。”
“你原谅他了?”
“原谅了。”林婉的声音很平静,“他母亲去年在我们科去世的,他当时心里肯定不好受。陈志高就是利用了这一点,跟他说只要举报我,就能拿到赔偿款。他一时糊涂,现在也后悔了。我跟他聊了很久,他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
陈远握着手机,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林婉还是那个林婉,善良得让人心疼。被人捅了一刀,她还愿意去理解那个捅她的人。这种善良有时候让陈远很恼火,但更多的时候,他觉得这正是他爱她的原因。
“好,晚上吃火锅。”陈远说,“你定地方,我买单。”
晚上七点,一家三口坐在县城新开的那家川味火锅店里。鸳鸯锅冒着腾腾的热气,红油在锅的一边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汤在另一边安静地冒着泡。陈小宇举着筷子在锅里捞毛肚,捞了半天捞不上来,急得直跺脚。林婉笑着帮他把毛肚夹到碗里,又给他涮了一片肥牛。
陈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安静。这一周的惊涛骇浪,被这口翻滚的火锅全部熨平了。
“爸爸,你怎么不吃?”小宇嘴里塞满了肥牛,含含糊糊地问。
“吃,爸爸吃。”陈远夹了一筷子羊肉,在红油锅里涮了几下,塞进嘴里。辣味直冲鼻腔,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端起啤酒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冲淡了辣意,留下满嘴的麦芽香气。
林婉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太了解他了。这一周他经历了什么,她全看在眼里。从陈志高的威胁,到林婉被停职,再到马国良的鸿门宴,最后到假消毒液的曝光和整张关系网的崩塌,陈远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事情,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一丝脆弱。但她知道,那些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那些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的时刻,他有多难熬。
“都结束了。”林婉举起手里的橙汁,“干杯。”
“干杯!”小宇举起了他的可乐,杯子碰得啪啪响。
陈远举起啤酒杯,跟她们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什么东西尘埃落定之后,最后的那一声轻响。
火锅吃到一半,陈远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马国良的案子正式立案了。市纪委成立了专案组,要深挖。你猜专案组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什么?”
“调走了县纪委所有跟马国良有过工作交集的人的档案。他们要查,为什么马国良的举报材料在县里压了那么久都没动静。”
陈远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回复老周:“吴秀梅那边,你帮我联系一下。她手上那份记录了十五年的材料,现在终于能用上了。”
老周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陈远放下手机,继续吃火锅。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结束。马国良被抓了,但他那些老关系还在。刘建明被免职了,但他背后还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宏康医疗被查了,但那些用了假消毒液的医院,那些被感染的患者,他们的公道还远远没有讨回来。
不过今晚,他不想这些了。今晚他只想陪着老婆孩子好好吃一顿火锅,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见鬼去。
吃完饭回家,小宇洗完澡就睡了。林婉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是一部她追了很久的古装剧。陈远坐在她旁边,拿着手机翻看这一周的新闻。本地新闻板块已经炸了锅,马国良被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县城,评论区里各种声音都有。有人在拍手叫好,说这个“老蛀虫”终于被挖出来了;有人在感慨世态炎凉,说马国良当年也是做过不少实事的;还有人在担忧,说马国良只是冰山一角,下面还藏着多少没被挖出来的。
陈远翻着这些评论,忽然看到了一条让他意外的内容。
有人在一个本地论坛上发了一篇长文,题目叫《我的父亲陈国明,和那块被抢走的宅基地》。点进去一看,是一个匿名账号发的,但陈远一眼就认出了文章的内容——那是他写在笔记本上的文字,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
他转头看向林婉。林婉的目光还停留在电视屏幕上,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你发的?”他问。
“我帮你整理电脑的时候看到的,”林婉承认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觉得你写得太好了,不发出去可惜了。”
陈远沉默了。他重新看了一遍那篇文章,从开头看到结尾。文章写得很克制,没有任何煽情的文字,只是平铺直叙地讲述了三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一个农村男人为了争回属于自己的宅基地,跑遍了县里所有的部门,最终还是输了。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着:
“我爸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抱怨过任何人。他只是每年清明节去奶奶坟前烧纸的时候,会在坟前多坐一会儿。我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你奶奶那块地,现在种着别人家的庄稼。他想多看看。”
陈远关掉了文章。他的喉咙有点紧,但他没有哭。他爸去世三年了,他已经过了那种一想到父亲就会流泪的阶段。现在想到父亲,更多的是一种安静的想念,像远处的山,不说话,但一直都在。
“发就发了吧。”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反正现在也不怕他们了。”
林婉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电视里的古装剧演到了大结局,女主角终于洗清了冤屈,站在城楼上俯瞰江山如画。陈远觉得这个剧情有点应景,但又不完全像——他的生活不是电视剧,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高光时刻。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了今天。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把电视剧的声音盖住了大半。林婉起身去关窗户,忽然说了一句:“陈远,你以后打算怎么跟你二叔他们相处?”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二叔陈国栋虽然这次帮陈志高通风报信,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被利用的老人。他对二叔没有恨,但也没有了以前那种亲近。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算用最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缝还在。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说,“逢年过节问候一句,该给的钱给,该帮的忙帮。但不会再交心了。”
林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了解他,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他对亲情有渴望,但不饥渴;他愿意付出,但不无原则。这个分寸,他拿捏得比大多数人都好。
那天晚上,陈远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村子,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磨也还在。他爸坐在石磨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陈远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他爸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陈远想说很多话——想说宅基地的事有了说法,想说马国良被抓了,想说那些欺负过他们家的人都得到了报应。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爸可能并不在乎这些。他爸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输赢,而是心安。
他爸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朝村口走去。陈远想追上去,但脚像是生了根一样,一步都迈不动。他看着他爸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村口那片金黄色的夕阳里。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是湿的。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泛着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七章:回响与终章
三个月后,马国良的案子一审宣判。受贿罪、滥用职权罪、为亲友非法牟利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百万元。马骏被判了六年,王建民八年,刘建明七年。这个结果在县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因为这是近十年来县里判得最重的一起职务犯罪案件。
宣判那天,陈远去了法院旁听。他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看着被告席上的马国良。三个月没见,马国良像是老了二十岁。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垮了下来,中山装换成了囚服,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直到最后听到刑期的那一刻,他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陈远想起了三个月前在茶楼里,马国良对他说的那句话——“我马国良在县里混了三十年,不敢说一手遮天,但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如今看来,那不过是困兽犹斗的嘴硬。在真正的法律面前,三十年经营的关系网薄得像一张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陈远在台阶上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吴秀梅。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站在法院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枚国徽。看到陈远,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秋天的菊花。
“我来看看,”她说,“就是来看看。看了十五年,终于看到头了。”
陈远走过去,跟她并肩站着。初冬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没有温度,但很明亮。
“吴阿姨,您那份材料,帮了很大的忙。”陈远说。
吴秀梅摇了摇头。“不是我帮了忙,是你帮了我。那些东西我攒了十五年,一直不知道往哪交。要不是你,它们到现在还是压箱底的废纸。”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剥开皮,递给陈远一半,“吃个橘子。我儿子从广西寄来的,甜得很。”
陈远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确实很甜,甜得有点发腻,但在这个季节里,这种甜让人觉得很踏实。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吴秀梅问。
“回去上班,过日子。”陈远说,“林婉也复职了,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那个陈志高呢?”
“不知道,”陈远说,“听说他跑路了,债主追得太紧,他在县里待不下去了。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吴秀梅点了点头,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远处。“我以前在法院工作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案子了。兄弟反目、父子成仇、夫妻对簿公堂——说到底,都是为了一个‘利’字。有些亲情经不起利益的考验,这是人性,谁也改变不了。但你能守住自己的底线,这就够了。”
陈远没有说话。他看着法院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忽然觉得它们看起来比刚才更庄重了一些。也许是心情不同的缘故。
告别了吴秀梅,陈远开车回了公司。公司门口的面包车早就没了,门口新装了四个高清摄像头,前台姑娘看到他进来,笑着喊了一声“陈总好”。一切都恢复到了三个月前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远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他办公桌抽屉里多了一份文件——老周帮他整理的马国良案的完整卷宗复印件。他留着这份文件,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有些账,不是不算,是时候未到。时候到了,一分一毫都要算清楚。
比如二叔陈国栋上周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语气很复杂,说听说陈志高跑路了,想让他帮忙找找。陈远说,二叔,我跟陈志高没关系了,您以后也别替他操心了。二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是二叔糊涂”,就挂了。从那以后,二叔再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还比如,前天他在超市碰到了陈志高的老婆。那女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机械地走着。两个人目光相遇的时候,那女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愧。她很快就转过货架不见了,陈远也没有追上去。
这些都是断亲的代价。不是一个人痛,是两边都痛。只不过有的人痛完了会长出新的肉,有的人痛完了只剩一个疤。
下午,陈远提前下班,去学校接小宇。他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看着孩子们像一群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涌出校门。小宇背着一个硕大的书包,跟几个同学边走边聊,笑得前仰后合。看到陈远的车,他跟同学们挥了挥手,小跑着过来,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
“爸爸,今天老师说我的作文被选上了,要送去县里比赛!”小宇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分享好消息。
“什么作文?”陈远发动车子。
“题目叫《我最敬佩的人》,我写的是你。”
陈远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车子微微晃了晃,他赶紧稳住。“写我什么?”
“写你教我做人要有底线,”小宇说,“老师说我写得特别好,让我在班里念了一遍。”
陈远没有接话。他看着前方的路,眼睛忽然有点模糊。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模糊眨掉了,然后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小宇的脑袋。“走,回家。你妈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楼顶上,把整栋楼染成了橘红色。陈远停好车,牵着小宇的手上楼。开门的时候,红烧排骨的香味已经从厨房里飘出来了。林婉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被热气蒸得有些毛躁,但脸上带着笑。
“回来啦?洗手吃饭。”
陈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厨房里忙碌的妻子,客厅里正在脱鞋的儿子,餐桌上摆着的三副碗筷,窗台上那盆开了花的君子兰。他觉得这就是他拼了命想要守住的东西。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什么出人头地,就是这些琐碎的、平凡的、每天都在重复的日子。
那些想要破坏这一切的人,他绝不会手软。
饭桌上,小宇又开始眉飞色舞地讲学校里的趣事。林婉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笑,偶尔抬头跟陈远交换一个眼神。陈远吃着红烧排骨,听儿子讲他今天体育课踢进了一个球,全班都在欢呼。他忽然觉得,三个月前的那一切,像一场噩梦。梦醒了,阳光照进来,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他抽屉里的卷宗、手机里的录音、电脑里的文档,都在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些威胁、诬告、陷害,那些利益交换、权力寻租、徇私枉法,那些被压了十几年的旧账和血泪——都是真的。只不过现在,它们都被关进了它们该待的地方。
吃完饭,陈远主动收拾了碗筷。他站在水槽边洗碗的时候,林婉从后面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守住了这个家。”
陈远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抱住她。她的头发有一股油烟的味道,不太好闻,但很真实。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被停职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小宇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你们给了我底气。”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抬头看着他,说:“对了,今天有一个律师打电话找你,说是陈志高委托的,想跟你谈和解。”
“和解?”陈远皱起了眉头,“他都跑路了还和解什么?”
“他没跑远,在隔壁县。”林婉说,“律师说他现在过得很惨,债主天天堵门,工作也没了,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他想让你帮他在债主那边说说话,宽限些日子。”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楼群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出租屋楼道里,陈志高蹲在地上抓着他裤脚的样子。那个画面至今还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每次想起来,胸口都会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但他知道,有些忙不能帮。帮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帮了第二次就有无数次。陈志高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替他擦屁股。以前是父母,后来是亲戚,再后来是那个倒霉的姐夫王建民。现在这些人都不行了,他又想起了陈远。
“你怎么回他的?”陈远问。
“我说陈远不在家,让他以后别打电话了。”林婉说。
陈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里正在播马国良案的后续报道,画面里是法院门口聚集的记者和群众。镜头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最后停在了法院门楣上的国徽上。
他换了台。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正在跟嘉宾玩猜谜游戏,笑声夸张得有些刺耳。他又换了一个台,这次是纪录片频道,正在播一部关于迁徙的片子。画面里,一大群角马正在渡过一条湍急的河流,河水浑浊汹涌,幼小的角马在水中挣扎,有的被冲走了,有的奋力爬上了对岸。
小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盯着电视屏幕看了一会儿。
“爸爸,它们为什么要过河?”
“因为对岸有草吃。”陈远说。
“那被水冲走的那些呢?”
陈远看着电视里那只终于爬上对岸的小角马,浑身湿透,四条腿还在打颤,但它的眼睛亮得很,像是刚刚打赢了一场全世界都不知道的仗。
“被冲走的就没了,”他说,“爬上去的,继续往前走。”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跑回房间玩乐高了。陈远继续看着电视,镜头里的角马群已经全部渡过了河,在金色的草原上奔跑着,扬起漫天的尘土。夕阳把它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大地上移动的剪影。
他的手机亮了。老周发来了一条消息:“听说陈志高在隔壁县被人打了,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陈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不知道,也不关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嗡嗡响。林婉从厨房出来,走过去把窗户关紧,顺手拉上了窗帘。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角马奔跑的蹄声,咚咚咚的,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陈远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了陈志高的号码。那个号码还躺在他的黑名单里,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亮起来了。他在那个号码上长按了一下,弹出了一个选项——删除联系人。
他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三秒钟。
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对话框消失了,通讯录里少了一个名字。陈远看着空出来的那一行,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痛快,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空。像是拔掉了一颗坏死的牙,那个位置空空的,舌头总会不自觉地往那里舔,舔到了才会想起来——哦,已经不在了。
但空着总比烂着好。烂着的牙会疼,会发炎,会把旁边的牙也带坏。拔掉了,那个空缺迟早会被新的组织填满。
他关掉了手机,把它放在茶几上。电视里的角马群已经跑远了,画面切换到一片安静的草原,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天空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紫,然后慢慢暗了下去。
林婉坐到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拉得很长,穿过县城的夜空,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远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我不欠任何人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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