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咬了!快松口!”

我冲进院子时,血正从果果的小腿上往下滴。

那条我养了五年的泰迪——毛毛,死死咬着女儿的腿,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果果哭得背过气去,小脸憋得发紫。

梁钰玲站在院门外,脸色惨白。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没发出的短信:“表姐,它好像腿坏了,舔得厉害。”

我一把夺过毛毛,把它摔进狗笼子。

它缩在角落,眼神躲闪,嘴里还挂着果果的血。

第二天,我签字送它安乐死。

可当我抱起笼子时,毛毛突然流下一滴眼泪,浑身发抖,头埋进我怀里。

我心想——你终于知道错了?

兽医谢志伟摘下口罩,看了我一眼。

“邓女士,这狗不是要咬你女儿,是要我救它。”

我的手,突然僵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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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三点,太阳正毒。

我把果果放在院子里的滑梯旁边,叮嘱她不要乱跑。

毛毛趴在狗窝里,一动不动,眼睛半闭着。

我出门前给它倒了满满一碗狗粮,它连看都没看一眼。

“妈妈去买菜,十分钟就回来。”

果果点了点头,手里攥着她那个破旧的布偶兔子。

她不爱说话,从小就这样,三岁了才勉强会叫妈妈。

医生说有点自闭倾向,让我多陪陪她。

可我哪有那么多时间?

王裕常年在工地,一个月回来一次,电话里不是骂我就是嫌我。

我把院门锁好,快步走向小区门口。

超市离小区不远,但我走得急,连水都没带。买完菜回来时,我远远看见梁钰玲站在我家院门外。她家的白色贵宾犬蹲在她脚边,尾巴摇得欢快。

我心里咯噔一下。

梁钰玲是我对门邻居,她儿子小宇跟果果一个幼儿园。她在幼儿园当老师,教小班。按理说邻居之间应该客气,可我跟她不对付。原因在于毛毛。

毛毛是条土狗串子,棕色的毛,体型不大,但脾气不小。

它护食,也护地盘。

上次小区里有人遛狗经过我家门口,毛毛冲出去追了人家三条街。

那人投诉到物业,梁钰玲也在业主群里跟着起哄,说这狗有攻击性,建议我处理掉。

我怎么可能处理掉毛毛?

它是我从孙晓菲手里接过来的。

孙晓菲以前是我的医美客户,离婚后搬走了,说养不了狗,让我帮忙。

我当时可怜它瘦得皮包骨,就留下了。

养了三年,它就是我家的一份子。

我加快脚步往家走。

梁钰玲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手机亮着。我瞥了一眼屏幕,上面好像是一条短信,没发出去。

“邓姐,我……”

她刚要开口,院子里突然传来果果的尖叫声。

我扔下菜袋子就往院子里跑。

院门锁着,但门缝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大概有十厘米宽。

毛毛从那个缝里钻了出来,浑身的毛都炸着。

它没看梁钰玲,也没看那只白贵宾,而是直接朝果果冲了过去。

果果正在滑梯旁边蹲着,手里捏着一块碎玻璃。

我这才看见,院子地上散着几块玻璃碴子——是我前天不小心打碎的玻璃杯,还没来得及扫干净。

果果的手指被割破了,她举着小手哭。

毛毛冲到她面前,没有扑她,而是低下头去舔她手上的血。果果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在一块碎玻璃上。那一瞬间,她疼得缩起脚。

毛毛急了。

它一口咬住果果的裤腿,拼命往后拽。

果果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毛毛的牙齿刮到她的小腿,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松开!你给我松开!”

我冲过去,一脚踢在毛毛身上。它被我踢得往旁边滚了两圈,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咽。但它没有跑,又爬起来往果果身边凑。

我一把抱起果果,看见她小腿上有一道三厘米长的伤口,血正顺着脚踝往下淌。

“妈妈,疼……”

果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发紫。

我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我转过身,看见毛毛还蹲在果果脚边,伸着舌头想舔她的伤口。

我一把抓住它脖子上的项圈,把它提起来扔进了狗笼子。

笼门关上,它在里面转着圈,一直叫,声音又尖又急。

“闭嘴!”

我吼了一声,它安静下来,趴在笼子角落里,眼睛盯着我。它的左后腿一直在发抖,但我当时没注意到。

梁钰玲站在院门外,脸色惨白。

“你什么你?”我抱着果果往外冲,“你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我就是……路过……”

“路过?”我冷笑一声,“你天天路过我家门口,你以为我没看见?”

梁钰玲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抱着果果去了社区医院。

医生说伤口不深,但需要缝针。果果怕疼,看见针就哭,两个护士按着她,我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缝了七针,每一针都像扎在我心上。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给王裕打了个电话。

你说什么?狗把果果咬了?”他在电话那头吼起来,“你怎么看孩子的?我跟你说了多少次,那狗不能养不能养,你偏不听!

“我……”

“行了行了,我明天请假回去,你把狗处理了。”

“怎么处理?”

“你说怎么处理?送去打安乐死,送收容所,你自己看着办!”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医院门口,抱着果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02

回到家,我把果果哄睡着,一个人去了院子。

毛毛还趴在笼子里,听见我的脚步声,它抬起头来看着我。

它的眼睛湿漉漉的,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我蹲下来,它想把头从笼子缝里探出来蹭我的手。

我把手缩回去了。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它听不懂,但它知道我生气了。它低下头,把脑袋埋在前爪里,不再看我。

我回到屋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一下,是梁钰玲发来的消息:“邓姐,果果怎么样了?我想去医院看看她。”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邓姐,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直接把她的微信拉黑了。

我不想听她说话。

我受够了她的假惺惺。

她表面上关心果果,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她就是看我不顺眼,想找我的麻烦。

她儿子小宇跟果果一个班,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拿两个孩子做比较。

她儿子会背唐诗,我女儿不会说完整句子。

她儿子会拍皮球,我女儿连滑梯都不敢往下滑。

她笑话我女儿,也笑话我。

我越想越气,翻出手机相册,看着毛毛的照片。

照片里,它趴在果果的床上,果果搂着它的脖子,两个都睡得很香。那时候果果还没学会走路,毛毛就趴在她床边,像个小保镖。

它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我想起孙晓菲。

当初把毛毛给我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这狗脾气有点怪,但很护主。”我问她怎么个怪法,她支支吾吾没说清楚。

后来我再问她,她就说“它以前伤过我一次”。

我问怎么回事,她说“就是不小心抓了一下”,然后就不再提了。

我总觉得孙晓菲在瞒着我什么。

但她不说,我也不好追问。

第二天一早,王裕回来了。

他进门第一句话:“狗呢?”

在院子里。

“处理了吗?”

“还没。”

“那还不赶紧?”他把外套扔在沙发上,“我请了两天假,赶紧处理完我好回去上班。”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是我老公,可他从来不是我的依靠。

果果出生那年,他在工地没回来。

果果第一次叫妈妈,他不在。

果果生病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医院排队。

他只知道赚钱,也只知道骂我。

我把果果交给婆婆看着,一个人去了院子里。

毛毛看见我来了,兴奋地站起来转圈。它摇着尾巴,嘴巴咧着,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它忘记了我昨天踢过它,它只记得我是它的主人。

我把笼门打开,它立刻扑出来,围着我转了好几圈,然后趴在我脚边,把头搭在我的鞋上。

我低头看着它。

它又瘦了。

最近一段时间它一直不好好吃饭,我还以为是天热没胃口。我蹲下来,想摸摸它的头。它躲了一下,然后又把头凑过来,轻轻蹭我的手。

“毛毛。”

它抬头看着我。

我没办法了。

我把它抱起来,放进笼子里。

它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骑着电动车,把它送到了城东的动物医院。

谢志伟是那家医院的老板,四十多岁,话不多,但技术好。他看了一眼毛毛,又看看我:“确定吗?”

“确定。”

“我可以送它去收容所。”

“不用。”

“邓女士,这狗看起来不像有攻击性的那种。能不能先查查原因,为什么它会咬人?”

“不用查。”

“狗咬主人,一般都有原因。可能是病了,可能是受到惊吓了。查清楚了再决定,不迟。”

我不想听他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我坐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给王裕打了个电话。

“我送过去了。”

“什么时候打?”

“明天。”

“那行,我下午回工地了。”

“这么快?”

“工期紧,走不开。”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看见了孙晓菲的电话号码。

我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邓姐?”

“孙晓菲,我问你个事。”

“你说。”

“毛毛以前,是不是也有过咬人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邓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告诉我,有没有?”

“有……有过一次。”

“怎么回事?”

“我、我不想说。”

“孙晓菲,你把狗扔给我,不告诉我有问题,现在它咬了我女儿,你让我怎么办?”

电话那头传来啜泣声。

“邓姐,对不起。”

“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告诉我,毛毛为什么咬人?”

“它……它是为了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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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叫邓琬,今年三十六岁,全职妈妈。

三年前,我的生活还没这么糟。

那时候我在一家美容院做前台,工资不高但图个轻松。

王裕在工地当项目经理,一年到头不着家,但给钱大方。

我没别的爱好,就是刷刷短视频,做做美甲,日子过得还算自在。

孙晓菲是店里的老客户,做医美的,家里条件好,穿得也讲究。

她每次来都跟我聊天,说我性格好,很投缘。

我给她推荐了几款护肤品,她觉得好用,就经常介绍朋友来。

那段时间,我刚发现自己怀孕了。

孙晓菲知道后,还特意送了我几件婴儿服,说恭喜我。我心里挺感激她的,觉得这个姐姐人好。

果果出生那年,孙晓菲离婚了。

她没细说原因,只是说老公不是东西。那段时间她状态很不好,来店里也少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安慰她几回,她说没事,就是心里烦。

有一天,她突然找到我,说想把毛毛寄养在我这里。

“我搬去小房子,养不了狗。你先帮我养一阵子,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

我那时候刚出月子,忙得焦头烂额,本来想拒绝。

可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实在说不出口。

再说了,她那段时间也帮过我不少忙,我总不能翻脸不认人。

我说行,你先把狗送过来我看看。

毛毛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它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

棕色的毛打结成块,眼睛下面有泪痕,走路一瘸一拐的。

左后腿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它腿怎么了?”

孙晓菲眼神闪烁:“摔了一跤。

摔这么重?

“嗯。”

我没多想,把毛毛留了下来。

它刚来的时候很怕人,躲在墙角不敢出来。

我喂它吃的,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闻一闻,叼走,然后跑回角落去吃。

果果那时候刚学会翻身,毛毛就趴在她的小床旁边,一动不动地守着。

我心想,这狗挺护主的。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孙晓菲说搬家太忙,让我再养一阵子。

又过了一阵子,她说她要去外地发展,狗带不走,让我帮忙找领养。

我找了几个朋友,都不愿意接手。

孙晓菲说,要不你就养着吧,反正你也不差这点狗粮。

我想了想,也是。

毛毛很乖,除了护食和护地盘,基本上没什么大毛病。

它对果果特别好,从来不会跟果果抢东西吃,也不会对她凶。

果果学走路的时候,它一直跟在后面,怕她摔着。

有一次,果果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毛毛跑过去舔她的伤口。

我看见了,觉得挺暖心。

但我不知道,舔伤口这件事,后来会变成一场灾难。

那天,孙晓菲在电话里没有把话说完。

她说到“它为了救我”,就哭得说不出话了。我等了一会儿,问她怎么回事。

“我老公……我前夫,他喝了酒就打我。”

“毛毛知道,它每次听见我哭就冲进来。它不咬他,只是挡在我前面。我前夫怕狗,就拿东西砸它。烟灰缸,衣架,凳子,什么都往它身上砸。”

“毛毛那条腿,是被他用烟灰缸砸断的。”

“后来离了婚,我搬出来,毛毛跟着我住了大半年。可我每次看见它,都想起那些事。我受不了。邓姐,我真的受不了。我把狗给你,不是嫌弃它,是我心里有坎。”

我握着电话,说不出话。

“后来我后悔了,我想把毛毛接回来。可我不敢。我让梁钰玲帮我看看,她说毛毛在你家过得挺好,我就放心了。”

“梁钰玲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表妹。”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是你表妹?”

“嗯,她刚搬到那个小区,我也不知道世界这么小。她告诉我你住在对门,我……”

你让她来看毛毛?

“我就是想看看它过得好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来?”

“我……我怕看见它。”

坐在长椅上,我感觉浑身发冷。

梁钰玲是孙晓菲的表妹。

她搬到我对门,不是巧合。她天天盯着我家院子,也不是多管闲事。她是受孙晓菲所托,来看毛毛的。

可那又怎样?

她害得毛毛咬了我女儿。

她害得我现在站在动物医院门口,准备送一条活生生的命去死。

我站起来,走回医院。

谢志伟正在给毛毛做检查。毛毛趴在不锈钢台子上,一动不动。谢志伟掰开它的嘴看了看,又摸了摸它的肚子。

邓女士。

“这狗最近吃饭怎么样?”

“吃得不多。”

“排泄呢?”

“我没注意。”

“它左后腿上的疤,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以前受过伤。”

“什么时候的事?”

“三四年前吧。”

谢志伟皱了皱眉。

“这伤旧了,但最近好像又破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

“破了?”

嗯,你看这里。”他指了指毛毛左后腿上的一道口子,“这个口子明显是新伤,周围还有红肿,它在发炎。

我凑过去看。

毛毛的左后腿上,确实有一道新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周围已经红肿了,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过。

“它能舔到这个地方吗?”

“能。它一直在舔,所以伤口一直好不了。”

我想起最近的毛毛。

它总是躲在果果的床底下,舔自己的左后腿。我以为它在无聊,原来是在舔伤口。

果果昨天在院子里玩,打碎了一个玻璃杯。

碎玻璃,撒了一地。

我没有收拾。

果果可能踩到了玻璃碴子,毛毛去舔她的伤口,结果自己的腿也被扎了。

它不是要咬果果。

它是想救她。

04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动物医院外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手机响了好几回,王裕打来的,我没接。

婆婆也打了一个,我按掉了。

梁钰玲发了一条短信:“邓姐,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但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

我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你说。”

她秒回:“毛毛的腿有问题,我上周就发现了。”

我盯着屏幕。

那天我在院子里遛狗,看见毛毛趴在狗窝里,一直舔左后腿。我用手机放大看了看,伤口已经烂了。我想告诉你,但那天你出门了。

“昨天我在你家门口,就是想跟你说这事。”

“我跟我表姐说了,她说能不能让她来看看毛毛。”

“邓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前天晚上。

果果在客厅地上玩积木,我去厨房倒水喝,听见一声脆响。出来一看,果果把玻璃杯打碎了。她蹲在地上,想去捡碎玻璃。

“别动别动!”

我冲过去把她抱起来,检查她的手有没有受伤。还好,她没受伤。我拿扫帚把碎玻璃扫了,倒进垃圾桶。但地上还有几块小的,我没有仔细检查。

昨天下午,果果在院子里玩,她可能又碰到了那些碎玻璃。

毛毛看见了,跑过去舔她的脚。

结果自己的腿也被扎了。

它去咬果果的裤腿,不是攻击,是想把她拉开。

它想保护她。

可我做了什么?

我踢了它,把它关进笼子,还要送它去死。

我站起身,推开动物医院的门。

谢志伟还在值班室里坐着,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还没走?”

“谢医生,我……”

“明天才安排手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不反悔。”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想知道,它到底怎么了。”

谢志伟站起来,带我走进处置室。毛毛还被关在笼子里,趴着,看见我进来,它坐起来,把爪子搭在笼门上。

“我刚才给它拍了张片子。”

他递给我一张X光片。

我接过来看,什么都看不懂。

“你看这里。”他指了指片子上一块白色的阴影,“这个位置,有一块异物。”

“什么异物?”

“很可能是玻璃。”

“玻璃?”

“它左后腿上的伤口,不是旧伤复发,是新的。有东西嵌进去了。”

“那它舔伤口,是因为……”

“痛。它在止痛。狗受伤了会舔伤口,唾液有轻微的杀菌作用。但它舔得太多,把伤口周围的肉都舔烂了。”

我盯着那张片子,手在发抖。

“如果昨天咬我女儿的时候,它已经受伤了……”

“那它咬你女儿,不是因为攻击性,是因为它想让你们注意到它受伤了。狗在求助的时候,会咬住主人不松口,这是本能。”

我瘫坐在椅子上。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明天做手术前,我会把异物取出来。如果证实是玻璃碎片,这个结果你可以拿去报警。

“报警?报什么警?”

“你女儿受伤,不是你狗的问题,可能是意外。狗打了安乐死,你能心安?”

我没有说话。

我从医院出来,骑着电动车回家。

路上经过小区门口,我看见梁钰玲站在她家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人。我停下车,抬头看着她。

她也看见了我。

“邓姐!”

她跑下楼,穿着一双拖鞋就出来了。

“邓姐,果果怎么样了?”

“没事。”

“那毛毛……”

“明天打针。”

她愣住了。

“邓姐,我说的是真的,毛毛的腿真的……”

“我知道了。”

你知道?

她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梁钰玲,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毛毛是你的表姐的狗,你天天在我家门口转悠,发现它腿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怕你误会我。”

“误会你什么?”

“误会我想插手你家的事。上次我在业主群里说毛毛咬人的事,你就在群里回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家的事’,从那以后,我就不敢跟你多说了。”

我想不起来我说过这句话。

但我记得。

那天是毛毛追了她家的狗,她在群里说“养狗的人能不能有点素质”,我回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家的事”。

原来从那以后,她就跟我保持距离了。

她发现了毛毛的问题,想告诉我,又怕我不领情。她犹豫了好几天,拖到昨天,终于鼓起勇气站在我家门口。

可我看着她,以为她在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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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

果果还在睡,小手紧紧攥着布偶兔子的耳朵。她腿上的伤口包着纱布,医生说一周后拆线,问题不大。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温热的,没有发烧。

厨房里传来声音,婆婆在做早饭。

王裕已经走了。他昨晚在客厅沙发上睡的,天亮前就去了车站。他没跟我说再见,我也没跟他说。他走的时候,连门都没关好。

我坐在床边,看着果果。

她翻了个身,小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毛毛的笼子还在。里面搭着它最喜欢的那条旧毯子,旁边还有半碗狗粮。一只蚂蚁正沿着碗沿爬。

我蹲下来,捡起那条毯子。

上面沾着几根棕色的狗毛,还有一股酸味儿。

我把它叠好,放在笼子旁边。

然后我骑上电动车,往动物医院去了。

谢志伟正在准备手术器械。不锈钢盘子里摆着各种针管和药瓶,整整齐齐。

“来了?”

“毛毛在里面。”

我走进里面的处置室。

毛毛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它看见我,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像风扇一样。它把鼻子凑到笼子缝里,使劲往外拱着,想让我摸它的头。

我把手指伸进去,它舔了舔,舌头温热的,粗糙的。

它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对不起。”

它听不懂,但它知道我的语气变了。它安静下来,趴在笼子里,把下巴搁在我手心里。

谢志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签个字。”

我接过笔,手有点抖。

安乐死注射,基本费用是……

“谢医生。”

“嗯?”

我想问个事。

“如果玻璃取出来了,证明它不是故意的,能不能……不打针?”

谢志伟看着我,没有说话。

然后他放下本子,打开笼门,把毛毛抱了出来。

“查清楚了再说。”

我点点头。

谢志伟把毛毛放在手术台上,用绑带固定住它的四肢。毛毛有些紧张,浑身发抖,但没有挣扎。它把头转向我,眼睛一直看着我。

“你先出去。”

我转身走出处置室,关上了门。

门缝里,我看见毛毛的眼睛。

湿漉漉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突然一阵刺痛。

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盯着墙上的钟。

秒针跳一下,我的心脏就跳一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处置室的门开了。

谢志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小镊子。镊子尖上,夹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你看。”

我接过来,放在手心里。

那是一块玻璃碎片。

透明,边缘锋利,沾着发黑的血。

“伤口周围已经坏死了,需要清创,缝合。手术不算大,但需要时间。”

“那就是说……”

“它不是要咬你女儿。它是要让我看见它的伤口。”

我看着手心里的玻璃碎片,眼泪掉了下来。

“那它还能活吗?”

“能。”

“真的?”

“真的。”

我蹲在走廊里,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傻子。

毛毛没事。

它不是恶狗。

它只是想让我救它。

06

手术进行了四十多分钟。

我坐在走廊里,手心里还握着那小块玻璃碎片。边缘锋利的切口割破了我的皮肤,我也没感觉。

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那个画面。

果果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碎玻璃。毛毛冲过去,不是扑她,是舔她手上的血。果果踩到玻璃碴子,毛毛咬住她的裤腿,想要拉开她。

但我看到的,就是狗在咬我女儿。

我为什么不先看看清楚?

为什么不问一句“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直接送它去死?

我掏出手机,给梁钰玲发了条消息:“毛毛不用安乐死了。”

她秒回:“真的?”

真的。兽医取出一块玻璃,它腿里扎了玻璃。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它不是故意的!”

“谢谢你,钰玲。”

“谢我什么?”

“你早发现它腿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啜泣声。

“邓姐,我真的怕你不信我。”

“我信你。”

处置室的门开了。

谢志伟走出来,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手术完了。”

“怎么样?”

“清创了,缝合好了。给它打了抗生素和止痛药,观察两天,没有问题就可以带回家。”

“我能看看它吗?”

“进来吧。”

我走进处置室。

毛毛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的麻药还没全过。它睁着眼睛,看见我进来,尾巴轻轻摇了摇。它的左后腿上缠着白色纱布,厚厚的,看起来很消肿。

我走过去,摸着它的脑袋。

它舔了舔我的手。

舌头还是温热的。

“没事了。”

它闭上眼睛,睡了。

我在它旁边站了很久。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小块玻璃碎片。

“谢医生,这个玻璃,是从它伤口里取出来的吗?”

“对。”

“那它什么时候受的伤?”

“看伤口情况,大概两三天前。”

两三天前。

就是果果打碎玻璃杯那天。

“它受伤了,为什么不叫?”

“有的狗很能忍痛。而且它可能一直舔,自己止疼。”

我点了点头,把那块玻璃碎片装进口袋里。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王裕打了个电话。

“喂。”

毛毛不用打针了。

“为什么?”

“它腿里扎了一块玻璃,它咬果果不是故意的,是求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确定。兽医取出来了。”

“……那就行。”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从来没关心过毛毛。

对他来说,它就是一条狗。

可对我来说,它是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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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一个猪肘子,还有一些蔬菜。我想着等毛毛回来,给它炖点骨头汤,给它补补。

它最近瘦了太多。

回到家,婆婆已经把饭做好了。

果果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小勺子,正在往嘴里扒饭。她看见我进来,举着小勺子冲我笑。

“妈妈!”

“乖。”

我走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的小腿上还缠着纱布,但已经没那么疼了。她把自己的肉末蒸蛋推到我面前。

“妈妈吃。”

“妈妈不饿,果果自己吃。”

她低头继续扒饭,小嘴油乎乎的。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果果,妈妈问你个事。”

“前天你在院子里玩,是不是把玻璃杯打碎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捡碎玻璃了吗?”

“捡了。”

“然后呢?”

“手手破了。”

“然后毛毛怎么了?”

“毛毛舔我。”

“它舔你哪里?”

“手手。”

“它咬我裤裤。”

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小手拽着自己的裤腿。

“它咬你裤裤的时候,你害怕吗?”

她点了点头。

“可是,它是不是没有咬你肉肉?”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它咬的是裤子?”

我抱住她。

原来是这样。

不是咬,是拽。

它咬住她的裤腿,是想把她从碎玻璃旁边拉开。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果果伸手擦了擦我的脸。

“妈妈不哭。”

“妈妈没哭,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哦。”

她继续低头扒饭,小手还握着我的手指。

下午,我去了梁钰玲家。

她开门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邓姐。”

“果果怎么样了?”

“那就好。”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钰玲,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表姐孙晓菲的事,我知道了。”

她愣了一下,低下了头。

“她跟我说了,毛毛的腿是她前夫打断的。”

“她让我把狗扔掉,就是因为她心里有坎。”

“她后来后悔了。”

“我知道。”

“她想接回去的。”

“那为什么没接?”

“她说你不一定愿意。而且她换了城市,条件也不好。”

我点了点头。

她还说,毛毛救过她。

“它是条好狗。”

梁钰玲抬起头看着我。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帮我看毛毛,我应该谢谢你。”

“那你……还生我气吗?”

“不生了。”

她笑了,眼睛还是红的。

“那毛毛什么时候能回来?”

“后天。”

“我去看看它。”

“好。”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梁钰玲,你表姐的电话,能再给我一下吗?”

“干嘛?”

“我想跟她说声谢谢。”

梁钰玲愣了一下,然后报了号码。

我记下来,给她发了条消息:“孙姐,毛毛没事了,你不用自责了。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