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明美盘下“老赵饭店”那天,整条街都觉得她疯了。
前老板赵德本把钥匙扔给她时,手都在抖:“两万八,连设备带转让,你全要了?”
小姑娘点了点头,接过钥匙,蹲在门口擦那块“旺铺转让”的牌子。
我正好遛弯经过,看见曹水生站在街对面抽烟,冲这边啐了一口:“等着吧,这黄毛丫头连仨月都撑不住。”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万八是梁明美全部的积蓄。可那时候,谁都不知道,这间破店里藏着的秘密,比她的人还老。
01
梁明美接手的第一天,我遛弯路过那间店面。
门开着,里面的桌椅板凳都在,就是落了一层灰。
前老板赵德本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零碎东西。
“郭哥,”他看见我就喊,“走走走,最后看一眼,以后再也不来了。”
我递了根烟给他:“真盘出去了?”
“盘了。”赵德本吸了口烟,“两万八,清仓价。这地段偏,房东难缠,街上还有个姓宋的混混整天打这店面主意,我是不想撑了。”
“那你还卖给别人?”
“人家主动找上门的。”赵德本朝店里努努嘴,“说要做卤味馆,我说这地段不行,人家说没事。钱一次性付清,我还能嫌烫手?”
我往店里瞅了一眼,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正蹲在灶台前,拿抹布擦着锅沿。看着顶多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
“梁明美,”赵德本喊了一声,“郭哥可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有事找他。”
小姑娘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郭叔好。”
声音不大,听着挺踏实。
后来我每天遛弯都路过那间店。头一个星期,梁明美天天早起熬卤汤。早上五点不到,店里的灯就亮了,烟囱里飘出一股香味。
那香味不浓,但闻着让人嘴馋。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几回,她都在灶台前蹲着,脸被热气熏得通红。手上缠着绷带,那是被热油烫的。
“不疼?”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疼也得熬,”她擦了把汗,“这是爷爷教的活,不能省工序。”
店面冷清得很。开张半个月,一个客人都没有。有时候一上午就卖出两三个卤猪蹄,还是熟人照顾生意。
我心里犯嘀咕:这姑娘怕是干不长。
第二周,曹水生来了。
他是这条街的房东,六十多岁,瘦高个,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一进门就先看墙角的灭火器,又说后厨的灯不亮了,要梁明美出钱修。
“这合同上写了,第一年房租不涨,”曹水生把合同拍在桌上,“但物业费、维修费你自己出,别找我。”
“我知道。”梁明美递了杯水过去,“曹叔,合同我仔细看过了。签的三年,每年涨百分之五,物业费我自己出。”
曹水生接了水,没喝,放在桌子上:“你懂就好。我这店面地段虽然偏,但胜在宽敞。你要是干得好,三年后续签,我再给你优惠点。”
梁明美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我站在门口听了个大概,心想这姑娘不像表面那么好欺负。
02
开张快一个月了,梁明美的生意还是老样子。
她一天卖两锅卤味,上午一锅下午一锅。猪蹄、鸡爪、豆干、藕片,就这几样。卖不完的就端到门口的小桌上,让路过的人免费尝尝。
我那天正好没事,走过去说:“给我来一份卤猪蹄。”
“郭叔,今天猪蹄卖完了,”梁明美说,“还剩点鸡爪和豆干,您要不嫌弃,送您尝尝。”
“不用送,我买。”
她给我装了半斤鸡爪半斤豆干,收了我十五块钱。
我拎回家,老伴儿正在做饭。我把卤味倒在盘子里,她尝了一口,愣住了:“买的哪家?”
“街尾那家新开的。”
“味道真不错。”
我夹了一块豆干,嚼了几下,香味在嘴里散开了。那卤汤入味又透,连骨头缝里都有味道。
老伴儿说:“明天下班再买点,给闺女家带一份。”
第二天,我又去了。这回梁明美院子里排了三个人。都是街坊邻居,站在门口等着卤味出锅。
“郭叔,”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是街对面裁缝店老板娘罗秀英,“你也来买啊?”
“尝尝。”
“我可跟你说,这条街上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卤味。”罗秀英压低声音,“那姑娘手艺不错,就是不会做生意,一天就卖两锅,不够卖。”
正说着,梁明美端着锅从后厨出来了。卤香味一下子炸开来,门口的人都不说话了,全盯着那口锅。
“今天有猪蹄,”梁明美说,“还有鸡爪和藕片。”
她的话音刚落,队伍就乱了。有人往前挤,有人大声说自己要多少。
“别急别急,都排好队,”罗秀英喊了一声,“人家都说卤味够卖,你们慌什么?”
梁明美一边称重一边收钱,动作利索得很。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墙——挂着两幅画,都是黑白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头站在卤锅前,身后是木质的柜台和瓦房。
“那是你爷爷?”我问。
“嗯,”梁明美头也没抬,“他以前也是做卤味的。”
“这配方是祖传的?”
“算是吧。”
她没有多说,我也没多问。
可那天晚上,我回家把卤味放在桌上,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那两张照片。照片上的老人,看着面熟。
后来我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那老头叫梁有福,是四十年前本地的卤味大王。再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就不做了,人也走了。
梁明美是不是冲这个来的?
我说不准。
03
梁明美的卤味店,差不多两个月的时候,突然火了。
原因很简单——罗秀英在街坊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街尾那家新开的卤味馆,谁还没去吃过?我发誓,这是我四十年来吃过最好吃的卤猪蹄。”
一个视频发在群里,拍的是刚出锅的卤猪蹄。猪蹄在锅里翻滚,酱红色的汤汁冒着热气,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香味。
群里一下子就炸了。
有人说“明天去买”,有人说“正好今天下班早”,还有人说“我先去占位”。
第二天一早,梁明美店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有人自带了板凳坐在门口等,有人开着车从别的街区赶来,还有的直接端了饭盒站在路边吃。
梁明美一个人忙不过来,傅星驰过来帮忙。他话少,但手脚利索,切菜、打包、收钱都干。
我站在一边看了半天,心里挺替她高兴。
高兴没持续多久。
第三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
从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剃着光头。
他一进店就把脚往凳子上一踩:“梁老板呢?”
“我就是。”梁明美从后厨出来了,“您是?”
“我是宋文博,这条街上的老户。”光头笑了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听说你这店生意不错,我来拜拜码头。”
“拜码头?”梁明美看了他一眼,“我不懂。”
“就是收点看护费,”宋文博掏出一张纸,“保护费也行。你放心,不多,一个月两千块,保你店面平安。”
“不要。”
梁明美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宋文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梁老板,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要。”梁明美站了起来,“我这店小,雇不起人看店。再说了,这条街上有什么好担心的?”
“小姑娘,你是不知道行情。”宋文博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这条街上的店面,都给钱。你要是觉得贵,咱们可以商量。”
“不用商量。”梁明美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塞回宋文博口袋里,“我不需要。”
店里排队的客人都不说话了,全都看着这边。
宋文博的脸皮挂不住了,声音也大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就在这时,傅星驰从后面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啥也没说,就那么看着宋文博。一米八几的个头,板着一张脸,眼神冷冷的。
宋文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梁明美,哼了一声:“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开车扬长而去。
我松了一口气。可梁明美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桌子上那张纸捡起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梁明美,”我小声说,“你得小心点,宋文博不是好惹的。”
“没事,叔。”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有准备。”
我不知道她说的“准备”是什么,但看她那眼神,不像是在说大话。
04
宋文博没消停。
半个月后,他派人往梁明美的卤汤桶里扔了一把洗衣粉。
那天早上我起得早,遛弯时正好看见。两个小年轻骑着电动车停在店门口,一个人下车,掀开后厨的窗户,往里面扔了个东西,然后两人骑车就跑。
我追过去,跑到店里时,梁明美已经看到了桶里的洗衣粉。
“怎么回事?”我问。
她脸色很难看,但没慌:“不知道是谁,往卤汤里倒了洗衣粉。”
“报警了吗?”
“没用的,没有证据。”
梁明美把桶里的卤汤倒掉,重新加水加料,又熬了一锅。她手上缠着绷带,手指关节都磨红了,但还是不紧不慢地忙活着。
“郭叔,”她说,“您别担心,我知道是谁做的。”
“宋文博?”
她点了点头:“他想要我的配方。”
“配方能卖钱吗?”
“能。”梁明美抬起头,“我爷爷留下的配方,以前被人抢走了一次,这次我不会再让它被人抢走。”
我心一紧:“你说的‘被人抢走’是……”
梁明美没回答,转身去后厨了。
那个下午,我坐在店里陪了她很久。
她一边熬汤一边翻着一本破旧的账本,上面写着“1982年”几个字。
她翻得很仔细,表情很平静,但手指一直在发抖。
“梁明美,”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你来这条街,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郭叔,”她说,“有些事,我只想说给该听的人听。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诉您。”
我没有继续追问。
可那天晚上,我回家后一直睡不着。
她爷爷的名字叫梁有福。四十年前,这条街上确实有个梁有福做卤味。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突然就不做了,人也搬走了。
难道梁明美是来查旧账的?
我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店里。梁明美已经开始忙活了,门开着,卤汤的香味飘了一整条街。
罗秀英已经在门口等卤味了:“郭哥,你今天来这么早?”
“睡不着。”
“你听听,人家小姑娘开店才几个月,我每天都得来排队。”罗秀英笑呵呵地说,“梁明美,你咋不涨价呢?都这么火了。”
“不用涨,”梁明美一边称重一边说,“够用就行。”
她态度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可我知道,她心里装着事。
她的账本上,记着的不仅仅是配方。
05
事情在我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了。
那天下午,宋文博又来了。这次他没带人,一个人开着车停在店门口,下车时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梁老板,”他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梁明美从后厨出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宋文博把袋子打开了。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现金,整整十万块。
“你出个价,”宋文博盯着梁明美,“配方卖给我。十万,够你在这条街上再开三间店了。”
“不卖。”梁明美看了一眼现金,“配方是我爷爷的,不卖。”
“你爷爷?”宋文博笑了一声,“你爷爷梁有福,当年靠什么发财的?你不知道吧?”
梁明美的手微微一紧。
“我告诉你,”宋文博往前迈了一步,“你爷爷当年经营不善,欠了一屁股债。要不是我爸出手帮他把店盘下来,他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呢。配方?那是你爷爷自己卖给我爸的!”
“胡说。”
“不信?”宋文博从怀里掏出两张纸,“这是你爷爷当年打的欠条,白纸黑字。你爸没告诉你吧?你爷爷欠了我爸五百块钱,把配方和店面都抵押了。”
梁明美接过欠条,脸色变了。
那纸确实旧了,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泛着岁月痕迹。她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是复印件,”宋文博说,“原件在我妈那儿。你要想看,随时可以去。”
“就算欠钱,”梁明美的声音低沉,“配方也不是你们的。”
“不是我抢的,是你爷爷卖的。”宋文博把现金往她面前推了推,“十万,一分不少。你拿着钱走人,别在这儿丢人了。”
“我不走。”
“你……”
两人僵持着。
就在这时,店里响起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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