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看见客厅茶几上多了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是程达留下的。
我拆开信封,只看了几行字,手就开始发抖,信纸飘落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眼泪砸在纸上,字洇开了。
程达在信里写的事,彻底推翻了这8年来我对那场意外的全部认知。
窗外下着雨,我浑身发冷,却觉得自己这辈子第一次,看清了某些东西。
01
我叫周玉珍,今年四十六岁,守寡马上满八年了。
丈夫李向阳是八年前在工地上出的事。脚手架塌了,人从六楼摔下来,送到医院就没抢救过来。那年我女儿李雨桐才十四岁,刚上初中。
这八年,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回家接点手工活。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好歹没让孩子饿着。
我住的是李向阳留下的老宅子,三间平房带个小院子。房子虽然破,但地段好,靠着县城中心。这些年地价涨了不少,不少人盯着这块地皮。
其中最上心的,就是我那小姑子李凤。
李凤是李向阳的亲姐姐,嫁到了县城另一头。
她老公做点小生意,家里条件比我家好。
但她从来不帮衬我,反而隔三差五上门闹,非说我克死了她弟弟,没资格住李家房子。
我懒得跟她争。日子是自己的,她爱怎么说随她去。
那天是周三,我在车间里织布,机器轰隆隆响。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走到车间外面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周玉珍吗?我是程达。”
程达?我愣了一下,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高中同学。”那头的男人笑了笑,“坐最后一排那个,你肯定不记得了。”
我隐约想起来一点。高中那会儿,班上确实有个叫程达的男生,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坐最后一排,平时不怎么说话。
“哦,是你啊。”我说,“好久没联系了,你找我有事?”
程达顿了一下,说:“我出差路过你们县城,想在你家住几天,方便吗?”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
“这......”我犹豫了。
一个男同学,这么多年没联系,突然说要来家里住。我心里头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问。”程达说。
“没事没事,你来吧。”我咬了咬牙答应了,“我们家虽然破,收拾一下还能住人。”
“那谢谢你了,我明天下午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间门口发呆。赵婶正好从隔壁车间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凑过来问:“玉珍,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一个老同学说要来住几天。”我说。
赵婶五十多岁,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是个热心肠。
“男的女的?”她问。
“男的。”
赵婶眼睛一瞪:“男的?你一个人住,让一个男同学来家里住?你就不怕......”
“怕什么,老同学而已。”我打断她,“他有啥好怕的。”
赵婶撇撇嘴,也没再多说。但她临走前扔下一句话:“你那个小姑子要是知道了,肯定又得闹。”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车间。
晚上下班回家,我刚进院子,就看见李凤站在门口。她四十多岁,烫着一头卷发,穿着花哨的裙子,脸上画着浓妆。
“哟,回来了?”李凤阴阳怪气地说,“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我没理她,掏出钥匙开门。
“我听说有人要买咱们家这地皮。”李凤跟进院子,“开发商出了高价。你赶紧把房契拿出来,咱们把手续办了。”
我转过身看她:“什么叫咱们家的地皮?这房子是向阳留下的,跟你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李凤嗓门大起来,“这是我李家的房子!你一个外人,凭什么霸着?”
“我是向阳的合法妻子,这房子有我一份。”我说,“而且房子是留给雨桐的,谁也别想动。”
李凤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扫把星,克死了我弟弟,现在还想占我家房子?你做梦!”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没跟她吵。这八年我早就习惯了,跟她吵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你走吧,房子的事没得商量。”我推开门进屋,把门关上了。
李凤在门外骂骂咧咧了半天才走。
我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我看着墙上李向阳的遗照,照片里的他还是三十多岁的样子,憨厚地笑着。
“向阳,你在那边还好吗?”我轻声说,“你要是看到你姐这样欺负我,会不会帮我说句话?”
当然,没人回答我。
我洗了把脸,开始收拾客房。程达要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睡在满是灰尘的屋子里。
02
第二天下午,程达到了。
我提前请了半天假,在家等着。三点多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下来。
我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程达,跟高中时候完全不一样。
个子还是不高,但整个人精气神完全变了。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理得整齐干净,脸上虽然有了皱纹,但眼睛很亮。
“周玉珍。”他看见我,笑着走过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笑了笑,“你变化挺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倒没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他说。
我把他让进屋,指了指客房:“你住这间,床单被套都换新的了。”
“麻烦你了。”他放下行李,四处打量了一下屋子。
屋子虽然破旧,但我收拾得干净。程达没说什么,只是在看到李向阳遗照的时候,眼神停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那个细节,但没往心里去。
晚上我做了几个菜,一碟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程达吃得很香,边吃边跟我聊天。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我问。
“开了个小公司,做点生意。”他说得轻描淡写,“混口饭吃。”
“什么生意?”
“建筑安全检测方面的。”他说,“就是去工地检查设备,出检测报告。”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建筑安全检测,跟工地有关。向阳就是在工地上出的事。
“那挺不错的。”我没多问,转移了话题,“你结婚了吗?”
程达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年纪不小了,怎么不找一个?”
“没碰上合适的。”他笑了笑,“你呢?”
“我?”我苦笑了一下,“我一个寡妇,还找什么找。能把女儿养大就知足了。”
程达没接话,低头吃饭。
那顿饭吃得算愉快。程达话不多,但每句都挺实在。吃完饭他还主动帮我洗了碗,擦桌子扫地,一点不把自己当客人。
我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一个大男人,大老远跑来找我这个老同学,就为了住几天?但人家客客气气的,我也不好问太多。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程达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水池边,正在修那个坏了大半年的水龙头。
“你这龙头锈得厉害,得换个新的。”他说,“我等会儿去五金店买一个。”
“不用麻烦了,凑合用吧。”我说。
“不麻烦。”他摆摆手,“举手之劳。”
他买回来新的水龙头,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换上。拧螺丝的时候,他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型号的龙头,八年前向阳在工地上也修过类似的。”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向阳的事?”
程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在工地干过,听说过这些事。”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中午他去学校门口接李雨桐吃饭,还特意带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李雨桐回来的时候笑呵呵的,说程叔叔人挺好。
“妈,程叔叔以前是你同学?”李雨桐边吃边问。
“嗯,高中同学。”
“那他为什么对咱们这么好?”李雨桐问,“又是修水龙头又是请我吃饭的。”
“老同学嘛,客气客气。”我说。
但李雨桐的话,让我心里也起了疑。
晚上,程达做饭。他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端出四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炒时蔬、酸辣汤,每道菜都做得有模有样。
“你还会做饭?”我有点意外。
“一个人住久了,什么都会一点。”他说。
我们正吃着饭,院门被人一把推开了。李凤冲了进来,看见程达坐在餐桌前,眼睛一瞪。
“哟,姐这是要开张了?”李凤阴阳怪气地说,“找着男人了?”
我气得手发抖:“你嘴巴放干净点,这是我老同学。”
“老同学?”李凤上下打量着程达,“什么老同学要在寡妇家住?”
程达放下筷子,站起来。他的语气很平静:“我来住几天就走。你要是有什么事,等吃完饭再说。”
“有什么好说的?”李凤嗓门大起来,“周玉珍,你别以为找个男人来撑腰,就能霸着我李家房子!”
程达没动气,不紧不慢地说:“这房子是李向阳留下的遗产。他老婆孩子住这儿,天经地义。你作为小姑子,没资格赶人。”
李凤被噎住了,脸色难看。
“你谁啊你?你凭什么管我家的事?”
“我是谁不重要。”程达说,“但我知道,这房子的产权在李向阳去世后就转到了他女儿名下。你要是真想打官司,我可以帮你找律师。”
李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程达重新坐下来,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吧,别因为这种人影响了胃口。”
我看着碗里的菜,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程达到底是谁?他跟李向阳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对李向阳的事这么了解?
第二天早上,我正想问个清楚,赵婶来了。
03
赵婶一大早就来敲门。她进门的时候看了程达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古怪。
“玉珍,我跟你说个事。”赵婶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我听说,程达的公司被一家大集团收购了。”
“收购就收购呗,他有钱是他的事。”我说。
“你听我说完。”赵婶声音更低,“那家集团是搞建筑材料的大公司,跟八年前你们家向阳出事的那个工地有关系。”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赵婶说,“我就是听人传的。说程达这几年一直在查那起事故,他掌握了不少证据。那家集团收购他的公司,就是因为看上了他手里的东西。”
我脑子里嗡嗡响。
“赵婶,你别瞎说。”
“我瞎说什么?你想想,他一个老同学,无缘无故跑来你家住,还对你这么好,图什么?”赵婶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扶着灶台,半天没动。
程达从客厅走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我摇摇头,“赵婶胡说了几句。”
“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程达,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偏偏要来我家住?”
程达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玉珍,有些事我以后会跟你解释。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时候?”我追问。
“等我说完该说的话。”他说完转身回了客房。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乱成一团。
下午,赵婶又来了。她告诉我,李凤在外面到处说,程达是来找我“要账”的,说她欠了一屁股债。
我当然不信。但李凤这么一闹,邻居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晚上,李雨桐放学回来,把我拉到自己房间。
“妈,我觉得程叔叔瞒着咱们什么事。”李雨桐说,“我上网查了一下,他那个公司确实是做建筑安全检测的。而且我还发现,八年前我爸出事那个工地,出事之后没多久,就有人匿名举报了那个工头。”
“你怎么查到的?”我问。
“我托同学帮忙查的。”李雨桐说,“妈,我觉得爸的死可能有蹊跷。”
我看着女儿,发现她眼眶红了。
“雨桐,你爸就是意外走的。”
“可程叔叔为什么偏偏现在来?”李雨桐说,“他查了八年,现在来咱们家,肯定有原因。”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这些年的事。李向阳的死确实是意外吗?程达的出现真的只是偶然?
第三天早上,程达起来得很早。他做好了早饭,坐在餐桌前等我。
“玉珍,我今天下午就走了。”他说。
“这么快?”我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他说,“临走前,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年,你受苦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鼻子一酸。
“我一个人带孩子,再苦也得熬。”
“我知道。”他说,“向阳要是还在,一定不想看见你这样。”
他提到李向阳的名字,语气很轻。
“程达,你到底跟向阳是什么关系?”我终于问了出来,“你为什么对他这么了解?”
程达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等你看完我给你的东西,就什么都明白了。”
说完他起身回了客房,开始收拾行李。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稀饭,心里头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害怕。
04
下午两点,程达要走。
我送他到院门口。他站在黑色轿车旁边,回头看了看那间老房子。
“玉珍,茶几上有样东西,你回去看看。”他说。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他没多解释,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了。
他摇下车窗,看着我说:“玉珍,不管你看完那东西之后怎么想,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这八年,我从来不敢忘记向阳最后那句话。”
“什么话?”我问。
他没回答,车窗升了上去。车子缓缓开走,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汽车尾灯越来越远。赵婶从隔壁探出头来:“他走了?”
“走了。”
“那你回去看看吧,他留了啥东西。”
我回到屋里。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我拿起来,里头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银行卡是某家银行的储蓄卡,普通的那种。信是手写的,写了厚厚好几页。
我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坐下来开始看。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玉珍: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回省城的路上了。
这封信我写了整整一年,改了很多遍,总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但没办法,有些话,不说的后果比说了更可怕。
我先给你交代一件事。八年前,李向阳出事那天,我也在工地上。”
我的手抖了一下。
“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我告诉你,我跟向阳认识,不是在他出事之后,而是在他出事之前。我们是朋友。我在那个工地干过一段时间临时工,负责搬运建材。向阳是架子工,专门搭脚手架。我跟他就是在那个工地上认识的。
出事那天下午,我就在脚手架下面。
我看见主管让向阳去检查一层刚搭好的架子,向阳上去之后,架子就塌了。
我亲眼看见他从上面掉下来,摔在地上,满头是血。
我当时吓傻了。
工地上乱成一团,有人打120,有人去找主管。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见向阳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唇一直在动。
他好像在说什么,但周围太吵了,我听不清。
后来我蹲下去,凑到他嘴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我停住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信纸被我捏得皱巴巴的。我深呼吸了几次,才继续往下看。
“他说:‘程达,帮我照顾玉珍和我女儿。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还。’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他的呼吸就停了。
救护车来了,把他抬走了。我也被工地的保安赶了出来。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向阳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我。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怕被人知道我在现场。怕被工头报复。怕惹上麻烦。
我就是个懦夫。”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之后,我离开了工地,去了省城。我找了一份工作,开始拼命挣钱。我告诉自己,我要挣很多很多的钱,这样才能帮你。
但我知道那是借口。我只是不敢面对你。因为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向阳。想起他临死前那幅画面。
后来我终于攒够了一点钱,开始调查那起事故。
我找当年工地上的工人,一个个问。
我花钱找律师,找证据。
花了三年时间,我找到了那个主管。
他承认了,当年他是为了省钱,偷工减料,换了不合格的材料。
我又花了两年时间,把证据链补全,把他送进了监狱。
向阳的死,不是意外,是人为。
玉珍,我给你这笔钱,不是施舍,也不是赎罪。是向阳欠你的。他应该陪着你,照顾你和女儿。但他做不到了。所以,我替他把这笔债还了。
密码是雨桐的生日。你拿着吧。”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客厅里的钟声滴滴答答地响着,我什么都没听见。脑子里只有程达信里的那些话在反复回响。
向阳不是意外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而程达,亲眼目睹了一切。
我猛地站起来,拿起手机,拨了程达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05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从西边慢慢落下去,屋子里暗下来。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会吃人的怪物。
李雨桐放学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里眼睛红肿,吓了一跳:“妈,你怎么了?”
我把信递给她。
她看完之后,脸色也变了。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妈,程叔叔是好人。”
“我知道他是好人。”我声音沙哑,“但你知道吗,他在向阳出事的时候就在现场。他什么都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做。如果他当时站出来,揭发那个主管,你爸也许就不会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李雨桐看着我,轻轻地说:“妈,你觉得程叔叔这八年过得好吗?”
我愣住了。
“他亲眼看着自己朋友摔死在自己面前。”李雨桐说,“然后又花了八年时间查真相,把害死爸的人送进监狱。他把这笔钱给你,说明这八年他一直在为爸的事愧疚。”
我没说话。
“妈,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李雨桐走过来抱住我,“但程叔叔没有对不起咱们。要说对不起,也是那个主管对不起爸。”
我抱着女儿,眼泪又流下来了。
那晚我失眠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赵婶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玉珍,你咋了?”
“没咋。”
“是不是那个程达给你留了啥东西?”赵婶追问,“你跟我说说呗。”
“没啥。”我不想多说,绕过她进了车间。
一上午我都心神不宁,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程达的号码。这次打通了,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程达的声音很疲惫。
“程达,是我。”
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看到信了?”他问。
“看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
“玉珍,对不起。”他说,“我本来想当面跟你说。但当着你的面,我张不了那个口。”
“我知道。”我说,“程达,我不怪你。”
那头没有声音。
“程达,你还在吗?”
“在。”他的声音有点哑,“玉珍,谢谢你。”
“不是我谢你,是你该谢你自己。”我说,“你替向阳还了债,也替我讨回了公道。这笔钱,我收了。”
“那就好。”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
“程达,”我问他,“你喜欢过我对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高中那会儿,你是班上最好看的女生。”
就一句话,但我什么都懂了。
“程达,”我说,“钱我收下了。但我不欠你的,向阳也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们的。你把那个害死向阳的人送进去了,这就算是扯平了。”
“嗯。”
“以后你有空,常来坐坐。我给你做饭。”我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站在工厂的走廊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我第一次觉得这八年来心里压着的那块大石头,好像被人搬走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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