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双人间很小,两张床之间只隔了半米的过道。
我靠着窗户坐下,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绑了快六年的亲情卡,刚刚解绑。
儿子晓东把我送来的时候,连房门都没进,扔下一句“妈,周末来看你”就开车走了。
我没吵,也没哭,只是默默把那张银行卡放进了枕头底下。
可第六天,他还是冲进来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也没洗,一进门就朝我吼:“妈!房贷怎么扣不了?!”
01
我在厨房忙了一中午。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清蒸鱼也上了笼,孙子小宇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炸得金黄。
锅铲在我手里翻飞,油烟呛得眼睛发酸,但我没停。
客厅里,刘静雯的声音一阵阵地飘进来:“你看这房子,三室一厅,改四室完全没问题。把中间那堵墙打掉,隔成两间,小宇就能有自己的书房了。”
然后是中介的声音:“大姐,这墙是承重墙,不能打。”
“那算了。”刘静雯语气有点失望,“反正也得先把我妈接过来住一阵,她腿不好,得下楼方便的地方。”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我妈?
我在这儿住了三年,从没听她提过要接她妈过来。
盛好菜端上桌,小宇从房间里跑出来,伸手就要抓排骨。刘静雯拍了一下他的手:“洗手去!”然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马晓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挂着疲惫。
刘静雯立刻迎上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他脸色变了变,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换鞋。
“妈,做了什么菜?”
“都是你爱吃的。”我笑着应了一句。
饭桌上气氛不算好。小宇吃得欢,大人们却各怀心思。刘静雯给我夹了块红烧肉,笑得有点刻意:“妈,您尝尝这个,炖得烂。”
我咬了一口,咸了。但没说话。
吃到一半,刘静雯放下筷子:“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我抬眼看着她。
“是这样的,小宇马上要上小学了,学校离咱们家有点远。我跟晓东商量了,想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让小宇住过去。可那房子小,住不了那么多人,您看……要不您先去养老院住一阵?”
声音很温柔,话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
我看向马晓东。他埋头吃饭,像什么都没听见。
“等我们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把您接回来。”刘静雯又补了一句。
我没接话,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孙子小宇突然抬头问我:“奶奶,你别走行不行?”
我的心猛地一酸,眼眶一下就热了。但忍住了,摸了摸他的头:“奶奶不走。”
“那她刚才说……”
“小宇,吃饭。”刘静雯打断他,语气有点重。
晚上十点多,小宇睡了。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马晓东从卧室出来,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静雯说的那事……”
“你什么意思?”我盯着电视问他。
“那个养老院我去看过了,环境还行。有花园,有活动室,还有医生值班。”他越说声音越低,“您先住一阵,等我们安顿好了,就把您接回来。”
“你妈今年六十八了。”我说,“不是八十六。”
他没答话,起身回了房间。门关上那一刻,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断了。
当晚我失眠了大半夜。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过去的事。
老伴三年前走的时候,马晓东哭得比谁都惨。
可那天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妈,以后的房贷怎么办?”我当时心疼他,说没事,还有妈在。
后来我把退休金卡绑了他的亲情卡,每月准时转两千五百块给他,帮他分担房贷。
加上首付我垫的那三十万,前前后后,我已经掏了快五十万给他。
可这三年,他主动给我买过一件衣裳吗?
没有。
凌晨两点,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马晓琳的名字还在,但上一次通话是两年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苦笑一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这个女儿,也是白养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熬粥。马晓东和孙子吃完早餐出门时,刘静雯把我叫到一边,递给我一张名片。
“妈,这是那家养老院的名片。环境真挺好的,您哪天想去看看,打个电话就行。”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费用您不用担心,我跟晓东都安排好了。”
“哪来的钱?”我问。
“晓东不是升职了吗?工资涨了点。”她笑笑,转身回了房间。
我拿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印着“幸福家园老年公寓”,地址在城东,离这儿倒是不远。
中午,我到银行取了点钱。柜台的小刘认识我,笑着打招呼:“阿姨,又来取钱啊?”
“嗯,取点零花。”
“您那定期存款快到期了,要不要再存一笔?”
我犹豫了一下:“先不存了。”
回到家里,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水杯,还有老伴的遗照。我给遗照擦了擦灰,放进箱子的最底层。
孙子小宇放学回来,看到我在收拾东西,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奶奶,你要走吗?”
“奶奶出去住几天。”
“那你还回来吗?”
我没回答,只摸了摸他的头:“好好读书,听爸妈的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我手里:“奶奶,这是我的压岁钱,给您买好吃的。”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钱,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蹲下身抱了抱他,没说话。
晚饭后,马晓东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在他旁边坐下,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张卡里还有两万块,是我这三年攒的,你拿去吧。”
他愣了:“妈,我不要您的钱。”
“你不是要还房贷吗?”
“那也不差这点。”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过去拿起了卡,翻了翻,“密码还是原来那个?”
我没接话。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第三天早上,马晓东请了半天假,开着车带我去养老院。刘静雯没去,说是约了中介看房。倒是小宇非要跟着,刘静雯拦都拦不住。
车子停在“幸福家园”门口,我透过车窗看出去,一栋四层高的旧楼,外墙刷着白漆,但已经有些斑驳。
院子里稀稀拉拉种着几棵桂花树,三两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妈,就是这儿。”马晓东帮我拎着行李,走在大堂里。
前台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白大褂,态度倒还算客气。她领着我在院里转了转,指给我看食堂、活动室、医务室。我听着,没说什么。
双人间在二楼,靠走廊尽头。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两张床各靠一边,中间隔着半米的过道。
窗户倒是挺大,阳光能照进来。
室友不在,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马晓东帮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有点手足无措。
“妈,您先住着,下周末我再来看您。”
“行。”我说。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让妈再炒个菜给你吃吧?”
他愣了愣,有点尴尬:“妈,不用了。”
“那你去忙吧。”
他走出去的时候,连房门都没关。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我在床边坐下,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院子里的老人在聊天。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刘静雯发来微信:“妈,到了吗?环境还满意吗?”
我没回。
打开微信,把她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
最近的一条是她发的小宇吃饭的视频,再往前是她发的小宇考试成绩,还有她问我要不要买新的洗衣机的消息。
再往前,就是她抱怨我做饭太咸、洗衣服不分类、起夜吵到她睡觉的那些话。
看了几眼,我把手机关了。
傍晚五点半,食堂开饭。
我拿着饭盒下楼,打了份白菜炖粉条、一份炒鸡蛋、一碗稀饭。
白菜炖粉条寡淡无味,鸡蛋炒得太老了,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
勉强吃了半碗,实在咽不下去。旁边桌坐着几个老太太,正围在一起打牌,嘻嘻哈哈的。对面桌有个老头,正在跟护工吵架,嫌给他打的菜少了。
这就是养老院。
我端着碗回房间,推门进去,才看见室友回来了。是个瘦瘦高高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坐在床上看手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新来的?”
“嗯。”
“你叫什么?”
“马秀文。”
“王淑芬。”她合上手机,“谁送你来的?”
“儿子。”
“都一样。”她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习惯就好了。”
03
第一晚,我睡不着。
养老院的夜跟家里不一样。
家里的夜是安静的,除了客厅挂钟的嘀嗒声,什么都听不见。
这里却什么声音都有:隔壁有人打呼噜,楼下有人在咳嗽,走廊里护工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间或还传来一声嚎哭,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着耳膜。
我翻了个身,看见王淑芬也没睡。她正侧着身子,枕着手臂看我。
“睡不着?”
“正常,我刚来的时候也睡不着。”她翻身坐起来,开了台灯,“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了。”
“别想太多。”她说,“孩子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咱们这些老的,别给他们添乱就行了。”
我听了,心里一阵翻腾。我没想给他们添乱,可我也没想过,会是这样。
“你几个孩子?”我问她。
“两个儿子。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深圳。都混得不错。”她语气淡淡的。
“那你怎么……”
“怎么在这儿?”她笑了一声,“他们有他们的家啊。我去了,儿媳妇不乐意。你以为我愿意看儿媳妇的脸色?”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几个?”她问我。
“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
“女儿呢?”
“嫁人了,很多年没联系了。”
“唉,都一样。”她又叹了口气,“咱们这代人啊,一辈子顾孩子,到头来就顾成这个样子。”
我们聊了大半夜。
王淑芬比我大四岁,她丈夫十年前就走了,跟两个儿子把家产分了,各过各的。
她自己在老家住了几年,后来身体不太好,儿子们把她送到这儿,每个月轮流交费用,谁都不肯多掏一分钱。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什么吗?”她看着我,“不是他们把我送到这儿来,是他们在送我来之前,算计了一个月。谁出钱多,谁出钱少,吵了整整一个月。”
我愣住了。
“最后呢?”
“最后老大出两千,老二出一千五,剩下的我自己补。”她笑笑,“我自己还有退休金,两千八。”
“那……”
“我补什么?补生活费。这儿一个月三千五。”
我听了,半天说不出话。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住多少钱一个月,马晓东没给我说。
“你没问住这儿多少钱?”王淑芬看出我的心思。
“没问。”
“那你现在可以问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工敲门喊吃早饭。我起来洗漱,发现走廊尽头的厕所很脏,地板上湿漉漉的,马桶盖上还有水渍。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早餐是馒头、咸菜和稀饭。馒头个头不大,咬起来有点硬。咸菜倒是挺咸,也不知道泡了多少遍。
正吃饭的时候,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碗稀饭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她看着七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肉,皮肤黑黑的,像常年晒着太阳。
“新来的?”她问我。
“叫啥?”
“我叫张秀莲。”她咬了口馒头,嚼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住多久了?”
“昨天晚上才到。”
“慢慢就习惯了。”她说,“我刚来的时候,天天哭。哭了三个月。”
我看了看她的眼睛,倒是没看出哭过的痕迹。
“现在不哭了?”
“有啥好哭的?哭也没用。”她又咬了口馒头,“前几天我儿子来看我,我说我想回去住几天。他说,妈,您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别瞎折腾。”
她说完,笑了笑。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午,我试着给马晓琳打了个电话。这次通了,响了三声就接了。
“妈?”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别人听见。
“晓琳,是妈。”
“您怎么打来了?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她答得很快,“那个,妈,我这边有点忙,回头再给您打,行吗?”
“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这个女儿,我从小拉扯大的,供她读到大学毕业。
她嫁到外地后,起初还经常打电话,后来渐渐少了。
最近几年,除了过年发个红包,几乎没有联系。
下午,我在院子里晒太阳。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有些发黄。几只麻雀在水泥地上跳来跳去,觅食。
王淑芬端了杯茶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看你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就听我说。”她喝了一口茶,“我在这儿住了三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住进来,第三天就走了,因为受不了。有的人住进来,就再也没出去过。”
我转头看她。
“你儿子孝顺吗?”她问我。
我没回答。
“我猜,不算太孝顺。”她笑了笑,“但你比我好,你至少还有一个儿子。我一个儿子一年才来看我一次,另一个两年才来一次。”
“那你还不想走?”
“走哪儿去?”她说,“这里起码有人管饭,病了有人知道。我在老家,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04
第四天,儿子来了。
我以为他是来接我的。结果他只是来让我签个名。
那天早上,我正在院子里跟王淑芬学织毛衣,一个护工过来说:“马秀文,您儿子来了,在门口等您。”
我心里一阵高兴,放下毛衣就往门口走。走到大堂,看见马晓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妈,您气色还不错。”他笑着说。
“还行。”我看着他的表情,“你来找妈有事吗?”
“妈,我这次来是想请您签个字。”他把文件递过来,“我跟静雯商量了,想把老房子卖了,给小宇攒钱上私立学校。”
我接过来一看,是房产中介的委托书。上面写着出售我们那套老房子的条款。
“这房子不能卖。”我说,“这是我和你爸一辈子的血汗。”
“妈,现在房价涨得不错,卖了好变现。”他语气很温和,“等卖了,我再给您买个小的住。”
“你买得起吗?”
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这事儿不急,您先考虑考虑。”他把文件收起来,“我还有个事跟您说,您那张亲情卡绑定的银行卡,能不能给我用用?我想调一下额度,方便平时给小宇交补习费。”
我看着他,心里一下一下地疼。
“卡在枕头底下压着,你自己去拿吧。”
他有点惊讶:“妈,您不反对?”
“随便你。”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小宇呢?你怎么没带他来?”
“他上学呢。”
“下次带他来。”
“好。”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大门外。我站在大堂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
王淑芬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哭了,进去歇会儿。”
“他卖我的房子。”我说。
“我知道。”她说,“但你得自己拿主意。”
我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王淑芬坐在我旁边,织她的毛衣。太阳一点点落下去,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走吗?”王淑芬突然说。
我看着她。
“因为我想通了。”她说,“人这一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孩子小时候是我的,长大了就不是了。”
“你怎么想通的?”
“老了才想通的。”她笑笑,“二十年前我想不通,觉得自己养了两个白眼狼。十年前我还在气,觉得老天不公。现在我明白了,不是他们不孝,是我一开始就没教会他们怎么孝顺。”
“什么意思?”
“你一辈子什么都是自己做,什么都给他们安排好。他们习惯了,觉得理所应当。”她看着我,“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没说话。
那晚,我失眠到半夜。脑子里全是王淑芬那句话:你一辈子什么都是自己做,什么都给他们安排好。他们习惯了,觉得理所应当。
是啊。
从马晓东出生那天起,我就没让他操过一天心。
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每一件事我都帮他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遇到困难,我比他更着急。
他缺钱,我比他更心疼。
到头来,他把我送到养老院,连句不字都没说出口。
第五天早上,我给马晓琳又打了个电话。这次她一接起来,我就直接说:“晓琳,妈进养老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钟。
“妈,您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你哥把我送到养老院了。”
“他凭什么?!”她声音突然大起来,“您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他怎么能这样!”
我没接话。
“妈,您别急,我明天就买票回来。”她说。
“你回来干什么?”
“接您出去住。”
我愣了:“你不是……”
“我离婚了。”她说,“前段时间的事。我不想让您担心,没敢跟您说。”
我心里一紧。
“离了就离了,别太难过。”
“不难过。这次我回来,咱们娘俩一起住。”
挂了电话,我的手还在抖。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听到她说要回来,我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动了一点。
05
第六天中午,马晓东来了。
但我没想到,他是冲进来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吃午饭。
食堂里稀稀拉拉的,几个老人围在电视前看戏曲节目,王淑芬在我对面喝粥。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重重推开,马晓东冲了进来。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满是汗水,衣服皱巴巴的,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跑得急,气喘得厉害,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我,几步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妈!房贷怎么扣不了?!”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食堂的人都看着他。王淑芬放下碗,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我没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粥。
“你说的什么房贷?”
“您那张亲情卡!绑的卡里没钱了!上个月的房贷扣不了!”他的手越抓越紧,“银行说卡余额不足,扣款失败!”
“哦,那个卡我用不着了,解绑了。”
“解绑?!”他瞪大眼睛,“您为什么要解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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