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院一个多月,继子一次没来。
出院第四天,我正在阳台浇花,门被捶得山响。
开门一看,王智渊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了我一眼,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叔,你救救我!”
我退后一步,心口怦怦跳。
住院那晚,护士明明说他来过——只待了五分钟,放下罐蜂蜜就走。
还有王翠芬偷偷告诉我的事:“智渊最近老往殡仪馆跑……”
一个连亲人都懒得看一眼的人,怎么对死人的事这么上心?
我没伸手扶他。
他跪在地上,手抖得像筛糠,裤腿上沾着泥点子。
我盯着他,嗓子发紧:“你倒说说,我怎么救你?”
01
我突发心梗那天,是去年十一月中旬。
那天早晨起来就觉得胸口闷,也没当回事,吃了一片硝酸甘油就去买菜了。
走到菜市场门口,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
醒来已经在医院了,身上插着管子,护士正在给我量血压。
王翠芬坐在床边,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她见我醒了,赶紧凑过来:“根宝,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嗓子干得像火烧。
她端了杯水过来,喂我喝了两口。
我缓过气来,第一句话就问:“智渊呢?”
王翠芬愣了一下,低头摆弄被子角:“他……他说超市里忙,走不开。”
我没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走廊里传来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
隔壁床老周的小儿子正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说:“爸,医生说你下周就能出院了,到时候我开车来接你。”
老周笑呵呵地应着,脸上全是舒坦。
我看着那画面,心里不是滋味。
人啊,到了这个岁数,图什么呢?不就是图个病的时候有人管、老了有人问吗?
王翠芬看我发呆,小声说:“智渊他媳妇刚怀上,他实在抽不出身……”
我摆摆手:“没事,忙就忙吧。”
嘴上这么说,心里能没想法吗?
我跟他妈重组家庭五年了,这五年里,逢年过节我给他包红包,他生日我给他买蛋糕,连他结婚办酒席,我还掏了三万块。
可他呢?
见了我面,叫声“叔”,算是最大的礼貌了。
多的话一句没有,多呆一分钟都嫌烦。
我知道,在他心里,我终究是个外人。
外人就外人吧,我也没指望他把我当亲爹伺候。可生病住院这种事,你哪怕来站一站、问一句“怎么样了”,我也念你的好。
可他一次都没来过。
头一个星期,王翠芬还替他打圆场,说超市忙不过来,说媳妇妊娠反应重离不开人。
到第二个星期,王翠芬也不替他说话了,只是叹气。
有天晚上,王翠芬去走廊接电话,我隐约听见她压着嗓子说话:“智渊,你叔都住院快十天了,你倒是来看看啊……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大约是电话被挂了。
王翠芬回来时眼睛红红的,什么也没说,坐在床边削苹果。
我也没问。
问了又能怎样呢?左右不过是那套话——忙,走不开。
隔壁老周的小儿子看我一个人躺着,有时会顺带帮我倒杯水。
我嘴上说谢谢,心里羡慕得要命。
有天老周去做检查,他小儿子坐下来跟我聊天。
他说:“叔,你儿子呢?怎么没见来看你?”
我笑了笑:“儿子忙,在外地。”
我没说那是继子。
说了又怎样?人家只会觉得你这继父当得窝囊。
住了半个月,我的情况慢慢好转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周,没什么大问题就能出院。
王翠芬每天来,早上来,晚上回,来回倒三趟公交。
我劝她别天天跑,她说:“我不来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心里暖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另一件事压下去。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病房里静悄悄的,隔壁老周打着呼噜,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
我起身去上厕所,走过走廊尽头,站在窗边透气。
楼下停车场安安静静,路灯昏黄一片。
我正准备回去,忽然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开过来。
是王智渊那辆黑色SUV。
车停在楼下,车门开了,王智渊从驾驶座下来。
他没急着走,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过了一会儿,一个光头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他跟前。
两人站着说话,离得太远,我听不见说什么。
只见王智渊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光头。
光头接过去,借着路灯翻了翻,然后拍了拍王智渊的肩膀。
王智渊笑了。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我都能看见他笑得很开心。
那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笑法——眉眼舒展,嘴角咧到耳根,像个捡了宝的孩子。
我站在窗边,手心全是汗。
他在笑什么?
那个纸袋里装的是什么?
他什么时候来医院不行,非挑半夜来?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问号,站得腿都木了,才转身回病房。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我特意跟王翠芬说:“你让智渊有空来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王翠芬打电话过去,没说几句就挂了。
她脸色不好看:“他说超市里正忙,过两天得空就来。”
过两天,又是一个“过两天”。
我算是看透了,这个人,压根就没把我当回事。
可那天夜里他在楼下的那个笑,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02
住院第三周,我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每天除了输液、吃药,剩下的时间就是躺着发呆。
隔壁老周出院了,换进来一个脑血栓的老头,成天昏昏沉沉的,家人也不怎么来,病房里冷冷清清。
王翠芬还是每天来,来了就给我洗衣服、削水果、聊几句家常。
我看出她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我说:“别天天跑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她说:“你少废话,说了不算。”
那天下午,王翠芬趴在床边打了个盹,手机突然响了。
她接起来,说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说:“怎么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智渊那超市,好像是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就听邻居说他店门口前天有人闹事,喊打喊杀的,还报了警。”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晚的光头男人。
莫不是跟那纸袋有关?
王翠芬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你别担心,我回去看看。”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越想越不对劲。
王智渊那超市开了三年,生意时好时坏,但也没听说跟人结什么仇。
怎么就突然有人上门闹事了?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惦记着这事。
夜里十一点多,护士来查房,我假装睡着了。
等护士走了,我起身下床,溜到走廊尽头那个窗口。
停车场空荡荡的,路灯昏黄,一辆车都没有。
我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楼梯口有动静。
我转头一看,一个人影正从楼梯口往上走。
那人走得很快,手里抱着个东西。
我看清了那张脸——是王智渊。
他居然来了。
我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躲在墙角的阴影里。
他走到护士站,跟值班护士说了几句话。
我竖着耳朵听,隐约听见他说:“……麻烦把这个转交给505病房的宋根宝。”
护士问:“你是?”
“我是他儿子。”
护士接过去,是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王智渊说完就走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急,好像在赶时间。
我等他的脚步声消失了,才从阴影里出来。
护士看见我,愣了一下:“宋大爷,你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溜达溜达。”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我:“你儿子刚送来的,说是一罐蜂蜜。”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确实是蜂蜜。
可我心里想的是——他大半夜跑来,就为送一罐蜂蜜?
白天不能来?非挑半夜?
我回到病房,打开塑料袋,把蜂蜜罐拿出来看了看。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普通蜂蜜。
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把东西交给护士就走,连面都不跟我见。
是怕见了我没话说?还是根本不想见我?
我躺在床上,把那罐蜂蜜放在床头柜上。
蜂蜜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看着挺诱人的。
可我没心情喝。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晚他站在楼下笑的样子。
还有今天他跑上跑下送蜂蜜的样子。
这两副模样,到底哪个是真的?
第三天,王翠芬回来了。
她脸色很难看,眼袋都出来了。
我问她超市的事怎么样了,她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小纠纷,已经解决了。”
我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知道她没说实话。
但我没追问,问了也是白问。
只是从那天起,我心里开始留意了。
留意王翠芬接电话时的表情,留意她出门的时间,留意她回来以后的状态。
越留意,越觉得不对劲。
她以前每天晚上七点多就到家,现在经常拖到九点十点。
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去超市帮忙。
可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头。
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发呆。
我叫了她一声,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啊?你说什么?”
“我问你,超市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她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我心里明白了,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别瞒着我。”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根宝,智渊欠了一屁股债。”
“什么债?”
“赌债。”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欠了多少?”
“我也不清楚……他自己说的,反正不少。”
我心里凉了半截。
难怪他天天说忙,原来是在外面赌钱。
难怪他大半夜往医院跑,原来是心里有鬼。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说话。
王翠芬抹着眼泪:“根宝,是我没教好儿子,我对不起你……”
我摆摆手:“跟你没关系,是他自己作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这些年我待他不薄,可他倒好,拿我的好心当驴肝肺,背地里干这种事。
我住院一个多月,他连面都不露,原来是跑到外面赌钱去了。
这人啊,心要黑了,你对他再好也没用。
03
住院第三十五天,我终于出院了。
办手续那天,王翠芬一大早就来了,帮我把东西收拾好。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感觉自己像刚从笼子里放出来似的,浑身轻松。
王翠芬去办手续,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轮椅进进出出,病人家属来回穿梭。
我正看着电梯出神,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电梯里出来。
是王智渊。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抱着个档案袋,神色很慌张。
他走出电梯,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我叫了一声:“智渊!”
他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我。
然后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我叫了好几声,他头也不回。
我站起来想追,腿脚不利索,刚走两步就腰疼。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心里那个气啊。
见了面,连声招呼都不打,跟见了鬼似的跑。
这人心里到底揣着什么鬼?
王翠芬办完手续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忍着气说:“没事,走吧。”
回家以后,我歇了两天。
身子骨还是虚,走几步就喘,医生说要慢慢养。
王翠芬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可我胃口不好,吃不下多少。
第三天早上,我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响了。
是王翠芬打来的。
她说:“根宝,我去超市帮智渊看看,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我说行,你去吧。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楼下的早餐摊飘上来一阵油条香,混着豆浆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日子总算回到正轨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门外一声门响打碎了。
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以为王翠芬忘了什么东西回来拿,转头一看,却是王智渊。
他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衬衫领子都湿透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抖了抖。
然后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跪在地上,像一摊烂泥,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叔,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求求你……”
我的手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我心里翻涌着一股火,一浪一浪地往上涌。
住院一个多月,你一次没来看过我。
出院那天碰见你,你见了我就跑。
现在倒好,想起求我了?
我缓了口气,声音很平静:“你起来说话。”
他不起来,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以前的他,总是仰着头走路,说话带刺,谁也瞧不上。
现在跪在地上,像条丧家犬。
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倒说说,我怎么救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手抖得厉害,纸片哗哗响。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担保协议。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担保人宋根宝,担保金额五十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眼睛发直。
五十万,他可真敢开口。
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看着他:“这钱是干什么用的?”
他低着头,声音发闷:“生意上的事……周转不开。”
“你超市不是开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周转不开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心里门儿清,他还在编。
我叹了口气:“智渊,你跟我实话实说,这钱到底干什么用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湿漉漉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叔……我欠了赌债。”
这四个字,他说出来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其实我早猜到了。
从王翠芬说超市有人闹事那天起,我就猜到了。
可亲耳听他说出来,心里还是堵得慌。
“欠了多少?”
“……五十五万。”
我吸了一口凉气。
五十五万,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你赌了多久?”
“一年多……”
我摇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败家子啊,这就是个败家子。
当初他开超市,我帮他垫了八万块进货,本想着他能好好干。
谁知道他倒好,拿着钱去赌。
“利息滚到这个数了,那些人说,再不还就要砸店,还要找我媳妇……”
他说着,声音哽咽了。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恨。
可说到底,他还是翠芬的儿子。
我要是见死不救,翠芬那儿说不过去。
可要是救了,我这五十万,什么时候能要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
窗外的风吹进来,茶几上的担保协议被吹起一角。
我看了那张纸一眼,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那天晚上送蜂蜜来医院,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愣住了,嘴唇翕动着,半天才说:“我……我去看你好不好。”
“那为什么不见我?”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盯着他,心里忽然亮了一盏灯。
“你是不是去医院,有别的目的?”
04
他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你是去看我死了没有吧?”
他猛地抬头,瞪着我:“叔,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不对?那天夜里你送蜂蜜来,我亲眼看见你从停车场上来。你要是真想来看我,为什么不上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你给光头那纸袋里装的是什么?”
他浑身一震,脸色刷地白了。
“叔,你怎么……”
“我都看见了,那天晚上你在楼下跟他碰头,你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他低垂着脑袋,手指在地板上抠来抠去。
我在等他开口。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跪在那儿,像个木头人。
我叹了口气,心凉了半截。
“你回去吧,这事我考虑考虑。”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站起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担保协议发呆。
五十万,我拿不出来。
我退休前是教师,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千块,这么多年攒下来,存款不过二十万出头。
这点钱,还不够他填一个零头。
可他说那些人要砸店,还要找他媳妇的麻烦。
他媳妇怀了孕,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那可是一尸两命。
我越想越烦,站起来走了几圈,又坐回去。
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我给王翠芬打了个电话,让她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看我在沙发上坐着发呆,脸色不太好看。
她问怎么了,我把王智渊来过的事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坐在我旁边,开始抹眼泪。
“根宝,是我不对,我没教好儿子……”
“现在说这些没用,得想办法解决。”
“你能怎么办?他欠了五十多万,咱们卖了这房子也凑不齐啊。”
我叹了口气,心里头压了块大石头。
“他那个亲爹呢?能不能帮个忙?”
王翠芬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那个王老四,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可我怎么听说他回来了?”
王翠芬的脸色变了变:“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他是不是回来了。”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是回来了,在城东开了家小饭馆。”
“那他知不知道儿子的情况?”
“我跟他说过一次,他当时说想想办法,后来就没下文了。”
我冷笑了一声。
果然,亲爹都不管,我这个继父又能怎么样?
可话又说回来,他既然回来过,为什么不管?
难道连亲儿子都不认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王智渊跪在地上的样子,还有那五十五万。
我想了很多,想了他和我的关系,想了翠芬夹在中间有多为难,也想到了我自己——这些年,在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什么人?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王智渊站在医院楼下,朝我笑着招手。
他手里拿着那个纸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像装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想走近看看,腿却不听使唤。
他在那笑着,越笑越大声,笑声刺耳,像夜猫子叫。
我一下子惊醒了,浑身是汗,心口跳得厉害。
05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去医院复查。
王翠芬要陪我去,我没让,让她去超市帮王智渊看着。
到了医院,挂了号,排了一会儿队。
做完检查,医生看了看结果,说恢复得不错,但还要注意休息,不能过度劳累。
我松了口气,拿着药方准备去取药。
走到走廊尽头,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宋大爷!”
转头一看,是之前那个值班护士刘姐。
她笑着走过来:“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马上就能下地干活了。”
刘姐跟我聊了几句,忽然压低声音说:“那天你儿子又来了,你知道吗?”
我心里一紧:“哪天?”
“前天中午,他抱着一摞单子,来找我们肾内科的郑医生。”
“单子?”
“是啊,像是化验结果,我扫了一眼,看见上边有你的名字。”
我愣住了。
“他来干什么?”
“好像是……问移植的事。”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锅。
移植?
什么移植?
我拉着刘姐的手:“你再说一遍,他说什么来着?”
刘姐看我脸色不对,有点慌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是听郑医生提了一嘴,说什么活体移植……我以为是你的亲戚要给你捐器官……”
她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王智渊,来问移植的事?
他想干什么?给我捐器官?
我脑子里翻江倒海,一会儿是那天夜里他跪在地上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在楼下笑得开心的样子。
这两个画面搅在一起,像打翻了染缸。
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缓过劲儿来。
取完药,我没回家,直接去了王智渊的超市。
超市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货架上的东西少了一半。
王智渊坐在收银台后面,正低着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叔……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把包往柜台上一放:“你跟我老实说,你去医院干什么了?”
他脸色变了,眼神躲闪:“我……我没去医院啊。”
“你还撒谎!护士看见你了,抱着化验单去找郑医生,问移植的事。”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盯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想拿我的器官去卖钱?”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叔,你说什么呢!我王智渊就算再混蛋,也不至于干那种事!”
“那你告诉我,你去医院干什么?”
他下颚颤抖着,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是去问……我的肾能不能给你。”
“你说什么?”
“上回你住院,医生说你肾衰竭要透析,只有移植才能根治。那之后我一直记着,想办法凑钱给你治。可赌债窟窿太大了,根本填不完。我就想……要是能捐一个肾给你,就算还你的恩情。”
“恩情?我有什么恩情?”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叔,你忘了吗?我上大专那年,学费交不上,就差最后一天了。是我妈告诉我,你偷偷给学校寄了两次钱,把我的学费补上了。”
我的心思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候我刚认识王翠芬,还没跟她重组家庭。
她跟我提起过儿子的学费问题,我记在心里,偷偷给学校打了钱。
那时候没想别的,就觉得这孩子不能因为钱耽误前程。
没想到,他居然知道了。
可我面上没露,只说了句:“那也是顺手的事。”
“顺手?”他苦笑着,“叔,你知不知道,那笔钱救了我一辈子。要是没有那个大专文凭,我这辈子就是个打工的命。可你还从来不提,连我妈也是好多年以后才跟我说的。”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得厉害。
原来这些年,他表面上对我爱答不理,心里却一直记着这件事。
我原以为他冷血无情,没想到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那你怎么不去看我?住院一个多月,你一次都不来。”
他低下头:“我不敢来。”
“为什么不敢?”
“我怕我一来看你,就狠不下心去弄钱了。”
他继续说:“我把超市抵押了,又借了一圈,能想到的法子都想了,可还是凑不够钱。那些催债的天天打电话,我不敢在家待着,也不敢来医院……我怕看见你躺在床上,我心里就扛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叔,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不懂事,恨我不去看你。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也想做个好人,可我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样子。”
我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心里的恨意一点一点消散了。
只剩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个人啊,做的事操蛋,心里头却还有一丁点好。
就是这一丁点好,让我没法撒手不管。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事我来想办法。”
06
当天晚上,我去了趟城东,找到王老四开的饭馆。
那饭馆不大,夹在一排老旧的门面中间,门头写着“老四面馆”。
我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店里没什么客人,一个光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
我看清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就是那天晚上在医院楼下跟王智渊碰头的那个光头。
光头也认出了我,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哟,你是智渊他后爹吧?”
我没理他,直接问:“王老四呢?”
“我就是。”
原来那晚的光头就是王老四。
这么说,他是王智渊的亲爹。
难怪两人在楼下碰面,笑得跟什么似的。
“你就是王老四?智渊的亲爹?”
“是我,怎么了?”
我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你儿子欠了五十多万赌债,你知道吗?”
他的笑容收了:“知道一些。”
“那你这个当爹的,就不管?”
他往椅背上一靠,嘴角一撇:“我管?他自己惹的事,凭什么让我管?”
“可你是他爹。”
“我是他爹没错,可我跟他妈离婚二十年了,这些年他联系过我几次?”
“可他不是来找过你吗?那天晚上不是还给过你一个牛皮纸袋吗?”
王老四的脸色变了变,眼睛眯了起来:“知道的还不少。实话跟你说吧,那纸袋里装的是十万块钱,是他来找我借的。”
“借你的?”
“对啊,他来找我借钱,说继父病了,需要大笔钱治疗。我借了十万,他还没还呢。”
我心里一个咯噔。
王智渊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在给我筹钱?
可既然这样,那他跪着求我签担保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捐肾的事?”
“捐肾?”王老四皱起眉头,“什么捐肾?”
“他说他去医院问过,想捐一个肾给我。”
王老四愣了半天,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捐肾?他怎么不把他命捐给你?那小子从小就满嘴跑火车,他说的话你也信?”
我心里堵得慌。
这个亲爹,对儿子居然是这样的态度。
我站起来要走,王老四忽然叫住我:“老宋,我跟你说句实话吧。”
他走过来,站到我跟前:“智渊欠的不是五十万,是八十万。他找了十几个网贷平台,利滚利滚成这样。那帮人说了,再不还就要卸他的胳膊卸他的腿。我是他爹,可我也管不住他,管不了啊。你趁早别搅和,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八十万,比他说出来的还多三十万。
我消化着这个数字,心里头像压了一座山。
王老四看着我:“你跟他什么关系啊?又不是亲生的,凑什么热闹。”
我没回答,转身走出面馆。
外面起风了,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响。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八十万,我上哪儿弄八十万?
我在街边站了很久,烟头烧到手指头才回过神来。
回到家,王翠芬还没睡,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我回来,她问:“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
我换了拖鞋,坐到她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去找王老四了?”
我没否认。
她叹了口气:“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智渊从小就怕他,他打老婆打孩子,我跟他过不下去才离的。他回来以后,智渊去找过他几次,每次回来都闷闷不乐的。”
“他跟我说,智渊欠了八十万。”
王翠芬愣了一下:“他说你就算了?”
“他还说智渊捐肾的事是编的。”
王翠芬低下头,沉默了好半天。
“智渊是来找我哭过,说想去配型给你捐肾。他让我帮他瞒着你。”
我愣住了:“真的?”
“是真的。”王翠芬抬起头看着我,“他跟我说,万一是他肾合适呢?就当是这辈子做的头一件好事。我当时还以为他只是说说,谁知道他真跑去医院查了。”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
王翠芬握住我的手:“根宝,你别怪他,这孩子从小命苦,爹不疼娘不爱的。他性格是拧巴,做事是混蛋,可他心里有你。”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个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是跪在地上求我担保的那个?
还是偷偷跑去问捐肾的那个?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一共二十二万。
我又去了趟房产中介,把我那套老房子的价格报上去,说急着卖,多少钱都行。
中介看了我一眼:“大哥,你这房子地段还行,急着卖的话,至少得打个八折。”
我说行,你们看着办。
办完这些,我给王智渊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声音有些发虚:“叔?”
“你过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他来得很快,十分钟就到了。
我让他坐下,把那张二十二万的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这辈子攒的所有钱了。房子我也挂出去卖了,能卖多少算多少。剩下的缺口,你自己想办法。”
他愣了:“叔……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说了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债是你惹的,总不能让我替你扛一辈子。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叔,我……”
“别说了,你走吧。以后日子怎么过,你自己掂量。”
他坐在沙发上,嘴唇翕动着,半天没动窝。
我心里忽然一软,但没露出来。
这人啊,得学会自己扛事。
我帮他帮到这个份儿上,算是对得起他娘了。
07
王智渊走了以后,我三天没见他。
王翠芬每天去超市,回来就说他在店里埋头算账,也不跟人说话。
我心想,这小子总算有点变化了。
第四天早上,我正在吃早饭,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开门一看,是王智渊,但他手里抱着一个档案袋。
一进门,他就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摞文件。
“叔,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还有一份房屋抵押合同。
“什么意思?”
“我把超市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转给你了,还有我那套房子的抵押合同也拿过来了。”
我愣住了:“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要帮我吗?我不能白拿你的钱。”他坐下来,看着我,“叔,我回去想了好几天,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我这辈子干了太多混蛋事,可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把超市的股份给你,房子拿来抵押贷款,剩下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他,感觉他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的他,做事从不想后果,现在居然想得这么周全。
“那超市的生意怎么办?”
“我找了两个朋友合伙,他们出钱,我出力。我不赌了,好好干两年,争取把这窟窿填上。”
我看着他,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智渊,你想好了?”
“想好了。”
可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注意到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上有一个细节:签署日期是他来求我担保的那天。
“这日期怎么是那天?”
王智渊愣了一下,脸色不太自然:“那天……我来找你之前就准备好了。”
“你那时候就打算把股份给我?”
他低下头,嗯了一声。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流。
原来那天他跪在地上求我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转让股权的准备。
他不是想白拿,他是想拿自己的东西来换。
我看着他,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个人,表面上混不吝,心里头其实什么都有。
就在这时,王翠芬急急忙忙跑进来,脸色很难看:“根宝,不好了,那帮人又来了,说要砸超市!”
王智渊腾地站起来:“什么?他们不是说了给半个月时间吗?”
“他们改主意了,说等不及了,今天就要拿到钱。”
王智渊抓起外套:“我去跟他们谈。”
我拦住他:“你别去,我去。”
“叔,不行,你去干什么?”
“就凭我是你叔。”
我说完,大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王翠芬的声音:“根宝,你小心点……”
到了超市门口,我果然看见五六个人站在那里。
领头的就是那个光头王老四,身后站着几个男人,个个凶神恶煞的。
王老四看见我,笑了:“哟,老宋来了?给儿子送钱来了?”
我没理他,直接走到他面前:“王老四,你是他亲爹,你不帮他就算了,还带着人来砸店?”
“我不是来砸店的,我是来拿我自己的钱。他借了我十万,说好了三个月还,到现在一分钱没见着。侄子都要账,何况我是亲爹呢。”
我看着他,心里头一阵恶心。
“他欠你多少钱,我来还。”
王老四眯起眼睛:“你?你有钱吗?”
“我有房,有退休金。一个月还一点,总能还清。”
王老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老宋啊老宋,你真是个好人。他不是你亲儿子,你犯得着这样吗?”
“他不是我亲儿子,但他是我老婆的儿子。他叫我一声叔,我就得管他。”
四周安静下来。
王智渊站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灼热。
王老四看了我半天,忽然收起笑容:“行,你有种。既然你这么说,那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十万块,一分不能少。否则,别说我不给面子。”
他说完,转身走了。
那几个人也呼啦啦地跟着走了。
超市门口一下子空了。
我站在那儿,腿肚子都在打颤。
刚才那句话说得硬气,可我心里头也没底。
十万块,三天,我上哪儿弄?
王智渊扶着我的胳膊:“叔,我们报警吧。”
“报警有什么用?他们又不打砸,就是堵你门口,你不给钱,生意做不了。”
“那怎么办?”
我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转着。
忽然,我想到一个人。
08
我给王老四打了电话,约他出来谈谈。
他答应了,约在老地方——城东那家面馆。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柜台后面喝着啤酒吃花生。
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开门见山:“那十万块,能不能宽限一个月?”
王老四把啤酒瓶子墩在桌上:“老宋啊,你这个人,是不是傻?”
“我傻不傻的,你别管,你就说行不行。”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你为了他,真是什么都豁得出去?”
“我说了,他是我老婆的儿子。”
“那你老婆知道你来找我吗?”
我愣了一下。
王老四得意地笑了:“我告诉你吧,你老婆今天下午来找过我。她早就知道你来找我,她让我别为难你。”
我心里一震。
“你老婆跟我说,你是个好人,让我别坑你。她还说,这十万块她来还,不用你操心。”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翠芬?她哪来的钱?
王老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借条。
上面写着:今借到王老四十万元整,借款人王翠芬。
日期,是今天。
我的手开始发抖,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王老四靠在椅背上:“你老婆把她的首饰全卖了,又找她娘家的亲戚借了点,凑足十万块,今天下午交到我手上的。她说,让我以后别再找你麻烦。”
“她说,你是个好人,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好不容易有个安稳的家,不能再让你为难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借条像是烫手的山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心口像是被什么塞住了,酸涩得厉害。
王翠芬,她居然瞒着我做了这种事。
她那几天总是不在家,我还以为她是去超市帮忙了,谁知道她是去借钱了。
我忽然想起她那天晚上回来时红肿的眼睛,想起她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的样子。
原来她一直在替我扛。
我站起来,往外走。
“哎,你的借条!”
“你留着,我明天拿钱来换。”
回到家的时候,王翠芬正在厨房里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她系着围裙,头发被热气熏得有点乱。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有些消瘦的背影,眼眶发酸。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我站在那儿,笑了:“回来了?马上就好,排骨炖汤,医生说对你身体好。”
我没说话,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身子一僵:“怎么了这是?”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她转过身,眼睛有些发红:“你都知道了?”
“嗯。”
她抹了抹眼角:“根宝,你别怪我跟你说。那十万块我来还,你不用操心。”
“你说什么傻话呢?你的债就是我的债,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扛?”
“你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我不能……”
“别说了。”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翠芬,咱们是一家人。”
她没说话,趴在我肩膀上,身子一抖一抖的,应该是哭了。
我抱着她,心里头想的是——这一生,遇到她,是我的福气。
09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卖房子的钱到账了。
一共四十二万。
我拿出十万,去了城东面馆,把借条赎回来。
王老四数了数钱,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宋,你这个人,真够硬气的。”
“不是我硬气,是翠芬硬气。”
他愣了愣,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借条装好,转身走了。
出了面馆,我给王智渊打了个电话:“你过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他大概四十分钟后来到我家。
我让他坐下,把那张借条放在他面前。
他一看,脸色变了:“叔,这是……”
“你妈为了你,把她的首饰全卖了,又找亲戚借了点,凑了十万块把这个窟窿堵上了。我卖房子的钱今天到账了,替她还上了。”
他拿着那张借条,手在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以为你妈是去帮你弄超市的事,其实她是去帮你扛债。你以为她什么都不管,其实她什么都管了。”
他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借条上,把字迹洇花了。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等他缓过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叔,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妈。”
“这些话不用说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使劲点了点头,抹了把脸,走了。
傍晚的时候,王翠芬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被我收好的借条,张了张嘴。
“我把钱还给你了。”
她愣了一下:“哪来的钱?”
“房子卖了,多的钱给智渊补窟窿。”
“你把房子卖了?那是你的家!”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房子有没有都无所谓。”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走过来,靠在我肩上,闷着声说:“你怎么这么傻。”
我拍着她的肩,笑了笑,心里头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翠芬,智渊去医院问移植的事,是真的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他确实去问过。不光是问,他去配型了,抽了血,查了各项指标。医生说他的肾确实可以捐。”
我心里一颤:“他为什么没跟我说?”
“他说,怕你不同意。他说,他想偷偷给你配型,等配上了,再告诉你。如果配不上,就当没这回事。”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响。
那个人,我原以为他冷血无情,谁知道他背地里做了这么多事。
“他现在还想去吗?”
“你问他吧。”
我没再说话。
这个晚上,我们两个坐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王翠芬靠在我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我攥紧她的手,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
这年头,能找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
我找到了,这辈子,值了。
10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腊月。
我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走路也不喘了,脸色也红润了。
王智渊那边,超市的生意慢慢恢复了。
他把赌债还清了,再也不碰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了。
他把超市股份的百分之三十重新划到我名下,说这是我应得的。
我没要,让他留着好好干。
他拗不过我,就写了张欠条,说三年之内还我这二十二万。
我说你看着办吧,能还就还,还不上也不急。
他笑了笑,把欠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腊月二十三那天,王智渊来家里吃饭。
王翠芬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排骨汤、炒青菜,还蒸了一条大鱼。
饭桌上,王智渊夹了一块肉放在我碗里:“叔,你多吃点。”
我端着碗,心里头热乎乎的。
吃完饭,王智渊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捐赠声明”。
上面写着:本人王智渊,自愿捐赠一枚肾脏给宋根宝,用于治疗其肾衰竭。
我抬头看着他,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叔,我去配型了,医生说我跟你的肾源匹配度很高,可以做活体移植。你要是愿意,我们年后就做。”
我盯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智渊,你这是……”
“叔,你别说了。你把最好的东西给了我,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我这一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有了你这个叔。”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了那几个字。
我拿着那张纸,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感情。
这个人,当初跪在地上求我签字,我恨不得抽他两耳光。
现在,他跪着求我接受他的肾。
这两次跪,中间隔着什么?
隔着一个人的良心。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农历年近了,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满天星。
我拿出手机,给王智渊发了一条信息:肾我不换了,留着你自己用。
你年轻,身子骨要紧。
我这条老命,用保守治疗就能多活几年。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发完短信,我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小时候老家的风。
我想起那年在学校门口,看见王智渊背着书包走进校园。
那时候他还小,个子矮矮的,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进教学楼,心想:这孩子,以后会不会成器?
现在我知道了。
这孩子,成器了。
除夕那天,王智渊带着媳妇和刚出月子的孩子来家里过年。
小家伙白白胖胖的,躺在襁褓里,睁着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
王智渊把孩子抱到我面前:“叔,你抱抱。”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软乎乎的,像一团棉花。
小东西看着我,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粉嫩嫩的牙床。
我也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翠芬在旁边抹着眼角,嘴上却骂:“你看你,大过年的哭什么。”
我笑着,把小东西抱紧了些。
新的一年开始了。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王智渊站到我身边,轻轻叫了一声:“爸。”
我浑身一震,转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爸,以后我好好孝敬你。”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我只说了句:“好。”
转过身,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个年,我过得很踏实。
因为我知道,这个家,终于圆满了。
有个人叫我一声爸,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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