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往嘴里扒拉盒饭,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妈”这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很少主动打给我,每次打准没好事。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小昱啊,最近咋样?工作顺心不?工资发没发?”母亲的声音听上去挺温和,但我心里直发毛。她从来不会这么关心我。
“还行,一个月五千来块钱,够花的。”我随口编了个数,想着她要是借钱我就拿这数来搪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声音变了:“才五千?你表弟一个月挣两万呢,你咋这么没出息?”
我没吭声。她又数落了几句就挂了。
手机刚放下,微信就震了。我姐赵维琳给我发来一条消息,我打开一看,手瞬间抖了。
“妈带着弟弟一家去投奔你了,你快躲躲吧。”
啪嗒一声,手机掉在饭盒里,汤溅了我一手。
01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愣了几秒,赶紧捡起手机,手指头颤着给姐回了个“啥意思?”。
姐没回我,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喂,姐,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问。
“你还问怎么回事?刚才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姐的声音又急又气。
“是,问了我工资多少,我说五千……”
“那她就认定你现在混得不错了。告诉你吧,你弟赵维阳在外面欠了高利贷,五十多万。妈今天下午才跟我说,要带他去你那儿躲一阵子。”姐的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五十万?他干什么欠这么多钱?”我嗓子眼发紧。
“赌的,借的,花天酒地作的呗。咱妈惯出来的好儿子,现在债主追上门了,她害怕了,就想找你这个冤大头兜底。”姐越说越气,“我给你发消息就是想让你赶紧躲,她们下午就买票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在火车上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姐,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你还能怎么办?你要是让她们进门,你下半辈子就搭进去了。你弟那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欠五十万的人,他敢欠就敢赖。你要是认了这个账,这辈子都别想甩掉。”姐叹了口气,“我给你指条路,赶紧去朋友家躲两天,就说你出差了或者怎么着的。”
“那我租的房子怎么办?”
“她们又没钥匙,打不开门还能蹲门口等你?蹲两天她们自然就走了。”姐顿了顿,“小昱,姐跟你说句实在话,咱妈这个人,你不能心软。你心软一次,她就能把你骨头啃干净。”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租的这个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五十来平,我一个人住着还凑合。要是母亲带着弟弟一家四口全挤进来,这巴掌大的地方怎么住?
我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手心全是汗。
说实话,这些年我一直在逃避这个家。大学毕业我死活留在省城不回老家,就是因为不想再掺和他们那些破事。
母亲重男轻女,这是我们家公开的秘密。
弟弟赵维阳比我小三岁,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紧着他。
我考上重点高中,母亲说家里没钱供我念,让我去读技校早点出来工作。
等我技校毕业,一个月挣三千,母亲说每个月要寄两千回家,说是在帮我攒钱娶媳妇。
这些钱最后全贴补给弟弟了。
我姐赵维琳更惨。
她比我大两岁,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
母亲隔三差五找她借钱,今天说弟弟买车差几万,明天说弟弟买房要首付,后天又说弟弟结婚彩礼不够。
姐每次跟我打电话都叹气,说咱妈这是要把她吸干。
可母亲每次找我们,嘴里都叨叨着“一家人”
“亲情”
“孝道”。我们要是不答应,她就在家族群里哭天抹泪,说我们没良心、不认娘了。
这些年,我活的越来越像个提款机。
我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半。从我们市到省城的高铁大概三个半小时,要是中午买的票,这会儿差不多该到了。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弟赵维阳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没接。
电话响了五六声挂了,紧接着母亲发来一条微信语音。
我点开一听,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小昱啊,妈到省城了,在火车站呢。你快来接我们,外面下着雨,冷得很,孩子都冻着了。”
我盯着这条语音,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我咬了咬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心里头乱得像这雨丝一样,缠在一起,理不清。
02
那晚我最终没有去接站。
我关了手机,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跟放电影似的,把这些年的事一幕幕过了一遍。
想起我第一次跟母亲闹翻。
那年我上初三,成绩在班里排前十,老师说我努努力能考市重点。
我兴冲冲回家跟母亲说,母亲正坐在灶台前烧火,头都没抬:“念什么重点,家里哪有钱供你?你弟明年上初中也要花钱,你读个技校早点出来打工得了。”
我当时站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光映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犹豫。就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没哭,也没闹。打小我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说什么都不算数。弟弟才是母亲心尖上的那块肉,我和姐不过是顺手带大的。
后来我去了省城读技校。
刚去那会儿,身上就揣着母亲给的三百块钱。
学费是办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全靠自己打工挣。
白天上课,晚上去学校旁边的餐馆刷盘子,一个月挣八百,够吃喝,还能省下点买书。
有一回学校收教材费,我兜里没钱了,打电话跟母亲说。
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你一个月不是有补助吗?咋又花完了?你弟上补习班也要花钱,你别老伸手找家里要。”
我放下电话,一个人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之后我再没跟母亲要过一分钱。寒暑假我基本不回家,在省城打两份工,一份白天一份晚上。累了就趴在餐馆的桌子上眯一会儿,醒来接着干。
技校毕业那年,我攒了一万多块钱。
母亲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打电话来让我把钱寄回家,说弟弟要买电脑,得一万多块。
我当时答应得很痛快,转完账以后,银行卡里只剩下不到两千。
其实我那时候就想明白了。在母亲眼里,我不是儿子,我是她养的一头牛。牛要干活,牛要下奶,牛养大了还能卖肉。至于牛高不高兴,谁在乎呢?
工作以后,这想法越来越深。
刚开始在工厂流水线干,一个月到手三千五。母亲说每月要寄两千回去,说帮我攒着娶媳妇。我嘴上应着,心里清楚,这笔钱跟我没什么关系。
果然,两年后弟弟要买车,母亲一个电话打来:“小昱啊,你弟看上一辆车,差八万块钱,你这个当哥的帮衬帮衬。”我说我手上没那么多钱,母亲立马不高兴了:“你每个月攒两千,两年也得四万多,加上你姐那边的,凑个八万不是刚刚好?”
我当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母亲每个月让我寄钱,早就算好了要给弟弟买车用的。
那是我第一次跟母亲顶嘴。
我说:“妈,我也要存钱结婚啊。”
母亲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结什么婚?你以为你多大本事?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谁看得上你?你先把你弟的婚事顾好再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当时就想,要是哪天我出了意外,母亲大概也不会哭。她只会想,以后少了个人给她打钱了。
后来弟弟果然用这笔钱买了车。
提车那天,母亲在家族群里发照片,笑得合不拢嘴,配文是“我儿子真能干”。
底下的亲戚们纷纷点赞,说“阳阳有出息”
“你们家后继有人了”。
没人问这车的钱是哪来的。
弟弟结婚那年,母亲又找我要钱。这次是十多万,说是弟弟彩礼和婚宴钱。我说我没那么多钱。母亲说你先借借,以后你弟会还你的。
我找同事借了五万,跟贷款公司贷了五万,凑了个整数寄回去。弟弟果然没还过我一分钱。
这件事,我连姐都没敢说。
不是怕她骂我,是怕她伤心。
姐比我更惨。
她那个小超市一年到头挣不了多少钱,还得养婆婆养孩子。
母亲找她借钱,从不问她还了没有,拿了就不认账。
姐夫气不过,跟她吵了好几架,差点闹离婚。
有一次姐打电话给我,说着说着就哭了:“小昱,你说咱妈是不是不爱我们?咱爸去世那么早,她一个人拉扯咱们三个,不容易。可她越是疼弟弟,弟弟越不成器。咱俩拼死拼活挣钱贴补他,他倒好,一天到晚游手好闲,跟街上的混混称兄道弟……”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母亲爱我们吧,可她的爱永远带着条件。说母亲不爱我们吧,她又确实在生活上照顾过我们。
可那份爱,太偏了,偏得让人心疼。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我拿起手机,想给姐回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打了再删。
最后我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姐,她们不知道我住哪吧?”
姐回的很快:“知道。妈从一个亲戚那儿问到了地址,她说手里有你以前寄快递的底单。”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凉了半截。
完了,躲不掉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吵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大概六点多钟。敲门声很响,像是在砸门。我光着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
门外站着三个人。
母亲薛夜蓉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
她身后是我弟赵维阳,嘴里叼着烟,正不耐烦地东张西望。
再后面是弟媳黄香怡,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还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三个人都提着大包小包,跟逃难似的。
我的手握着门把手,手心全是汗,怎么也拧不下去。
“小昱!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母亲又拍了两下门,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我不敢出声,退后两步,靠在墙上。
敲门声持续了大概五六分钟,然后安静了。我以为他们走了,刚松一口气,就听见门外传来母亲打电话的声音。
“喂,小琳啊,你弟不在家,你知道他上哪去了不?……什么?你也不知道?他那公司咋走你知道吗?……你这当姐的咋啥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瞒着我啥?”
是打给我姐的。我心里一紧,赶紧拿起手机给姐发消息:“妈在门口堵我,我没开门。”
姐很快回:“你别开,她拿你没办法。”
我回了个“嗯”字,继续贴着墙听外面的动静。
母亲电话打了十来分钟,大概是被我姐糊弄过去了,挂了以后又骂骂咧咧了几句。
然后脚步声远了,应该是走了。
我长出一口气,瘫坐在门口的鞋柜边上。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母亲这人,犟得很。
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既然能带着弟弟一家从老家跑到省城,就不可能因为一次没堵到人就罢休。
果然,到了中午,母亲又来敲门了。这次还带了小区的物业。
“师傅,你看看这门锁能不能开?”母亲在外面跟物业的人说话,“我儿子换锁了,我打不开门,他手机打不通,我担心他出啥事。”
我听到这里,赶紧开了门。不能再装了,再装下去物业非报警不可。
门一开,母亲的脸就撞进我眼睛里。
那张脸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好几岁,眼窝深陷,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看到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哎哟,小昱你在家啊?咋不开门?吓死妈了。”
“我……我刚才在睡觉,没听见。”我编了个瞎话,眼睛不敢看她。
母亲没多说什么,拎着包就往里挤。身后弟弟和弟媳也跟着进来,三个人挤在小客厅里,一下子把屋子塞满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母亲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开始挑剔:“你这屋子也太小了,一个人住倒还凑合,我们来肯定不行。小昱啊,你这条件也太差了,一个月挣五千能攒几个钱?你弟在老家一个月挣七八千,还不是买了房买了车。”
我不想搭腔,转身去厨房烧水。
弟弟赵维阳在客厅里转悠了一圈,打开冰箱翻了一遍,拿着一瓶矿泉水边喝边说:“哥,你这冰箱也太寒酸了吧,就剩俩鸡蛋一根葱?”
“我一个人住,懒得做饭,”我从厨房出来,“你们怎么突然想起来跑这么远?”
母亲接过话头,语气随意:“我不是说了嘛,你弟在工地干活把腿摔了,这边有个医院治得好,再说你们大城市医疗条件好,想来这边休养休养。”
“摔伤?”我看了一眼弟弟,他两条腿好好的站着,哪里有半残疾的样子。
弟弟被我一看,忙把眼睛移开,低头喝水。
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姐说的是真的。什么摔伤,都是借口。他们是来找我躲债的。
那个下午,母亲像搬家一样,把带来的大包小包一件件打开,把客厅和卧室塞得满满当当。
两个孩子在地上跑来跑去,弟媳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弟弟躺在我床上睡觉打呼噜。
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脑子里嗡嗡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姐发来的微信:“她们住下了?”
我回:“住下了,我妈说她弟腿伤了来治。”
姐回了个“切”字,然后说:“你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
窗外太阳慢慢往下落,把阳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那影子就像被人踩住了,怎么也挣不开。
04
住下来的第一天晚上,矛盾就爆发了。
家里只有一张床,母亲理所当然地说:“让你弟和香怡带着孩子睡床,咱娘儿俩打个地铺凑合凑合。”我看了她一眼,说:“妈,我明天还要上班,睡地上腰疼。”
母亲脸一沉:“你一个大小伙子,睡一晚上地上能咋的?你弟腿上有伤,你让他睡地上像话吗?”
我看着弟弟的“伤腿”,他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我咬了咬牙,没再说什么。
那一晚,我睡在客厅的地铺上。
地板硬邦邦的,枕着一个叠起来的棉袄,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听见隔间传来母亲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我心里发烦。
第二天一早,我去厨房煮了几个鸡蛋当早饭。
母亲起来看见,又开始了:“就煮鸡蛋?你弟弟他们吃这个能饱?去楼下买点包子油条豆浆回来。”我看了看钱包,还是出了门。
包子油条豆浆花了三十多块,我一个月工资五千,这点钱不算什么,但我就是觉得憋屈。掏出手机给姐发了条消息:“我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姐秒回:“忍着,看看她们想干嘛。暂时别撕破脸,省得妈回老家到处说你不孝。”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想姐是真了解母亲。
中午我下班回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她冲我招了招手:“小昱,你过来,妈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一紧,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你看,你弟在这边也待不了几天,他腿好了就回去。但是吧,他现在工作也没了,回去也没地方住,你看能不能……”母亲顿了顿,好像在措辞,“能不能先借点钱,让他在这边租个房子,找个工作安定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我也就挣五千块一个月,哪有钱给他租房?”我说,“再说了,他要找工作在老家找不行吗?非得在省城?”
母亲的脸一下子沉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你弟是你亲弟弟,他现在有难处,你不帮他谁帮?再说你一个人在省城,身边也没个亲人,你弟在这儿跟你作个伴不好吗?”
“妈,”我尽量压着火,“他还有老婆孩子,四个人,我怎么养得起?”
母亲一拍沙发扶手:“谁让你养了?就是过渡一下!你一个本科生,一个月挣五千,说出去也不嫌丢人!你弟在工地上干都能挣七八千,你好意思说这话?”
我咬着牙,没吭声。
母亲又换了个口气,语重心长地:“小昱,妈知道你不容易。可你想想,你小时候我跟你爸怎么拉扯你的?那时候家里多困难,我跟你爸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还不是把你养大了?现在你出息了,怎么就不懂得回报呢?”
这套话我不知道听了多少遍。每次母亲要钱,都是这招。先说我不容易,再说她当年的不容易,最后说我不孝顺。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靠在门上,我深吸了几口气,觉得胸口堵得慌。掏出手机给我姐打电话。
“姐,我妈说要我给弟弟租房找工作,我该怎么办?”
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这是在试探你。你先别急着答应,也别急着拒绝。明天我就过去一趟。”
“你要过来?”
“嗯,我搭明天早上的车。我倒要看看,咱妈这次是唱的哪一出。”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外面传来母亲和弟弟说话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哭闹声。我闭上眼睛,耳朵里全是这些声音,吵得人头疼。
第二天下午,姐到了。
她在火车站给我打电话,我去接的她。
姐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提着一个帆布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眼神特别清亮。
她看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妈那套话又用上了吧?”
我苦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你那表情,我在家都看了二十多年了。”姐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我倒要看看她能演到什么时候。”
走到楼下的时候,姐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我:“小昱,你跟我说实话,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愣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说。
“你别瞒我,”姐盯着我,“我是你姐,我不会害你。”
我看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说:“两万多,干销售的,底薪加提成。”
姐没说话,只是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好,那更不能让妈知道了。你要是让她知道你挣这么多,她能养你弟到下辈子。”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上楼的时候,我跟在姐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比我矮半个头,但走路特别有劲,步子迈得很大。
每回家里出什么事,都是她冲在最前面。
母亲骂她,她扛着;弟弟跟她要钱,她骂归骂还是给了;我被人欺负了,她第一个替我出头。
从小到大,姐就像是家里的顶梁柱。
其实她才比我大两岁,可从小到大,她扛的担子比我重多了。
走到门口,姐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05
母亲看到我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但那个笑僵在脸上,怎么看怎么尴尬。
“小琳,你咋来了?”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
“来看看你啊。”姐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四下打量了一圈,“哟,这是搬家来了?打算住多久?”
母亲没接这个茬,而是岔开话题:“吃饭了没?小昱,去给你姐买点吃的。”
“不用,”姐摆摆手,“我来就是跟你们说个事。”
她把包放在茶几上,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来。母亲和弟弟都看着她,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妈,阳阳的事我都知道了。”姐开门见山,“欠高利贷的事,你瞒得了我?”
母亲脸色一变:“谁跟你说的……”
“我是你闺女,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姐也不客气,“你们这回跑来投奔小昱,不就是因为债主追上门了,没法在老家待了?”
“姐,你瞎说什么?”弟弟坐不住了,脸涨得通红,“谁说我欠高利贷了?我那是做生意借的钱,正常的借款!”
“那你倒是说说,做什么生意欠了五十万?”姐盯着他,“你那个所谓的装修公司,开半年就倒闭,欠了一屁股债,你以为我不知道?还有一个姓刘的赌场老板,是不是你的债主?”
弟弟的脸一下子白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母亲急了:“小琳,你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什么?你弟有没有欠钱,你用不着你操心!”
“我是不想操心,”姐站起来,“但你把小昱扯进来,我就不能不管。你想想,你自己护了他多少年?从小到大,他犯了多少错,你替他兜了多少底?现在他欠了几十万,你带着他跑来找小昱,你让小昱怎么办?他一个月挣五千,他能怎么办?”
母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今天来就是跟你们说清楚,”姐的语气平静下来,“小昱我带走,让他在我那住几天。你们要走要留随你们,但是别指望他给你们兜底。他的日子他自己过,你们的烂摊子你们自己收拾。”
说完,姐拉起我的手:“走。”
我被姐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小昱,你就这么走了?”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客厅里,眼圈泛红,嘴唇在发抖。
弟弟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弟媳抱着孩子,脸色很不好看。
两个孩子不知道大人在吵什么,正蹲在角落里玩一块橡皮泥。
我的心揪了一下,但姐已经把我拉出门了。
走到楼下,冷风一吹,我才回过神来。
“姐,我们走了,她们怎么办?”
“凉拌。”姐甩了甩头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先上车,去我那边住几天,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我上了车,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问:“姐,你说我妈知道了我的真实收入会怎么样?”
姐扭头看着我:“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是你妈,又不能把你吃了。”
“可是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更不会放过我了。”
姐叹了口气:“小昱,你说你咋就这么实诚呢?你非要告诉她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干嘛?她问你,你就说五千,够吃饭够交房租就不错了。她总不能拿锤子敲开你脑袋看银行卡余额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要是她自己发现了呢?”
“那又怎样?”姐转过头来看着我,“你心里得有个谱。你是你,你弟是你弟,你妈是你妈。你可以帮,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弟那种人,你帮他一回,他就赖你一辈子。你妈那种性子,你退一步,她就进一步。你得学会说不。”
我看着姐的侧脸,灯光的影子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闪过。她的眼角已经有些细纹了,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倔强。
我姐这辈子,吃过太多苦了。
结婚没多久,姐夫就看不上她贴补娘家,三天两头吵架。
她一边守着小超市,一边还得带孩子,还要应付母亲三天两头的要钱。
可她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就算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时候哭了,见到我也是笑嘻嘻的,好像什么事都扛得住。
“姐,”我在黑暗中开口,“你恨妈吗?”
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最后她说:“不恨。但也不想原谅。”
这句话,在我心里头绕了很久,绕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接下来的两天,我住在姐租的小公寓里,没回自己的住处。姐让我安心待着,说让母亲他们在那边急一急,自然就走了。
可我低估了我妈的执念。
第三天中午,我正在姐的客厅沙发上躺着发呆,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弟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喂?”
“哥,妈住院了。”弟弟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重,“血压高,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我猛地坐起来:“什么?怎么回事?”
“你走了以后,妈一直哭,一晚没睡好,今天早上起来就晕了。我也没钱,哥你赶紧带点钱过来。”弟弟说得可怜巴巴。
我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慌了。
挂了电话,我赶紧给姐发消息:“妈住院了,我得回去看看。”
姐很快回我:“真的假的?你别又被骗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穿上外套就往外跑。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得跟浆糊似的。
母亲有高血压,我是知道的。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她血压高了就头晕,有时候还会吐。
这些年为了弟弟的事,她没少上火。
可万一这回是真的呢?
万一她真的气出病来了呢?
我想到母亲那张蜡黄的脸,眼角开始有点发酸。
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正躺在一张病床上,打着吊瓶。
脸色确实不好,嘴唇发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比几天前老了十岁。
弟弟和弟媳坐在旁边,看到我进来了,弟弟赶紧站起来:“哥,你可算来了。”
“医生怎么说?”我顾不上跟他计较,直接走到病床前。
“高血压,还有点轻微的中风前兆。医生说不能再激动了。”弟弟低声说。
我低头看着母亲的脸,她闭着眼睛,但眼皮一直在微微抖动。我没多想,转身要去交医药费。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余光瞥见母亲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个眼神很精明,很清醒,一点也不像一个病人。
我脚步一顿,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她不会是装的吧?
06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心一横,没去交费。
弟弟在身后喊我:“哥,你去哪?”
“我去办住院手续。”我随口应了一句,却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掏出手机给我姐打了电话。
“姐,妈住院了,但是我觉得她在装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姐的声音响起来:“你怎么知道是装的?”
“我刚才看见她偷偷睁眼看我,那个眼神,不像有病的样子。而且,要是真有中风前兆,医生不会让她就这么躺着,肯定要转神经内科检查。”
“行啊小昱,脑子总算转过来了。”姐的语气里带着点欣慰,“我跟你打赌,她这病不打紧。”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听我的,”姐压低声音,“你回去跟她摊牌。告诉她,你知道她没有真的病,你也能帮她最后一次。但是有条件。”
我握着手机,手心冒汗。
这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不敢。
从小到大,我对母亲言听计从。
她咳嗽一声我都得紧张半天。
可现在,我看着她躺在那张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那个偷偷睁开的眼神,心里头的防线一块块地碎了。
回到病房的时候,母亲还闭着眼躺着。弟弟看我空着手回来,愣了愣:“哥,你没去交费?”
“不用交,”我说,“我刚才问过护士了,她说妈就是血压偏高,吃点药就能控制,不用住院。打完吊瓶就能走。”
弟弟一脸错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看到母亲的睫毛又颤了颤,但眼睛还是没睁开。
我心里全明白了。
“妈,”我走到病床边,压低声音叫她,“你醒着吧?我有话跟你说。”
母亲没有反应。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你欠高利贷的事告诉老家所有的亲戚。”我说,“让全族人都知道你儿子是个赌徒,你是个偏心眼的妈。”
话音刚落,母亲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瞪着天花板,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半天没说话。
“小昱,”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变了。”
“我没变,”我看着她,“我只是不想再当提款机了。”
母亲挣扎着坐起来,弟弟赶紧去扶她。她靠坐在病床上,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你以为我想这样?”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以为我愿意带着你弟到处躲躲藏藏?我要不是为了你弟,我至于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寄人篱下?”
“那你就别管他。”我说,“他都快三十的人了,有老婆有孩子,让他自己去扛。”
“我不管他谁管他?”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他从小体弱多病,你没点记性?他三岁那年生肺炎,差点没救回来,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跪了一宿!你呢?你那个时候在哪儿?”
我听到这话,心里像被人砸了一锤。
又是这套话。
从小到大,母亲每次偏心的时候,最后都会绕到这件事上。
她说弟弟小时候差点病死,所以她必须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好像他这辈子所有的错,都能用“小时候差点死掉”来抵消。
“妈,那是他小时候的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不能用这个理由护他一辈子。”
母亲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抬起头,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小昱,妈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这些年,妈也是没办法。你弟不成器,我不帮衬他,他一家就完了。你不一样,你有出息,你能干。你就当帮帮妈,行不行?”
我看着母亲那张憔悴的脸,她眼眶里的泪光在灯光下闪闪烁烁。我忽然觉得累极了,不是身体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我可以帮,”我说,“但不是这样帮。”
母亲眼睛一亮:“那你说咋帮?”
“欠的钱,我可以帮着还一部分,但必须是你弟亲自出面去还。我也只能拿出十万,多了没有。”我顿了顿,“另外,你和我弟现在就要回老家去。我这里住不下,也没办法给你们安排任何事。”
母亲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十万哪够?他欠了五十多万呢!”
“那我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千,你让我怎么办?”我看着母亲,“我去借高利贷给他还?然后我自己也被追债?”
母亲不吭声了。
弟弟站在旁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说点什么,却张不开嘴。弟媳抱着孩子,低着头不看我。
“我再想想,”母亲最终说,“等我想好了再说。”
我知道她松口了。
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廊很安静,只听到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手机上亮起一条消息,是我姐发来的:“怎么样?”
我回她:“她说想想。”
姐回了一个“嗯”字,又补了一句:“别心软。”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其实我心里清楚,不管在母亲心里“想想”的结果是什么,我和她之间的关系,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07
母亲住院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窝在姐的沙发上发呆,手机突然震个不停。
打开一看,家族群里炸了锅。
大姨发了一条语音:“听说夜蓉住院了?小昱你这孩子咋当的?你妈都病了你还不管不顾的?”
紧接着二舅也冒出来了:“就是,养儿防老,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不认妈了?”
后面跟着七八条消息,全是亲戚们的讨伐。有说我忘恩负义的,有说我不孝顺的,还有说我姐挑拨离间的。
我翻着这些消息,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亲戚们,没一个问我妈得的什么病、住哪家医院,也没一个问我哪有能力出五十万替弟弟还债。他们只知道我妈住院了,我不听话,我不孝顺。
我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长辈,你们要是真关心我妈,我就告诉你们她住哪家医院,你们亲自来看看她。别在这里骂我弟,他一个人扛着这个家已经够累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大姨又发了条语音:“小琳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这不是关心你妈吗?你俩一个比一个嘴硬,难怪你妈偏心你弟。”
我看了这条消息,手一抖,手机差点没拿稳。
姐倒是豁出去了,直接在群里开怼:“我弟一个月挣五千块钱,还要交房租、吃饭、还债,他哪来的钱给我妈治病?你们要真有孝心,倒是来医院看看,帮我弟分担点。”
群里再次沉默。
这回,没人再说话了。
我看着聊天记录,心里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凉。原来这些年,亲戚们嘴上说要互相帮衬,可真到出了事,愿意伸手的没几个。
两天后,母亲出院了。
我送她回我那个出租屋,弟弟和弟媳也在,一家子挤在小客厅里。
两个孩子在地上跑闹,母亲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
“小昱,”她叫我,“你想好了没?到底帮不帮你弟?”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我说了,十万。其他的,他自己想办法。”
弟弟猛地站起来:“十万能干嘛?你是打发叫花子呢?”
“那你就去告我。”我说,“或者你自己去挣。”
弟弟气得脸色铁青,手指着我的鼻子:“赵维昱,你行,你真行!”
母亲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灰沉沉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母亲终于开口:“阳阳,不准这么跟你哥说话。”
弟弟愣住了,我也有点愣。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母亲在弟弟面前护着我。
“你哥说的对,”母亲说,“他一个月就挣五千,哪有能力替你还那么多债?你自己欠的债,得自己想办法还。”
弟弟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妈,你说什么呢?你不是说来了就让我哥帮我还债的吗?”
“我说的是让他帮衬一下,没让你全指着他。”母亲的声音很虚弱,“阳阳,你也该长大了。”
弟弟涨红了脸,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狠狠踢了一脚茶几。茶几没站稳,晃了一下,上面的一杯水倒了,水流了一桌。
母亲没理会他,转头看着我:“小昱,那十万块,你能保证给你弟吗?”
“能,”我说,“但你得亲自带他去还钱。不能让他拿着钱再去赌。”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走到阳台上,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姐发来的消息。
“听说妈今天在群里没帮你弟说话?”
我回:“嗯,说了几句公道话。”
“不容易啊,妈这是被你逼出觉悟来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
我想起母亲在病房里对我说的那些话,她说她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她说她也是没办法。
我忽然觉得,也许母亲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知道自己偏心得离谱,知道自己把弟弟惯废了。
但她没办法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了,就意味着她这几十年的付出全部错了。
这个认知,比高利贷还沉重。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十万块现金,用信封装好,递给了弟弟。
弟弟接过信封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感激,有不甘,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哥……谢谢。”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阳光猛地刺进眼睛里,我眯了眯眼,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比平时亮堂了一些。
08
弟弟拿到钱以后,并没有马上还债。
他把钱藏在自己贴身的口袋里,说要去“找债主商量一下”。母亲也催了他几次,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却整天不见人影。
我隐约觉得不对劲,但没多问。
直到第三天,一个穿着一身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男人,敲开了我出租屋的门。
他往门口一站,我那个窄窄的门框差点被他撑爆。
“赵维阳在不在?”男人声音低沉,眼神像刀子一样。
“他……出去了,不在。”我喉咙发紧。
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张借条,在我眼前晃了晃:“告诉你弟,这笔债利滚利,已经快六十万了。再不还,我们可要上门收利息了。”
我头皮发麻,赶紧关上门。
那天晚上的气氛格外压抑。弟弟直到十点多才回来,一身酒气,满脸通红。母亲坐在床上等他,一看到他那个样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个王八犊子,你又出去喝酒了?”母亲冲上去揪住他的衣服,“钱呢?那十万块呢?”
弟弟被母亲扯得东倒西歪,嘴里含含糊糊:“妈,你放心,债我已经还了一半……剩下那点,我再想想办法。”
“还了一半?”母亲眼睛一瞪,“你把钱花哪去了?”
“就……就还了啊,”弟弟絮絮叨叨,“那个姓刘的债主,我带钱去找他了,他说还差五万,利息可以宽限几天……”
母亲没等他说完,扬手就是一耳光。
那一声脆响,像是把整个房间都抽炸了。弟弟捂着脸,愣愣地看着母亲,像是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你骗谁呢?”母亲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姓刘的刚才已经找上门了!他说你根本没还钱!那十万块钱呢?你拿去干嘛了?!”
弟弟嘴皮子哆嗦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拿去赌了,想着赢回来再还……”
母亲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断电一样,一屁股坐在床上,半天说不出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翻江倒海。我觉得自己的肺管子都快被气炸了。
“赵维阳,你是不是疯了?”我声音都变了调,“那是十万块!我攒了好几年的钱!你拿去赌?”
弟弟抱着头蹲在地上,不说话。
母亲坐在床沿上,冷冷地盯着他。过了好久,她的声音才悠悠地飘出来:“阳阳,你让妈太失望了。”
弟弟听到这话,抬头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不服气,又带着点心虚,最后化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无力。
“妈,我知道错了……”弟弟低声说。
“滚。”母亲只说了一个字。
弟弟愣了一下,然后默默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母亲。
她坐在灯底下,橘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一层层堆叠着。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小昱,”她开口,“妈这辈子,对不起你跟你姐。”
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小时候,妈偏心你弟,我知道。”母亲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你姐出嫁那会儿,我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给她准备。你弟出事了,我就带着他找你跟你姐。我一直在想,这个家,你们总得伸手拉一把。”
她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清。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我爸还在,母亲还年轻。
她背着我下地干活,把我放在田埂上,然后弯着腰插秧,汗水一滴滴掉在水田里。
那时候的母亲,不是现在这样的。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也许是生活的苦,也许是对弟弟那份扭曲的爱。总之,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提着棍棒讨债的人。
那晚,母亲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一整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听到她站起来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脚步声远去。
我躺在床上一动没动,眼睛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过了很久,才听到母亲回来的声音。
她在我睡的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把一个信封从门缝里塞了进来。然后脚步声又远了。
我翻身下床,拿起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小昱,妈走了。你好好过日子。那十万块,妈会想办法还你的。”
我攥着那张纸条,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如擂鼓。
09
母亲带着弟弟一家回老家了。
走的那天早上我没去送。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出租车越开越远,直到在街角消失不见。
心里头空落落的,说不清什么滋味。
姐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她过来陪我。我说不用。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角那只被遗忘的搪瓷杯,估计是母亲留下了。
我捡起来,杯身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了灰色的铁胎。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在桌上。
生活好像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没有了母亲的数落声,没有了弟弟的打鼾声,也没有了孩子的哭闹声。
冰箱里的菜少了半颗,垃圾篓里多了几团用过的纸巾。
沙发上还残留着一股陌生的气味,像是老家屋子里那种闷闷的烟火气。
我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假,一个人待了两天。
第三天,姐来了。
她带了一只烧鸡、一打啤酒,往我面前一放,说:“吃,喝,天塌下来有姐顶着。”
我笑了一下,撕了一块鸡腿塞进嘴里。肉有点咸,油很多,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姐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背。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一道道裂开的纹路,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姐说。
我擦了一把脸,又撕了一块鸡肉,喝了一口苦凉的啤酒,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了一句:“姐,你说妈回去以后,还会不会再给我打电话要钱?”
姐眼皮都没抬:“肯定会。”
“那我该怎么办?”
姐放下筷子,看着我:“小昱,这个问题你得自己想。不管是你,还是我,还是妈,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不能替妈活,妈也管不了你一辈子。”
“可是我怕不帮她,她在老家过不好。”
“那你就帮她。但帮不等于代替。”姐说,“你帮她一时,帮不了她一世。你弟那个烂摊子,只有他自己能收拾。”
我夹了一块鸡肉,嚼了很久。
“姐,你说妈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姐沉默了一会儿:“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我看着桌上的啤酒罐,里面浮着一层沫子,“她偏心弟弟,我认了。可她心里要是压根就没有我,那我这二十多年到底算什么?”
“有,”姐很肯定,“你住院那天,她打完吊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你哥那十万块,还能不能拿回来。她心疼那钱,但她更心疼你。”
我低着头,鼻子一酸。
“小昱,”姐说,“妈这辈子,固执了一辈子,偏心了一辈子。可说到底,她也是被生活逼出来的。你想想,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狠点怎么撑得下去?她之所以那么护着弟弟,说白了,就是觉得自己没本事,不想让他受跟自己一样的苦。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越是护着,越把他护废了。”
我看着姐,忽然觉得她说的对。母亲的那份爱,是扭曲的,是偏执的,但它好歹也是爱。
只是那份爱,把一个家折腾得够呛。
那天傍晚,姐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余晖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昱,到家了。你也别怪妈。妈知道错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有些伤,不是一句“知道错了”就能抹掉的。就像杯子磕掉的那块瓷,少了一块,就是少了一块。
10
两个月后。
我把那份销售的工作辞了,跟我姐合伙在县城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小吃店。卖的是麻辣烫和凉皮,是我姐的拿手活。
开业那天,姐在门口挂了一串红灯笼,还放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里,烟雾升腾,飘出了葱花和辣子的香气。
巷子里的小孩都跑过来凑热闹,大人们也三三两两地过来捧场。
我看着店里坐满的客人,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和姐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一人捧着一碗麻辣烫,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小昱,累不?”姐问我。
“不累,”我说,“比以前给人打工强。”
姐笑了笑,用筷子戳起一根藕,咬了一口:“咱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夹菜的手一顿:“说什么了?”
“问你好不好,还说你弟找了个活,在工地上干,一个月能挣个五六千。”姐咽下藕,喝了一口汤,“她说催他按时还你那十万块。说是按揭还,一个月还两千。”
我没说话,继续吃碗里的麻辣烫。汤有点辣,辣得我鼻尖冒汗。
“她还说,等店稳定了,她来帮几天忙。”姐慢慢地说,“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当然知道母亲不会主动来帮忙。我能想到,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母亲在电话那头该多小心,多局促。她大概在想,她还有没有资格踏进这个门。
“姐,你说妈要是来了,我该怎么跟她说话?”我问她。
“你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姐把碗放在地上,“妈虽然糊涂了大半辈子,可她也老了,老到折腾不动了。你跟她计较吧,显得你不懂事。不跟她计较吧,你心里又过不去这个坎。”
“所以呢?”
“所以就顺着自己的心意走呗。”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是妈,你总不能把她撵出去。但也别指望一朝一夕就能回到从前。日子还长,慢慢处。”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姐转身走进店里,把门口的灯一盏盏按灭。
橘黄色的灯光像潮水一样退去,街道暗了下来。
只剩下远处一盏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又过了一个月,我回了一趟老家。
站在村口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母亲坐在院子里择菜。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白了一大半,在阳光下闪着银丝。
她低着头,佝偻着背,动作迟缓而笨拙。
我没喊她,就站在村口的树下,看了很久。
母亲择完菜,站起来捶了捶腰,转身走进屋里。
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矮矮的围墙里传出来,有一种熟悉的味道,像是小时候放学回家闻到的那种油盐酱醋的香。
我在村口站了大概十来分钟,最终还是没有走进去。
不是不原谅,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大巴车上,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地掠过。
麦子黄了,地里的玉米秆在风里沙沙地响。
天边的云白得像棉絮,一层层铺开,慢慢变了形状。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还小,母亲带我去镇上赶集。
我走在前面,她在后面紧跟着,怕我走丢了。
经过卖糖葫芦的摊子,我站住了,眼巴巴地看着。
母亲二话没说,买了一串递到我手上。
那串糖葫芦很甜,吃完以后,竹签上还留着黏糊糊的糖渣,我舔了又舔,舍不得丢。
那时候的母亲,是真的爱过我吧。
只是后来的日子慢慢变了味道。
大巴拐过一个弯,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听见发动机轰轰地响着,像这座城市心脏跳动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是姐发来的消息:“到哪了?”
我回:“快到了。”
“店里今天生意不错,多备了三十份料,全卖光了。你来了一起数钱。”
我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把手机收好,继续看着窗外流逝的田野。
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不是那种特别突然的好,是那种一点一点、磨着磨着,就变得不一样了。
晚饭的时候,我站在小吃店的灶台前,给锅里的汤调味道。姐在门口收拾桌子,嘴里哼着一首老歌,调子跑了不知道多远。
门口的风铃响了起来。
我扭头一看,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脸上堆着怯生生的笑。
是母亲。
锅里的汤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姐愣了一下,我握着勺子,愣在灶台前,汤勺在锅里轻轻地搅了搅。
“那个……妈带了你最爱吃的腊肉,”母亲站在门口,笑容有些局促,声音底气不足,“你弟让我带话,说你那钱,等年底再还……”
姐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母亲点了点头,说了句:“进来坐吧,正好店里缺人手。”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迈着小碎步走进店里,把一个编织袋放在墙角,一边撸起袖子,一边念叨:“店里这地面有点滑,回头得买几双防滑鞋垫。还有菜刀钝了没?刀钝了切菜使不上劲,菜就不好吃了……”
她唠唠叨叨地说着,像极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来帮儿女带娃的乡下老母亲。
我往锅里又加了一勺辣子。
桌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把那天的天色都熏得柔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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