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三天,一把钥匙拍在我面前。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个信封。
“你是孙慕儿吧?”他问。
我点点头。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城东那套三居室,你爸买的,房本写你名字。”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妈就从屋里冲出来,一把夺过信封,狠狠摔在地上。她浑身发抖,声音尖得吓人:“拿走!他的东西我们不要!”
那个男人没回头,只是站在楼道里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他快不行了。你们要恨他,也等他闭了眼再恨。”
信封摔在地上,钥匙弹出来,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
我妈突然蹲下去,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没见过她这样哭。
01
我妈叫刘萍,今年五十二。
在我记忆里,她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
我五岁那年,我爸走了,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
打过两份工,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去饭店洗碗。
我睡觉的时候她在洗衣服,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蒸馒头。
她从来不提我爸。我问过一次,她就把手里的碗摔了。
我后来就不敢问了。
但我妈有她的脾气。
她教我做人要有骨气,说穷不怕,怕的是没志气。
我考上大学那年,她砸锅卖铁凑学费,还说“你读你的书,妈还年轻,能挣钱”。
我工作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缝纫机卖了。她骂我败家,但我知道,她偷偷把那台旧缝纫机从二手市场又买回来了,藏在她床底下。
她不习惯花钱,也不习惯依赖任何人。
这次也一样。
她把钥匙锁进了柜子里,当着我的面把锁头扣上。“不许碰。”她说。
我看着她。她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妈,他到底做了什么?”我问。
她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把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像是在剁什么出气。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瘦了,背也弯了,头发白了一半。她老了,这些年来我第一次发现她老了。
我有太多问题想问。我爸为什么消失?他去了哪里?他现在为什么回来?他快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我妈一个都不答。
晚上丁高轩来接我吃饭,我跟他提了这事。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想去见你爸吗?”
我摇头。我恨他,恨了二十多年。
但那个男人说的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他快不行了。
我攥着那把钥匙的照片——我偷偷拍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个陌生男人的背影,和那句“房本写你名字”。
二十多年没见的人,突然送一套房。这算什么?良心发现?补偿?
我翻了个身,窗外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雨夜,我妈搂着我,摸着我的头说:“别怕,妈在。”
我爸不在。
他从来不在。
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湿了枕头。
我决定去见薛洋——那个送钥匙的男人。他在信封背面留了个电话,我看到了。
02
第二天一早,趁我妈去菜市场,我偷偷打开柜子,拿出信封。电话还在。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是薛洋。”那头的声音很沉,像是早知道我会打。
“我想见你。”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说:“下午三点,城南老茶馆。”
城南老茶馆在旧街上,开了二十多年了。我小时候路过那里,里面全是下棋的老头。现在还是。
我到的时候,薛洋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茶。一杯是他的,一杯推到我面前。
“你爸爱喝这个。”他说。
我看着那杯茶,没碰。
“他人在哪?”
“医院。”薛洋抿了一口茶,“城东中心医院,肿瘤科。”
我心里一紧。“什么病?”
“肝癌晚期,查出来半年了。”薛洋放下茶杯,“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
我攥紧杯子,指尖发白。“他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的声音有点抖,“我五岁他就走了,现在快死了才想起来要见我?”
薛洋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
“你爸不是不想回来,是他回不来。”
“他有什么回不来的?他又没犯法。”
薛洋没接话。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他把纸推到桌上。
“你自己看。”
我打开第一张,是一份合同的复印件。上面写着“远洋渔船劳务合同”,签名那栏写着“孙长生”。签名下面有指纹,指纹那里缺了三个。
“这是什么?”我问。
薛洋指着缺指印的地方:“他右手缺了三根手指。海上施工事故,被卷扬机绞的。”
我盯着那三个缺口,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孙长生。我爸的名字。
“他没跑。”薛洋说,“他是替人背了债。那年他被人设局骗走工程款,借了高利贷补窟窿。高利贷要动你和你妈,他就只能跑。跑去海上打工,拿命还债。”
“后来呢?”
“后来他还清了,但他不敢回来了。”薛洋的声音很轻,“他怕连累你们,也怕你妈已经嫁人了。”
我捧着那张合同,脑子一片空白。
“他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告诉我妈?”
“他写了信。”薛洋说,“你妈没回。他也想回来,但那时候你在上学,你妈在上班,他怕打乱你们的生活。他以为,只要远远看着你过得好就行了。”
我把合同收进包里,站起身。
“他住哪个病房?”
薛洋告诉我房号。我走出茶馆,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恨了二十多年的人,原来不是那个混蛋。但我不恨他,我又该恨谁?
03
我没直接去医院。
我回了一趟家,想跟我妈谈谈。但门锁着,她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那是我三岁时拍的,我爸抱着我,我妈靠在他肩膀上。照片里的我爸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从来不知道他会笑得那么开心。
在我的记忆里,关于我爸的画面很少。只记得他很高,每次抱我的时候都要低头。还有他的手很大,牵着我过马路的时候,能把我的小手整个包住。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五岁那年夏天,他带我去公园玩。我不小心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他把我抱起来,一边用嘴吹伤口一边说:“不疼不疼,爸在。”
后来他走了,就再也没有“爸在”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薛洋说的那些话。
他断过三根手指。他拿命还过债。他一直在远处看着我。
我突然很想见他。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一个人去了医院。
城东中心医院,肿瘤科在六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有点想吐。
我走到603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脱了形。头发全白了,脸蜡黄蜡黄的,手臂上扎着输液管。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急促,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伸出手,推开门。
门轻轻响了一下,床上的那个人睁开了眼。他转过头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慕儿?”
我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但身体太虚了,撑了一半又跌回去。我走过去,扶住他。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一把干柴。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位置,空空荡荡的。
那个缺口,最显眼。
孙长生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慕儿,爸在想……爸这辈子还能再见你一面。”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重逢会是这样。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我爸回来了,我要怎么质问他,怎么骂他,怎么把他赶出去。
但真到了这一天,我发现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太瘦了,太老了,太不像我记忆里的那个爸爸了。
时间抹平了很多东西。恨意也是。
他在枕边翻了半天,翻出一本旧相册。
翻开,里面全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有我上小学的毕业照,有我在学校运动会上跑步的抓拍,还有我上大学时穿着学士服的照片。
“这些……是你妈寄给你的?”我问。
他摇头,苦笑了一下:“薛洋拍的。我让他每年去拍一张。”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堵得慌。
他从来没出现,但他一直在。
04
我在医院待了一个下午。
孙长生说话很费劲,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他没解释太多过去的事,只是反复说“对不起”。说了一遍又一遍。
“你走吧。”他说,“别让你妈知道你来过。”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我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喘气。
手机响了,是我妈。
“你在哪?”她的语气很急。
“我在外面,一会儿就回去。”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妈问:“你是不是去找他了?”
我没说话。
“他在哪?”我妈的声音变了。
“妈……”
“我问你他在哪!”
我报了医院的名字。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我打回去,没人接。
心里有点慌,我赶紧往家赶。但等我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不见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找他。
我放下手机,追到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的画面让我愣住了。
我妈站在病床前,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狠狠砸在孙长生的胸上。
“孙长生!你还有脸回来!”
她的声音尖得发颤。
“你知道我当年背着小慕儿走两公里去医院的时候,我有多想你回来吗?你知道我过年一个人包饺子的时候,我有多想你在旁边坐着吗?你知道我半夜睡不着觉的时候,我有多想把你挖出来问问你到底在哪吗?”
孙长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刘萍,”他的声音很轻,“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走之前给你写过一张条子。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妈愣在那里。
“你让我等你。”她说,“我等了三年。”
“那三年里你为什么找不到我?”
我妈没说话。
“我去海上打工,断指的事,薛洋早告诉你了。”孙长生的声音很轻,“你从来没有找过我。”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告诉我,”孙长生看着她,“你是不想来找我,还是不敢来找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掉在地上,碎开。
“我不敢。”她说,“我怕我去找你,你已经死了。”
孙长生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我没死。”他说,“但我也没活。”
05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孙长生闭着眼,胸口轻轻起伏。我妈站在床边,哭了很久。
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她抖得厉害,像一片风里的树叶。
“妈,先回去吧。”我说。
她看了孙长生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出去。
我跟在她后面,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叫住我:“你是孙长生的女儿?”
“你爸的情况不太好,他之前签过放弃治疗同意书。”护士压低声说,“他不想治了。”
孙长生?
“他放弃治疗了?”我问。
护士点头:“他说治不治都一样,想把钱留给你。他还说,他这辈子欠你的,还一点是一点。”
我看着护士递过来的那张同意书,上面签着孙长生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他右手断了两根手指,写字用不上力。
我把同意书收好,走出去。
我妈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低着头。她听到脚步声,没抬眼看我。
“妈,护士说……”我的声音有点抖,“说他自己放弃了治疗。”
我妈猛地抬起头,盯着我。
“他不想活了?”她的声音冷得吓人。
“护士让他签的同意书。”
我妈站起来,转身往医院门口走。
“妈!”
她没回头。
我一个人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给丁高轩。
“我见到我爸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他可能快死了。”
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把我和薛洋、我妈见过孙长生的事,断断续续讲了一遍。丁高轩一直没说话,听我说完才开口。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他说了他当年为什么走吗?”
“欠了高利贷。替人背的锅。”
“那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说:“恨,但好像也没有那么恨了。”
丁高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就去见见他。不管怎么样,他到底是你爸。”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天色暗了,医院走廊里亮起日光灯。
我站起来,往电梯的方向走过去。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戴个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袋药。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他匆匆走了出去。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长得有点眼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