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折

58岁,我选择搭伙过日子。

他每晚搂着我入睡,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直到那天,他递给我一张存折,金额让我心跳骤停。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他声音颤抖,“我查出胰腺癌晚期,想请你陪我走完最后一程。”

我愣住,看着他苍老的脸,眼泪无声滑落。

老周搂着我睡的时候,总把我的头按在他胸口。我嫌闷,挣扎,他就用粗糙的手掌摩挲我后脑勺,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六个月的夜夜如此,他那点固执我早摸透了。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不讨厌,混着衣柜里樟脑丸的气息,倒也安稳。

我们是搭伙。他六十二,我五十八,老伴都走了,儿女不在身边,经人撮合,住到了一块儿。住进来第一天,他就把次卧收拾出来,摆上我的旧缝纫机。我笑他,这屋子朝阳好,给缝纫机住倒是可惜。他挠挠头,说你想住哪间都行,我睡沙发也使得。后来,他仍是夜夜睡在我旁边,雷打不动地搂着。我起先睡不着,后来竟也习惯了。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他坐在藤椅上很久,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他去屋里翻找半天,出来时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把信封推过来。

“拿着。”他说,声音有点发紧。

我瞥了一眼,拆开,里面是一张存折。翻开,账户名是我。再看金额,手一抖,存折差点滑下去。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抬头看他。他嘴角动了动,眼睛却没看我,望着窗外灰白的天。“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他说,声音低下去,像老旧的风箱,“房子留给儿子,这个……给你。”

我攥着存折,冰凉的塑料封面抵着掌心,心里却腾起一股火。搭伙过日子,图的是个伴,他这样,倒像要结账走人。我刚要开口,他伸手按住我的手背,那只手也在抖。

“我查出来,”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胰腺癌,晚期。”

“医生说了,没多少日子。”他终于看我一眼,又飞快移开,“我没别的想头。就是……这六个月,每天晚上搂着你,心里踏实。我就想,能不能……”

他声音彻底哑了,像砂纸磨着木头。

“能不能,请你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存折变得滚烫,烫得我从指尖麻到心口。窗外啪嗒一声,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蜿蜒地往下淌。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那些深刻的沟壑,看着他努力挺直却仍有些佝偻的背。六个月,夜夜搂着我睡,原来是怕来不及。他是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提前付好了一段路的车票。

我吸了吸鼻子,把存折推回去。

他愣住,脸上掠过一丝灰败。

我没说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学着他的样子,把他的头轻轻搂进怀里。他身上那股烟草味,混着淡淡的药味,钻进鼻腔。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灰白的头发丝里,很快就不见了。

“存折你收着,”我终于开口,嗓子堵得厉害,“以后每个晚上,你还得搂着我睡。”

他身子僵了一下,然后,两只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了我的腰。脸埋在我毛衣里,闷闷地,发出了一声像是哭又像是笑的气音。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屋里很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窗外雨敲打万物的声音。我抱着他,像抱住一个即将沉没的岛屿。六个月,我们用体温丈量过无数个黑夜,而此刻,我终于听懂了他沉默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