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行李箱里塞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
手机屏幕亮着,定位软件上那个小红点稳稳地停在云尚酒店302房。唐梓琪说她回娘家住,可她的定位在那儿待了整整四十分钟。
正要把手机摔床上,它突然响了。岳母打来的,声音急得变了调:“靖琪,你快来人民医院,你妈出事了!”
我愣了不到两秒,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
出租车在夜里飞驰,我心里的火和急搅成一团。老婆在酒店跟男闺蜜开房,亲妈在医院生死不明,哪个都让我疼。
等我冲到急救室门口,隔着那扇玻璃窗,我看见唐梓琪跪在我妈床边,嘴对着嘴,一下一下往下压。她的头发散着,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岳母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愤怒。
我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01
我这人从小就有个毛病,一旦脑子里冒出个念头,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下午六点,唐梓琪在厨房做饭,锅铲翻得叮当响。我坐在客厅刷手机,听见她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嗯嗯”、“知道了”、“我吃完饭再说”这几句。
挂了电话,她从厨房探出头:“靖琪,今天晚上我回我妈那儿住一晚,我妈说想我了。”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神有点躲闪,不像平时那样理直气壮:“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
话从嘴里说出来,心里却不舒服。这几年,她每次说回娘家,多半是苏高邈找她。那个男闺蜜,从我认识唐梓琪那天起就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苏高邈,唐梓琪的高中同学,家里开咖啡馆的。
听说以前追过她,没追上。
唐梓琪说俩人就是纯洁的兄妹情,可这年头,谁还信这玩意儿?
孤男寡女的,哪来的什么纯洁?
我放下手机,走到厨房门口:“苏高邈又找你了?”
唐梓琪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没有,真是我妈。”
我没再问,但心里已经给她的话打了折扣。
她炒了三个菜,还炖了排骨汤。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好几筷子菜,嘴上说着单位里的八卦,说园长又批评了一个老师,说小朋友调皮捣蛋。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一直在想下午那个电话。
吃完饭,她换了身衣服,提着包走了。临走的时候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晚上早点睡,别等我。”
门关上,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客厅空荡荡的,平时她在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她走了反而觉得不对劲。我开了电视,换了好几个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唐梓琪发来的微信:“我到妈家了,晚饭吃了没?”
我没回。
又过了半小时,我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到妈家了?
那怎么没拍张照片发过来?
平时回娘家,她都会拍张岳母在做菜的图发给我。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脑子里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你媳妇不是那种人”,一个说“那她为什么撒谎”。
两边的声音都很大,吵得我头疼。
犹豫了半天,我还是打开了那个定位软件。
这个软件是我半年前偷偷装在她手机上的。
我知道这事儿不光彩,也知道要是被她发现,我们肯定得大吵一架。
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她越是跟苏高邈走得近,我就越想弄个清楚。
屏幕上的小红点跳动了两下,定位出来了。
不是岳母家那个小区,是城东的云尚酒店。
我盯着那个定位看了足足两分钟,脑子里嗡嗡响。
会不会是她手机没电了?或者她顺路去那儿见个朋友?
我知道自己在替她找理由,可这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
云尚酒店,那个地方我知道,藏在城东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看上去也不太正规。她去那儿做什么?
我拿起手机拨了她的电话,响了四声,她接了。
“喂?”那边有点吵,隐约能听见电视的声音。
“你在哪儿?”
“妈家啊,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在哪个妈家,说出来的却是:“没事,就问问你到了没。”
“到了到了,你早点睡啊。”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的定位还亮着。她明明在酒店,为什么要说在妈家?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得刺眼。
我要不要去看看?
02
我打车到云尚酒店门口,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
云尚酒店门口亮着灯,门面不大,藏在巷子里,旁边是个小卖部。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三层的旧楼,心里像有把火在烧。
酒店一楼的窗户亮着一盏灯,看不清里面。三楼有几个窗户亮着,我不知道哪个是302。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五分钟,烟抽了半根。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定位。小红点还在302房,没动过。
她现在在做什么?跟苏高邈在一起吗?他们俩在房间里干什么?
我脑子里冒出一百个念头,每一个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正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唐梓琪,拿起来一看,是岳母蔡春燕。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岳母很少给我打电话,一般都是打给唐梓琪。而且现在都晚上十一点多了,她打给我干什么?
“喂,妈?”
“靖琪,你快来人民医院!”岳母的声音又急又尖,“你妈出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耳朵里嗡嗡响:“我妈怎么了?”
“心梗,下午送来的,你快过来!”
“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拔腿就往马路上跑。正好有辆空车经过,我一把拉开车门:“师傅,人民医院,快点!”
出租车在夜里飞驰,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心里乱成一团麻。
岳母怎么会知道我妈出事了?她跟我妈平时也没什么来往,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不打。唐梓琪呢?她知道吗?她不是在酒店吗?
我掏出手机,拨了唐梓琪的电话,响了四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为什么不接电话?是没听见,还是故意不接?
我心里那个火,蹭蹭往上窜。
等我冲到人民医院急救室门口,看见岳母站在走廊里,眼圈红红的,头发也有点乱。
“妈,我妈呢?”
“在里面。”岳母指了指急救室的门,“医生正在抢救。”
我趴在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看见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灰,身上插着管子。旁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按压她的胸口。
突然,我看见另一个人。
唐梓琪跪在床边,双手撑着我妈的头,嘴唇贴在我妈嘴上,一下一下往下压。
我妈的嘴角有东西流出来,沾了她一脸,她也不擦。她的头发散着,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愣住了。
她不是在酒店吗?怎么在这儿?
我转头看着岳母:“她什么时候来的?”
“你妈下午不舒服,给我打电话。”岳母擦着眼角,“我当时吓了一跳,赶紧给你媳妇打电话。她接了电话就从酒店跑过来了。”
“她怎么知道的?”
“你妈身体不好,你媳妇把你的电话留给我,让我有事直接找她。”岳母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发颤,“她说怕你担心,没跟你说。”
我站在那儿,腿有点发软,脑子里嗡嗡响。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病人情况稳定了,家属可以进去了。”
唐梓琪先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她身上的衣服还穿着下午出门那件,但已经皱皱巴巴的了。下巴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嘴唇有点发白,眼睛红红的。
“靖琪……”她喊了我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没答应,推开急救室的门走了进去。
03
我妈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还发白。嘴唇干裂着,呼吸微弱但总算平稳了。
护士在旁边换输液瓶,声音很小:“你媳妇真是命大的,要不是她及时做心肺复苏,你妈可能就……”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我妈的脸,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护士出去后,唐梓琪才走进来。她站在我旁边,低着头,没说话。她身上还有一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
沉默了好久,我说:“你下午在哪儿?”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还红着:“我……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生气。”
“说吧。”
“苏高邈给我打电话,说他不想活了。”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我没办法,就去酒店找他。我怕你多想,就没跟你说实话。”
“他想自杀?”
“嗯,他说欠了很多钱,想死。我去劝他,劝了好久。”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说他活不下去了,他爸妈都病了,他欠了一屁股债,不知道怎么还……”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找点撒谎的痕迹。但她的眼神很坦然,甚至带着点绝望。那种眼神,我在电视上看过,是那种真的怕了的人才有的眼神。
岳母这时候走进来了,手里端着个保温杯:“靖琪,喝点水。”
我接过来,没喝。
“妈,”我说,“你怎么知道梓琪在酒店?”
岳母愣了一下,然后说:“苏高邈他妈给我打的电话,说苏高邈在酒店闹,让我家梓琪去看看。我就给梓琪打了电话,让她赶紧去。”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妈出事了?”
“你妈下午给我打电话,说她不舒服。”岳母叹了口气,“你妈跟我虽然不来往,但她有你给我的号码。她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家,想找个人说说话……”
这事我确实知道。
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家的房子里,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我提议让她来城里住,她不愿意,说住不惯,说城里空气不好。
唐梓琪提议让她去养老院,我又舍不得,觉得那地方不吉利。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一个大老爷们,能做什么?”岳母看着我,眼神里带点责备,“你媳妇去了,比你去管用。”
我无话可说。
唐梓琪拉了拉我的衣袖:“靖琪,咱们出去说吧,让妈休息。”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走廊里的白炽灯很亮,晃得我眼睛发酸。
“你手机里那个定位软件,”唐梓琪突然说,声音很平静,“是不是装了半年了?”
我愣住了,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愤怒,只有平静,像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你每次查我定位的时候,都会给我打个电话。”她说,“半年了,我数过。半年前有一次,你突然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在超市,你说你也在那附近,要来接我。那时候我刚从苏高邈的咖啡馆出来。”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装了那个软件,从你第一次查我定位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我怕说了你会觉得没面子,觉得我跟你算账。我就一直忍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04
我妈在医院住了三天,唐梓琪每天白天都在医院陪着,晚上才回家。
有时候我下班过去,看见她坐在床边给我妈削苹果,或者给我妈擦手。
我妈躺在床上,虽然还不能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跟苏高邈到底什么关系?这个念头像根刺,一直扎在我心里。
第三天晚上,唐梓琪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靖琪,我有话跟你说。”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
“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跟苏高邈有什么?”
我没说话。
“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她说,“他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爸妈对我也好,我不能看着他不管。”
“他欠了多少钱?”
“三十多万。”她说,“不是赌债,是他做生意被骗了。他跟人合伙开咖啡馆,那人卷款跑了,他一个人扛着债务。”
“那你给他了?”
“没有,我没那么多钱。”她摇头,“但我劝他去自首了。那些钱有一部分是他挪用店里公款补上去的,算是经济犯罪。他要是自首,还能从轻发落。”
“那他要不还呢?”
“还不上就坐牢。”唐梓琪说,“他自己的事,自己担着。我帮不了他一辈子。”
说完,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我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久。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苏高邈欠的钱,他挪用公款的事,她一直瞒着我。
她端着水杯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靖琪,我不是有意瞒着你。我是怕你担心,怕你多想。”
“那你今天为什么告诉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你跟我结婚了八年,要是我连真话都不跟你说,我们这婚结得还有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感动?愧疚?我说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
脑子里全是她的话。她说她不想再骗我了。她说她跟苏高邈没什么。她说她劝他去自首。
我想起这些年,每次她跟苏高邈走得近一点,我就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她。
她从来没解释过,只是说“你想多了”。
我一直以为她自己心里有鬼,不敢解释。
可她解释的时候,我又能怎么样?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上班,去了苏高邈的咖啡馆。
咖啡馆门关着,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白纸:暂停营业。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白纸,愣了好久。
店门口堆着几箱空啤酒瓶,看样子是旁边烧烤店的人放的。
玻璃门上贴着几个月的房租催缴单,已经泛黄了。
我掏出手机,给苏高邈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正当我要挂电话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
声音沙哑得不像人说话,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苏高邈,我是徐靖琪。”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徐哥……”
“我在家。”他说,声音里有气无力,“你别来找我,我不想见人。”
“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想害死梓琪?”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像是哭又像是在笑:“徐哥,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那天晚上,我说我活不下去了,让她来酒店。她来了,我站在窗台上,她就跪在我面前,说‘你死我就陪你死’……”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我就是想吓吓她,看她是不是真的在乎我……”他声音越来越小,“我真不是东西,我他妈不是人……”
我挂了电话。
站在门口,阳光晃眼,让我有点站不稳。
05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云尚酒店。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大概是心里那个疙瘩还没解开,想要亲眼看看那个房间到底长什么样。
酒店门口亮着灯,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进去了。
前台没人,大厅里静悄悄的。我上了三楼,走廊里的灯昏黄黄的,墙上贴着老旧的墙纸。
302房间的门关着,我敲了几下,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我靠在门上,脑子里全是苏高邈的话。
“她跪在我面前,说‘你死我就陪你死’……”
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就算是为了劝人,非要说这种话吗?是不是她心里真有他?
我越想越乱,心里像有把刀,在一刀一刀地割。
正准备走,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
“靖琪,你快来人民医院!”
“又怎么了?”
“你妈……你妈又不太好了。”岳母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有感染迹象,你快过来,梓琪已经在这儿了。”
我挂了电话,跑下楼打车。
到了医院,急救室的灯又亮着。唐梓琪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眼睛红红的。岳母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梓琪,我妈怎么了?”
“下午突然发烧,医生说是感染了。”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医生说可能要在ICU观察几天。”
我站在那儿,看着急救室的门,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妈的身体一直不好,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老了全找上来了。
唐梓琪扶着岳母,两个人坐在走廊里,像两个无助的小孩。
过了半小时,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病人情况稳定了,但需要好好休养。你们不要让她太累,情绪不要太激动。以后出门时间要控制,不能走远了。”
我松了口气,腿有点发软。唐梓琪扶着岳母,一起走进了病房。
我站在门外,看着病房里那三个人。
岳母在给我妈擦脸,唐梓琪在倒水,我妈闭着眼睛,脸色好了一些。
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是唐梓琪从家里带来的。
手机又响了。
是苏高邈。
我接起来:“喂?”
“徐哥,你出来一趟,我在医院门口。”
“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跟唐梓琪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医院门口的路灯下,苏高邈站在那里,瘦得脱了形。
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颧骨都凸出来了。
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看上去像是好几天没换。
“徐哥。”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房子。”他说,“我爸妈留给我的老房子,我把它过户给梓琪姐了。”
我愣住:“什么意思?”
“我欠梓琪姐的,这辈子还不了。”他说,“这房子算是我还她的。你让她别嫌少。”
我没接。
“你先收着。”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等我进了局子,这个就归她了。”
“你……”
“我要去自首了。”他说,“我不想躲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瘦得像根竹竿。
我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信封,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06
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我推门走进病房,唐梓琪正坐在床边,给我妈擦手。
她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擦,像在照顾一个小孩。
岳母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低着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梓琪。”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信封:“那是什么?”
我走过去,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苏高邈给你的,说是他家的老房子,过户给你了。”
唐梓琪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拆开看了看。
里面是一份房产赠与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张房屋产权证的复印件,上面盖着红章。
她看完了,把合同折好,放回信封里。
“我不要。”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你收着吧。”
“我不要你的。”
“也不是我的。”她看着我说,“这是他的东西,不是我的。他欠的债他自己还,不该拿房子来抵。”
“你不是帮他还了钱吗?这算他还你的。”
“我没帮他。”她摇摇头,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不想看他死。他要是死了,他爸妈怎么办?就剩两个老人了,谁来管?”
“那这房子……”
“让他自己处理。”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明天你给他送回去。”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床上的母亲动了动,睁开了眼睛:“靖琪……”
我赶紧凑过去:“妈,醒了?”
母亲看着唐梓琪,张了张嘴:“梓琪,你过来。”
唐梓琪走到床边,母亲拉住她的手:“丫头,你是个好女人。妈心里清楚,是你救了妈。你跟靖琪好好地过日子,别吵别闹……”
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的手有点发抖,抓得紧紧的。
唐梓琪的眼眶也红了,她擦了擦眼泪:“妈,你别说了,好好养病。”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石头越压越重。
岳母这时候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袖子:“靖琪,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她靠在墙上,看着我:“靖琪,你是不是觉得你媳妇跟苏高邈有什么?”
“我跟你说实话吧。”岳母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苏高邈那个混账东西了。去年年底,他爹妈来找我哭,说他儿子欠了一屁股债,让我帮忙劝劝。我当时就想,不能让梓琪掺和进去。可是你妈身体不好,你工作又忙,我就没跟你说。”
“那你怎么知道酒店的事?”
“那天下午,苏高邈他妈给我打电话,说他儿子在酒店要自杀,让我赶快过去。我腿脚不好,赶不过去,就给梓琪打了个电话,让她去看看。”
岳母顿了顿:“你媳妇去了,把他劝下来了。然后又赶去医院给你妈做急救。她那天晚上连口水都没喝上。”
“你怎么不早说?”
“我要是早说了,你会信吗?”岳母看着我,“你这个人,心眼儿不大。你媳妇对你有多好,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低下头,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输液泵的滴滴声。
她的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靖琪啊,我知道你心里不踏实。可你想想,你媳妇是什么人都看不出来,你还配当她男人吗?”
07
那晚上我睡在医院陪护床上,一宿没睡着。
陪护床又窄又硬,翻个身就咯吱响。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来回转着这几天的画面:唐梓琪跪在急救室给我妈做人工呼吸,苏高邈站在路灯下递信封,岳母靠在墙上说“你心眼儿不大”。
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唐梓琪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侧着,眉头皱在一起。
她手还搭在我妈的手上,像怕她再出事一样。
我看着她手上那枚结婚戒指,是我在夜市地摊上买的,不值钱的银戒指,但一直戴着,已经磨得有点发亮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定位软件,看着小红点停了一下午的位置——不是酒店,是医院。
原来她这几天一直在这儿。我查了她一整天,她一直在这儿。
手一抖,我把定位软件卸了。
手机屏幕上的图标抖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那个我装了半年的软件,就这样被删除了。我心里突然觉得轻松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第二天早上,唐梓琪醒来,看见我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下:“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我说,声音有点哑。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买点早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她走了之后,我妈睁开眼睛,看着我:“靖琪,你媳妇是好女人,你别犯浑。”
“妈,我没犯浑。”我说,但声音里带着点心虚。
“你心里想什么,妈清楚。”我妈说,声音很轻,“你从小就这样,疑心重。你爸当年要不怀疑我,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我也没问。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马路发呆。
早高峰的车流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赶路,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中午的时候,唐梓琪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谁?”
“苏高邈他妈。”她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哭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话。
唐梓琪的脸色越来越白,挂了电话,对我说:“苏高邈自首了。他妈说他没脸见你,让我别去找他。”
我点了点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唐梓琪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嗯?”
“你恨我吗?”
她愣了:“恨你什么?”
“恨我不信你。恨我装那个软件。”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恨。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是这样的。”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该是什么样的?”
“你应该相信你媳妇。”她说,“不管什么事,先信一次。”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08
苏高邈自首后的第三天,他妈找到我,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徐先生,这是高邈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更正式的过户合同。
封面写着“不动产赠与合同”几个字,里面夹着房产证复印件的复印件。
还有苏高邈手写的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写完。
“这房子是他爷爷奶奶留下的,原本说好了留给他结婚用。”苏高邈他妈擦着眼泪,“他说,他对不起你,对不起梓琪。这房子算是他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份合同,封面上的字在灯光下有点虚。
“阿姨,这房子我不能要。”
“你拿着吧。”她摆摆手,“高邈说了,你们不收,他就真没脸见人了。”
“阿姨……”
“其实高邈他……从小就喜欢梓琪。我也知道。”苏高邈他妈低着头说,“可是梓琪不喜欢他,喜欢的是你。高邈心里清楚,就是放不下。他这些年一直没找对象,就是对梓琪还存着念想。可是他也知道没希望,就是心里那点念想放不下。”
“他之前追过梓琪?”
“追过,没追上。”苏高邈他妈说,“梓琪那孩子,心里有你,别人再好也看不上。高邈这孩子,傻,认死理。欠了债还想还房子,说什么不能拖累别人。”
我拿着合同,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那些年,我一直以为唐梓琪心里有别人,可别人心里也有她,她也没给人家机会。
送走苏高邈他妈,我回到病房,把合同放在床头柜上。唐梓琪看见了,没说话。
晚上,病房里安静下来,母亲睡着了,呼吸均匀了。唐梓琪坐在床上刷手机,我坐在陪护床上,看着那份合同,心里挣扎了好久。
“梓琪。”
“这份合同,咱们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决定吧。”
“我不要。”我说,“这是人家的东西,咱们不能要。苏高邈欠的债他该自己扛,咱们不能替他背这个债。”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你终于做对了一次。”
我把合同放在桌子上,拿出打火机。
火苗蹿起来,合同的一角开始卷曲发黑,然后整个烧了起来。纸页在火焰里扭曲着,化成灰烬掉落在地上。
唐梓琪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亮光,不知道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
“靖琪。”她喊了一声。
“你手机里那个软件,卸了没?”
“卸了。”
“真的?”
“真的。”
她没再问,我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夜很静,只剩下打火机的火苗在纸页上跳动的声音。
09
母亲出院那天,岳母来了。
她提着一大袋水果,跟在后面。唐梓琪扶着母亲上了车,我开车,一路上岳母都在念叨:“你妈这身体不能太累,不能吃凉的,不能生气……”
到了家,岳母把母亲安顿好。她收拾了一个房间出来,把床铺好,把母亲的东西放好。然后把我拉到阳台。
“妈,你说。”
“你妈身体不好,你媳妇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她,忙不过来。”岳母看着我,“我想好了,我搬过来住一段时间,帮你们照顾你妈。”
我愣了一下:“妈,你这……你不是有自己的房子吗?”
“我住哪儿都一样。”她说,“你妈那个人,嘴不饶人,但心不坏。我能跟她处到一块儿去。”
“可是……”
“没有可是。”岳母摆摆手,“就这么定了。”
我看着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岳母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出神。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她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头还行。
“妈,”我喊了一声,“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转过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你不配我帮?”
“我不是那个意思……”
“靖琪,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是外人?”她叹了口气,“你是女婿,可也是我半个儿子。这个家,没有你也不行。”
我低下头,眼眶发热。
岳母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行了,别在这儿闷着了,进去帮帮你媳妇。”
我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晚上,岳母真的搬过来了。她住客房,母亲住主卧,我跟唐梓琪住在小卧室。
小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就塞满了。唐梓琪坐在床边,看着外面阳台上的岳母,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谢谢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谢我什么?”
“谢你没跟我离婚。谢你照顾我妈。谢你……”
“行了,别说了。”她笑了,用手拍了拍我的手,“夫妻之间,哪来那么多谢字。”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10
日子就这样过着。
母亲在岳母的照顾下,身体慢慢好起来。每天早上能去楼下晒晒太阳,晚上能自己吃饭了。岳母给她炖了汤,给她煮了粥,变着花样弄吃的。
唐梓琪的工作恢复了,照常上班。我请了几天假,后来又回了公司。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但有些东西,又好像不太一样。
比如,我不再动不动就看手机了。
那软件卸了之后,我反而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以前总觉得不放心,总觉得她在骗我,现在卸了,反而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比如,唐梓琪每次出门前,会告诉我她去哪儿,几点回来。我也不问了,她就自己说。有时候她说到超市,说到菜市场,我就在家等着。
岳母搬过来后,家里热闹了不少。
有时候岳母和我妈坐在客厅里聊年轻时候的事,说她们年轻时候怎么苦过来的,说现在日子多好。
我坐在旁边听着,觉得挺有意思。
有一天晚上,唐梓琪加班回来得晚。我躺床上刷手机,听见她开门的声音。
她走进卧室,看着我:“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
她笑了:“等我干什么?”
“没事,就是想等你。”
她没说话,换了睡衣,躺在我旁边。
“靖琪。”她突然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那天晚上,你真的去了酒店,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不知道。”
“我告诉你吧。”她说,“你要是真去了,你会在酒店看见我跟苏高邈坐在那儿喝茶。他想死的念头已经过去了,他想清楚了,要去自首。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没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知道,我说了你也不信。”她声音很轻,“你这个人,就认自己的理儿。别人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我没接话,沉默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
“以后我会试着相信你。”我说。
她没回答,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天晚上定位软件上的小红点,想起医院急救室门上的玻璃窗,想起她跪在地上给我妈做人工呼吸的样子,想起岳母站在阳台上说的那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不是个聪明人。有些事,得亲眼看见才信。
可有些事,就算你看见了,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八年的婚姻,我不信她。她没走,我该谢她。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我闭上眼睛,没再想那些事。
身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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