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那头声音客气得很:“许先生你好,我是悦来酒楼的小周。刘伟先生用您手机号订了三十桌满月酒,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确认菜单?”
我愣住了。三十桌。满月酒。用我的手机号。
会议室里的人都抬头看我。刘伟正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眼睛都没抬。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十五年了,我替他干这干那,他连请都懒得请我一下,倒用我的号替他订酒席。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
我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你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01
我叫许磊,四十五岁,在公司财务部干了十五年。
说好听点叫老员工,说难听点就是泥菩萨。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能吆喝一嗓子。
刘伟是我顶头上司,比我大五岁,财务主管。
他这人吧,不算坏得彻底,但绝对精明到家。
对领导点头哈腰,对下边颐指气使。
我在他手底下这些年,早就习惯了被呼来喝去。
替他儿子补课。
帮他老婆做账。
替他老丈人挂号。
有一回他家水管爆了,半夜打电话让我过去帮忙搬东西。
我去了,回来浑身湿透,玉兰问我怎么了,我说路上踩水坑了。
玉兰是我的老婆,叫陈玉兰,比我小三岁。我们结婚晚,她身体不好,一直怀不上孩子。去年终于有了,查出怀孕那天,我高兴得走路都飘。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日子有盼头了。
可玉兰身体底子差,怀了孕就更差。三天两头跑医院,保胎针打了好几回。每次去我都陪着她,看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心里头揪得慌。
我妈也病着,尿毒症,每周透析两次。透析费加上药费,一个月好几千。玉兰没工作,家里就靠我一个人的工资撑着。
我不敢丢饭碗。
这话我说了好多遍,对自己说,对老天爷说。每次刘伟使唤我的时候,我就跟自己说: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忍就能忍的。
那天在会议室,我挂了酒楼电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刘伟放下茶杯,笑了笑说:“哎,肯定是搞错了。我订酒席留的你的号,方便统一联系嘛。”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
可问题是,他办满月酒请了全科室,唯独没请我。
这事是早上我路过茶水间时听说的。
何霞跟几个同事聊得热闹,说什么“刘主管的孙子满月,办三十桌,在悦来酒楼”。
何霞看见我,愣了一下,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当时没在意。人家请谁不请谁,那是人家的自由。
可转头他就拿我的号去订酒席。三十桌。一个电话打到我手机上,问我确认菜单。
这算什么呢?
用你一下,又不带你玩?还是觉得我这个人,连请都不值得请一请?
下班回家的公交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酒楼经理。
她说:“许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刘先生电话打不通,这酒席明天就要开了,您看能不能帮忙转达一下?”
我说:“我跟他不是同事。”
“啊?”
“不是同事。你打错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手指碰到口袋里的产检单,那是玉兰今天刚拍的B超照,黑乎乎的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可我知道,那是个小人儿。
02
回到家,玉兰正在厨房煮汤。她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有点浮肿。怀孕五个多月了,她整个人都圆了一圈,但气色还是不好。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汤马上好,你先歇会儿。”
我没说话,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客厅很小,沙发是结婚时买的,皮面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茶几上摆着一堆药瓶,都是玉兰的保胎药和营养品。
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玉兰端着汤出来,看我发呆,问:“咋了?今天不顺?”
“没有。”我说,“就是有点累。”
她没再问,把汤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到旁边。汤是鸡汤,上面飘着一层油。我端着碗,掌心被烫得生疼。
“你手怎么抖?”玉兰盯着我的手。
我赶紧把碗放下:“没事,刚才路上走急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那双眼睛里头,有一种我熟悉的担忧。
玉兰这个人,心思细,什么事都看在眼里,但一般不开口问。
她知道我工作压力大,知道刘伟那人不好相处,但她从来不抱怨。
她觉得自己帮不上忙,就不添乱。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吃完饭,我帮玉兰收拾了碗筷,又扶她到床上躺着。医生说让她多休息,少走动。我坐在床边,看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是条短信,刘伟发来的:“今天的事你别多想,就一个电话的事。明天满月酒,你要是有空,也可以来。”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我按了锁屏键。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玉兰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我侧身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
我想起这些年的事。
刘伟这个人,表面上跟谁都客客气气,实际上心眼多得很。
他让我干的那些私活,有的是真帮忙,有的就是使唤人。
比如替他儿子补课,那孩子根本不想学,我去了也是白去。
比如帮他老婆做账,说白了就是帮他避税。
还有他老丈人住院那次,半夜两点打电话,说他老丈人摔了,让我开车送去医院。
我去了,把人送到急诊,折腾到天亮。
他第二天到公司,连句谢谢都没说。
我为什么不拒绝?
不是没想过。每次他开口的时候,我都想说“不”。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怕啊。
怕得罪人,怕穿小鞋,怕丢了饭碗。我妈透析要钱,玉兰养胎要钱,孩子生下来更要钱。我不敢冒这个险。
可今天这事,不一样。
不是使唤,也不是帮忙。是根本没拿你当人看。办酒席不请你,用你的号订桌,这叫什么事呢?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坐起来,去客厅喝了杯水。
客厅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马路。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微信,何霞发来的:“许哥,刘伟那事我听说了。你小心点,他这人不地道。”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03
第二天到公司,气氛有点怪。
一进财务部,几个年轻同事看见我,眼神不对。何霞坐在工位上,冲我使了个眼色。曹立轩倒是笑呵呵的,打了声招呼:“许哥,来啦?”
曹立轩是新来半年的财务专员,刘伟招进来的,是他的人。这人长得白白净净,嘴甜,会来事。跟刘伟一个路数,对领导是条狗,对同事是只狐狸。
我没理他,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办公桌靠窗,能看到楼下的停车场。我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屏幕上跳出一串表格。是上个月的财务报表,我还没审核完。
手指敲键盘的时候,我看见刘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挂着笑。
“小许。”他走到我桌前,“昨天那个事,真是不好意思。酒楼那边搞错了,我已经处理好了。”
我抬头看他:“嗯。”
“你别往心里去。我跟他们说了,以后不许用别人的号订餐。”他笑了笑,拍了拍我肩膀,“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饭,算赔罪。”
“不用了。”我说,“家里有事。”
“行行行,下次再说。”他没多留,转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数字都没看进去。刚才那几句话,听着是道歉,可从头到尾没一句真心的。
何霞端着杯子走过来,装作接水的样子,压低声音说:“刘伟刚才在办公室骂你呢。”
“骂我什么?”
“说你不知好歹,说他不就用了你一个号嘛,至于当着那么多人让他下不来台。”何霞摇摇头,“他还说,以后有你好看的。”
我捏紧鼠标,没说话。
“许哥,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也不能让人这么欺负啊。”何霞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感觉胸口压了块石头。
中午食堂吃饭,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几个同事在旁边桌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刘主管那事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许磊也真是的,多大点事,至于吗?”
“就是,用个手机号而已,又不是要他钱。”
“这人就是性格问题,太较真,没人缘。”
我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下午下班,刘伟又给我发了条微信:“小许,今天的事就翻篇了。明天早上有个客户的财务报表,你提前赶出来,我开会要用。”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头抖了一下。又来了。使唤完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回复了一个字:“好。”
回到家,玉兰已经做好了饭。她今天气色好了一点,脸上有几分红润。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
“你昨天回来就不对劲。”她看着我,“有什么事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半晌。
“玉兰。”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是不是太窝囊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你咋突然这么问?”
“没事。”我摇摇头,“吃饭吧。”
她放下碗,伸手握住我的手:“许磊,你啥都好,就是总爱把事憋在心里。你觉着你是为这个家好,可你知不知道,看你这样,我心里更难受。”
我看着她的手,白白的,瘦瘦的,指尖有点凉。
“我知道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刘伟的脸,一会儿是玉兰的眼睛,一会儿又是昨天那个电话里酒楼经理的声音。
“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
我当时怎么就说出这句话了呢?
想了很久,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句话,不是生气,也不是冲动。
是忍够了。
04
那个周末,我陪玉兰去医院产检。
医院人挤人,妇产科走廊里坐满了大肚子。玉兰去排队,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她。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磊啊,这周的透析你啥时候带我去?”
“妈,周六下午行不行?”
“行。你最近工作咋样?别太累。”
“还行。您身体呢?有没有不舒服?”
“老样子。你别担心我,多照顾玉兰。”我妈顿了顿,“她那身子骨,怀孩子不容易,你得多上心。”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呆。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短信通知,这个月的透析费用出来了,三千六。
三千六。加上房贷、玉兰的保胎费、日常开销,一个月下来基本不剩什么。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到时候又是一大笔开销。
我捏着手机,指关节泛白。
玉兰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B超单。她脸上带着笑:“医生说宝宝发育得很好,你看,这是头,这是手。”
我接过单子,看着上面那团黑影。说实话,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我就是觉得,那小人儿在动,在朝我挥手。
“真好。”我说。
出来的时候,在电梯口碰见一个人。她拎着个小孩,小孩穿着红棉袄,胖乎乎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刘伟的老婆。
她显然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扭头就走。
“那人谁啊?”玉兰问。
“没谁。”我说。
可玉兰看见了她的表情,轻声问:“她咋那个眼神看你?跟瞅仇人似的。”
“可能是认错了。”我说。
回家的路上,玉兰没再说话。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快到家的时候,她说:“许磊,咱家虽然不富裕,但我不后悔嫁给你。”
我握着方向盘,手有点抖。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我已经很久没抽了,玉兰怀孕以后,我就戒了。可今天实在憋得慌。
烟在指尖烧着,灰烬被风吹散。
我想起何霞说的话,“刘伟经手的那笔三百万的项目款,我总觉得不对”。
三百万。
这笔钱我在账上见过。去年年底,公司有个市场推广项目,刘伟经手,走的是专项经费。可这笔钱的去向,我一直没搞明白。
发票有,签字有,审批流程也全。可就是透着一股不对劲。
我当时没深究。不敢深究。
可现在,我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念头。不是想报复,就是想弄明白。弄明白这些年,我到底为什么在忍。
05
周一早上,部门例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刘伟坐在长桌那头,手里转着笔,一副领导派头。
“上个月的财务报表,整体情况还行。”他开始讲话,“不过有几笔账目,审核不够严格。许磊,你负责的那部分,有点问题。”
我抬头看他:“什么问题?”
“有个客户的发票,金额对不上。”
“那是按合同开的。”
“合同我看了,金额没错。但付款方式变了,你没跟进。”
“付款方式是对方临时改的,我跟销售确认过,没问题。”
“你跟谁确认的?”
“赵经理。”
刘伟笑了笑:“赵经理调走了,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赵经理上个月确实调走了,但这笔账目是之前就确认过的。
“这事我确实不知道他调走了。”我说,“但账目我是按流程核过的。”
“流程核过?谁签的字?”刘伟往后一靠,眼睛盯着我。
“我签的。”
“那就是你的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几个年轻同事低着头,假装在看笔记本。何霞看了我一眼,动了动嘴唇,但什么也没说。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刘主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很大,但很稳,“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以后我会注意。”
刘伟点点头:“行,那就这样。散会。”
我站起身,收拾文件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气的,是别的什么。
回到工位,我坐下,打开电脑,调出那笔三百万的账目。
去年十一月,项目名称“区域市场推广”,金额三百万,经办人刘伟,审核人是我,审批人是何永健。
我翻出原始凭证。发票、合同、付款申请单,一应俱全。可里面有一张付款申请单,金额是五十万,签收人一栏是空白的。
我盯着那栏空白,心跳快了两拍。
签收人空白,意味着这笔钱没人认领。公司的账目要求很严,每笔钱都得有人签收。这个空白,要么是漏填了,要么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那这笔钱去哪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单子复印了一份,放进抽屉里。然后关上电脑,拿起茶杯去接水。
走廊里碰见曹立轩,他正跟一个女同事说笑,看见我,笑容收了收:“许哥,心情咋样?”
“那就好。刘主管那人你知道,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我端着水杯往回走,背后听见那女同事小声说:“他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没回头。
下午,何霞趁没人的时候,走到我桌边:“许哥,你上午没事吧?”
“没事。”
“我看你脸色不好。”
“真没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那笔三百万,你查了没?”
我看着她,没接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何霞说,“我也不多嘴。就提醒你一句,刘伟那人不干净。”
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手边的水杯映着窗外的光。
06
周三下班,何永健让我去他办公室。
何永健是我们老板,五十五岁,个子不高,但气场不小。他平时不怎么来财务部,一来就是大事。
我敲门进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茶桌上摆着一套紫砂壶,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我今天上午刚交上去的季度报表。
“小许,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办公室里弥漫着茶香,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桌角的文件被掀起来一角。
“这季度的报表我看过了,做得不错。”他给我倒了杯茶,“你来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老员工了。”他端着杯,看着茶汤,“工资待遇方面,有没有什么想法?”
“没有。”
“那就好。”他放下杯,话锋一转,“刘伟那个事,我听说了。”
我没吭声。
“他用你手机号订酒席,这事是不地道。”何永健说,“不过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这人,就是这样,顾前不顾后。”
“嗯。”
“同事之间,有时候得互相担待。”他看着我,“你说是不是?”
“何总。”我说,“我没想跟他计较什么。我就是觉得,他欠我一个道歉。”
何永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行,我让他给你道歉。”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跟他说。”
何永健看了我几秒钟,眼神里有点复杂。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那行。”他说,“你自己看着办。但有一点,工作归工作,别带情绪。”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从小到大,我很少跟人正面冲突。小时候不敢,长大以后就更不敢。可刚才,我说出“我自己跟他说”的时候,心里竟然没有后悔。
也许是因为,我真的不想再忍了。
那天晚上回家,玉兰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她手笨,织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给孩子织的?”我问。
“嗯。明年冬天用得上。”她举起来给我看,“好看不?”
“好看。”
她笑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织。灯光打在她脸上,头发有点白了。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说:“玉兰,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啥事?”
“单位上,我可能要跟刘伟翻脸。”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为啥?”
“有些事,忍不下去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毛线放在腿上:“你决定了?”
“差不多。”
“那行。”她说,“我支持你。”
“你不怕我把饭碗丢了?”
“怕。”她看着我,“但我更怕你一辈子窝囊。”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抽屉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那张签收空白的付款单,那条何霞的微信,还有这几年我偷偷记下的刘伟经手过的所有账目明细。
我坐在灯下,一点一点地整理。
窗外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老婆睡着了,孩子在她肚子里也睡着了。
07
周五。
早上一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
何霞站在茶水间门口,看见我,冲我使劲使眼色。我走到工位,看见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打开一看,是内部调查通知。
“关于对财务部账目异常情况的内部审计。”
我翻了几页,发现里面提到了好几笔款项,其中就有那笔三百万。
我拿着文件去找何霞:“这是谁发起的?”
“何总。”何霞压低声音,“听说他昨天下午就让人发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听总裁办的人说,有人给何总寄了一份东西,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工位,我给何永健发了一条微信:“何总,审计通知我看到了。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您说。”
他回得很快:“不用。审计科直接介入,你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七上八下的。
上午十点,刘伟从外面回来,脸色很不好看。他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玻璃窗能看见他在里面打电话,情绪很激动。
半个小时后,他出来了,走到我桌前,压着声音说:“许磊,你行啊。”
“什么意思?”
“别装了。审计那事,不是你搞的?”
“不是我。”
“不是你?”他冷笑,“那你告诉我是谁?”
“我不知道。”
“你他妈少跟我装。”他拍了一下桌子,“许磊,我告诉你,你要是有证据,你就拿出来。别他妈在背后搞这些阴的。”
“我不搞阴的。”我说,“你也别在这里骂人。”
“你以为你是谁?骂你怎么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办公室里的人都看着我们,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刘主管。”我说,“你要是觉得我做了什么事,你拿出来说。要是没有,请你别在这里拍桌子。”
“你......”
“你要是再拍一下,我打电话报警。”
他愣了一秒,然后甩了一句:“你等着。”转身走了。
他走以后,我坐下来,手指头在键盘上抖。
何霞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许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
“他刚才炸了。”
“你当真不怕他吗?”
我端着水杯,看着窗外。
“怕。”我说,“但怕也得顶上去。”
下午两点,审计科的人来了。来了三个人,一个女的,两个男的。他们直接去了刘伟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我在外面坐着,电脑上的数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快下班的时候,审计科的人叫我去谈话。
他们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那笔三百万的。
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一遍。
包括那张签收空白的付款单,包括我查到的所有明细。
“许磊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那个女审计看着我,“这事你之前为什么没有上报?”
我沉默了。
“是怕得罪人吗?”
“是。”我说,“但我后悔了。”
08
审计的事情持续了一个多星期。
刘伟被停职了。消息是周五下午传出来的,何永健在会上宣布的。说刘伟配合审计调查,暂时停职。具体的事,他没多讲。
刘伟走的那天,我没看见他。听说他把自己办公室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有人看见他老婆开车来接他,他上车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办公室里少了一个人,气氛却变得更加奇怪。
有人开始刻意亲近我,比如曹立轩。那天下午,他端着咖啡走到我桌前:“许哥,听说你递交了不少材料?”
“什么材料?”
“审计那些事,大家都说你是举报人。”
“我不是。”
“别瞒了。这次要不是你,刘伟能倒?”他笑了笑,“许哥,我佩服你。”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那天在会议室里,他一句话都没替我说话。现在刘伟倒了,他又来套近乎。
“我不是举报人。”我又说了一遍。
“行行行,你说不是就不是。”他拍了拍我肩膀,“以后有什么事,招呼一声。”
他走了以后,何霞走过来:“他跟你说了啥?”
“套近乎。”
“别理他。这种人,典型的小人。”
我点点头。何霞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刘伟这次怕是翻不了身了。”
“怎么说?”
“我听人说,审计查出他这些年挪用了接近四百万。其中那笔三百万,有一半都进了他个人的口袋。”
四百万。我背后一阵发凉。
“何总那边呢?”我问。
“何总没事。他最多算管理失察。”何霞说,“不过这次,他应该很高兴。”
“高兴什么?”
“刘伟倒了,那些账,就永远烂在肚子里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何霞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那些复印件。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刘伟倒了,何永健真的不知道他的那些事吗?
还是说,他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个签收空白单,为什么审核的时候没人发现?
何霞说得对。有些事,也许永远烂在肚子里了。
09
刘伟的案子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每天照常上下班。日子好像还是那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审计报告出来那天,何永健在例会上念了一句话:“刘伟同志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公司财务制度。公司决定,解除劳动合同,并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人说话。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桌面上的笔。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壳子都磨花了。
那天下午,何永健把我叫到办公室:“小许,这次的事,你辛苦了。”
“没辛苦什么。”
“我听说,你私下里收集了不少材料。”
我没说话。
“不是坏事。”何永健笑了笑,“这次要不是你,公司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刘伟这个人,我当年也是看走眼了。”
“何总。”
“刘伟的那些账,您之前一点都不知道吗?”
何永健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端起来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小许。”他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就问这一句。”我说。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有些事,我是知道一些。但我没想到他会做这么大。”
“那您为什么不早制止他?”
何永健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许,你以为公司是我一个人的吗?股东、董事会、外部审计,各方面的人都在看着。有些事,不是你有权力就能做的。”
“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他看着我,“但你以后会明白的。”
刘伟被判了两年,缓刑三年。消息是检察院发来的通知,我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何霞请我吃饭。
小饭馆,点了几个菜。何霞给我倒了杯酒:“来,许哥,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一饮而尽。
“你咋了?不高兴?”何霞问。
“没什么。”
“刘伟判了,你该高兴才对。”
“我不高兴。”
“那你什么感觉?”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何霞,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错什么?”何霞放下筷子,“你没错。是他做错了事,你不过是指出来了。”
“可我心里堵得慌。”
“堵什么?”
我摇摇头。我说不清楚。刘伟倒了,可我的日子还是那样。我妈还在透析,玉兰还在保胎,家里的钱还是不够花。
赢了刘伟,然后呢?
那天晚上回家,玉兰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开了电视,声音调到最小。
手机又亮了。是一条微信,何永健发的:“小许,下周公司有个内部会议,你准备一下,要发言。”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很好笑。赢了刘伟,然后呢?
然后就是继续干活。
10
玉兰生了。
那天早上六点,她突然喊肚子疼。我吓了一跳,赶紧打车送她去医院。一路上她疼得脸色发白,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到肉里了。
“没事没事,马上就到了。”我一遍一遍地说。
下午三点,她被推进了产房。
我在外面等,来来回回地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喊“生了生了”,有人哭,有人笑。我蹲在墙角,手一直发抖。
手机响了。是何霞发来的微信:“许哥,你老婆怎么样了?”
“还在生。”
“别急,没事的。”
我没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下午五点半,护士推开门:“许磊的家属。”
我站起来,腿都软了。
“母子平安。儿子,六斤八两。”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护士抱着孩子让我看了一眼。那小人儿红红的,皱皱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
我看着那团小小的东西,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玉兰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她冲我笑,笑得很虚弱:“看到儿子了?”
“看到了。”
“好看不?”
“好看。长得像你。”
“胡说,孩子刚生下来都差不多。”
我笑着,抓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病房里陪她。孩子睡着了,玉兰也睡着了。我坐在病床边,看着那母子俩,心里头翻江倒海。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永健的短信:“小许,听说你老婆生了。恭喜。”
我回了一句:“谢谢。”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不过你那份材料,以后还是少碰。树大招风。”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的。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明明灭灭。
我的手机又亮了。是我的微信,消息列表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刘伟。
他从看守所发来的:一条语音。
我没有马上点开。而是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那条语音,像一块石头。
窗外的夜色里,我听见玉兰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声什么。
我按下了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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