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陈成功猛地睁开眼。
后背湿透了,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又梦见父亲了。
梦里父亲站在老屋门前的槐树下,浑身湿漉漉的,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可他就是听不见一个字。
这已经是第六晚做同样的梦了。
陈成功翻了个身,擦掉额头上的汗。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日历提醒:距离2026年7月,还剩八天。
他咽了口唾沫,心跳更快了。
脑子里闪过上周体检完,医生看着报告的脸色。
那个“肝脏可疑占位”几个字,他连看都不敢多看几遍,就把报告塞进了公文包最里层。
手机屏幕熄了,房间里又暗了下来。陈成功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总觉得,父亲的嘴巴,好像在喊他。
01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陈成功坐在餐桌前喝粥。
妻子丁婷在一旁给儿子陈小杰装书包,嘴里念叨着作业带了没有、水杯带了没有。
陈成功低头吃粥,一句话没说。
丁婷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皱着眉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没睡好?”
陈成功没抬头:“没事,昨晚加班晚了。”
丁婷还想说什么,陈小杰已经背上书包冲出了门。她叹了口气,追了上去。
屋里安静下来。
陈成功放下碗,拿起手机翻了翻。
公司群里消息不断,项目经理老刘发了一连串语音,大意是今天上午那个大项目的汇报会,老板也会来。
这项目陈成功跟了四个月,要是能拿下来,副总的位置基本稳了。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换衣服。
换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他弟弟陈斌。
“喂?”陈成功接起来。
电话那头陈斌的声音有些急:“哥,村里打电话过来,说咱老屋后头的院墙被人推倒了。”
陈成功愣住了。老屋是父亲留下的,自从父亲六年前去世后,他和陈斌都没回去住过。他以为那老屋早就没人管了,没想到还有人惦记着那堵院墙。
“谁推的?”他问。
“不知道。村里说昨天晚上的事,监控拍不到那个位置。你回来看看吧,不然那屋就废了。”
陈成功沉默了几秒,说:“行,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老屋那地方,他六年没踏进去过了。
自从父亲死后,他一想到那条路、那扇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心里就堵得慌。
六年前最后一次回去,是跟父亲吵架。
那时他刚买了城里的房子,首付还差二十万。
他回去跟父亲商量,能不能把拆迁款先给他用。
父亲说不行,钱要留着兄弟平分。
他觉得父亲偏心弟弟,摔了门就走,临走撂下的话自己都记得清楚:“我就当没你这个爹!”
父亲气得脸发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父亲会打电话来骂他,或者之后见了面再吵。可没想到,没过多久父亲就中风住院了。
那段时间他正好在赶项目,工地上的事走不开。
他跟妻子说等项目完了就回去看,可一拖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后,父亲从医院偷跑回老屋,说是要拿什么东西。
老屋院子里青苔太滑,他一脚踩空,摔倒了。
等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陈成功接到消息时,正在工地上开会。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
后来出殡那天他回去了。陈斌没跟他说一句话,堂屋里的亲戚们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外人。他跪在父亲灵前磕了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没再回去过。
可现在,老屋的院墙被人推倒了。他想装作不关自己的事,可那到底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陈成功换了身衣服,下楼发动了车。
到了公司,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老板坐在主位上,脸色严肃。陈成功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文件摊开。
汇报会开始了。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开始讲。前面都还好,讲到一半,脑子里却突然闪过昨晚那个梦。
父亲站在老屋门前,嘴巴一张一合。
他恍惚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没拿稳,“啪”地掉在了桌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赶紧捡起来,清了清嗓子,继续讲。可声音明显没了底气,连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老板坐在那儿,眉头皱了起来。
讲完后,老板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陈成功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项目的胜算,至少少了一半。
散会后他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站了会儿。手机又响了,是医院的电话。
“陈先生,上周的体检报告您看了吗?有些指标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陈成功握着手机,喉咙发紧:“我知道,我改天去医院。”
“建议您尽快,这个不能拖。”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父亲的梦、院墙被推倒、体检报告、公司项目……所有的事像缠在一起的线,扯都扯不开。
他掏出手机翻到丁婷的号码,想给她打个电话说一下老屋的事。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他怕她问起体检的事。
从公司出来,陈成功直接开车往村里去。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了村口。他没直接进村,而是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点了根烟。
村里还是老样子,路窄,房子矮,天井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有几个老太太坐在墙根下聊天,看到他,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陈成功知道她们认识自己。六年前那场风波,村里人都知道。陈家的儿子,跟父亲吵架把人气进医院,最后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往老屋方向走。
老屋在村子最里面,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树冠大得很,遮了大半个院子。他站在院门口,看到院子里的院墙果然倒了一截,碎砖散了一地。
堂屋的门锁着,锁头已经锈了。
他掏出钥匙,拧了半天才打开。
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里很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家具都被灰盖住了,屋顶上结了蛛网。墙上挂着一张父亲的照片,黑白框,蒙了一层灰。
陈成功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父亲穿着一件蓝布褂,笑得嘴都合不上。
那是他五十七岁那年拍的,那时候还没病没灾,精神头足得很。
那年陈成功刚生了儿子,父亲高兴地说自己当爷爷了,非要去镇上照相馆拍一张。
陈成功走近了几步,伸手把相框上的灰擦了擦。
照片上父亲的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那么多褶子。可现在,人已经不在了六年了。
他觉得自己眼睛有点酸,赶紧收回手,转身往里屋走。
父亲生前住的那个房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到床头柜还在,上面堆了一些旧书和本子。
他走过去,随手翻了翻。
最上面那个本子,是个记账本。
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写得用力。
记的都是些陈年旧账:哪年哪月借了谁多少钱,哪年哪月还清了,写得清清楚楚。
陈成功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字。
“2000年4月,借堂兄30000元。”
堂兄,就是父亲的堂哥,他的堂叔公。
他愣了一下。堂叔公什么时候借给父亲钱的?他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
他继续往下翻,找了一会儿,终于看到那笔钱的去向:“2000年5月,给小杰买东西187元;2000年6月,给小杰交学费340元……”
小杰是他儿子。
那笔钱,是父亲给他儿子花的。
陈成功拿着本子的手,微微发抖。
他继续翻,想看最后父亲到底还了没有。
可后面的账目就断了,零零碎碎的,记得不清不楚。
只有最后一页,父亲写着:“2007年,心里烦,睡不着。”
那一年,正是父亲去世前两年。
陈成功合上本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房间里熟悉又陌生的东西,突然觉得自己对父亲,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不爱说话、脾气倔、跟他不亲。
可那笔三万块的账,父亲替他儿子花的钱,还有父亲说的“心里烦”,他从来都不知道。
他想了一会儿,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
柜子最下面一层,压着一张照片。
他弯腰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他和丁婷坐在前面,父亲抱着陈小杰站在后面。父亲笑得很开心,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朵根。
陈成功看着这张照片,愣了。
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张全家福。
照片背面,好像写了什么东西。他翻过来一看,上面用铅笔写着四个字:“七月初三”。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七月初三,是他出生的日子。
02
陈成功把手里的全家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片。父亲抱着小杰,小杰那时还小,最多两三岁。那应该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可父亲从来没给过他这张照片。
他翻到背面,那行“七月初三”的铅笔字,一看就是父亲写的。父亲的字他认得,笔画重,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像刻出来的。
七月初三。
那是他的生日。可父亲写这个干什么?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把照片夹进本子里,放回床头柜。
走出房间,外面的阳光晒得人眼睛疼。他站在老屋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地光斑。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最热的时候,父亲就在这棵树下铺一张草席,让他和陈斌躺在上面乘凉。
父亲坐在旁边摇蒲扇,一下一下,扇过来的风都是烫的。
可他俩谁都不嫌热,就那样躺着,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光,一晃就是大半天。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能一直坐在那儿摇扇子。
可现在只剩一棵树了。
陈成功转过身,刚要锁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成功?”
他回头一看,是邻居老周头。老周头八十多了,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竹竿,站在院门口往里面瞅。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老周头咧开嘴笑,“你咋回来了?”
“听说院墙倒了,回来看看。”
“哦,那个啊。”老周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前天夜里的事,我听到动静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就倒了。村里人说是老鼠打的洞,墙根都空了。”
陈成功没说话。院墙倒得那么整齐,不像老鼠打的洞。
“你咋样?”老周头打量着他,“脸色不太好啊,城里工作忙吧?”
“还行。”陈成功问,“周叔,我爸去世前那段时间,你见没见过他?”
老周头想了想:“见过。他经常坐在这树下,一坐就是半晌。有次我路过,他叫住我,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要是不在了,让我多看着点你俩。”
陈成功嗓子一紧,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周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这个人,话少,可心里装着你们。”
陈成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老周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你堂叔公前年在镇上买了套新楼,三层的,可气派了。你们老陈家人,就数他过得好。”
陈成功心里咯噔一下。
堂叔公买房的钱,是哪来的?
他想起那个记账本上父亲的笔迹,“借堂兄30000元”。
他想起老周头那句不经意的“你堂叔公那年起楼,钱来得真快啊”。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但很快又压下去了。他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乱想,然后锁上门,开车往镇上走。
镇上他还有个地方要去。
堂叔陈健。
堂叔是父亲的堂弟,住在镇子东头,开了个小诊所。
以前村里人有啥头疼脑热的,都找他看。
他这人除了会看病,还会点民间的东西,比如看日子、解梦。
陈成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诊所门口的竹椅上,端着一杯浓茶。
看到他来了,堂叔笑了:“哟,大侄子,你怎么来了?”
“堂叔,我有点事想问你。”
“说吧。”
“我爸去世前那段时间,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堂叔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成功犹豫了一下,把那个梦说了:父亲站在老屋门前的槐树下,浑身湿透,嘴巴一张一合,他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堂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几次做这个梦?”
“六次了。”
“连续六天?”
“对。”
堂叔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你爸不是来找你诉苦的。”
“那他想干什么?”
“他想让你听他说句话。”堂叔顿了顿,“可你心里堵着路,听不见。”
陈成功愣住了。
堂叔接着说:“你爸的事你都忘了?”他指了指陈成功的胸口,“这个地方堵着,梦就进不来。”
陈成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堂叔叹了口气:“你爸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可能不是你,而是他自己。他什么都往心里咽,苦的也好,冤的也好,一概不提。你恨他,他也没解释过。”
“我不是恨他。”陈成功低声说。
“那你为什么六年没回来?”
陈成功低下头。
“回去吧。”堂叔说,“带一瓶大曲酒,去老屋睡一晚。你再听一次。”
“听什么?”
“听你爸到底想说什么。”
陈成功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丁婷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进来,脸色沉了沉:“今天你表姐给我打电话,说看到你回村了。你回去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陈成功没答话。
丁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成功,你跟我说实话,你体检报告到底怎么样了?”
“没什么,就是普通的脂肪肝。”
“那你为什么不敢接医院电话?”
丁婷看着他,眼圈有点红:“昨天医院打了个电话过来,是打到家里的。医生问你为什么没去复查。”
陈成功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去的。”
“什么时候?”
“改天。”
“改天是哪一天?”丁婷急了,“你每次都说过几天,过几天就过了半个月!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我说了会去就会去!”
陈成功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把丁婷吓了一跳。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丁婷才开口:“你是不是又梦见你爸了?”
陈成功没回答。
丁婷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成功,你爸的事不是你的错。”
“你不懂。”陈成功把手抽出来,转身往卧室走。
丁婷在后面喊:“我是不懂!可我只知道你再这样下去,身体先垮了!”
陈成功没回头。
他关上卧室的门,在地上坐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陈斌的电话。
“喂,哥。”
“斌子,明天你跟我去趟老屋。”
“做什么?”
“堂叔说让我回去睡一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哥,你真信?”
“我不知道。”陈成功说,“可我没别的办法了。”
陈斌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明天我过去。”
挂了电话,陈成功关了灯。
黑夜里,他躺在床上,身下的床垫是软的,可他还是觉得像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他没再做那个梦。
03
第二天一早,陈成功下楼时,看到陈斌已经等在门口了。
陈斌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有点乱,嘴角叼着根烟。看到他出来了,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过来喊了一声:“哥。”
陈成功点了点头。
六年没见,弟弟好像老了不少。脸瘦了一圈,眼角多了几条褶子,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
“你吃饭了吗?”
“吃了。”
“那走吧。”
两个人上了车,往村里开。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陈成功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陈斌坐在副驾驶上盯着窗外。
以前兄弟俩也经常这样沉默着坐一起。
父亲在世时,三人坐在老屋堂屋里,一人捧一杯茶,谁也不说话,只有电视机在响。
那会儿陈成功觉得这样挺尴尬的,非得找个话题才行。
后来他发现,他们家的人就是这样,话都憋在心里,说出来反而觉得不自在。
车停在村口。
陈成功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瓶大曲酒,锁上车门,朝老屋走。
陈斌跟在他身后。
老屋还是昨天那个样子,院墙的砖还堆在地上。
陈成功掏出钥匙打开堂屋的门,把酒放在桌上,回头对陈斌说:“晚上我在这儿睡,你回去忙你的。”
“我陪你吧。”
“不用。”
陈斌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转身走了。
陈成功一个人在老屋里待了一整天。
他把堂屋打扫了一遍,把地上的灰扫干净,把蜘蛛网捅掉。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端到院子里,坐在老槐树底下喝。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仰起头看着树冠,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这儿的样子。
父亲爱抽烟,点一根烟能抽半天,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拍,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出神。
他不知道父亲那时候在想什么。也许是工作的事,也许是家里的开销,也许是别的什么。可他从没问过。
父亲也从没主动跟他说过。
他一直以为父亲不爱他。
可那张全家福,还有那个记账本,让他突然不确定了。
晚上八点多,天彻底黑了。
陈成功关了灯,躺在父亲的床上。
枕头有一股旧棉花的味道。他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白。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全家福,对着月亮看了一会儿。
照片上父亲笑得开心,抱着小杰,像抱着什么宝贝。
陈成功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外面起风了。
老槐树的枝叶哗啦啦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摇。然后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有人走到了窗子外面。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户。
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父亲又来了。
这次不是站在槐树下,而是站在屋门口。他穿着一件蓝布褂,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还是张着嘴在说话,可陈成功还是听不清。
他急了,想走近一点。
可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动不了。
父亲还在说,嘴一张一合的。
陈成功拼命想听清楚,可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音,像收音机收不到台一样。
他急得满头大汗,大声喊:“爸!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父亲的嘴还在动。
陈成功使劲往前迈步,可还是动不了。他急得想砸东西,可手也抬不起来。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他听到父亲喊了一声:“七月初三!那根木头!挖出来!”
陈成功猛地睁开眼。
汗从上往下淌,像被人浇了一盆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敲鼓。
外面月光还是亮的,树枝还在响。
他坐起来,擦了把脸上的汗,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他又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七月初三!那根木头!挖出来!”
那根木头。
什么木头?
陈成功再也睡不着了。他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
月光亮的很,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脚下的土地,心里反复琢磨什么木头。
老槐树下能有什么木头?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父亲带他和陈斌在院子里玩,父亲指着老槐树说:“这下面埋着一根镇宅的木头,是你爷爷的爷爷留下的。这木头在,咱家的根就在。”
那时候他小,不懂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当是讲了个故事。
可现在,父亲让他把那根木头挖出来。
陈成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下那一块土。
土有点湿,像是翻动过。
他站起来,回了屋,拿来一把铁锹。
他开始挖。
一棵两棵,一铲两铲。
他挖得浑身是汗,可手没停。
挖到大概两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一个硬东西。他蹲下去扒开土,看到一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皮盒子。
盒子不大,比一块砖大不了多少,锈得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把盒子抱起来,放在地上,用手撬了撬盖子。盖得太紧了,撬不开。他找了根铁棍,使劲别了一下,“咔”的一声,盖子弹开了。
里面有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字条,对折着,发黄的纸,边都卷了。
他打开字条。
上面写了一个日期:1983年7月3日。
那是他出生的前一天。
字条下面是一张土地证。
纸已经黄了,上面的字也有些模糊,但陈成功还是能看清楚:老屋后面那三分地,户主是他爷爷的名字。
土地证下面是一张纸。
他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上面的名字是他自己。
日期是他买房那年。
金额,整整二十万。
他的手指开始抖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名字、日期、金额,一个没错。
这张缴费单,证明那年他借的那二十万,有人替他还了。
那个人,是他父亲。
04
陈成功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张缴费单,半天站不起来。
风吹过来,纸页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
他盯着那个日期,脑子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那二十万,他以为父亲一直等着他还。他以为父亲因为这二十万,才对他越来越冷淡。所以他不回家,不打电话,不跟父亲多说一句话。
可父亲早就还了。
替他还了,用母亲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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