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的风呜呜地刮。
苏姨拎着那个褪了色的行李袋,站在检票口前,嘴唇抿得发白。
我把她硬塞回来的红包又推过去,她没接,只是把行李袋放在地上,转身抱住了我。
她嘴唇贴着我耳朵,声音又轻又急:“玉琳,回去翻翻衣柜最上层,有个铁盒子,藏得好好的。”
火车鸣了第二遍笛,她松开我,检了票,头也不回地走进人流里。
我捧着那个沉甸甸的行李袋回到家,搬来凳子,从衣柜最上层够下来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
打开盖子的瞬间,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两条腿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滑坐在了地上。
01
苏姨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我被厨房里噼里啪啦的动静吵醒了。
我趿拉着拖鞋走过去,看见她正弯着腰擦灶台,擦得极其仔细,连油烟机上面的油渍都被她用钢丝球蹭得锃亮。
她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平时穿的碎花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椅背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苏姨在我家当了15年保姆,从没主动请过一天假,每年春节我让她回老家看看,她都说不用,说家里没什么好牵挂的,我把火车票给她买好,她每次都自己偷偷退了,退票费自己掏。
今天这阵势,不对劲。
她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但脸上挂着笑,那种笑我看过很多次,是那种她不想让我担心的笑。
玉琳,我得回家一趟。”她说。
我还没来得及问话,君昊光着脚从房间里跑出来,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到苏姨手里拎着行李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冲过去死死拽住她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君昊今年22岁了,个子比我高出一大截,可心智还停留在一个孩子的水平,他拽着苏姨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苏姨不走!”
苏姨蹲下来摸着他的脸,说去给他买糖葫芦。
他说不吃糖葫芦,要苏姨。
苏姨说很快就回来,他说骗人,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
他平时很少说话,只有在苏姨面前才会说这么多。
苏姨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是他小时候蹲在院子里逗流浪猫的照片,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她说把这个给他,她不在的时候就看看。
君昊接过照片,低头看着,不吭声了。
苏姨拎起行李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她交代我这两天别让君昊吃凉的,冰箱里饺子够吃半个月,被子都晒过了,一件件说得很平静。
我送她下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小区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打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忍不住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没回答,只是摇头,脚步没停。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梁国栋正站在保安亭旁边抽烟,看见苏姨拎着行李袋出来,他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愣了一下才问:“苏姐,你这是……”苏姨说回趟老家,说得很简短。
梁国栋张了张嘴没再问,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姨,眼神有点躲闪。
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公交车来了,苏姨上了车,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站在站台上,隔着窗户看她,她没有看我,一直低着头,手里攥着行李袋的带子。
公交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去了一大块。
回到家,君昊还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整个人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想抱抱他,他往后退了一步,说了一句:“苏姨走了。”声音很小,像是梦呓。
我说会回来的,他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苏姨擦得锃亮的灶台,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那盆她养了十年的君子兰,觉得这房子突然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让人心慌。
02
苏姨走后的第一天,我做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连着算错了好几笔账,车间主任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事,手里的笔却一直在抖。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关机。
我想可能是她在火车上信号不好,没多想。
晚上下班回家又打了一次,还是关机。
我心里开始发毛,苏姨从来不关机这么久,她就算在老家也从来没失联过。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她回老家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那保姆她觉得不对劲,这么多年从来没要过假,从来不问我工资的事,只有我主动给她涨钱她才收,没见过哪个保姆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妈说的有道理,但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开始回想这15年的事。
苏姨是15年前来我家的,那时候我刚刚离婚,君昊才3岁,确诊了自闭症。
我一个人打两份工实在顾不过来,就在中介找保姆,换了8个没一个待得住的。
有的嫌君昊吵,有的嫌工资低,还有一个更过分,趁我不在的时候对君昊动手,被我发现后我差点跟她拼命。
苏姨是第9个。
她进门那天,君昊正在客厅里哭闹,把茶几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心里又急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姨没说话,蹲下来帮我一起捡,捡完了碎玻璃,她去厨房煮了一碗鸡蛋羹,端到君昊面前。
君昊不哭了,看着我,又看看她,接过那碗鸡蛋羹,一勺一勺地吃。
苏姨笑着说这孩子就是嘴刁,饿的时候好哄。
那天我留下了她,工资一个月800,管吃管住,她什么条件都没提,只说了一句:“老板娘,你放心,我会对孩子好的。”
这一好就是15年。
一个月后她来找我,说想涨点工资,说想多存点钱。
我没多想给她加了200。
半年后她又来,说再涨点行吗,我又加了200。
就这么着,15年涨了8次薪,每次提涨薪的时间点都很固定,基本都在我发工资那几天。
我当时觉得她是想给家里多寄点钱,没太在意。
可她从来不买新衣服,不吃零食,过年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每个月除了寄回家的钱,剩下的都存着。
我问她存钱干嘛,她说以后给君昊用。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她是客气。
现在想想,确实有问题。
她走之前,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冰箱塞满了吃的,被子全部晒过,连君昊最爱的床单她都重新缝了边。
她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像是再也不打算回来了。
晚上我去了她房间,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君昊小时候的康复训练手册,翻得破破烂烂的。
我拉开抽屉,里面空空的,只有几根橡皮筋和一盒清凉油,她什么都没带走,连那件碎花外套都整整齐齐挂在衣柜里。
我抬起头看了看她房间的衣柜,又看了看主卧的衣柜。她临走时说的那句话突然在我脑子里响起来:衣柜最上层,有个铁盒子。
我站在房间里,盯着那两个衣柜,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要不要翻那个铁盒子。
她的话说得太突然又太郑重,像是专门等着临走才告诉我。
可我又觉得,有些东西不知道反而好。
03
第二天是周六,君昊去康复中心做训练,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眼睛一直盯着主卧的衣柜。
那个衣柜我用得少,平时放一些换季的衣服和被褥,苏姨的东西也放在里面。
我在沙发上坐了大半个小时,心里七上八下的,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搬了一张凳子,踩上去伸手去够。
衣柜最上层堆着几床棉被,我扒拉开那些棉被,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铁盒子,生了锈的,盖子的边边角角都翘了起来,上面沾了一层厚厚的灰。
我把铁盒子拿下来放在餐桌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盒子的搭扣没锁,只是松松地扣着,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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