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后第七天,我回公司销假。
公告栏贴着一张红榜,年度奖金公示。
我找到自己的名字,陈思淼,三十二块五。
不是眼睛花,是三十二块五。
旁边一栏是蔡宏达,特等奖,六万八。
小张凑过来小声说:“哥,你那几个专利,被他打包卖给分公司了。”我把辞职信折好塞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妈,你让我腰板挺直活着。
今天,我就挺一回。
01
母亲去世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从公司请假,蔡宏达批了三天。
三天后母亲走了,没等到除夕。
丧事办完,我回公司销假,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小张拉住了我。
“哥,你先别看了。”他的表情不太对。
我拨开他的手,站在公告栏前面。
红纸黑字,写着一排排名字和奖金数。
从第一名看到倒数第一名,才找到我的名字。
三十二块五。
我没看错。
三十二块五,一块钱能买两个馒头,够我吃两天。
六万八够买四千多个馒头,够吃十年。
“蔡宏达把你那两个专利打包卖给分公司了。”小张压低声音,“上个月签的单子,客户点名要你的技术方案,他拿去谈的,签了两百多万。”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日期。
腊月三十,除夕。
母亲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儿啊,你那个专利,批下来了没有?”我说批了,放心吧。
她笑着闭的眼。
现在我知道了,专利是批了,名字不是我。
“哥,你别冲动。”小张拽着我的胳膊。
“我不冲动。”我把手机放回去,转身朝办公室走。
工位上堆着几份没处理完的图纸。
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我这几年攒下的专利受理通知单。
每张上面都写着:发明人,陈思淼;专利权人,公司。
我再熟悉不过的字眼。
隔壁工位的同事老王探头过来:“老陈,节哀啊。你妈的事我听说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话。”
“没事。”我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了食堂。
要了一份红烧肉,一碗米饭。
红烧肉八块钱,米饭一块钱,一共九块。
我掏出钱包,里面还剩五十三块。
三十二块五的奖金,连十顿红烧肉都吃不起。
我想起母亲住院那会儿,每天透析的钱就得两千多。
公司的特殊医保报销百分之八十,剩下的我自己掏。
八年,我掏了十几万。
“陈工,怎么光吃米饭不吃肉啊?”食堂阿姨问我。
“不太饿。”我笑了笑,把肉一口一口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我就着眼泪把饭吃完。
下午两点,蔡宏达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翻什么东西。看到我进来,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往桌子上一放。
“陈思淼啊,你妈的事我听说了,节哀顺便。”他说话的语气很平,“不过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你请假三天走的急,没来得及办手续。按旷工处理了,这个月的绩效没了。”
“三天丧假,不是法定假期吗?”
“法定假?”他笑了笑,“你合同上写的是临时工,没有丧假这一说。再说了,你跟公司签的是技术服务协议,又不是劳动合同。”
我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八年前进公司的时候,他跟我说签正式合同,后来拿给我签的是技术服务协议。我那时年轻,不懂这些,就签了。
“那今年的奖金呢?”我问。
“哦,那个啊。”他打开电脑看了看,“公司今年效益不好,能发就不错了。你的三十二块五还是我争取来的。”
效益不好?刚刚签了两百万的单子,用的是我的技术。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陈思淼。”他在后面叫住我,“下个月有个新的研发项目,你要是状态不好,我让别人先顶着也行。”
“不用。”我头也没回,“我能干。”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看到蔡桂英站在财务部门口,手里捧着一沓奖金单。
她看见我,笑了笑:“陈工,奖金收到了吧?三十二块五,记得去银行取一下啊。”
我没理她,直接回了工位。
下班的时候,小张拦住我:“哥,晚上喝酒去?”
“不了,有事。”
我骑着电动车回了出租屋。
房子是城中村那种老式民房,一个月三百。
推开门,屋里冷冷清清。
母亲住院时住的那个房间,床还没收拾,被子上还留着她的味道。
我坐在床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是母亲留下的东西。
一张储蓄卡,余额三万多,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一张遗书,就几句话:“儿啊,妈走了,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别为了妈委屈自己,人活一辈子,该硬气的时候要硬气。”
遗书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十年前,我刚退伍的时候,母亲在老家门口给我拍的。照片上的我穿着军装,晒得黝黑,笑得一脸灿烂。
“妈,我对不起你。”我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止都止不住。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把那张遗书看了五遍。
每一遍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妈说让我硬气,可我硬气不起来。
我连工作都没了,连给她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我拿什么硬气?
手机响了,是谢玉琴打来的。
“思淼,你妈的事……我都知道了。”谢玉琴的声音很轻,“你还回公司吗?”
“回。”我说,“明天就回。”
“那就好。”谢玉琴叹了口气,“你妈活着的时候,最怕你为了她委屈自己。现在她不在了,你就替她好好活。”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母亲最后那几天咳嗽的声音。
我把铁盒子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妈,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02
第二天回到公司,我看见公告栏上的红榜已经换成了新的。
三十二块五那几个字还在,但已经被旁边一张更大的红纸盖住了一半。
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我司与XX集团达成战略合作协议,预计年产值突破两千万。
又是蔡宏达的手笔。这个单子,用的是我的专利。
我走到工位跟前,发现桌上的图纸被人动过了。
原本摞得整整齐齐的几份设计图,被翻得乱七八糟。
小张端着水杯凑过来:“哥,昨天下班后蔡宏达让人来你工位翻过东西。”
“翻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在找你那份专利的原始设计稿。”小张压低声音,“我听老王说,对方公司要验收技术方案,蔡宏达拿不出完整的资料,急得团团转。”
我站了一会儿。那几份图纸我全部备份过,一份在公司电脑里,一份在我自己手上。蔡宏达想找的,大概是分公司的图纸。
“哥,你那图纸……还在吗?”
“在。”我说,“但不是谁想拿就能拿走的。”
那天上午,蔡宏达又把我叫过去一次。这次他态度好了一些,甚至还给我倒了杯茶。
“陈工啊,那个……分公司那边要验收技术方案,你看看能不能帮我整理一下原始资料?”
“主管,那些图纸不都在您那儿吗?”我端着茶杯没喝,“您上个月在股东会上不是说了,那两个专利是您带队研发的?”
蔡宏达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笑容:“话是这么说,但具体的技术细节还是你最清楚。那个……你整理一下,下午给我。”
“下午?”我看了看手表,“今天是周六,应该不用加班吧?”
“特殊情况嘛。”蔡宏达拍了拍我肩膀,“这个单子要是黄了,对谁都不好。”
我没说话,端着茶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背后嘀咕了一句:“不识抬举。”
中午去食堂吃饭,碰见了谢玉琴。她正在收拾餐盘,看见我过来,冲我招了招手。
“思淼,过来坐。”
我端着餐盘坐过去。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姨。”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谢玉琴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三十二块五,还有那两个专利。”她看着我,“你妈走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让你腰板挺直活着。”
我放下筷子,盯着碗里的米饭看了很久。
“姨,不是我不想硬气。可我这技术,签的是职务发明的合同。就算告到法院,我也是输。”
“你就那么肯定?”
“肯定的。”我说,“公司有十几个法务,我一个退伍兵,拿什么告?”
谢玉琴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报纸的剪报,上面登着一条新闻:某公司员工职务发明归属权纠纷,法院判员工胜诉。
“你认识这个记者?”我问。
“不认识。”谢玉琴笑了笑,“但我知道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注定的。你手里的东西,是你的,谁也别想抢走。”
我把剪报折好放进兜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份图纸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来。
八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蔡宏达让我帮忙做一个项目的技术方案。
我花了三天三夜,熬出第一版图纸。
后来这个项目成了,他就把这个项目归到了自己名下。
再后来,我就成了他的“技术外包”。
每个项目都是我做方案,他拿去汇报,然后署名换成他。
十二个项目,十六个专利。没有一个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些图纸一张一张铺开。每一张右下角都有我的手写签名:设计,陈思淼。时间,2016年3月到2024年7月。
八年,十六个专利。
蔡宏达用它们买了两套房,换了一辆车,今年还评上了高级工程师。
我呢?
一个月工资三千五,奖金三十二块五,连给母亲看病都是借的。
我把图纸收拾好,收进箱子里。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写第一遍的时候,我写了很长,把八年的委屈全写进去了。
写第二遍的时候,我删掉了一半,只留下了一句话:本人因个人原因,自愿离职。
写完第三遍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写,关了电脑。
不是不辞职。是不知道怎么辞。母亲走了,工作的意义是什么?我剩下来的日子,还要像以前那样活着吗?
手机震了。是谢玉琴发来的信息:“明天周日,来我家吃饭吧,你姨给你做了好多菜。”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我去了谢玉琴家。
她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也是一套老式民房。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和谢玉琴很像。
“那是我儿子。”谢玉琴端菜出来,看我盯着那张照片,主动开口,“十五年前,他在公司出的事。工伤没抢救过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都过去了。”谢玉琴把菜放在桌上,“他是公司创始人之一。和吕向东一起创业,后来出事了。”
吕向东。我们公司的董事长。据说他好几年没来过公司了,公司的事情都是副总袁永健在管。
“吕向东每年都会来给我儿子上坟。”谢玉琴坐在我对面,“他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热。”
我没接话。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常来公司吗?”谢玉琴问我。
“不知道。”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等了八年。”谢玉琴看着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没敢往深里想。吃完饭,我帮谢玉琴收拾碗筷,临走的时候,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我。
“这本书,你拿回去看看。”
我接过来,是一本旧书,封面已经泛黄了。书名是《人在江湖》,作者是吕向东。
“这是他写的?”我问。
“嗯。公司刚成立那会儿写的。”谢玉琴说,“里面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人在江湖,不是看你怎么走,是看你能不能站着。”
我把书装进包里,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公司门口,我停下来看了看。大楼还是那栋楼,灯火通明。研发部的灯还亮着,应该是蔡宏达还在加班。
不对。
我仔细看了看,灯亮着的不是蔡宏达的办公室,是我那个工位附近。有人在我工位上动东西。
03
我调转车头,骑回公司。
大门已经锁了,我绕到侧门,那里有个小门可以走。八年来,我经常加班到深夜,都是从这道门进出。
上了楼,走廊里灯没开。我借着手机的光摸到研发部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找到了没有?”
“没找到,桌上都翻遍了。”
“柜子里呢?”
“也翻了,没有。”
是蔡宏达和老王的声音。
“你再好好想想。”蔡宏达的声音有点急,“那些图纸到底是放哪儿了?”
“主管,我真不知道。”老王的语气很无奈,“那些图纸都是陈思淼自己保管的,我从来没看过。”
“他是你带的徒弟,你会不知道?”
“我带他的时候,他刚进公司一年。后来他就独立做项目了,图纸都是他自己收着。”
“废物!”
我站在门外,听见蔡宏达摔东西的声音。一个杯子砸在墙上,碎了。然后他走出来,差点撞上我。
“你……你怎么在这儿?”
“回家拿东西,路过看见灯亮着,上来看看。”我说。
蔡宏达看着我,脸色很难看:“没什么事,我找点资料。你回去吧。”
我没动。“主管,你是在找那两份专利的原始设计稿吗?”
蔡宏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分公司那边要验收,我手头没有完整的资料。”
“那些图纸,我电脑里有备份。”我说。
“备份在哪儿?”
“在我U盘里。”我看了他一眼,“主管,你要是需要,我明天可以给你拷一份。”
蔡宏达的表情变了变,好像在权衡什么:“行,那就明天吧。”
他转身走了,老王也跟着走了。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
我走到我的工位前,拉开抽屉。抽屉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连那个牛皮纸信封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们翻过了,但没找到。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桌子最底下的缝隙里,摸到了一个小铁盒。
那是我的秘密,我没对任何人说过。
里面有母亲留给我的那张遗书,还有两份专利的原始设计稿。
设计稿是母亲生病前我偷偷复印的。
每次蔡宏达把专利署上自己的名字,我就复印一份。
不是想告他,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让自己知道,这些东西,是我做的。
我把铁盒放进包里,锁好办公室的门,下楼。抬头看了一眼,研发部的灯还亮着。蔡宏达应该还在办公室,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回到家,我洗了把脸,把那本《人在江湖》放在床头。
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段话:“江湖是什么?江湖是给你一巴掌的人,你还得对他笑。江湖是你辛辛苦苦挣来的东西,别人动动嘴皮子就拿了去。江湖是你想站着走出去,有人偏要你趴着。”
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像是后加上去的:“但总有人,是站着的。”
我看完这句话,把书放下,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鼓上。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不是公司常见的车型,是那种很少出现在这里的。我没多想,直接上楼。
刚进办公室,就看见蔡宏达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旁边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
“陈工,这是分公司来的李总,说要找你了解那两个专利的技术细节。”蔡宏达的语气有些紧张。
李总走过来,伸手:“陈工你好,我是XX集团技术部的,专门负责这次项目的验收。”
“你好。”我跟他握了手。
“陈工,你们蔡主管说那两项专利是你负责研发的?”李总看着我,问得突然。
我看了一眼蔡宏达,他的脸已经白了。
“是这样的,李总。”我说,“这两项专利的核心技术方案,是我设计的。”
“那你有没有原始的设计稿?”
“有。”我回答得很干脆,“在我电脑里,也有纸质存档。”
李总看了看蔡宏达,又看了看我:“那个……我今天能看看吗?”
“可以。”我把U盘插到电脑上,把文件打开。
蔡宏达在旁边急了:“李总,这些图纸我之前已经给你看过了……”
“你给我的那些,跟陈工电脑里的不太一样。”李总打断他,“有些关键数据对不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我站在一旁,看着蔡宏达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这个嘛……”蔡宏达擦了擦汗,“可能是录入的时候出了点差错,后来修正过了。”
“那原始数据呢?”李总追问。
“原始数据在我这儿。”我开口了,“当时做实验的时候,每一组数据我都记录在实验报告里。”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那两年的原始实验记录。
每一页都有日期,有签名,有手写的数据。
李总接过去翻了翻,脸色越来越凝重。
“蔡主管,这跟你之前报给我的数据,差距很大。”李总把文件夹合上,“有两个关键参数,差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这……”
“这不是录入差误的问题。”李总看着我,“陈工,这实验是你做的?”
“是。”我说,“每一个实验都是我做的。”
“那你能不能把具体的技术路线跟我讲讲?”
“可以。”
我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讲给他听。
从设计思路到最后落地,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关键决策,我都说得清清楚楚。
蔡宏达在旁边插了几次话,每次都被我堵回去。
讲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蔡宏达已经不在办公室了。
“陈工,你讲的这些,跟你老板之前报的完全不同。”李总低声说。
“我知道。”我也低声回应,“因为他报的那些,是他自己编的。”
李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谢谢陈工,今天打扰了。我回去跟公司汇报一下。”
送走李总,我回办公室,发现蔡宏达正坐在我位置上,面前放着那个铁盒子。
“这是你的?”他指着铁盒子问我。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铁盒子收进抽屉里。他的手按住我的手腕:“陈思淼,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干。”我甩开他的手,“我就是想让别人知道,那些东西是我做的。”
“那对你有什么好处?”他急了,“你就一个临时工,专利归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对您有什么坏处呢?您已经是高级工程师了,还缺这两项专利?”
蔡宏达的脸涨得通红,他咬着牙说:“陈思淼,你别太得意。告诉你,这事没完。”
他站起来,摔门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个铁盒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谢玉琴发了一条信息:“姨,我好像捅了个大篓子。”
她很快回了:“捅了就捅了吧,反正你也站累了。”
04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蔡宏达没再找我麻烦,公司里的人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小张偶尔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我那天李总来到底是干嘛的。
“哥,你是不是要翻身了?”
“翻什么身。”我说,“我就是不想再被人当傻子耍。”
“那你也得小心点。”小张压低声音,“我听说蔡宏达在找袁副总,想把你的考勤记录改一下。”
“改什么?”
“改成旷工,这样他就好拿你的年终绩效做文章。”小张看了一眼周围,“你要是有办法,先下手为强。”
我没什么办法。我一个临时工,合同都没有,拿什么跟人家斗?
周五下午,公司突然通知开全体会议。
我跟着人群进了大会议室,发现台上坐着的人变了。
平时都是袁永健主持,今天换了一个人。
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
“大家好,我是吕向东。”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吕向东,我们公司的董事长。听说已经三年没来公司了,今天突然出现了。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说三件事。”吕向东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第一,公司今年的业绩不错,感谢大家的努力。第二,我要宣布一个人事变动。第三,我要处理一件事。”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念了一个名单:“研发部主管蔡宏达,从今天起停职检查。财务管理部副主管蔡桂英,即日起停职检查。副总袁永健,即日起停职检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至于为什么停职,”吕向东站起身,“我现在不方便多说。等调查结果出来,公司会向大家通报。”
我坐在最后一排,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停职?
会散了以后,我被人群挤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吕向东。
“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着他去了楼上的董事长办公室。
八年来,我从没踏进过这间办公室。
里面很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
桌上有张照片,是一个年轻人和一个中年人的合影,照片里的年轻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坐。”吕向东指了指椅子,“你是叫陈思淼吧?”
“是。”
“那两项专利,是你做的?”
“分公司那边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吕向东看着我,“他们说,你的技术方案,跟蔡宏达之前报上去的完全不同。而且,原始实验记录对不上。”
我低着头没说话。
“蔡宏达跟我说,那些专利是他带队研发的。你是他的助手。”吕向东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但是分公司那边传过来的材料显示,你在实验记录上的签名,比你老板的要多得多。这是什么情况?”
“专利确实是我做的。”我说,“我进公司八年,一共做了十六个专利。每项专利都是我独立完成的,蔡主管只是挂名。”
吕向东沉默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八年,十六个专利?”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怎么忍下来的?”
“我母亲有病,需要公司提供的特殊医保。”我说,“我没办法。”
“你母亲现在……”
“去世了。上周。”
吕向东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表情:“节哀顺变。”
“谢谢。”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写了辞职信。”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写了两天的辞职信,放在他桌上,“原本打算下周交的。”
吕向东拿起那封辞职信,没有打开,只是看着信封上的字:“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觉得可惜吗?”吕向东问,“那些专利,是你的心血。”
“可惜又怎样?”我抬起头看着他,“它们也不是我的。”
办公室安静了。吕向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三年没来公司?”他突然问。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吕向东说,“等一个能让我放心把研发部交给他的人。”
我愣住了。
“八年前,我听说公司新来一个年轻技术员,退伍军人,挺能干的。后来我让人查了查,发现你做的项目,署名的都是蔡宏达。”吕向东叹了口气,“我不是不知道,我是不能插手。因为插手一次,他就觉得我好糊弄。我只能等,等你哪天忍不下去,站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站出来?”
“因为我查过你的履历。”吕向东说,“你在部队立过功,受过伤。一个能为了别人拼命的人,不会一辈子都忍气吞声。”
我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蔡宏达之所以能踩你八年,不是因为他不讲道理,是因为你太好说话了。”吕向东站起来,“你妈走了,你没了后顾之忧。你再也不用怕谁了。”
他走过来,把那封辞职信放回我手里:“这封信,你自己决定。”
我低头看着那封信,再看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有空吗?”吕向东问我,“我想请你吃个饭。”
“啊?”
“走吧。”他拿起外套,“我做东。”
05
那天晚上,吕向东带我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认识他,见了他就喊:“吕总,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再加一份红烧肉。”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厨。吕向东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我倒了一杯。
“这店开了快二十年了,我创业那会儿就常来。”他端着茶杯,“那时候我还年轻,跟你差不多大,一个人打拼。后来碰到你姨的儿子,两个人一起干。”
“我姨的儿子……”我想起谢玉琴家里的那张照片,“是叫吕志强吗?”
吕向东的手顿了一下:“你见过他照片?”
“在谢姨家里见过。”
“志强是我亲侄子。”吕向东说,“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后来他跟我一起创业,公司刚起步那会儿,我跑业务,他搞技术。那些年,我们两个没日没夜地干,总算把公司做起来了。”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
“十五年前,他在车间调试设备,出了事故。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志强走的那天,他妈妈什么话都没说,就说了四个字:儿子没丢。”吕向东的声音有点哑,“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不能辜负她。”
红烧肉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看着就有食欲。吕向东夹了一块给我:“尝尝,这家的红烧肉,是招牌菜。”
我把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跟我母亲做的味道有点像。
“你妈的事,我听谢姐说了。”吕向东放下筷子,“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了。”我说,“她让我腰板挺直活着。”
“那你做到了吗?”
我愣了一下,没回答。
“你写了辞职信,可你还没递。”吕向东看着我,“你在犹豫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我留下来能干什么。公司都快被蔡宏达掏空了,我……”
“你都知道?”
“都知道。”我说,“这八年来,蔡宏达和袁永健把公司的研发资金挪用了一大半,账目全是假的。核心人才走了三分之二,留下来的都是他亲戚。”
“那你就打算这么走了?”
“我想走。”我说,“可我又不甘心。这些专利,是我用八年时间换来的。我不算它们是我自己的,但它们不能就这样被糟蹋了。”
吕向东盯着我看了很久。
“陈思淼,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我把研发部交给你,你敢接吗?”
我愣住了。他认真的眼神,让我没办法当开玩笑。
“我……”
“你得想清楚。”吕向东打断我,“研发部现在就是一个烂摊子。账上一分钱都没有,核心技术员走了大半,留下的都是混日子的。你接这个摊子,就等于给自己找了一摊事。”
“我知道。”
“那我再问你一遍,你接不接?”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回到那个破办公室,收拾那些烂摊子,跟蔡宏达留下的那些人斗智斗勇。
这不是我想要的。
可转念一想,如果我不接,那些专利怎么办?
那十六个专利,我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东西,难道就让它烂在蔡宏达手里?
“我接。”我说。
吕向东笑了,端起茶杯:“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班,我宣布任命。”
“等一下。”我叫住他,“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研发部的人事任免权,归我。第二,以后所有专利的署名,必须按实际贡献来。第三,我要把谢姨调过来,给我当助理。”
吕向东听完,沉默了一下:“前两条没问题,第三条……”
“谢姨对公司的事比谁都清楚。”我说,“我需要她。”
“行。”吕向东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那天晚上,我骑着电动车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母亲的气息越来越淡。我坐在床边,拿出她的遗书,看了最后一遍。
“妈,你说得对。人活一辈子,该硬气的时候就要硬气。”
我把遗书折好,放回铁盒子里。然后拿出手机,给谢玉琴发了一条信息:“姨,明天开始,我是研发部的负责人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了一句:“好,你妈会为你高兴的。”
06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会议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吕向东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旁边站着袁永健和蔡宏达,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今天,我宣布一件事。”吕向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研发部的主管,由陈思淼同志担任。”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惊呼,有人交头接耳。蔡宏达的脸已经白了。
“等一下。”他站出来了,“董事长,我不同意。陈思淼只是一个临时工,没有合同,没有职称,凭什么当主管?”
“凭他手里的那些专利。”吕向东看着他,“凭他为你这个公司当了八年免费的苦力。蔡宏达,要不要我当众说说,你那十六个专利,到底是怎么来的?”
蔡宏达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那……那些专利都是我带队研发的……”
“是吗?”吕向东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从陈思淼那里要过来的原始实验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每一个实验,每一组数据,都是陈思淼亲手做的。你的名字呢?你的签名在哪里?”
蔡宏达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还有,这是你签字的专利发明人确认书。”吕向东又拿出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发明人,陈思淼;专利权人,公司。下面的签名,是你吧?”
蔡宏达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靠在墙上。
“我、我没有……”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没有的话,那这份合同上面的人是谁?”吕向东把那份确认书扔在桌子上,“蔡宏达,你是不是觉得我三年不在公司,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看着蔡宏达,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董事长,我……”蔡宏达想说什么,但话还没说完,就被袁永健打断了。
“老吕,这事你别怪宏达。他也是为了公司好。专利挂在谁名下不一样?”
吕向东转过身,看着袁永健:“袁副总,你也着急了?你放心,你的那些账,我也查得差不多了。要不要我现在就当众念一念?”
袁永健的脸色也变了。
“你们两个,从八年前就开始合伙贪污公司的研发经费。蔡宏达负责做假账,袁永健负责签字审批。去年签的那个两百万的大单,光是回扣,你们就吃了六十万吧?”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倒抽冷气。
“那些钱呢?”吕向东的声音很平静,“都用去哪里了?买房,还是买车?”
蔡宏达彻底崩溃了。他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水:“董事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动那些钱。可我也是没办法啊,我老婆……”
“你老婆,蔡桂英,也有份吧?”吕向东打断他,“她作为财务副主管,你们俩联手做假账,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我……”蔡宏达说不出话来。
“你不用说了。”吕向东拿出另一份文件,“我已经让财务把你们这几年经手的账全部都查了一遍。一共是三百多万的窟窿。你们怎么填,自己想吧。”
蔡宏达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没了魂。袁永健站在旁边,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吕向东看着他们,叹了口气:“你们出去吧。从今天起,公司的事,你们不用再管了。”
蔡宏达和袁永健灰溜溜地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所有人,还有我。
“大家还有没有意见?”吕向东看着我。
没有人说话。
“那好。”吕向东拍了拍手,“大家都忙去吧。散会。”
人群慢慢散去。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怎么样,还满意吗?”吕向东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满意。”我说,“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研发部那个烂摊子。”我说,“我怕我一个人,收拾不了。”
“你怕什么?”吕向东笑了,“你连你妈都照顾了十年,这点事算什么?”
我愣愣地看了看他,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慌了。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新办公室。”他拍了拍我。
07
新办公室在二楼,以前是蔡宏达的,现在成了我的。推开门的时候,我愣住了。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几份文件。办公桌后面是一整排书柜,里面全是技术类的书。窗前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
“这是……给我准备的?”我问。
“当然是给你的。”吕向东走到窗边,“以前这里说是会议室,但蔡宏达不怎么来,把它当储物间用了。我让人收拾了一下。”
“不用谢。”吕向东看着我,“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战场了。你要怎么打,就看你了。”
我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看着桌上那些文件。
一份是研发部的资产清单,一份是人员花名册,还有一份是今年的项目计划。
我翻开人员花名册看了一眼,心凉了半截。
全公司一共有三十八个人,研发部的定编只有十二个。
可花名册上记着的,只有八个。
剩下的四个位置,不是挂着蔡宏达的亲戚,就是挂着袁永健的朋友,全是吃空饷的。
我把花名册合上。看来想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董事长,我想要几个人的资料。”
“谁?”
“蔡宏达那些亲戚的入职时间、工作岗位、工资水平。”
吕向东看了我一眼:“你是想……开人?”
“不是开人。”我说,“是清账。”
“行。”吕向东点了点头,“这些信息财务都有,我让财务给你调出来。”
“还有一件事。”
“研发部现在账上一分钱都没有,我下个季度的研发经费,从哪里来?”
吕向东沉默了一下:“我私人先垫一部分。剩下的,等公司账目清理完再说。”
“行。”
那天下午,我花了两个多小时,把研发部的每一份文件都看了一遍。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蔡宏达这八年,光是在采购上做文章,就吃了不下三十万的回扣。
手底下的那些亲戚,全都是在吃空饷。
最离谱的一个,叫蔡小军,是蔡宏达的侄子,入职三年,从没来上过一天班,每个月工资照发,而且一个月还五六千。
我把这份文件收好。这不是小事。我得好好想想怎么说这件事。
晚上,我给谢玉琴打了个电话,说我已经正式上任了,问她明天能不能来公司一趟。
“来,怎么不来。”谢玉琴的声音很高兴,“我明天就去公司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是夜色,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
我忽然想起母亲临走前的那几天,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儿啊,以后要对自己好一点。”
妈。我现在很好。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谢玉琴已经站在了研发部门口。
她穿着干净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看见我过来,笑了笑:“陈主管,报到来了。”
“姨,你别这么叫我。”我有点不好意思,“你叫我小陈就行。”
“那可不行。”谢玉琴摆摆手,“现在你是主管,该有的规矩要有。”
我把她带进办公室,把那个档案袋打开一看,里面是蔡宏达这些年所有签字报销的单据和一沓他写过的内部审批单。
“这些都是你收集的?”
“嗯,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替你留个心眼。”谢玉琴说,“这些单子,每一笔都有蔡宏达和袁永健的亲笔签名,经得起查。”
我把那些单据翻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蔡宏达这个人,胆子太大了。
光是去年一年,他就以研究为名,报销了四台设备。
但设备从来没出现过,钱却进了他私人的账户。
一台设备十几万,四台就是四五十万。
“这些证据,够他吃牢饭了。”我说。
“那你要不要报警?”谢玉琴问我。
“不着急。”我说,“我先去试探试探他的底。让他知道他还有把柄在我手里,他就翻不起什么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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