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六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在柏油路上,张远推着自行车,额头上全是汗。

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考了。这是高考的最后一天,最后一科——数学。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跨上自行车冲刺,余光却瞥见马路对面绿化带旁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衬衫,整个人侧倒在花坛边上,一只手死死抓着旁边的路灯杆,另一只手撑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张远的脚步顿住了。

周围不是没人。有几个路人看见了,但只是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走开。还有一个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绕了过去,连头都没回。

张远看了一眼手表。

又看了一眼那个老人。

老人似乎在努力想自己爬起来,但腿使不上劲,身体僵在那里。他嘴唇翕动,像是在喊什么,但隔了一条马路,又隔着风声和车流,什么都听不见。

操。

张远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支,三步并作两步跑过了马路。

“大爷,您怎么了?摔哪儿了?”

老人的手冰凉,骨节很大,抓着他胳膊的时候用力到发抖。“小伙子……我腿……站不起来……”

“您别动,我扶您起来。”

张远弯下腰,一只手揽住老人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老人比他想象中沉,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樟脑丸的味道。他咬着牙,一使劲,把老人整个撑了起来。

“能站吗?试着撑一下我的肩膀。”

老人试了试,膝盖晃了一下,又软了下去。

“不行……我左腿没劲……”

张远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分钟。

“您家人电话多少?我帮您打。”

“我……我记不住号码……手机……手机在口袋里……”

张远从他衬衫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是老式的,触屏裂了一道缝。通讯录里翻了个遍,没有备注“儿子”“女儿”的,只有一串串名字。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

八分钟。

“大爷,我打120,您在这儿等着,行吗?”

“不用……不用打……我就是住附近……你扶我到前面那个小区就行……”老人指了指前方,大概一两百米的地方,有个老旧的小区大门。

七分钟。

“行,我扶您过去。”

张远把自行车锁在路边,架着老人一步一步往前挪。老人走得很慢,腿几乎是用拖着的方式往前迈。张远觉得自己后背的汗已经把T恤浸透了。

六分钟。

五分钟。

四分钟。

他们终于走进了小区大门。老人说:“五栋……就在前面……”

三分钟。

张远把老人扶到五栋一单元楼下,门口的台阶上有几个老太太在乘凉,看到他扶着老人,赶紧迎上来:“哎呀,老陈,你怎么又摔了?!”“小伙子,谢谢啊,我们来,我们来。”

两分钟。

张远把老人交到她们手上,转身就跑。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风在耳边刮过去,书包拍打着后背,腿像是装了弹簧。他冲进校门的时候,哨声响了。

监考老师拦住了他:“考生,你迟到了。”

“老师,我……”

“按照规定,开考后超过十五分钟,不得进入考场。”

他低头看表。

二分零一秒。

01

张远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其实也不是天暗了,是他看什么都觉得隔着一层灰。校门口挤满了接考生的家长,有人抱着花,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哭有人笑。他从人群缝隙里挤过去,连自己的自行车都差点没找到。

到了家,母亲王丽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父亲张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摁了四五个烟头。

“怎么样?”张建国没看他,声音很平。

“……数学没考成。”

张建国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抽了一口,把烟灰弹掉。“什么叫没考成?”

“我迟到了两分钟,考场不让进了。”

母亲在厨房里锅铲滑了一下,咣当一声掉进水池里。她跑出来,围裙上都是水:“你说什么?怎么迟到?你前一天晚上不是把闹钟都设好了吗?”

“不是……我在路上……”

“路上怎么了?堵车?自行车坏了?”

张远张了张嘴,想说扶了一个老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他怕说出来之后,父母会问:“你为什么要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算了。”张建国把烟头摁灭,站起来,“反正数学也不是你强项,考都考完了,说这些没用。”

他说完就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王丽站在客厅里,锅铲还拿在手上,围裙上那滩水的痕迹慢慢晕开:“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妈,我……”

“你先去洗手,吃饭。”王丽转身进了厨房。

整个晚饭,张建国没说一句话。他夹了一筷子青菜,默默扒饭,吃完就回卧室了。王丽坐在饭桌对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远扒了两口饭,觉得喉咙堵得慌,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吃这么少?”“不饿。”

他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天花板顶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是他住进这间房子的时候就有的。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下午的场景。

老人的脸,老人抓着他胳膊的手,老人的腿在发抖。

如果他没扶那个老人。

如果他像其他人一样绕过去。

如果他没有跑过那条马路。

他会不会现在和别的同学一样,在某个饭店里庆祝考完?又或者,他就算考了数学,他也未必能考好?他数学一直不怎么好,模拟考就及格了几次。

但是,好歹是考了。

好歹,还有点可能。

现在呢?

本科肯定没希望了。大专,应该还是可以上的。但也只能是那种不太好的大专。

他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袋后面。

其实,他也没后悔。

就是有点难过。

02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张远正在超市帮母亲盘点货架。王丽的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

“多少?”

“三百多分?”

张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预计自己也就这么多分,毕竟数学是零分,其他科再怎么超常发挥,也补不上那一百多分。

“知道了……谢谢老师。”王丽挂了电话,站在货架前愣了好一会儿。

“妈。”

“没事,没事。”王丽把手机塞回兜里,“你爸说了,能上大专也行,咱家也不指望你非要念什么好大学。”

她说这话的时候,努力笑了一下。

张远低下头,把一瓶老干妈摆正。

那天晚上,张建国又抽了很多烟。他没骂张远,但也没跟他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里。

“爸,我……我想去打工。”

张建国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说不上是什么情绪:“你去哪儿打工?”

“同学介绍了一个,在烧烤店端盘子,一个月三千。”

“随便你。”张建国把烟掐了,站起来,“我帮你联系了一个职业技术学校,学汽修的,说是毕业后好找工作。你要没别的主意,就去那边报名。”

张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一个字:“哦。”

高三暑假,成了张远人生中最漫长也最难熬的假期。他白天在烧烤店端盘子,深夜才回来,胳膊被炭火烤得发红,满身的烤串味怎么洗都洗不掉。同学群里,有人晒录取通知书,有人晒大学位置,说“九月见”。他默默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去职业技术学校报名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他跟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学一门手艺,以后也能吃饭。

第三周的时候,他开始做噩梦。梦里他总是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握着一张准考证,就是迈不进去。一道铁门把他拦住,门后面,那个老人坐在花坛边上,笑着看他。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吞不下去。

第四周那天,班里组织了一次聚餐。他本来不想去,但架不住班长反复拉他。去了之后,所有人都在说大学的事,他就坐在角落里喝啤酒,一杯接一杯。

“张远,你真的去念职校啊?”同桌李峰问他。

“嗯。”

“可惜了,你要不是缺考数学,说不定能上个不错的二本呢。你说你怎么那么寸,偏偏考试那天迟到?”

张远没说话,又灌了一口酒。

“对了,你那天到底为什么迟到啊?”李峰又追问了一句。

张远觉得啤酒的苦味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杯子,说:“路上有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

他没说扶老头的事。

说了又能怎样呢?

03

第28天。

早上张远出门的时候,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又没下。他穿了件旧T恤,骑着自行车去烧烤店上早班。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自家楼下。

他们小区基本没什么好车,偶尔有辆大众就算不错的。那辆轿车车身上一点灰都没有,锃亮锃亮的,停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显得格外突兀。

张远没多想,绕了个弯走了。

到了烧烤店,老板正在卸货:“小张,今天早班从十一点开始,你先帮我把这箱鸡翅抬进去。”

十点的时候,他妈打了电话过来。

“张远,你在哪儿?”

“在店里,怎么了?”

“你回来一趟。”

“现在?”张远看了一眼手里的鸡翅,“我这会儿正忙呢。”

“回来,有急事。”王丽的语气有些奇怪,不是着急,也不是生气,更像是……紧张?

“什么急事?”

“你回来说。”

“行吧。”

张远跟老板请了假,骑着自行车回去。到了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他锁了车上楼,发现自家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声。

“当时我父亲摔倒,多亏了您儿子,不然那天太阳那么大,后果真的不敢想。我们一直在找那个小伙子,老人隐约记得穿校服,是个学生,但我们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人。后来问了好多人,才找到你们家。”

母亲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没事没事,谁见了都会帮一把的……就是可惜了孩子那天的考试……”

“我听说了。所以,我今天来,也是想当面道个谢。”

张远进了门,看见客厅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旁边还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那个老人,就是那天他扶的大爷。

大爷看到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伙子!是你!”

中年男人转过身,看向张远。

“你好。”他伸出手,“我叫陈明远,陈兆年的儿子。请问你父亲在吗?”

张建国从卧室里出来了。他显然也在家,刚才可能在房间里待着。他看着这个中年男人,有点局促:“在,在,您坐,您坐。”

陈明远摆摆手,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证件。

上面印着:

清华大学。

“是这样的。”

他看向张远,语气平静,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是清华大学招生办的,我叫陈明远。”

客厅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张建国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王丽捂住了嘴巴。

陈明远继续说道:“我今天来,一方面是想当面谢谢张远同学对我父亲的帮助,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看着张远:

“我想跟你谈一谈,关于你未来四年的学业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