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现场,新郎当着所有人的面砸碎了香槟塔。
原因是我被男闺蜜叫走23分钟后,全礼堂的人听见麦克风里传来一句:
“跟我走,我养你们母子。”
我冲出化妆间时,看见我爸正跪着捡满地狼藉的喜糖。
后来我才知道,这23分钟里,消失的不止我一个。
林薇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奔回婚礼大厅时,脚踝已经扭了三次。
最后一次差点摔倒,是周南伸手扶她,她猛地甩开,踉跄着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看见的是一片狼藉。
香槟塔碎了,水晶杯的残骸在追光灯下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琥珀色的液体渗进红毯,洇出深色的污渍。原本摆满甜品的长桌被掀翻,翻糖蛋糕歪在一边,那个穿着婚纱的小人偶从蛋糕顶端跌下来,头滚到了司仪台下面。
宾客席空了一大半。
剩下一小半站在过道两侧,面面相觑,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低声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香槟的甜腻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尴尬?怜悯?还是看热闹的兴奋?
陈越站在舞台正中央。
他扯掉了领结,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他手里捏着那支麦克风,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林家父母坐在第一排,林母捂着嘴,肩膀发抖。林父弯着腰,背对着门口,正在地上捡什么东西。喜糖。那些用金色糖纸包着的、印着“陈越&林薇 喜结良缘”的德芙巧克力,散了一地。
林薇的伴娘小敏冲过来拽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薇薇,你麦克风……”
林薇低头,看见别在胸花下面的那枚微型麦克风,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光点一闪一闪,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她伸手去关,手指发抖,按了三次才按准那个小小的开关。
“陈越。”她开口,嗓子发干,像含了一把沙子,“你听我解释。”
陈越抬起头。
那双眼睛林薇太熟悉了。大学四年,毕业三年,七年时间里这双眼睛看过她素颜的样子、睡肿了脸的样子、哭到睫毛膏糊成一团的样子。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她看见的东西,是陌生的。
失望。彻骨的失望。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更冷的东西。
“解释什么?”陈越的声音从舞台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解释你那个‘纯友谊’的男闺蜜,为什么在婚礼当天让你跟他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踢到一只碎杯子。玻璃碴子擦着他的皮鞋边缘飞出去,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林薇,全场都听见了。”他说,“你说你爱他。”
林薇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又一下子退下去,手脚冰凉。
“我没——”
“你说你对不起我。”陈越打断她,“你还说……”
他顿住了。
台下有人吸了一口气,像是等着听什么了不得的爆料。陈越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把麦克风往地上一摔,麦克风弹起来,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然后彻底安静了。
“林薇,”陈越走下舞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你跟你爸妈走吧。”
他没有再看她。
陈越的背影消失在酒店后门的通道里,伴郎团面面相觑,最后有一个追了上去,剩下两个站在原地,尴尬地搓着手。
林薇转过身。
她看见周南站在门口,白色西装上沾了一片香槟渍,手里还攥着那个没来得及给出去的捧花。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叫了她一声:“薇薇。”
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下一秒,林母冲了上来。
“你给我滚!”林母的巴掌落在周南肩上,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绝望的凶狠,“你害了我女儿!你知不知道她今天结婚!你安的什么心!”
周南没躲。
林薇去拉母亲,林母甩开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养你二十八年,你找对象我从来没说过半个不字。陈越那孩子多好,工作体面,脾气也好,对你百依百顺。你非得跟那个姓周的缠不清……”
“妈!”林薇的声音拔高了,“我跟周南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林母指着地上那个摔烂的蛋糕,“什么都没有他让你跟他走?什么都没有你对麦克风说爱他?”
林薇的太阳穴突突跳。
她记得周南叫她出去的原因。他说有急事,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他们走到走廊尽头那个没人的小休息室,周南关上门,神情严肃到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他说:“薇薇,我查出来了。你爸那个项目,是陈越他爸的手笔。”
林薇当时愣住了。
她爸的公司三个月前出了事,一个合作多年的客户突然撤资,连带一笔两百万的预付款出了问题。林父把养老钱都填进去还差一截,那段时间天天失眠,鬓角的头发白了一片。
陈越知道这件事。他说他找人问了,对方公司经营不善,属于正常商业风险。
但周南告诉她,那个撤资的客户,在撤资之前三个月,刚和陈越父亲的公司签了一份新合同。数额更大,条件更优厚。而那客户撤资的理由——“重新评估合作风险”,正好卡在林父公司一笔货款到账的前一周。
“陈越他爸抢了你爸的客户,”周南说,“陈越怎么可能不知道?”
林薇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三个月前陈越的种种表现。他陪她回家吃饭,安慰她爸说“商场起落正常”;他主动提出可以支援二十万,被他爸以“刚买了婚房手头紧”为由拒绝;他从不主动提这件事,每次林薇想说,他都岔开话题。
“薇薇,”周南按住她的肩膀,“我不是要挑拨你们。但是这件事你婚前必须知道。陈越在你家出了事之后的态度,你不觉得太冷静了吗?”
林薇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紧。
她想说陈越不是那样的人。她想说也许陈越真的不知道。她想说今天是她最重要的日子,这些事能不能以后再说。
但周南的下一句话把她钉在了原地。
“还有一件事。你那笔婚前存款……”
林薇没听见后半句。
因为就在那一刻,小敏猛地推开门,脸色煞白地喊了一句:“薇薇!你麦克风没关!”
回忆像碎玻璃一样扎回现实。
林薇站在满目疮痍的婚礼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看她。娘家人、婆家人、同学、同事、婚庆团队。几十双眼睛,带着各自的情绪,把她剥开、拆解、审视。
林父终于捡完了最后一颗喜糖。
他直起腰,手里捧着满满一捧糖,糖纸被攥得皱巴巴的。他朝林薇走过来,脚步有点蹒跚,膝盖上沾了灰。
“走吧,闺女。”林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刚刚经历了女儿婚礼被毁的父亲,“先回家。”
林薇盯着他膝盖上的灰。
她想起七岁那年父亲带她去公园看花灯,她骑在他脖子上,把棉花糖蹭了他一后脑勺。那时候父亲的膝盖还能稳稳地托着她,走一整条街都不喘。
“爸……”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对不起。”
林父把喜糖塞进她手里:“糖捡回来了,没浪费。”
他搂了搂女儿的肩膀,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掌心是暖的。
林母还在跟周南对峙,声音尖锐:“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叫保安了!”
周南看了林薇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着急、愧疚、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柔软。林薇别开视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周南走了。
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空气里留下一点点他常用的那款木质香水的味道。林薇闻着那个味道,想起大学图书馆里他坐在她对面帮她改论文的样子,想起毕业散伙饭上他喝多了抱着垃圾桶哭说她是他最好的朋友,想起半个月前他听说她要结婚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把捧花扔在地上。
白色桔梗散了一地,有一朵落在陈越砸碎的香槟塔中间,花瓣边缘染上了淡金色。
婚庆公司的负责人搓着手过来,试探着问:“林小姐,那个……尾款……”
“结。”说话的是林母,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眼睛还红着,“多少钱,我转你。”
林薇伸手拦住她妈。
“我来。”她说。
手机屏幕在解锁的那一刻亮了,弹出十几条未读消息。有同事问“怎么回事”,有同学发了个吃瓜的表情包问她“上热搜了你知道吗”,还有一条来自陈越的母亲。
“薇薇,我们家陈越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在婚礼上这样羞辱他?”
林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掌心。
她转头看向窗外。酒店外面阳光很好,三月的梧桐刚刚抽芽,嫩绿色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她本来计划今天下午和陈越去湖边拍照,摄影师说他找到了一片早樱林,花开得正好。
“妈,”林薇说,声音很轻,“我能先不回家吗?”
林母瞪着她:“你还想去哪儿?”
“我想去找周南。”
林母的脸色变了。林父按住妻子的手,看着女儿:“你想清楚了吗?”
林薇没说话。
她想起周南最后那个表情。那里面有话没说完。他说“你那笔婚前存款”的时候被小敏打断了,后半句到底是什么?陈越父亲抢客户的事,他真的查清楚了吗?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麦克风被关了。
但有些话,她还没问完。
“爸,”林薇抬起头,“那两百万的窟窿,后来是怎么填上的?”
林父愣了一下,表情有瞬间的空白。
“我之前跟你说,是妈找舅舅借的。”林薇盯着父亲的眼睛,“但是我昨天看见舅舅了,他说他没借过钱给咱家。”
沉默。
大厅里最后的几个宾客也走了。婚庆团队在拆背景板,巨大的喷绘布哗啦一声从架子上扯下来,“百年好合”四个字从中间裂开,露出一块白色的背面。
林父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捧皱巴巴的喜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林薇的心往下沉。
有一种预感像蛇一样从脊柱爬上来,冰凉而确切。
她抓起手机,拨了周南的号码。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接通了。
周南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薇薇?”
“周南,”林薇说,“你之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周南说了一句话。
林薇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散了一地的桔梗花瓣上。
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在继续跳动。
00:00:47。
00:00:48。
那行字停在了00:01:02。
林薇弯腰捡起手机,手在发抖,屏幕上的通话界面被她不小心按成了免提。周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你爸那笔两百万的窟窿,是陈越填的。”
林母猛地抬头。
林父手里的糖撒了一地。
金色糖纸再次散落,其中一颗滚到林薇脚边,停住了。糖纸上“喜结良缘”四个字被踩了一脚,沾了灰,变得模糊不清。
林薇蹲下去,把那颗糖捡起来,攥在手心。糖纸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
“他什么时候填的?”林薇问,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自己。
“一个月前。”周南说,“以你爸公司名义走的账,对方查不到付款方。但我……”
“你怎么知道的?”
“陈越他爸公司财务是我表姐。”周南顿了顿,“我让她帮我查的。”
林薇闭上眼睛。
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陈越跟她商量婚礼细节,说要加一个环节——给双方父母敬茶的时候,单独对他爸说一句话。他练了很久,对着镜子,林薇撞见过一次,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想让我爸知道,以后你们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一句场面话。
“周南,”林薇睁开眼,“你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长到林薇以为信号断了。她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跳到了00:03:11。
“因为我嫉妒。”周南说。
那三个字很轻,轻到几乎淹没在背景的风声里。但林薇听清了。
“我喜欢你八年了。”周南的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你只把我当朋友。我从没说过。但你告诉我你要结婚那天,我坐在车里抽了一整包烟,我想那就这样吧。可是上个月我发现那件事……我忍不住。我想让你知道他没那么好。我想让你知道他瞒了你。”
“所以你选在今天告诉我。”
“对。”周南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坦然的残忍,“我选在今天。我想就算你知道了也要嫁他,那我至少让你在婚礼上当着他的面知道。我没想到麦克风……”
他没说下去。
林薇攥着手机的手指发麻。
八年。她认识周南八年,他谈过三个女朋友,每一任她都见过,她还帮他参谋过给第二任女友买什么生日礼物。他从来没有、哪怕一次,表露过超出朋友的情谊。
“周南。”林薇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做的事,毁掉的可能不止是我的婚礼。”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薇的声音开始抖,“陈越他……他今天当着全场人的面砸了香槟塔。他什么都没解释就走了。我连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你可以跟他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我男闺蜜在婚礼上把我叫走,跟我说了一堆他爸和我爸的商业纠纷,然后全场听见你说‘跟我走,我养你们母子’?”林薇吸了一口气,“我他妈哪来的‘母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
“你听不见吗?”林薇的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全场听见的都是你说‘跟我走,我养你们母子’。谁他妈知道你说的是……”
她哽住了。
那个词她说不出口。
两周前她捡了一只怀孕的流浪猫,取名“小桔”,放在周南家暂养。周南发朋友圈说“喜当爹”,配图是那只橘猫圆滚滚的肚子。林薇在底下评论:“那我就是当妈了?”
只有他们俩知道的梗。全礼堂几百号人听见的,是另一个版本。
林薇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婚纱的裙摆铺了一地,白纱上沾了香槟、灰土、桔梗花瓣,脏得一塌糊涂。
有一只手落在她头顶。
是林父。他蹲下来,膝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薇薇,”林父说,“那笔钱,陈越当时找的我。他说不要告诉你,怕你心里有负担。他让我跟你妈说钱是借的,别说是他给的。”
林薇抬起头。
林父的眼眶红着,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孩子那天来家里,穿了个特正式的西装,坐沙发上比面试还紧张。他说:‘叔叔,这钱您先拿着用,不够我再想办法。婚纱照定了吗?我认识个摄影师,拍得特别好,您别担心钱的事。’”
林薇的眼泪决堤了。
她想起陈越那段时间总是问她“你爸最近心情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她当时还嫌他啰嗦,说“你能不能别老问,我爸有压力”。陈越就真的不问了,只是每天给她发笑话,让她转发给林父。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林薇哽咽着,“那两百万,他哪儿来的?”
“他说是跟他爸借的。”林父说,“但我估摸着……你婆婆那性格,怕是不知道这回事。”
林薇想起陈越的母亲。
那个永远精致体面、说话滴水不漏的女人,在今天之前对她客客气气,唯一的挑剔是“婚礼别太铺张,差不多就行”。如果她知道陈越瞒着她借了两百万给亲家……
林薇的头皮发麻。
她站起来,婚纱的裙摆太重,踉跄了一下。林母赶紧扶住她:“你慢点!”
“妈,”林薇说,“我去找他。”
“去哪儿找?”
林薇不知道。
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陈越的伴郎阿凯,拨过去。响了很多声,快挂断的时候接了。
“薇薇?”阿凯的声音很低,背景很安静。
“陈越在哪儿?”
阿凯沉默了几秒:“嫂子,越哥他现在……不太想见人。”
“我知道。”林薇的手在抖,“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自己去。”
“他在……”
阿凯说了个地址。
林薇挂了电话,提起裙摆往外跑。高跟鞋在酒店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路过的服务员侧目看她——一个穿着脏婚纱、妆花了一半的新娘,在婚礼当天狂奔。
林母在后面喊:“你换件衣服啊!”
林薇没回头。
她冲到酒店门口,三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一哆嗦。街边的梧桐沙沙响,阳光很好,照在那片早樱林的方向。
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了句:“去哪儿?”
林薇说了那个地址。
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林薇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口红糊了,眼线晕开,婚纱的前襟有一大片香槟渍。
她想起陈越第一次见她穿婚纱的样子。
试纱那天他陪她去的,坐在沙发上等了三个小时,店员每次拉开帘子他都说好看。最后选定的那件是她最喜欢的缎面款,他说“就这件吧,你穿这个像月亮”。她笑他土,他说“月亮多好啊,亮亮的,晚上走路不害怕”。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另一侧照进来,晃了她的眼睛。
林薇闭上眼。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陈越,猛地睁开——是周南发来的一条消息。
很长,她没看完,只扫到第一句:“薇薇,对不起。我不该选今天。”
她把手机翻过去,面朝下放在膝盖上。
窗外有鸟飞过去,梧桐的嫩叶在风里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浪。
车子往城外开,高楼渐渐矮下去,露出远处浅蓝色的天。林薇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她想起陈越那天在婚纱店说的另一句话。
他说:“薇薇,以后不管有什么事,你都直接告诉我。咱俩之间,不用猜。”
她没做到。
他也没做到。
车子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林薇付了钱下车,高跟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差点又崴了脚。她扶着车门稳住身体,抬头看那栋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
阿凯说陈越在这儿。
他外婆的老房子。陈越外婆去年走了,房子空着,他偶尔会来打扫。林薇来过两次,记得是三楼,左手边那户。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她摸着扶手上楼,婚纱的拖尾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蹭来蹭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三楼到了。
那扇防盗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暗的光。
林薇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用了点力气:“陈越。”
里面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陈越,我知道你在。”林薇的声音有点抖,“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门开了。
陈越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换了件灰色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领结没了,衬衫也没了,整个人像被揉过一遍又摊开的纸。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林薇跟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厨房那边透进来一点点光。茶几上放着半瓶啤酒,旁边是一个拆开的快递盒,里面露出婚纱照的相册一角。
那是他们上个月拍的。
陈越坐回沙发上,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林薇站在茶几对面,两个人隔着那个快递盒,谁都没开口。
“你爸那笔钱,”林薇先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越的手指在啤酒罐上停了一下。
“告诉你怎么?让你更难受?”他的声音哑哑的,没什么情绪,“你那时候天天失眠,半夜翻来覆去,我跟你说了你能睡得着?”
“那你也不能——”
“我能。”陈越打断她,抬起头,林薇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更像是熬了一夜没睡,血丝密布。“我自己的钱,我乐意给。你爸以后就是我爸,他出事我不管谁管?”
“那是两百万。”
“两百万怎么了?”陈越的语气突然有点冲,“我赚得到就还得上,我又没偷没抢。你爸写欠条了我收着呢,他说三年还清,我信。”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解释周南的事,解释麦克风的事,解释她为什么在婚礼上离开。但陈越这句“我信”砸过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信她爸。他信她。他什么都没问地就把钱掏了。
而她呢?
她被周南叫走二十三分钟,听了三分钟的话,连确认都没确认,就站在那里面临溃散。
“周南那件事,”林薇开口,“他说的是……”
“我知道。”陈越打断她。
林薇愣住了:“你知道?”
“你那猫。小桔。”陈越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周南朋友圈发过。你说他那儿有只怀孕的流浪猫,你当干妈。你以为我忘了?”
林薇的喉咙发紧:“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砸香槟塔?”陈越苦笑了一下,“林薇,全场听见你说‘我爱你’的时候,你让我怎么办?我知道你可能在说猫,但你对着话筒说的那三个字,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没说!”
“你说了。”陈越看着她,“你说‘我爱他’。你说‘我爱周南’。你自己想想,你当时原话是什么?”
林薇拼命回忆。
周南说“你爸那笔窟窿是陈越填的”之后,她太震惊了,好像说了句什么……她说了什么来着?
“……我爱他?”
“对。你说‘我爱他,这让我怎么结婚’。”
林薇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来了。她当时说的是“我爱他(陈越)?这让我怎么结婚”,那个问句——她是在反问自己。她爱的人是陈越,所以她不能接受陈越瞒她这么大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麦克风只捕捉到了中间那截。
“我爱他”之后跟了个问号,断在那里,全场听见的版本变成了她爱男闺蜜、她后悔结婚。
“我后来那句话是……”林薇想解释。
“你不用解释了。”陈越站起来,走到窗边,刷地拉开窗帘。三月的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林薇眯起眼,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晃。
“我已经想清楚了。”陈越背对着她,肩膀挺得很直,“咱俩的事,今天先到这儿。”
林薇的心沉下去:“陈越……”
“我不是要跟你分手。”陈越转过身,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些疲惫和血丝一览无余,但眼睛里有种她从前没见过的东西——冷静。“我是说今天太乱了。你乱我也乱。婚礼搞成那样,你回去怎么面对你妈?我怎么面对我爸?”
他顿了顿:“我们分开一段时间,让事情冷一冷。你也好好想想,你跟周南……”
“我跟周南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陈越说,“但他有。”
林薇沉默了。
她想起周南最后那句话——“我喜欢你八年了”。她想起这八年里的种种,那些她以为是友谊的东西,在另一双眼睛里原来是另一个样子。
“他今天不该来。”陈越说,语气很平,“但他来了。他还挑那个时间点说那些话。林薇,你觉得他是为你好吗?”
林薇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脏掉的婚纱,缎面上有一小块灰,大概是上楼的时候蹭的。她伸手去擦,越擦越脏。
“我可能……”林薇的声音很轻,“我可能得去跟他把话说清楚。彻底说清楚。”
陈越看着她,目光复杂。
“去吧。”他说。
林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越。”
“嗯?”
“那笔钱,”林薇说,没回头,“我会让我爸还你。连本带利。”
陈越没应声。
林薇拉开防盗门,楼梯间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她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楼道里很暗,她摸着扶手往下走,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嗒嗒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
婚纱的裙摆堆在脚边,脏兮兮的,像一团被揉皱的云。
手机又在震。
她掏出来看,是周南。还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有林母的,有小敏的,有公司群里at她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她点开,是陈越母亲。
“薇薇,我不管你跟那个姓周的什么关系。陈越今天回家把门反锁了谁都不见。你如果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来找他。”
林薇把手机塞回兜里。
她站起来,继续下楼。
一楼到了,她推开单元门走出去,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暖的,晃眼的。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见一个穿婚纱的姑娘从楼道里出来,都愣了一下。
林薇冲他们点了点头,挤出一点笑。
她走过那棵老槐树,树荫落在肩上,斑斑驳驳的。三月中旬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不知哪儿飘来的花香。
她掏出手机,给周南发了条消息。
“你在哪儿?我有话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已读。很快周南回了一个定位。
林薇看了一眼那个地址——他们大学旁边的咖啡馆,以前常去的那家。她打了辆车,上车后师傅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没忍住:“姑娘,你……你还好吧?”
“还好。”林薇说,“去趟大学城。”
车子重新上路。林薇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天。
阳光把云染成浅金色,一团一团地堆在天边,像棉花糖。她想起来七岁那年她爸托着她看花灯,那个晚上天上也有云,也是这种颜色。
那时候她爸说:“薇薇,你以后嫁人了,要找个对你好的人。”
她问什么算对你好。
她爸说:“就是那种,你摔倒了能扶你起来,你哭了能给你擦眼泪,你不用开口他就知道你想要啥的人。”
林薇闭上眼。
她知道她爸说的是陈越。她爸一直知道。
车子停在那家咖啡馆门口,林薇付了钱下车。她站在路边看着那扇玻璃门,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周南换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兜扣在头上,低着头看手机。手边放着一杯美式,一口没动。
林薇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周南抬起头。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跟陈越不一样。陈越的眼睛里有疲惫,周南的眼睛里有别的——紧张、期待,还有一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林薇走到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那张木头小圆桌,谁都没先开口。咖啡馆里放着老歌,林薇听出来是那首《后来》,刘若英的声音很温柔。
“周南,”林薇先说话,“我想跟你说三件事。”
周南放下手机,坐直了。
“第一,谢谢你查那笔钱的事。不管你今天选什么时间告诉我,我都得知道这件事。”
周南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插话。
“第二,”林薇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八年了”那句话,我当你没说过。以后也请你不要说。”
周南的表情变了。那层期待塌下去,露出下面的某种痛意,但他忍住了。
“第三,”林薇说,“小桔我下午去接走。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窗外有风,把咖啡馆门口的绿植吹得簌簌响。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杯美式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南低下头,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林薇只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跟“走”一样轻,跟“对不起”一样重。
林薇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南。”
他抬头。
“那八年,”林薇说,“我真的只是把你当朋友。你别怪我。”
周南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嘴角翘起来,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不怪你。”他说。
林薇走出咖啡馆,风铃又在头顶响了一声。
三月的阳光有点烈,她抬手挡了挡,指缝间漏下来几缕金色的光。路边有学生在拍照,举着手机对着那片早樱林——就在咖啡馆对面,一整片粉白色的花,开得正盛。
她想起陈越说“我认识个摄影师,拍得特别好”。
她掏出手机,翻到陈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了个“明天试妆别紧张,我买了你爱吃的草莓蛋糕”。
林薇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句:“陈越,我在大学城对面的樱花园。”
发送。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走到樱花树下,仰头看。
花瓣落下来,有一片擦着她的脸颊飘过去,痒痒的,带着一点点春天的凉。她伸手接住一片,掌心托着那点粉白,忽然想起这件婚纱的左袖口内侧,绣了两个字母——是陈越让绣的,说“这样你举手的时候能看见我”。
她抬手看了看。
袖子内侧那行小字:C.Y.❤L.W.
林薇把袖子贴在心口。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陈越回了一条。
只有一个字:“好。”
林薇站在樱花树下,阳光透过花枝落下来,把她的影子印在铺满花瓣的地上。婚纱的裙摆沾了更多的花瓣,粉的白的,脏兮兮的婚纱现在看起来像一幅画。
她抬起头,看见路的尽头走过来一个人。
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走路的姿势有点垮。但那条路不短,他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也没停。
林薇想起她爸说的那句话——“你摔倒了能扶你起来,你哭了能给你擦眼泪,你不用开口他就知道你想要啥。”
三月的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
林薇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等着那个人走过来。
而路的尽头,有人在往这儿走。
阳光很好。
春天刚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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