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室的灯白得晃眼。

我坐在那把蓝色椅子上,手背扎着针,药水一滴一滴往身体里灌。

邓鹏蹲在我面前,端着个塑料袋,我吐他就接着,我吐完他就递水。

他胃病犯了,额头全是汗,但一个字没吭。

我瞄了一眼手机,孙浩又发微信:“爸,忙完这周就去看你。”我往上翻了翻,他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朋友圈倒更新得勤快,昨晚还在新开的餐厅,九宫格摆了满满一桌。

我笑了笑,把手机扣在床上。

他不知道的是,我知道的事,远比他以为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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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诊断书那么大一张,上面印着“胃癌中晚期”几个字。

医生说了什么,我全没听进去,耳朵嗡嗡的,就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

等我回过神来,手里那张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脑子里就一句话:活不过三年。

拿出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停在“孙浩”上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出去了。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吵得很,像是在什么饭局上。

“爸,啥事?”他声音挺大。

我说:“小浩,我刚查出来,胃癌,医生说得挺严重……

啊?”他那边顿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去看看你。爸你别多想,现在医学发达,没事的。

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通话时长,三十七秒。

又拨了一个号。响了一声就接了。

“爸,咋了?”邓鹏的声音有点急。

我说:“我查出来胃癌,可能得化疗。”

他二话没说:“在哪家医院?几楼?我现在就来。”

我说:“你不用……”

他打断我:“发个位置。”

三十分钟后,邓鹏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还有机油印子,像是直接从厂里跑出来的。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粥和几样小菜。

“还没吃吧?”他把粥倒出来,递到我面前,“先垫垫肚子,医生那边我去问。”

我看着那碗粥,米粒熬得稀烂,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邓鹏没走。

病房里只有一张陪护椅,硬邦邦的,他坐在上面,靠着墙,眯了一夜。

半夜我醒来上厕所,看见他蜷在那张椅子上,皱着眉头,手捂着肚子。

我说:“你咋了?”

他睁开眼:“没事,下午吃撑了。”

我说:“你那是胃疼吧?

他笑了笑:“老毛病了,没事。”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几条裂缝,灯光照在上面,影子晃来晃去的。

我想起孙浩小时候,我跟他妈还没离婚那会儿,他发烧,我背着他去医院,他在我背上说“爸,我难受”,我说“忍忍,马上就到了”。

那时候他还小,软乎乎的,趴在我背上像只小猫。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远了。

离了婚,他跟了他妈,我一年见不了几次。

再后来我娶了邓鹏他妈,这个家又凑合起来了。

可我心里清楚,孙浩一直怪我。

他觉得是我对不起他妈妈,觉得我这个当爹的不称职。

我也不想辩解。确实是我有错在先。

可血浓于水,我心里头,一直都把他当成最亲的人。

哪怕他不来看我,我也认了。

02

化疗第一次,我没当回事。

医生说会有副作用,恶心、呕吐、掉头发。我说没关系,顶得住。

药水一挂进去,我就知道我想得太简单了。

那种恶心,不是肚子饿想吐,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全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我趴在床边,吐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邓鹏蹲在我面前,端着个塑料袋,稳稳当当接住。他另一只手拿着水杯,等我吐完了,递到我嘴边:“爸,漱漱口。”

我漱了口,他又递过来一条湿毛巾,温的,擦了脸才觉得活过来一点。

我说:“你回去上班吧,我自己能行。”

他没接话,自顾自地去倒水。

护士来了,说可以请个护工,一天两百。邓鹏说:“不用,我在这就行了。”

护士说:“那你得请假,这可是长期的事。”

他说:“我知道。

等护士走了,我说:“你工作怎么办?”

他低着头削苹果:“请了停薪留职。”

我说:“你疯了?”

他说:“工作还能再找,你身体就一个。”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那场化疗挂了六个小时。

邓鹏一直坐在旁边,隔一会儿就问我要不要喝水,隔一会儿就用湿毛巾擦我的额头。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他还在。

姿势都没换过,就是盯着输液管,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半夜,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爷子睡着了,打着呼噜。邓鹏的手机亮了一下,他赶紧按灭,大概是怕吵到我。

我说:“有人找你你就回,我没事。”

他说:“没有。”

可我分明看见他眼眶红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趁他去买早饭,翻了他的手机。屏幕没锁,微信界面还开着。最上面一条消息,是一个女头像发来的:“邓鹏,咱俩算了。你连面都不见一次,这日子没法过了。那三万块我转你卡上了,你也别怪我。”

下面还有一条,是他发的:“对不起。”

再往前翻,是好几条没接的视频通话记录。

我心里头堵得慌,把手机放回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回来时,拎着两碗小米粥和几个包子。

“爸,趁热吃。”他把粥端到我面前,又掰开一个包子,把肉馅挖出来放一边,“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油腻的,包子皮你先吃,馅待会凉了我吃。”

我说:“你女朋友那边……”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分了,没啥,本来就不合适。”

我说:“是因为我吧?”

他低下头喝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你别多想。我跟你,那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想哭,忍住了。

那天中午,孙浩打来一个电话。我在上厕所,是邓鹏接的。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等我出来,邓鹏把手机递给我,说:“小浩说他下周来看你。”

我说:“哦。”

心里头什么感觉呢?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个“下周”,可能跟上一个“下周”一样,永远不会来。

果然,我等了五周,他都没来。

倒是邓鹏,每天都来。

早上七点准时到,拎着保温袋。

晚上九点才走,坐末班公交车回去。

有时候赶上我状态不好,他就干脆不走,在陪护椅上窝一夜。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了,看见他靠在墙边,手捂着胃,脸色发白。

我说:“你别瞒我了,你那胃病不轻。”

他说:“没事,老毛病,吃点药就行。”

我说:“你自己的病也得治。”

他笑了笑:“爸,我的命比你硬。你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事以后再说。”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翻来覆去就是他那句话:“我跟你,那是一家人。”

可我心里清楚,我从来没真正把他当一家人。以前他叫我爸,我就答应一声,心里想的却是:你又不是我亲生的。

现在想想,我这当爹的,真是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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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化疗做到第三次,孙浩终于来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挂水,门口传来脚步声,他一推门进来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拎着一个果篮。

“爸,我来了。”他笑着走过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咋样?这阵子身体好点没?”

我说:“还行。

他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看了看输液管,又看了看我:“瘦了,脸色也差。医生咋说的?有好转没?”

我说:“慢慢来,急不得。”

他点点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知道他来之前肯定已经计划好了,待多久,说什么话,走什么流程,心里都有数。

他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他说:“我在医院呢,我爸住院,怎么了?嗯嗯,那个单子你帮我处理一下……”

第二个电话,他说:“行行行,我说了算,你按那个方案去弄……”

第三个电话,他说:“多少钱?不是上周刚给了吗?你再撑几天……”

他挂了电话,脸上带着歉意:“爸,公司那边事多,你别介意。”

我说:“没事,你忙你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站起来:“爸,我去接个电话。”

他到走廊上说了十几分钟。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见几个词:“钱……再等等……我爸这边还没处理完……”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他回来时,看我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爸,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我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几条裂缝发呆。邓鹏去接热水了,回来时看见我一个人躺着,问:“爸,小浩走了?”

我说:“走了。”

他没多问,把热水倒进杯里,放凉了递给我。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头都麻了,但我没吭声。

晚上十二点多,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趴在桌上打盹。我从厕所出来,听见楼梯间有声音,是邓鹏在打电话。

我没过去,站在拐角处。

他说:“妈,你别跟爸提分手的事。咱家现在最难的是爸,别让他操心,听到了吗?”

那边是他妈,也就是我现在的老婆,徐玉嫔。

她的声音顺着话筒飘出来:“你嘴上不说,他心里能没数吗?他亲儿子一个月来一次,他住院这么久,你在跟前伺候,他领你啥情了?你为了他,工作也丢了,女朋友也黄了……”

邓鹏打断她:“行了,我自愿的。妈你就别说了。”

“你……”徐玉嫔还想说什么。

“挂了。”邓鹏挂了电话。

我听见他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往外走。我赶紧转身回了病房,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脸。

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轻手轻脚的,在陪护椅上坐下来。没开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我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一滴一滴浸到枕头上。

我有两个儿子。

一个是亲生的,半年来了两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

一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为了我,丢了工作,女朋友也黄了,却不让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趁他出去买早饭的时候,拨了孙浩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接。

我又打了一遍。

接了。还是那个吵闹的环境,像是在什么酒楼里。

“爸,大清早的,啥事?”他声音有点不耐烦。

我说:“小浩,你公司那边,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

他沉默了一下:“没……没啥。”

我说:“有啥事你跟我说,爸还有几个钱。”

“不用了。你身体要紧。”他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通话时长,一分零八秒。

邓鹏买了早饭回来,看见我在发呆,问:“爸,咋了?”

我说:“没事,发了一会儿呆。”

他说:“快吃吧,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端起粥,舀了一勺,烫嘴。

但我咽下去了。

心里头,比这碗粥还烫。

04

化疗做到第四次,我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

早上醒来,枕头上全是头发茬子。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两侧的头发已经秃了一片。

邓鹏去买了个剃须刀,说:“爸,干脆剃光了吧,省得看着闹心。”

我说行。

他推着剃须刀,顺着我的头皮往下刮。那声音嗡嗡的,像蜜蜂在耳边飞。他动作很慢,很仔细,刮完一遍又用手摸了摸,确认没有扎手的地方。

“好了,爸。”他把镜子递过来。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光头,脸色蜡黄,下巴尖得能戳人。跟几个月前那个白胖的中老年老板判若两人。

我说:“行,挺利索的。”

他笑了笑:“爸,光头也挺帅的。”

我也笑了。笑得脸上褶子一堆。

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有时候半夜醒了,就盯着窗外的路灯,一盏昏黄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像一团化不开的污渍。

邓鹏睡着那会儿,我就想以前的事。

以前跟孙浩他妈刚离婚那会儿,我才三十多岁,一个人带着他过了一段日子。

那时候他在上小学,我每天下班接他,在学校门口等他出来。

他背着一个蓝色书包,见到我总是低着头,不说话。

我牵着他的手,他手心里全是汗。

后来他妈妈再婚,他就跟着她走了。我也再娶了,这个家散了。

再后来,我见的他越来越少。

过年吃个饭,他在桌上玩手机,我叫他一声,他抬头:“嗯?”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应付几句,像在敷衍一个陌生人。

有一次我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浩,爸对不起你。”

他看了我一眼,说:“没啥对不起的,过去的就过去了。”

我说:“你别怪爸。

他说:“我不怪你。”说完站起来,“爸,我先走了,朋友叫我。”

门关上那一下,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他说的“不怪你”,其实就是“我无所谓了”。一个人对你无所谓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那段时间,我反复想这件事,想得睡不着。有一回半夜,邓鹏醒了,看见我睁着眼睛,问:“爸,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有,就是睡不着。”

他说:“我陪你聊会儿?”

我说:“不用,你睡吧。”

他就没说话,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他也睡不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邓鹏,你说,一个当爹的,做到什么份上才算个好爹?”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说:“爸,这个我说不上来。但是我觉得,能陪着孩子长大的,就是好爹。”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爸去世得早,我妈带我嫁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头是不愿意的。可是这么多年,你没亏待过我们娘俩。我念这份情。”

我说:“我就把你当自己儿子。”

他笑了:“我知道。”

可我心里清楚,我说了谎。我心里一直把孙浩放在前头,邓鹏再好,也是个外人。这个念头,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但那天晚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血缘这东西,不是你出了事就一定能指望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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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化疗做到第五次,老友董旺来看我。

他跟我认识二十多年了,一起做过生意,喝过不少酒。他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往床头一放,看了看我的光头,说:“瘦了啊,建民。”

我说:“废话,化疗能不瘦吗?”

他笑了一声,坐在床边,跟邓鹏打了个招呼:“小伙子,辛苦你了。”

邓鹏笑了笑:“叔叔没事。”

董旺坐了一会儿,看了看邓鹏:“你去帮叔买包烟?”

邓鹏看了我一眼,我说:“去吧。”他就出去了。

等门关上,董旺的脸色沉下来。他压低声音说:“建民,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得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又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我家旁边那家医院的门口,孙浩跟消化科的周医生站在一起。

“这个是你儿子吧?”董旺问。

我说:“是。”

“你知道他跟周医生聊啥不?”

我摇了摇头。

董旺说:“前几天我在那边做体检,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跟周医生说话。我离得不远,听见了几句。他问周医生,像胃癌中晚期的病人,胃切三分之二的话,术后能活多久。”

董旺又说:“我没听岔,原话就是这样。建民,你说他问这个是啥意思?他不是来看你的吗?怎么自己去打听你手术的事?

我拿着手机,手指有点发僵。

“他还问了啥?”我问。

“这我不好说,”董旺放低了声音,“但是建民,你心里得有个数。你那个儿子,不简单。”

董旺又说:“我知道我说这话不中听,但咱俩这么多年交情,我不能看你糊里糊涂的。你那家产也不少,他要是打着什么算盘……”

“行了,”我打断他,“我知道了。”

董旺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把手机收起来,又恢复了笑呵呵的样子。邓鹏买了烟回来,董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好好照顾你爸,以后有你的福报。”

邓鹏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董旺那句话:“像胃癌中晚期的病人,胃切三分之二的话,术后能活多久。

他是想干什么呢?

是怕我死了,遗产落到别人手里?

还是说……他盼着我早点死?

我越想越睡不着,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第二天早上,我让邓鹏帮我办了一件事。我说:“你去帮我查查,周医生那边,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住院患者家属找我儿子的记录。”

邓鹏愣了一下:“爸,你说啥?”

我说:“你别问那么多,去帮我查就行。”

他没多问,点了点头。

下午他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爸,周医生那边,确实有小浩的联系记录。还有一筆转账。”

我说:“转了多少?

他说:“两万。”

我心里头那块石头,彻底砸了下来。

我让自己冷静了半天,然后让邓鹏帮我把老同学李律师找来。

我说:“我要改遗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