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屋檐往下砸,胡玉婉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门从里面反锁了。
屋里传来女人的笑声,还有丈夫周强的声音:“她今天回娘家了,你怕什么?”胡玉婉攥着钥匙的手在抖,雨湿透了她的后背。
她没敲,也没喊,就那么站着。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儿子发来一条消息:“妈,我爸跟表姨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她的眼泪掉下来,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01
胡玉婉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雨越下越大,顺着领口往下灌,凉得她浑身发抖。
可她就是挪不动脚,像个木桩似的钉在门口。
门缝里透出来的笑声一阵接一阵,孙玉霞的声音她太熟了,那女人笑起来的时候,尖尖细细的,像猫叫。
手机又震了。儿子周高岑又发了一条:“妈,你在哪?怎么不回消息?”
胡玉婉擦了把脸,手指头哆哆嗦嗦打字:“没事,在邻居家躲雨。”
她没回家。
转身往魏秋月家走,脚底一滑,差点摔了,手里的钥匙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弯腰捡起来,钥匙上挂着一个小兔子吊坠——那是她属兔的挂件,戴了快十年了,油漆都磨掉了。
魏秋月家在巷子那头,两层小楼,门口种着几棵月季。
胡玉婉敲了三下门,魏秋月开了一条缝,看她全身湿透了,赶紧把人拉进来:“你咋搞成这样?没带伞?”
胡玉婉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时钟发呆。
魏秋月看她不对劲,倒了杯热水塞她手里:“怎么了?跟周强吵架了?”
“没吵。”胡玉婉的声音很轻。
“那你……”
“门反锁了。”
魏秋月一愣:“啥意思?”
“我从里边开不了。屋里有人。”胡玉婉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又下来了,但她忍着没哭出声。
魏秋月不是外人,老街坊了,做了快二十年邻居。
她一听就明白了,气得脸都涨红了:“是不是孙玉霞那个贱货?我就说那女人不是好东西,三天两头往你家跑,嘴上说来看你,眼睛全往你男人身上瞟!”
胡玉婉没接话。她抱着杯子,热水隔着玻璃烫手心,她才觉得身上有点知觉。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笑声,一遍遍回放。
魏秋月坐了会儿,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下午有个电话打到我这里来找周强。对方口气特别差,说什么再不还钱就要房子了。我问他是谁,他啪地挂了。”
胡玉婉抬起头:“什么钱?”
“我也不知道。但听那意思,不是小数。”魏秋月皱眉头,“玉婉,你男人到底在外面干啥了?”
胡玉婉脑子里嗡嗡的。还钱?房子?她想起周强最近几个月确实反常,动不动就跟她发火,手机也不让人碰,她一问就骂她多管闲事。
“明天我回去问问。”胡玉婉说。
“问问?”魏秋月急了,“你还要问?你都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了,你还问?”
“不然呢?跟他闹?闹了又能怎样?”胡玉婉的声音很平静。这话她说了二十三年了。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
魏秋月气得站起来,又坐下去:“玉婉,你听我一句劝。你才四十六岁,又不是活到八十六了。你这样一辈子,值吗?”
胡玉婉没吭声。她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走。她想,现在周强应该走了吧?孙玉霞也走了吧?可她又不敢想,那个家,还回得去吗?
窗外的雨停了。空气湿漉漉的,魏秋月家的月季花被雨打得落了一地。
02
第二天早上,胡玉婉回到家。
门锁换过了。她拿原来的钥匙捅了半天,怎么也插不进去。最后还是周强来开的门,脸色难看得很:“你昨天不是回娘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胡玉婉没提昨晚的事,只说:“雨太大了,没回去。”
周强哼了一声,扭头进了厨房。
胡玉婉跟着进去,发现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副是他自己的,另一副是别人的。
她盯着那副碗筷看了几秒,然后默默收起来,洗了。
“昨天你表妹来过。”周强背对着她说,“送了点水果来。”
“哦。”胡玉婉洗碗的手没停。
“她说好久没见你了,想找你聊天。”
“嗯。”
周强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有点心虚,但嘴上不饶人:“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呢!”
“我听到了。”胡玉婉把碗冲干净,“等会儿她来,我跟她聊。”
周强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十点多,孙玉霞果然来了。今天没穿高跟鞋,穿的平底布鞋,手里真拎着一袋苹果。一进门就笑盈盈地喊:“表姐,我来看你了!”
胡玉婉正在缝纫机前做活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孙玉霞今天打扮得格外素净,头发扎起来,脸上也没化妆,跟平时那副浓妆艳抹的样子判若两人。
胡玉婉心里头咯噔一下——这女人,怕是故意的。
“表姐,你最近气色不错啊。”孙玉霞把苹果放在桌上,挨着她坐下来,“听说你最近在帮人做手工?怎么样,挣得多吗?”
“还行。”胡玉婉低着头踩缝纫机。
“表姐,你也别太累了。这个年纪了,身体要紧。”孙玉霞的声音柔柔的,但眼睛一直在屋里扫来扫去,“姐夫呢?出去打牌了?”
“去上班了。”胡玉婉说。
孙玉霞哦了一声,起身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眼神落在柜子上一个木盒子上。她伸手摸了摸:“表姐,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呀?”
胡玉婉抬起头,脸色变了。
那是她娘的遗物,里面放着一对玉镯子,是她外公传下来的,料子好,值不少钱。
她娘临终前亲手塞给她,说“闺女,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我走了,你留着,别让周家人碰”。
“没什么,就是一些旧东西。”胡玉婉站起来走过去,把木盒子拿起来,抱在怀里。
“这么紧张干啥?我又不要你的。”孙玉霞笑了,但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表姐,咱俩好歹也是亲戚,你有好东西,让我看看怎么了?”
“下次吧。”胡玉婉把盒子锁进了柜子里。
孙玉霞也没再坚持,坐了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胡玉婉一眼,笑得意味深长:“表姐,咱姐妹俩,以后多走动走动。”
胡玉婉关上门,手心里都是汗。
她打开柜子,把木盒子拿出来,确认锁得好好的,才松一口气。
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孙玉霞怎么知道那个盒子的?
她从来没当着她的面打开过。
下午,胡玉婉去银行查了一下存款。她跟周强这些年,工资都是交给周强管的,她自己就留点零花钱。柜员告诉她余额的时候,她愣住了。
“您这张卡目前的余额是三百二十一块五毛。”
“不可能。”胡玉婉声音都变了,“之前至少有二十万的。”
柜员又查了一遍:“确实只有这么多。最近几个月有多次大额取款记录,单笔金额都在两万到五万之间。”
胡玉婉腿都软了。她扶着柜台问:“谁取的?”
“需要有身份证和密码,您丈夫周强来取过好几次。”
胡玉婉走出银行,太阳晒得她头晕。
她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盯着手里的银行卡发呆。
二十万,说没就没了。
周强到底拿这些钱干什么了?
赌债?
还是给了孙玉霞?
她掏出手机,想给周强打电话,手指头摁了好几次都没摁出去。
她想骂他,想问他,可她知道自己问了也没用——他一定会吼她:“我挣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
胡玉婉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往回走。路上经过魏秋月家的花店,魏秋月正在门口给花浇水,看她脸色不对劲,喊住她:“玉婉,你咋了?”
胡玉婉摇摇头,没说话,继续走。
魏秋月放下水壶追上去:“你别瞒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钱没了。”胡玉婉说。
“什么钱?”
“存折里的钱。二十万,都没了。”
魏秋月倒吸一口气:“周强拿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你还等什么?去派出所报案啊!”
胡玉婉摇摇头:“报案有什么用?那是他取的,又不是偷的。”
魏秋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看着胡玉婉走远的背影,那瘦弱的身影在阳光下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看得她心里头发酸。
03
徐梦璐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胡玉婉那时候正坐在缝纫机前面发呆,手里捏着一块布,针扎了好几次都没扎进去。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扎着马尾辫,背着个大帆布包。
“胡阿姨?您好!我叫徐梦璐,昨天给您打过电话的。”
胡玉婉想起来了。前两天确实接到过一个电话,电话里的小姑娘说她的盘扣做得好看,想来拜访。她当时以为是推销的,随便应付了两句就挂了。
“请坐。”胡玉婉站起来,把椅子上的碎布收拾了一下,让给她坐。
徐梦璐没坐,反而凑过来看她的盘扣:“阿姨,这扣子打得真好。这种梅花扣现在很少人会做了,我在网上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能做得这么细致的。”
胡玉婉有点不好意思:“我这都是老手艺了,不值钱。”
“值不值钱,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徐梦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翻出几张照片给她看,“你看这个,这是法国一个奢侈品牌今年做的新款旗袍,这个扣子的工艺跟您的很像,但他们是机器做的,没您手做的有灵气。”
胡玉婉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她这辈子都没用过平板电脑,手指头不知道该往哪点。但那些衣服确实好看,上面的扣子也确实跟她做的大差不差。
“阿姨,我想请您帮我做一批盘扣样品。我要拿去给几个客户看,如果定下来,后面就是长单。”徐梦璐说得很认真,“价格您放心,我不会亏待您。”
胡玉婉犹豫了。她不是不想接,她怕。怕自己做不好,更怕周强知道。“我……我这手艺都是老一套的,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潮流。”
“阿姨,您这手艺才是潮流。”徐梦璐笑了,“现在流行的叫‘返璞归真’,手工做的东西比机器做的值钱多了。您别觉得老,您这是宝贝。”
胡玉婉还是摇头:“算了,我一个老太太,别给人家丢人了。”
“阿姨……”徐梦璐还想再劝,魏秋月从门口探进头来:“玉婉,你傻呀?有钱不赚?”
胡玉婉瞪了她一眼:“你少掺和。”
“我怎么就不能掺和了?”魏秋月走进来,对着徐梦璐说,“姑娘,你跟我说,你要多少?”
“先做三十对,梅花扣和蝴蝶扣都行。一对我出一百二。”徐梦璐说。
“听见没?”魏秋月拍着胡玉婉的肩,“三十对,三千六百块,你一个月能做出来,比你这个破裁缝铺赚得多多了。你怕啥?”
“我怕……”胡玉婉说不出口。她怕周强知道了又要骂她,怕自己做不好让别人失望,更怕自己根本就没那个本事。
但徐梦璐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笃定:“阿姨,我不急。您先试着做一对,做好了给我看看,不满意我就不要了。”
胡玉婉犹豫了一整天。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强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跟死猪一样。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二十万年都不眨眼就花掉了,她帮人做点手工活怎么了?
第二天一早,胡玉婉给徐梦璐打了电话。
“姑娘,那批扣子,我接。”
徐梦璐的效率很高,下午就把布料和图纸送过来了。
胡玉婉看了图纸,发现这种梅花扣跟她娘教她的一模一样,就是细节上有些变化,更精致些。
她试着做了一对,徐梦璐拿到手上看了半天,眼睛都在发光。
“阿姨,就是这个味儿!比我想象的还好!”
胡玉婉心里头有点发烫,嘴上却说:“你这姑娘,别给我戴高帽子。”
“我没戴高帽子,我说的是实话。”徐梦璐把扣子小心收好,“下周五我来拿第一批,行吗?”
“行。”
胡玉婉花了三天功夫,做了十五对扣子。
拆了缝,缝了拆,反复了好几遍,直到满意才收手。
她看着桌上一字排开的扣子,心里头忽然有种久违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已经好多年没有过了。
可好景不长。
周五晚上,周强回来得早,看到桌上摊着的布料和扣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在搞什么?”
“帮别人做点手工活。”胡玉婉低着头。
“谁让你做的?”
“我自己愿意的。”胡玉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周强抓起一个扣子看了看,扔回桌上:“就这破玩意儿,能值几个钱?你这不是给咱们家丢人吗?让街坊邻居知道了,还以为我周强养不起老婆呢!”
“我用自己的手艺赚钱,丢什么人?”胡玉婉的声音大了一点。
“你还有理了?”周强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都震倒了,“我说不行就不行!明天把这些东西都退回去,好好在家待着!”
胡玉婉没说话。她低下头,把扣子一个一个收进盒子里。周强以为她服软了,哼了一声,去客厅看电视去了。
那一晚,胡玉婉没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手里捏着那个小兔子吊坠。
她属兔,她娘也属兔。
娘走的时候跟她说:“闺女,属兔的人命软,容易被人欺负。但你记住,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她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今天,有点懂了。
04
周六上午,徐梦璐来了。
她来拿第一批扣子。
胡玉婉把盒子递给她,手在发抖。
徐梦璐打开一看,十五对扣子整整齐齐,每一对都用棉纸包好,上面还贴了标签,标注了型号和颜色。
“阿姨,您真是太细心了。”徐梦璐很满意,“客户一定会喜欢。”
两个人正在说话,周强从房间里冲出来,酒气熏熏的。
昨晚他又跟朋友喝酒到半夜,回来的时候吐了一地,胡玉婉收拾到凌晨两点。
这会儿刚醒,看到徐梦璐,眼睛一瞪:“你是谁?”
“我是……”徐梦璐刚要自我介绍,周强一把推开她,抓起桌上的盒子就摔在地上。
“谁让你来我家做这些事的?”周强指着胡玉婉鼻子骂,“你是不是觉得我养不起你了?出去丢人现眼?”
扣子洒了一地。徐梦璐蹲下来捡,周强抬脚踩住她的手:“你少捡!我家的东西,轮不到你动!”
“你放开!”徐梦璐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胡玉婉几乎是冲上去的。她一把推开周强,把徐梦璐拉起来:“你走!你快走!”
徐梦璐被她往外推,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扣子,眼眶都红了:“阿姨……”
“走!”胡玉婉的声音尖利得吓人。
徐梦璐走了。周强站在客厅里,脸色铁青,指着胡玉婉的鼻子骂:“你长本事了是吧?还敢推我?”
“你凭什么扔我的东西?”胡玉婉浑身都在抖,“我用我自己的手赚钱,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你男人!”周强一巴掌甩过来。
胡玉婉被打得踉跄了一步,嘴角渗出血来。
她没哭,就那么看着周强,眼神冷得可怕。
周强被她看得有点发毛,骂了一句“神经病”,转身去了房间。
胡玉婉蹲在地上,把扣子一颗一颗捡起来。
有的踩碎了,有的上面都是脚印。
她用手帕一颗颗擦干净,十五对扣子,碎了六对,剩下的她也擦干净重新包好。
她看着那些扣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中午的时候,周高岑回来了。
他刚毕业没多久,在城里一家公司做销售,平时一个月回来一次。
今天周末,他特意买了些水果回来。
一进门就看到他妈坐在缝纫机前面,眼睛红肿着,嘴角还带着伤。
“妈,你咋了?”
胡玉婉赶紧把嘴角捂住:“没事,磕了一下。”
“磕的?”周高岑走过去,掰开她的手,看到嘴角的伤,脸就沉下来了,“我爸打的?”
胡玉婉没说话。
周高岑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水果放下,转身就往卧室走。胡玉婉赶紧追上去拉住他:“你别去!别跟你爸吵!”
“妈,你松开!”周高岑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打你多少次了,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我……”
“我在外面讨生活,就是怕你们俩在家闹出事来。”周高岑的眼睛红了,“我每次打电话回来都问你,你都说没事。这叫没事?”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周强站在门口,看到儿子回来了,愣了一下,接着就板起脸:“你回来干什么?不上班了?”
“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要把我妈打死?”周高岑盯着他。
“你少来这套!你妈是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周强声音很大,但明显心虚。
“摔的?你摔倒能把嘴角摔成这样?”周高岑指着母亲的嘴角,“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你什么态度?我是你爸!”周强也火了,冲上来就要动手。
周高岑挡在母亲前面,一动不动地站着。周强的手举了一半,看到儿子的眼神,手停在半空中,最后放下来了。他哼了一声,摔门出去了。
周高岑转过来,看着他妈:“妈,咱们去把户口本拿回来,把这婚离了。”这是他第一次跟她说这句话。
以前他不是没想过,但一直开不了口。
今天他再也忍不住了。
胡玉婉摇摇头:“离了婚我住哪?我怎么活?”
“你住我这!我养你!”周高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妈,你在这家里待着,活得跟个保姆似的,你还不如跟我走!”
胡玉婉没说话。她摸了摸儿子的脸,笑了,但那笑容里全是苦。
晚上,胡玉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在地上跟水一样。她掏出手机,翻到徐梦璐的号码,打了过去。
“姑娘,扣子我明天重新做,还是三十对。六对下周六补给你。”
电话那头,徐梦璐沉默了几秒:“阿姨,你没事吧?”
“没事。”胡玉婉说,“姑娘,我想好了。这活,我做。”
05
接下来半个月,胡玉婉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做扣子上,白天做,晚上也做。
有时候做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接着干。
周强骂过她几次,她也不还嘴,低着头继续踩缝纫机。
周强拿她没办法,只好由她去。
徐梦璐隔三差五就来回取货。
第三批货的时候,她带着几个样衣过来,让胡玉婉看。
旗袍的料子很好,墨绿色的丝绸,上面绣着暗纹,配上胡玉婉做的梅花扣,整个气质都变了。
胡玉婉看着那件旗袍,眼睛有点发直——她做了一辈子衣服,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扣子能跟这么好看的衣裳搭在一起。
“阿姨,下个月有个小型时装展,您要不要来看?”徐梦璐问她。
“我去干啥?我又不懂那些。”
“您怎么不懂?这扣子是您做的,您不来,谁有资格来?”
胡玉婉还是摇头。但她心里头是高兴的,这种高兴跟当年生儿子的时候一样,有点不知所措,又有点激动。
可好日子不长久。
这天晚上,胡玉婉翻箱倒柜找账本,准备对一下这个月的收支。
周强的零用钱都是她管着,每月按时给他两千,但最近几个月周强连着跟她要钱,每次要的数目都不小,她都给得心不甘情不愿。
她打开柜子,翻了一会儿,没找到账本。
却在夹层里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抵押协议,房产证复印件,还有几张当铺的票据。
她的手开始发抖。
周强把房子抵押了。抵押给一个叫“宏盛信贷”的公司,金额是三十五万。日期是去年年底,到期日是今年六月。
六月,就是上个月。
胡玉婉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子,浑身发冷。
她看看四周,这个家,这个她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马上就要不是她的了。
她突然想起魏秋月那天说的话——“再不还钱就要房子了。”原来那不是开玩笑的。
她抖着手把协议和票据收好,放回原处。然后洗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等周强回来。
周强晚上十点多才进门,浑身酒气,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胡玉婉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电视根本没开。
“你怎么还不睡?”周强看了她一眼。
“周强,我有话跟你说。”
“说啥?”
“房子,你什么时候抵押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周强的笑容僵在脸上,酒醒了一大半。他盯着胡玉婉看了几秒钟:“你翻我东西了?”
“我问你话。”
“你他妈的翻我东西?”周强冲过来,一把揪住胡玉婉的衣领,“你算老几?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那是我家的房子!”胡玉婉没躲,也没哭,“你抵押的时候,问过我一个字没?”
“那是我的房子!我买的!我爱抵押就抵押!”周强松开她,把她推倒在沙发上,“你今天给我说清楚,谁让你翻的?是不是那个死丫头?”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胡玉婉从沙发上撑起来,脖子上的筋都暴起来了,“你就告诉我,你拿那三十五万干什么了?”
周强没说话。
“你说啊!”胡玉婉第一次冲他吼,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到底拿去干什么了?二十万存款是,三十五万也是,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少管!”周强转身就要走。
“你今天不说明白,咱俩没完!”胡玉婉追上去扯住他的衣服。
周强甩开她的手,胡玉婉一个没站稳,撞在墙上。她捂着被撞疼的肩膀,蹲在地上,眼泪流得止都止不住。但她咬着牙没哭出声。
周强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句话就走了:“欠了点赌债,已经还了。房子的事你别管,我有办法。”
赌债。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胡玉婉心里。
她终于明白了。
这些年他天天往麻将馆跑,不是消遣,是上瘾。
二十万的存款,三十五万抵押款,全都填了那个无底洞。
她坐在地上,看着这个家。
客厅里还贴着她过年的时候剪的窗花,那是她用手工纸剪的“福”字,贴在窗户上,一直没撕下来。
还有阳台上她种的那盆吊兰,叶子都快枯了,也没人浇水。
这个家,早就不像个家了。
胡玉婉站起来,走进卧室,把柜子里的木盒子拿出来。
打开,里面是那对玉镯子。
她娘的遗物,她唯一值钱的东西。
她把玉镯子拿出来,戴在手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掏出手机,给徐梦璐发了条消息:“姑娘,下个月的时装展,我去。”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她把玉镯子举起来,对着月光看。
镯子里头有绿色的丝纹,像水草一样流动。
她娘说过,这是好玉,有灵性。
“娘,你说得对。”她在心里头说,“兔子急了,真的会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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