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蜡烛烧了大半截,烛泪淌了一桌。我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

魏俊杰背对着我,脊梁挺得像根木头。从进门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

我等了半个小时,心一点点凉下去。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我站起来去够行李箱。手刚摸到拉链,身后忽然一声响。

他掀开了被子。

“你看看这个。”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低头一看,床单下压着一张纸。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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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张纸不大,A4纸对折了一下,边角有点皱。我拿起来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上面写着“个人人身保险投保单”几个大字。最上面是被保险人信息,魏俊杰的名字,身份证号,年龄,都填得工工整整。

受益人那栏,写着“魏秋月”。

魏秋月是他妹妹。

保险金额五十万,一年期,包含重大疾病和意外身故赔偿。投保人和被保险人是同一个人,都是魏俊杰。

我抬头看他,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

“你给自己买保险,受益人写你妹?”我把那张纸举到他面前,“你跟我说句话行不行?”

他还是不吭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肩膀微微往下塌。

洞房里的大红喜字贴在床头,红色的床单被套都是新的,空气里还飘着喜糖的甜味。

可我一丁点喜悦都感受不到了。

我把纸叠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魏俊杰,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咱俩这婚,明天就去离。”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我气得发抖,又觉得胸口堵得慌。

认识三个月,相亲认识的,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

我妈说他老实,说他稳重,说嫁这样的男人踏实。

可谁见过洞房夜一句话不说,拿张保险单给新娘看的老实人?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烟盒。我没见过他抽烟,他手抖得厉害,点了两次都没点着。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那是哪样?

他又沉默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窜上来。

我转身去开衣柜,把箱子拖出来,开始往里塞衣服。

喜字还在镜子上贴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妆都花了。

“你别走。”

他的手拉住我的胳膊。力气不大,但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你放手。”

“我不放。”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眼泪又忍不住了,我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买保险,受益人写你妹,你让我怎么想?我是你老婆,今天是咱俩结婚的日子,你一句话不跟我说,就给我看这个,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开始抖。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这个男人从相亲第一天起就给我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东西,重重的东西,把整个人压得喘不过气。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魏俊杰,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咱俩商量着办。咱俩现在是两口子了,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你知不知道,我前段时间去医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病?”

他没回答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到我面前。

手机屏幕上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一沓纸。我看了一眼,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是病历。

“胃癌”两个字,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02

那晚我们俩坐了一夜,谁也没睡。

魏俊杰断断续续地跟我说,病历是三个月前出的。中期,没到晚期,但医生说不乐观。

他本来不打算结婚的,怕连累人家姑娘。可我妈催得紧,媒人又一直撮合,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想着,结了婚,能让你过几天好日子。等我不行了,房子留给你,也算是没白跟你一场。”

我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傻不傻?

他不吭声。

“你就没想过,万一治好了呢?”

他摇摇头,说家里没钱。当老师那点工资,月月光,根本攒不下来。房子还是借了妹子的钱才付了首付。

我问借了多少。

他伸了两个手指头。

“两万?”

“二十八万。”

我脑袋又“嗡”了一声。

二十八万,不是小数目。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哪来这么多钱?

魏俊杰说,魏秋月在省城做销售,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她说她不急着用钱,让他慢慢还。

“你妹对你真好。”

他没接话。

现在想想,他当时那个沉默,其实就有问题。可惜我没往那方面想。

第二天大清早,我还没睡醒,门就被拍响了。

拍得很大声,不像正常人敲门,像是来讨债的。魏俊杰去开门,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客厅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婆婆宋瑞芳,五十多岁,干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看见我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另一个是魏秋月,二十四岁,烫着大波浪,涂着红嘴唇,穿着一件皮夹克,手里拎着个包。

她看见我,嘴一撇。

“你就是苏诗涵?”

“嗯,你好。”

“好什么好,”她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圈,“这房子买了两年了,我头一回进来住,结果住的是别人。”

宋瑞芳在后面扯她袖子,让她别乱说话。

魏秋月甩开她,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姐,坐。”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茶几上。

“别叫我姐,我没你这样的嫂子。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魏俊杰向她借了二十八万,三年之内还清。按银行利息算,到期一共还三十一万五千。

落款是魏俊杰的签字,他按了手印。

我看向魏俊杰。

他站在阳台门口,点了根烟,没往这边看。

“你这什么意思?”我把借条放回去。

“什么意思?”魏秋月冷笑,“我这嫂子当得可真够大方的,二十八万,说借就借了,连个还款计划都没要。昨晚上我想了一宿,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哥这病,还不知道能撑多久呢。万一他走了,这钱找谁要去?找你?”

宋瑞芳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嘴里嘟囔着“秋月你别说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盯着魏秋月的眼睛,她眼神亮得很,一点心虚都没有。

“你放心,这钱我还。”

“你?”她上下打量我,“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三千五。”

“三千五?你拿什么还?”

“我慢慢还,一个月还一千五,连本带息,用不了几年。”

魏秋月笑了,笑得很刺耳。

“一个月一千五?你吃饭不?穿衣服不?我哥看病不花钱?”

我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那你想要怎样?”

“我要这房子。”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这房子是我出钱买的,名字写的是我哥的。现在我后悔了,这房子,得写我的名字。”

阳台上传来一声脆响。

魏俊杰把手里的烟头掐灭了,走进来。

“秋月,你闹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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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俊杰站在我和魏秋月中间,脸色白得像纸。

你让他说。”魏秋月一扬下巴,“你问问他,为什么要买那份保险,受益人还写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看着魏俊杰。

他低着头,两只手握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那份保险……

“保险什么保险?”魏秋月打断他,“你被查出胃癌,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一年。你买保险,受益人写我,不就是想把那五十万留给我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不是说半年前查出来的吗?

魏俊杰不说话。

“你骗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你死了,保险公司赔五十万,你妹拿着钱,房贷就能还清了,我以后也能轻省点?”

他还是不说话。

我气得浑身发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墙上。

“你知不知道,重疾险和意外险,被保险人故意骗保的,保险公司不赔?你要是查出来病了才买的保险,这个保险根本就是无效的!”

魏秋月愣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保险法里写得清清楚楚,带病投保,保险公司有权拒绝赔偿,连保费都不退。”

魏俊杰猛地抬起头。

“你说的是真的?”

“你们连这都不知道就瞎操作?”

魏秋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瑞芳在一旁急得直转圈。

“这可怎么办啊?钱都花了,保费都交了,要是赔不了……”

她话没说完,魏秋月瞪了她一眼。

“妈,你别瞎说。”

“我瞎说什么了?”宋瑞芳被瞪得缩了缩脖子,“我就说这法子不靠谱,你非得……”

“闭嘴!”

魏秋月这一嗓子,把屋里所有人都镇住了。

她转过身对着我,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行,你懂保险,那你说说,这保险到底能不能赔?”

“能,但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被保险人没有隐瞒病史,而且买保险的时候,身体是健康的。

魏秋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可问题是,他不是健康的人。”

我没接她的话。

“所以这个保险,等于白买了?”她声音渐渐高起来,“五千多块钱的保费,白交了?”

“五千?”我愣了一下,“一年期的重疾险加上意外险,三十多岁的人买,最多两千多块钱,怎么会要五千?”

魏秋月的表情僵住了。

“你买的是哪家保险公司的?”我问。

她没回答。

“保单带了吗?给我看看。”

“带了。”魏俊杰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份完整的保险合同,包括投保单、保险单、条款说明,一应俱全。

我翻到保费支付那一页,上面写着:一次性交清,保费五千三百元。

我又翻了翻条款,发现不对劲。

“这个保险,不是单纯的重疾加意外。”

“那是什么?”魏俊杰问。

它加了一个附加险……投资连结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把钱投进去,保险公司帮你理财。但如果被保险人短期内死亡,投资账户的钱就没了,只能拿到基本保额。

我抬起头看着魏俊杰。

“你这个保险,是不是别人帮你买的?”

他愣了一下。

“是秋月帮我办的,她说她认识保险公司的人,能拿到优惠。”

那投保单上的字,是你签的吗?

“是我签的,但签的时候她让我别仔细看,说合同太复杂,她也看不懂。”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魏俊杰,你被人骗了。”

04

那天的气氛很僵。

魏秋月摔门走了,宋瑞芳也跟着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份保险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投资连结险、附加意外险、带病投保,这三个东西凑到一起,等于一个死局。

也就是说,魏俊杰这场病,保险公司一分钱都不会赔。而且五千块的保费,也打了水漂。

他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屁股扔了一地。

“你怎么不早说?”我把合同放在茶几上。

“说什么?”

“说你妹给你买了这么个保险。”

“我不知道啊。”他转过身,“我以为就是普通保险,她跟我说的也是普通保险。”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真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知道之后呢?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都要死了,钱不钱的无所谓?”

他没回答。

“你知不知道,你妹这套操作,往小了说是不懂,往大了说,涉嫌骗保?”

她不是故意的。

“你怎么知道?”

他又不说话了。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很累。嫁了个男人,什么事都不愿意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还被人当傻子一样耍。偏偏这个耍他的人,是他亲妹妹。

“你妹妹对你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他想了想。

“小时候家里穷,她辍学去打工,供我读书。要不是她,我念不了大学,当不了这个老师。”

“所以她给你买保险,你就签了?”

“也不是……我就是觉得,她不会害我。”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觉得自己快死的人,连亲妹妹的保险陷阱都看不出来,还是他根本就没心思去看?

那之后几天,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魏俊杰每天按时去医院做化疗,回来就躺在沙发上,脸色蜡黄,饭也吃不下。我变着法儿给他熬汤,他喝两口就放下了。

宋瑞芳隔一天来一次,送点菜,做顿饭,坐一会儿就走了。她话不多,但我总觉得她想跟我说点什么。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魏秋月没来。宋瑞芳一个人来了,带了两盒月饼。

我们三个人坐在阳台上赏月。月亮很圆,风有点凉。

魏俊杰回屋里躺着去了,就剩我和宋瑞芳。

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诗涵,妈跟你说个事。”

“您说。”

“秋月那孩子,你别怪她。她心思重,脾气不好,但心眼不坏。”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叹了口气,“她有些事,连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她。

“秋月的性子,随她爸。她爸那人,一辈子算盘打得太精,先把我们娘仨害得不轻,后来自己也没落个好……”

她开始讲魏家的事。断断续续的,没头没尾,但我听出来了。

魏秋月不是她说的那种“为家庭牺牲的好妹妹”。

她当年辍学,不是自愿的。是她爸逼的。她爸觉得女孩子念书没用,不如早点出来挣钱贴补家用。她妈拦不住,魏俊杰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

魏秋月恨她爸,也恨这个家。她外出打工那几年,吃了不少苦。后来她爸出了车祸,人没了,家里的担子就落在魏俊杰身上。

宋瑞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颤。

“秋月心里恨,她恨她爸,也恨他哥。她觉得要不是他哥,她不用受这些罪。”

我心里一凉。

“那她为什么还要帮俊杰?”

“她不是帮他,”宋瑞芳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发红,“她是要让他还。”

“还什么?”

“还她这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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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瑞芳走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魏俊杰已经睡了,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月光照在他脸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看着他的脸,想着宋瑞芳说的那些话。

魏秋月不是要帮魏俊杰,她是要让他“还”。怎么还?拿命还。

保险五十万,加上房贷二十八万,加上她自己这些年的付出,一笔烂账,算不清楚。

可魏俊杰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趟门。

我先去了县医院。挂号,排队,找了肿瘤科的医生。

医生姓赵,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挺和善的。

我把魏俊杰的病历递过去。

赵医生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了。

你这病历,哪来的?

“我老公的,他叫魏俊杰。”

赵医生摘下老花镜看着我。

“小姑娘,这个病历上的诊断,是不是写错了?”

“魏俊杰的病人,不是我看的,是隔壁诊室的老刘看的。但是……”他顿了顿,“那个诊断结论,我有点印象,不太对。”

“怎么不对?”

“胃癌中期,这个诊断是要做病理活检才能确定的。可我看你这个病历上的病理报告单,做得不完整。”

他指着一行小字给我看。

“你看,这个写的是‘未取得明确病理组织,仅凭临床症状及影像学检查结果推断’。这种说法,在临床诊断上是不成立的。”

“您的意思是……”

“这个诊断,可能有问题。”

我脑袋“嗡”的一声。

“就是说,他不一定是胃癌?”

我说不准。你最好带他再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我拿着病历从医院出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魏秋月的脸,宋瑞芳的话,魏俊杰那张白得像纸的脸,所有画面在我脑子里转。

我掏出手机,给苏子晋打了个电话。

“哥,你认不认识私人侦探?”

谁?你要干嘛?

“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魏秋月。”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跟他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你等着,我后天到你们县城。”

“你别冲动,我就是想……”

想什么想?”他打断我,“你是我妹,亲妹。有人欺负你,我这个当哥的能不管?

“那你也别乱来。”

“我知道分寸。”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心里乱七八糟的。

回到家,魏俊杰还躺在沙发上,脸色比早上更差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闭着眼睛。

“俊杰,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让你换个医院,重新检查一次。”

他睁开眼。

“为什么?”

“我觉得现在的诊断可能有问题。”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用了。”

“查来查去,还不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蹲下去,握住他的手,“你要相信我。就算退一万步说,真的查出来有问题,那也还有机会治。”

他没说话。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自己扛。我是你老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帮你分担分担,行不行?”

他看着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诗涵……”

“别说了。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做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