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菜汤溅到我手背上。

你小叔子结婚,你这个当嫂子的出20万彩礼,天经地义!

所有人都盯着我,等我摔筷子走人,或者掉眼泪。

我放下碗,擦了擦手背上的汤渍,笑着说:“行,我出。”

婆婆愣了一秒。

丈夫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我抽回来,端起碗继续喝汤。

手机屏幕亮了。罗允儿发了条消息:“我问了,那个项目可以定向捐赠,你妈的钱我来帮你操作。”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压不住。婆婆以为我笑是因为孝顺。她不知道,这笔钱会绕个弯,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三天后,我当着她面转账。

她看见收款人名字时,脸上的笑容,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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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婆婆特意打电话让我早点回去,说家里有事商量。

我一进门就看见满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炖鸡,都是平时舍不得买的硬菜。

苏晨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苏志远在厨房帮忙切葱,婆婆系着围裙忙前忙后。

“嫂子回来了。”苏晨抬头喊了一声,又低头刷手机。

我换了拖鞋,进厨房洗手。苏志远冲我挤挤眼,小声说:“妈今天心情好,你顺着她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没好事。

饭桌上,婆婆不停地给我夹菜,一块排骨,一块鱼肉,堆了满满一碗。我碗里的饭都看不见了。

妈,我自己来就行。

“多吃点,看你瘦的。”婆婆笑眯眯地看着我,“语嫣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放下筷子,等着。

“小晨要结婚了,女方家里要20万彩礼。”婆婆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你爸那点退休金,我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钱。”

我心里明白了七七八八,没接话。

“你是当嫂子的,这个家以后也是你们撑着的。”婆婆看了看苏志远,又看了看我,“我就想着,让小晨把这20万彩礼钱给过了,风风光光地把媳妇娶进门。”

苏志远低着头扒饭,不敢看我。

“妈的意思是……”我歪了歪头。

“妈的意思是,你先帮着垫上。”婆婆说得理所当然,“等以后小晨挣了钱,再还你。”

我笑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信吗?

苏晨在旁边插嘴:“嫂子,你一个月工资也不低,存点钱不难吧。帮帮忙呗,我结婚就这一次。”

我看着他,二十五岁的大男人,没正经工作,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女朋友倒是谈了一个又一个。

“行。”我说。

婆婆愣住了,连苏志远都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行,这20万我出了。”我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什么时候要?

婆婆脸上的笑容从惊讶变成惊喜,连忙说:“下周就要交钱了,女方家里催得紧。”

好,下周给你。

那顿饭吃得很高兴。婆婆破天荒地夸我懂事,夸我孝顺,说苏志远娶了个好媳妇。

苏晨也凑过来敬酒,一口一个“嫂子真好”。

我只是笑着,把杯里的饮料喝完。

回到房间,苏志远关上门,小声问:“你哪来那么多钱?”

“有点存款。”我说。

“咱妈的性子你也知道,这钱借出去……”

“我知道。”我打断他,“不是借,是给。”

苏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没再开口。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的手机又响了,是罗允儿发来的消息:“阿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胃癌早期,医生建议尽快手术。费用大概十几万。”

我握住手机,指节发白。

三年前嫁进这个家,我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的。

可婆婆从来没把我当自家人,每月工资大半上交,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苏志远不是坏人,可他太听他妈的,每次我受委屈,他都让我忍。

我忍了三年,存了八万块私房钱。

现在,我妈病了。

床头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我翻了个身,看见苏志远躺在我旁边,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稳,打着鼾。

我关上灯,在黑暗里睁着眼。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看我妈。

她住的老房子快拆迁了,我不让她一个人住,她非要守着。

胃癌查出来之后,我天天劝她住院,她总说没事,拖下去就不好了。

这次是罗允儿硬拉着她去做的检查,结果出来时,我的腿都软了。

我妈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

我爸走的时候她三十出头,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在工厂做女工,手被机器轧过,到现在还有疤。

供我读完中专,我就出来打工了。

好不容易看我嫁了人,她觉得任务完成了,终于可以歇一歇,结果身体就出问题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刚输完液,坐在病床上削苹果。

“闺女来了。”她笑着招呼我,苹果递过来,“吃一个,挺甜的。”

我接过来,没吃,坐在床边看着她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印记。

“医生怎么说的?”我问。

没事,小毛病。”我妈不当回事,“过两天就出院了,你别惦记,把班上好就行。

我没说话,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妈,手术得做。”

“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我一辈子都没进过医院,吃点药就好了。”

“胃癌早期,现在做手术还有机会。”我一字一句地说,“再拖下去,就晚了。”

我妈不说话了,低着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在算那笔账。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我。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医生办公室。

医生姓刘,四十多岁,说话很直接,把CT片子指给我看,说病灶不大,但位置不太好,建议尽快做腹腔镜手术。

我问费用,他说大概十几万,具体看术后恢复情况。

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部分还是很可观。

十几万,对别人家可能不算什么,对我来说,是全部身家,还要差一截。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脑袋嗡嗡作响。

罗允儿打来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在医院,她把声音放低,说红十字会那边她问了,确实有个“春雨计划”,是专门针对贫困家庭大病的救助项目。

“但是。”罗允儿顿了顿,“这个计划有条件限制,必须有外部捐赠才能匹配帮扶名额。就是说,得有人往这个账户里捐一笔钱,然后你们申请救助,资金会从专项账户里拨出来。”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允儿,如果我往这个账户捐20万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疯了?哪来的20万?”

“婆婆让我出20万给苏晨结婚当彩礼。”

那你更不能捐啊!她给她的,你妈治病的钱都没有,你往哪儿捐款?

你听我说完。”我压低声音,“如果我捐20万,我妈这边能申请到多少救助金?

罗允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等我回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医院里人来人往,家属推着轮椅,护士端着药盘,这些喧闹的声音都被我屏蔽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救我妈。

晚上回到家,婆婆破天荒地给我炖了排骨汤。

“语嫣回来了,快来喝汤。”婆婆笑得满脸褶子,“今天特意去菜市场买的肋排,炖了一下午。”

我换鞋,洗手,坐到饭桌前。

苏志远还没下班,苏晨也不在家。婆婆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自己也坐下,手里拿着个馒头啃。

“妈,那个钱的事,”我喝了一口汤,“具体什么时候要?”

“哦,女方家里说下周三之前。你要是急着用,我跟他们说再宽限几天?”

“不用,我下周一就转。”

婆婆喜笑颜开,但嘴上还是假客气:“要是实在紧张,少给点也行,五万八万的,剩下的妈再想办法。”

“不用,说好20万就20万。”我放下碗,“妈,汤挺好喝的。”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给罗允儿发消息。我说我决定了,明天就去红十字会办定向捐赠手续。

她问我你想清楚没有,这钱捐出去就收不回来了,要是你妈这边申请不下来,你就人财两空了。

我说,我想清楚了。

她能帮我找到这个渠道,已经很感激了。剩下的,就赌一把。

窗外的风有点凉,把衣服吹得贴在身上。我攥着手机,看着远处万家灯火,不知道那些亮着灯的人家里,有多少人跟我一样,在跟生活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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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着跑红十字会,填材料,办手续。

罗允儿帮我联系的工作人员姓郑,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说话办事都很利索。

她说春雨计划今年名额还有,只要捐赠资金到位,就可以启动帮扶流程。

但她提醒我,定向捐赠和帮扶申请是两回事,捐赠款项是直接进入专项账户,帮扶资金需要审批,有可能会被驳回。

我问驳回的概率大不大。

她说,只要材料齐全,母亲年龄、病种、家庭情况都符合条件,审批通过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百分之九十,够了。

我把我妈的情况跟她说了一遍,胃癌早期,农村户口,没退休金,五年前做过一次大手术,身体底子不好。她听了,说问题不大。

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回到家,苏志远在客厅等我。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两瓶啤酒,看脸色就知道喝过了。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加班。”我说。

你别骗我了。”他站起来,酒气很重,“我今天去你单位等你下班,你同事说你早走了。你去哪了?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声色:“去医院看我妈了。”

“你妈怎么了?”

“胃不好,住院了。”

他愣了一下,语气软下来:“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我坐到他对面,“你不也什么都做不了主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他张张嘴,没接住。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那个20万,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了,我出。”

“你哪来的钱?”

“存了一些。”

“存了20万?”他不信,“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还要给家里交钱,能存下20万?”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每个月工资交给你妈后剩多少?

苏志远不说话了。

他的话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量。

他就是这样,从小到大被母亲管着,娶了媳妇还是母亲说了算。

他不是坏人,但他也从来不是我的依靠。

“你别管了,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我起身回房。

语嫣。”他在后面喊我,“我要是不管你,我也不会去等你下班了。

我站住,没回头。

“咱妈那边,我去说。”他说,“这个钱不能让你一个人担着。”

我愣了愣,转过身。

苏志远站在客厅里,灯光在他脸上打出一片阴影,胡子拉碴的,看起来糟透了。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

“这里面有五万,是我存的私房钱。你别跟妈说。”

我看着那张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不需要这笔钱,你自己留着吧。”我说。

“拿着吧,你不是要给你妈看病吗?”他眼睛红了,“我都知道了。今天我去了医院,看见你妈了。”

我怔住了。

他看着我,眼眶通红:“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你妈病了,你一个人扛着,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他走过来,把卡塞到我手里:“这钱你先拿着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志远在旁边打着鼾,睡得很沉。我把那张银行卡握在手心里,卡的边缘硌得手疼。

五万块,加上我自己的八万,再加上那20万绕一圈回来的救助金,应该够了。

可我心里清楚,那20万到了红十字会账户,能不能变成我母亲的治疗费,还是未知数。

我闭上眼睛,逼自己不去想那些可能发生的意外。

04

罗允儿来医院找我妈,带了水果和一些营养品。

我本来不想让她来,但她非说要过来看看阿姨,拦不住。到了医院,她跟我妈聊了很久,说我上班忙,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我妈笑着拉住她的手,说好闺女,谢谢你了。

罗允儿眼眶有点红,背过身擦了擦。

出了病房,她拉着我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红十字会那边材料都交上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审批。但是吧……”

她顿了顿,有点为难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听说,苏晨的女朋友那边,也在催你们家出彩礼钱。”

“嗯,我知道。”

“你婆婆昨天跟我说了彩礼的事,说已经定了下周三交钱。她还跟我说你答应得特别爽快,她挺意外的,说你懂事了。”罗允儿叹了口气,“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笔钱你要是捐了,你婆婆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撕破脸呗。”我说得很平静。

“那苏志远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我妈的事,以为我只是把钱借给苏晨了。”

罗允儿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狠的?”

“没有。”她摇摇头,“我就是怕你吃亏。你婆婆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把钱看得比命还重,你要是把钱捐了,她能闹到你单位去。”

“那就让她闹。”我说,“反正我也不打算在这个家待下去了。”

罗允儿张了张嘴,不再说什么。

那天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罗允儿说的话。

苏晨的女朋友叫程嘉怡,本地人,家里做小生意。

她父母开口要20万彩礼,婆婆为了面子一口答应,但回头就把压力转给了我。

这个家,从来都没有把我当自己人。

晚上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苏志远在擦桌子。

婆婆坐在沙发上,突然开口:“语嫣啊,明天就是周一了,那个钱……”

“明天就转。”我说。

“好,好。”婆婆满意地笑了,“账号我写好了,就是这张纸。你转到小晨的卡上就行。”

她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苏晨的银行卡号。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兜里。

“妈你放心吧,明天上班我抽空去银行。”

“诶,好。”婆婆站起来,笑眯眯地回房了。

晚上,我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打开手机银行。

我把那个账号输进去,看了很久,又删掉了。

然后,我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郑姑娘的微信,给她发了条消息:“郑姐,明天上午10点,我转20万到红十字会专项账户。定向捐赠的申请,麻烦你帮我盯着。”

她很快回了:“收到。你母亲那边的材料我们已经初审过了,通过率很高,你别担心。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心跳得很快。

窗外的夜很深,很黑。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告诉自己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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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婆婆比我还早,站在厨房里忙活,煮了粥,煎了荷包蛋。苏志远刚起床,看见我在收拾包,问我去哪。

“去银行转钱。”我说。

他愣了一下,放下牙刷走过来:“语嫣,你那20万是准备捐给红十字会,还是转给小晨?”

我看着他,没想到他猜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手机上的聊天记录了。”他低着头,“你不是真打算把钱给小晨,对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飘起来。

“对。”我说,“我要捐给红十字会,定向救助我妈。”

苏志远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但他没发火。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能同意吗?”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能同意。但我不能阻拦你。”

他走回厨房,继续刷牙,拿毛巾擦了擦脸,声音闷闷的:“妈那边,我帮不了你。你自己撑住。”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吃完早饭,婆婆特意送我到门口,叮嘱我别忘了。

我说好。

走出门,我没去银行,直接去了红十字会办公点。

郑姐已经在那里等我了。我把材料递给她,核对了一遍,确认是定向捐赠到她母亲名下的专项账户。她打电话给财务确认,说可以开始操作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

转账金额:200000元。

收款方:中国红十字会。

备注:定向捐赠冯语嫣母亲王海棠胃癌救助专项。

犹豫了三秒,我点下了确认键。

叮。转账成功。

那20万块钱从我的账户里飞了出去,飞向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方向。

郑姐握了握我的手:“你看着气色不好。回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走出红十字会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手机上显示了一条来自婆婆的微信消息:“语嫣,钱转好了吗?”

我回:“转好了。”

一分钟后,婆婆的电话打了过来。

“转好了?你转到哪个账号上去了?是小晨的卡吗?”

脚步声匆匆踩过来,她好像跑到了卧室,翻出了什么东西。

“等等你别挂,你把转账记录给我看看。”

“好,到家给你看。”

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上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我走了这一步,就回不了头了。

06

我一进门就看见婆婆站在客厅里,双手握在一起,眼睛发红。

“语嫣,你过来。”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看看转账记录。”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凑近了屏幕,眯起眼睛仔细看,突然脖子一僵。

“中国……红十字会?”

她盯了半天,把手机凑得更近,又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把钱转给红十字会了?!

她看着我,又看看手机,声音拔高了八度:“这不是小晨的卡!你转错了!你赶紧打电话,快把钱要回来!”

“没转错。”我说。

“什么没转错?你糊涂了吧?!”

“我没转错。这笔钱就是捐给红十字会的。”

婆婆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她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把20万捐给红十字会了。定向捐赠,给我妈治病。”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妈胃癌,需要手术。家里拿不出钱,我没办法。”

婆婆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这个……你这个……”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你这个白眼狼!你拿我儿子的钱去做慈善!你还有良心吗?

“那是我的钱。”我平静地看着她,“三年来,我每个月工资大部分都交给这个家了。我自己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我想怎么花,是我的自由。”

“你……你……”婆婆气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身子一歪,扶住了沙发扶手。

苏志远从房间里冲出来,看见这一幕,赶紧跑过去扶住他妈。

“妈,你别气,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婆婆一巴掌拍在苏志远胳膊上,“你媳妇把我的钱捐了!20万啊!说没就没了!你让我怎么好好说?”

苏志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妈,那笔钱是语嫣自己的。她有权利支配。”

“放屁!”婆婆的声音又尖又利,“她嫁到这个家,她的钱就是家里的钱!凭什么她一声不吭就把钱捐了?还得问过我同意不同意!”

我笑了笑:“捐之前,我问过你了。你说让我出20万,我同意了。只是没告诉你,我出到哪里去了。”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扑过来要打我。

苏志远一把抱住她:“妈!你别闹了!”

“我闹?我闹什么闹?你媳妇拿着你家的钱跑路了你还护着她?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客厅里的桌子被她撞了一下,上面的花瓶摔到地上,碎了一地。

苏晨听见动静也跑下楼来,看见地上的碎片,看见他妈满脸眼泪地盯着我,他拽住苏志远:“哥,怎么回事?”

苏志远不说话。

“嫂子把钱捐了。”婆婆哭着说,“捐给什么红十字会了,20万全没了!”

苏晨愣住,脸色变了。

他看着我,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嫂子,你开什么玩笑呢?”

“我没开玩笑。”

“那可是20万!我们家等着这笔钱结婚呢!”

“你结婚重要,还是我妈的命重要?”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妈胃癌,需要手术。这20万,是给她治病的。”

苏晨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转头看向婆婆:“妈,她说的真的假的?”

婆婆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牙关咬得紧紧的。

“你说话啊!”苏晨急了。

“我怎么知道?”婆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我哪知道她妈得了什么病?”

我妈上周就住院了,诊断书都有。”我说,“你们要是想看,我随时可以拿出来。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苏志远站在那里,看着我,又看着他妈,脸涨得通红。

“语嫣,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说了,有用吗?”我看着他,“你妈让你出20万的时候,你说了什么?你什么都没说。你让我忍,让我别跟她吵。现在钱花出去了,你来问我为什么不说?”

苏志远低着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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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回家。

我住在医院里,陪我妈做完手术。

手术那天,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门开开合合,看着护士医生进进出出,手心里全是汗。

苏志远来了。

他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袋水果,看见我,慢慢走过来。

“阿姨怎么样了?”

“在手术室,五个小时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果递给我:“吃个苹果吧,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接。

“你回去吧。”我说,“你妈一个人在家,别让她担心。”

“我妈那边,”他顿了顿,“我跟我爸说过她了。这几天她不闹了,就是还气着。”

气着就气着吧。”我说,“反正我也没打算跟她解释什么。”

他站在我身边,陪着我等了一个半小时。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刘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病灶切除得比较干净,恢复期好好调理,问题不大。”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苏志远扶住我,手很暖。

“谢谢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谢什么,那是你妈,也是我岳母。”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完全清醒,脸色苍白。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甲有些发紫。

“妈。”

她慢慢睁开眼,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做完了?”

做完了,妈。医生说很成功。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我坐在病床边,趴着她的手。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窗上。

苏志远站在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着我,没有进来。

那天晚上,罗允儿下班后赶过来,看见我妈睡着了,拉着我出去说话。

听说你婆婆没再闹了?

“闹不起来。我爸出面了。”

“怎么说?”

“跟我婆婆说,你儿媳妇嫁到咱们家三年,没要过一分钱,没拿过一件值钱东西,现在人家亲妈病了,她把钱捐了救人,你还有脸闹?”

罗允儿笑了一下:“你爸还有这魄力呢?”

“老爷子平时不说话,发起火来挺厉害的。”我也笑了,“他打电话给苏晨,说你要是敢跟你嫂子翻脸,你结婚这事我就不管了,你自己想办法。”

“然后呢?”

“苏晨怂了呗。他一分钱挣不到,房子车子全靠家里,我爸要是真不管了,他女朋友家里能退婚。”

罗允儿点头:“那你这关算是过了?”

“差不多吧。就是苏志远跟我之间,”我揉了揉额头,“还得再想想。”

“你俩怎么样了?”

“他这几天一直在医院陪着,我妈也挺喜欢他的。但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什么坎?”

“他明知道他妈不好,他却从来没替我挡过。”

罗允儿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语嫣,有些人一辈子都学不会反抗。他不是不想帮你,是他从小被打压惯了,他没见过别的活法。但你不是教过他了吗?”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雨停了,路灯照在水洼上,亮晶晶的。

我叹了口气。

“再说吧。”

08

我妈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她坐在床边,我把东西收拾好,把住院的缴费单放进包里。

郑姐给我打过电话了,说红十字会那边的审批已经通过,20万捐赠资金的定向救助流程全部走完,最终拨付到母亲医疗账户的金额是十八万七千元,几乎覆盖了全部自费部分。

我妈问我:“闺女,妈这手术总共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医保报了大头,剩下的你闺女能承担。”我没说实话,怕她心疼。

“你别骗我,妈知道那笔钱不少。”她坐在床沿上拉住我的手,“语嫣,你听妈说,妈这条命是你的。以后你不管做什么,妈都支持你。”

我别过头,不想让她看见我掉眼泪。

“妈,你别说了,我听着难受。”

“好好好,不说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站了起来。

苏志远来接的我们,开车把我们送到家。

这是我妈住的老房子,快拆迁了,但还能住。我把她安顿好,又把药分好,叮嘱她按时吃。

“闺女,你回去吧,别耽搁你上班。”我妈催我。

“我今天请假了,不去了。”

“那也不行,你回去好好休息,妈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拗不过她,只好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苏志远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递给我一个保温杯:“红糖姜茶,暖暖胃。你这两天没睡好。”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流到胃里。

“你妈那边,你要不要回去看看?”我问他。

昨天回去了一趟。”他顿了顿,“她让我问一声你妈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

坐上车的时候,他开口了:“语嫣,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我知道我以前不够好。”他说,“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从来没替你撑腰。我妈说什么我就听什么,连你受欺负我都没替你说过一句重话。”

他叹了口气。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我也明白我应该做什么样的丈夫了。”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他,头发有点乱,眼眶有点红。

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的妈都不如咱妈重要。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但阳光很好。

我看着那些飞驰而过的树,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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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月底,红十字会给母亲发了救助证明和拨款确认书。

我拿着那份文件去找婆婆。

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了,没给好脸色。

我走过去,把文件递给她:“妈,你看看这个。”

她接过去,翻了翻,没啥表情。

“这是什么?”

“红十字会开给我妈的救助证明。那20万全部用于她的大病治疗了。”

她把文件合上,扔在桌上,不说话。

“妈,”我坐到她对面,“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但我妈有病,我不能见死不救。这笔钱要是给了苏晨,我会恨你一辈子。现在,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我谁也怪不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

“你这丫头,心太狠了。”

“我心不狠,我救不了我妈。”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妈怎么样了?”

“恢复得不错,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了。”

“那就好……”她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妈运气好,有个好闺女。不像我,养了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没出息。”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我。

“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我妈那边我会照顾,家里这边我也会回来。”

“那你跟志远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她看着我,“你是不是想跟他离婚?”

“我没说。”

“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那小子没出息,护不住你。你要真想离,我也拦不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你要是离了,能不能别走太远?”

我愣了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我是说,你要是走了,那小子一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她叹了口气,“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带着孩子回来看看。我这个家虽然不富裕,但门永远给你开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有点热。

那天下午,我走出婆婆家,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苏志远站在巷子口等我,看见我出来,他迎上来:“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聊了聊天。”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但没有追问。

我们一起往车站走,经过菜市场,他停下来说:“买只鸡回去炖汤吧,给阿姨补补。”

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挑了一只老母鸡,让老板宰杀干净,又买了些香菇和红枣。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10

一年后。

我在城里租了个小公寓,带着我妈一起住。

她恢复得很好,体重也慢慢上来了,天天在厨房里研究菜谱,说要给我做好吃的。

苏志远每周都过来。

他跟他妈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但不像以前那样言听计从了。他开始学着自己拿主意,有时候我还能看见他跟他妈顶两句嘴。

苏晨最后还是结婚了。

程嘉怡家里提的彩礼降到了十万,婆婆咬着牙凑了出去,听说还找亲戚借了钱。苏晨结婚那天,我去随了礼,吃了顿饭就回来了。

婆婆看见我,没多说什么,只是拉着我的手,让我以后多回来看看。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罗允儿最近升了职,当了教研组组长,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她每隔两天就会给我打电话,问我妈身体状况怎么样,还说要带我出去吃饭。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我。

“还行。”

“跟苏志远呢?”

“还是那样,他每周过来一次。”

“你俩不打算复婚?”

“没想过。”我说,“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她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啊,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我笑了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这个城市的傍晚很漂亮,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像被烧透了一样。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我:“闺女,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快好了,赶紧洗手准备吃饭。”

“来了来了。”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闻着排骨的香味,觉得鼻子有点酸。

一年前,我以为我的人生完蛋了。

那20万块钱,我以为是我捅破天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现实是,它让所有人都活过来了。

我救了我妈,也放过了自己。

虽然没了婚姻,没了那个家,但我有了一个可以重新选择的机会。

我帮妈妈摆好碗筷,她坐在我对面,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

“妈,你也吃。”

她看着我,笑眯眯地说:“闺女,你比我年轻的时候好看多了。”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和那双永远带着笑的眼睛。

妈,”我说,“这辈子能当你的女儿,我觉得挺幸运的。

她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妈给我盛了碗饭,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我们母女俩,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晚饭。

吃完饭后,我帮着妈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她突然开口问我:“闺女,你真的不打算再找一个?”

“不找了,妈。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你可别为了气妈,把后半辈子搭进去。”

“我是真的不想找了。”我擦干最后一个盘子,“这一个就够我受的了。以后,我只想好好照顾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那行,妈陪着你。”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初夏的草木气息。

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亮了门前那条窄窄的小巷。

我拿起手机,看见郑姐给我发了条消息:“王阿姨的康复评估结果出来了,各项指标都很好,跟正常人差不多了。恭喜你们。”

我把手机拿给我妈看。

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笑了。

“太好了,”她说,“我这把老骨头,又能多陪你几年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很温暖。

那一瞬间,我觉得所有做过的事,所有受过的委屈,都值得了。

阳台上的茉莉花开了一朵,白色的小花,香气淡淡的。

那是我妈住院那年种的,一直没开过。今天,它终于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