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上海下着小雨。
我坐在养老院门卫室,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女儿刘静站在机场,笑得特别好看。
旁边站着女婿赵明辉,怀里抱着小外孙,身后是那架飞往加拿大的飞机。
三天前,她就是这样笑着把机票递给我的。
两个儿子在屋里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说要分房子,另一个说要平分财产。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三个月前分钱的那天。
01
那天的太阳特别好,透过客厅的窗户照进来,洒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三个存折。
一本是定期,42万。
一本是活期,86万。
还有一张理财卡,里头有72万。
加起来正好两百万,不对,是198万——我给自己留了两万块零花钱。
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
从当老师那年开始攒,一个月省吃俭用。
早饭就喝碗稀粥,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个素菜,晚上回家煮点面条。
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裳。
这件毛衣,穿了八年,袖口都磨破了,我补了又补。
但看着儿子们就要进屋了,我心里高兴。
刘建国先到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一进门就喊:“妈,我来了。”身后跟着媳妇张丽华,提着一箱牛奶和水果。
张丽华嘴甜,一进门就说:“妈,您这气色真好,年轻了十岁。”
我知道她在哄我开心,但听了心里就是舒坦。
刘建华晚了十分钟。
他开着那辆面包车来的,把车往门口一停,领着媳妇王芳就进屋了。
王芳烫了一头卷发,涂着红指甲,进门就四处打量,好像在估量这套房子值多少钱。
刘建华性格跟他哥不一样。他在工地干了十几年,说话嗓门大,脾气急。一进门也不寒暄,直接问我:“妈,钱都准备好了?”
我倒茶的工夫,刘建国已经坐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等着了。
“急什么,先喝口茶。”张丽华打圆场,瞪了刘建华一眼。
我端着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刘建华端起杯子一口喝完,抹了抹嘴:“妈,明天工地要发工资,我这手头紧。”
刘建国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我这里倒不急,建材这块最近行情不好,压了不少货。不过妈既然开口了,那我就接着。”
我坐在中间的椅子上,看着两个儿子。
一个做建材生意,一个当包工头,日子过得都不错。
逢年过节也都回来看看我,给个三五百零花钱。
我一直觉着,这俩儿子孝顺。
“这钱呢,我存了一辈子。”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哆嗦,“你们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现在我也老了,攒这点钱就想着分给你们,你们好过些,我也就安心了。”
王芳插了一句:“妈,那您往后住哪?”
“我准备搬去你们妹妹那住。”我说,“小静早就说了,让我去她那养老。”
大儿子皱了皱眉:“妈,您去小静那,她方便吗?”
“她说了,房子大,有间空房。”我心里早盘算好了,女儿家在城市另一头,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够住。
赵明辉这人老实,我去住个一年半载的没问题。
刘建华又问:“那钱怎么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三个存折,摆在桌上。张丽华的眼睛一下亮了,王芳也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一人一半。”我说,“建国一份,建华一份,小静那份就免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给她也是便宜了外人。”
这话我说得理所当然。农村的老理就是这样,儿子养老,女儿嫁人。我虽然当过老师,但思想还是传统的。
刘建国看了看存折的数字,脸色变了:“妈,就这点?”
“怎么?198万还少?”我一愣。
刘建华也凑过来看:“我还以为有两三百万呢。”
王芳在一边嘀咕:“分两家,一家才不到一百万。现在一百万够干什么的?买个房子首付都不够。”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这可是我一辈子的积蓄啊。当年当老师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我硬是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张丽华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妈,您别听建华瞎说。这钱不少,您辛辛苦苦攒的,我们做儿女的感激不尽。”
刘建国也跟着点头:“是是是,妈您放心,这钱我们记着。往后您养老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刘建华也马上表态:“对,妈,您去小静那住也是暂时的。等我这边的工程款催回来,我盖个大房子,您搬过来住,我伺候您。”
两个儿子当着我的面表态,一个比一个动情。
我眼眶湿了。活了六十多年,不就盼着这一天吗?儿孙绕膝,老有所依。
“行,这钱你们今天就拿着吧。”我把存折推过去,“密码是你们的生日,我早设好了。”
刘建华一把接过存折,翻了翻,放进怀里。刘建国也收了,说:“妈,我送您去小静那。”
我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小静说了,下午来接我。”
两个儿子又坐了会儿,喝了几杯茶,就各自散了。张丽华出门前还抱了抱我,说:“妈,您要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开远,心里五味杂陈。高兴是高兴的,但总觉得空落落的。这屋里一下子空了,连说话都有回音。
下午两点,我收拾好行李,坐在客厅等着。电视开着,但我没心思看。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风吹得枝丫嘎嘎响。
三点多,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刘静来了,赶紧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刘静。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妈,我来了。”她挤出一个笑容。
“进来坐。”我帮她接过包,发现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大行李箱。
“妈,您收拾好了吗?”刘静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停在沙发上的行李上,“就这些?”
“够用了,够用了。”我拍拍箱子,“你哥他们都拿走了。”
刘静沉默了。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低着头,盯着茶几上那个空杯子,好像在想着什么。
我给她倒了杯水,问她:“是不是明辉下班晚了?怎么今天才来接我?”
刘静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等了等,她终于说话了:“妈,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什么事?”
刘静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几张纸。上面是英文,我认不太全,但能看出是机票。
“妈,下个月我们全家就定居加拿大了。明辉他爷爷留下的遗产,再不去就没了。”
我愣住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响。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你说什么?”
“妈,我早就想跟您说了。但您一直把钱和哥哥们的事放在第一位,我每次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天我必须说了。”
刘静把机票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几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那我呢?”
我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抖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刘静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给您找了个好去处。环境好,有人照顾,明辉去看过了,说条件不错。”
我看着女儿的脸,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那个从小到大最懂事的孩子,那个从来没让我操过心的孩子,现在要走了。
不光要走,还给我安排好了去处。
养老院。
02
那天刘静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走之前帮我把行李拎到楼下,又折返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
“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先拿着,应急用。”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里露出一沓钞票,估摸着有一万。我没数,也没接。
“你拿回去,给你儿子买点好东西。妈有钱,留了两万块。”
刘静愣了下,没接回信封,直接塞到我枕头底下。
“妈,您别跟我见外。我这一走,要是那边安顿不好,就接您过去。您先住养老院,三个月到半年,我一准回来接您。”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来。
刘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
“妈,我走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先是轻的,后来没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框子嘎嘎响。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我六十八岁生日。
没人记得。
儿女们都忘了。
不,不对。小静应该是记得的,但她没提。是不是怕提了更叫我难受?
我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
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区。路灯昏黄,路上一辆车也没有。
街对面的那栋楼里,亮着几盏灯。大概是有人家正在吃饭,热热闹闹的。
我对着窗户,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一张皱巴巴的脸,一头花白的头发,两只布满老茧的手。
妈呀,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那晚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是白天分钱的情景。
刘建华一把抢过存折的样子,王芳数钱时眯起的眼睛,张丽华假惺惺的笑容,刘建国故作的客气。
还有刘静那张机票。
我以为她会接我去她家住,结果她给我订了养老院。
这叫什么?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对,应该叫一盆冷水浇到底。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收拾了一下,决定先去大儿子家看看。
我想着,既然钱都分给他们了,我去住几天总行吧?
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刘建国住的那个小区。
小区挺大,绿化不错,还有个小花园。
我按了门铃,是张丽华接的。
“妈,您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听着有点紧。
“我来看看你们,顺便住几天。”我如实说了。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张丽华的声音又飘出来:“妈,实在不巧。建国这两天出差了,就我一个人在家。家里也乱,您要不改天再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铁门。
防盗门锁着,我进不去。
“那好吧,我改天再来。”我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风有点大,吹得我眼睛睁不开。
我擦了一把眼睛,其实也没有眼泪,就是酸。
去二儿子家行吧?
坐车又坐了一个小时,到了刘建华住的那栋老楼。
楼道里昏暗一片,墙皮掉了一地。
我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王芳,她那头卷发还没梳,乱蓬蓬的,看见我就皱起了眉头。
“妈,您怎么来了?建华在工地,不在家。”
“没事,我进屋等他也行。”我说着就要进门。
王芳一把拦住我:“妈,真不行。家里装修,满屋子灰,您进来也没地方坐。”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地上确实堆着几袋水泥,墙脚也刮了半边。
“那……那我就说两句话。”我退了一步。
“行,您说。”王芳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很不耐烦的模样。
“建华那份钱,不能全花在装修上,得留点周转的。工地的工程款不好催,别到时候资金链断了。”
王芳的脸一下拉了老长:“妈,这钱是建华挣的,我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您就别操心了。”
她说完就要关门,我赶紧说:“那我住哪?”
王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妈,您不是要去小静那吗?怎么又来我这了?”
“小静她……她要出国了。”
“出国?”王芳的眼睛一下亮了,“那正好啊,您跟着去国外享福嘛。”
“她不带我。”
“不带您?”王芳笑了,笑声有点尖锐,“那您的200万不就白给了?”
我站在门口,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王芳看我这样子,又说了句:“妈,您要不找找建国哥?他住大房子,条件比我好。”
说完,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门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王芳在打电话。
“建华,你妈来了……对对对,我打发走了……她说小静不接她……活该,200万分了我们,现在没地方住了,来找我们了……”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扶着墙摸索着往下走。
走到门口,外面太阳正烈,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掏出手机。
翻到刘静的号码,我想拨过去,但手指按了几次都没按下去。
打了又能说什么呢?
说我被两个儿子赶出来了?
说我后悔了?
后悔有什么用?钱已经给出去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有个老太太牵着条狗从我面前走过,那狗穿着一件小棉袄,跑得欢快。
那老太太看我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她大概在想,这老太太真可怜。
我确实可怜。
03
我在那石凳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手机响了好几回,都是推销电话。我一看是全都没接。
太阳下山的时候,气温降下来了。我穿着那件旧毛衣,有点冷。
我决定打个电话给刘静。
不管怎么着,那是我女儿。她总不会真的不管我吧?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喂,妈。”刘静的声音有些远,背景里能听见机场的广播声。
“小静,你现在在哪?”
“妈,我在机场。明天一早的飞机,今晚在这里住一晚,方便。”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妈,您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我说不出口。
我能说什么?说我把钱分光了,现在没地方住了?
“没事。”我说,“我……我就是问问你那边冷不冷。”
“妈,加拿大这边冬天挺冷的,不过我带了厚棉袄。”
“那就好。”我空着的那只手攥了攥衣角,“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说不准。至少三五年吧,明辉家的产业挺大的,要处理的事多。”
三五年?
我今年六十八了,再过三五年,都七十多了。
“那小静,妈这心里……”我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刘静在那边也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妈,您别担心。养老院我都安排好了,环境好,饭菜也不错。您就安心住着,等我那边安顿好了,一定接您过去。”
“可是你哥他们……”
“哥他们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又咽了回去。
“没事,没事。你去忙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生疼。
天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黄色的光洒在地上。
我站起来,脚已经坐麻了。我拖着麻了的腿,一步一步往外走。
晚上八点多,我坐车回到了家。
推开家门,屋里黑洞洞的。我摸了半天才找到开关。
灯一亮,我看见客厅里摆着那三把椅子和一张茶几。
茶几上还留着昨天分钱时我用过的那个计算器。
我走过去,拿起计算器看了看。
上面显示的数字是:1980000。
我盯着这几个数字,眼睛发酸。
这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啊。
然后呢?然后就是两个儿子推来推去,谁也不肯要我这个妈。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个白菜和两个鸡蛋。
我煮了一碗面条,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吃。
面条是寡淡的,没什么味道。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了。
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吃。
吃过饭,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分钱那天刘静的表情。
她坐在沙发上,一直低着头,没说几句话。我以为她是不高兴我没给她钱,现在想想,她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在暗示我。
“妈,您给自己留点后路。”
“妈,钱给了就给了,但那套老房子先别动。”
我当初还训她,说她是嫁出去的女儿管娘家事。
她还说了什么?赵明辉拉她袖子的时候,她有什么话没说完?
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的表情,像是想告诉我什么,又不敢说。
我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我翻了个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
那是十年前拍的,刘静还没结婚,刘建国和刘建华还年轻。
照片里,我坐在中间,笑得挺开心。
现在呢?
儿子们拿着我的钱跑了,女儿也要出国了。
我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老猫。
那晚我几乎一宿没睡。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里,我还在分钱。两个儿子跪在地上磕头,说妈您放心,往后我们就是您的依靠。
他们磕头的声音很响,一下一下的,跟打夯似的。
我笑着笑着,突然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窗外的风呼呼地吹。
我摸了摸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头晕眼花。
照镜子一看,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把家里收拾了一下,把该扔的垃圾扔了,该洗的衣服洗了。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去养老院?
那是最后的办法。
现在,我得先去儿子们那一趟,当面问问他们。
04
第二天的太阳很大。
我坐公交车到了刘建国的店门口。
他在城东开了家建材店,门面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水泥、瓷砖、水管。
我到的时候,刘建国正在店里跟人谈生意。看见我来了,他愣了一下,赶紧跟那人说:“行,您明天再来。”
客人走了,刘建国才走过来:“妈,您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谈谈。”我开门见山,“我昨天去你家了,丽华说你出差了。”
刘建国的脸色有点不自然:“我……我是昨天下午回来的。丽华没跟我说您来过。”
“那我现在来了。你给句准话,我能不能搬来跟你住?”
刘建国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下意识地搓着柜台上的账本,那账本都快被他搓烂了。
“妈,这个事……有点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
“我那房子你也知道,两室一厅,我跟丽华住一屋,小东睡一屋,就一个卫生间。你来了,住哪?”
“我可以睡客厅。”
“客厅也小,摆不下床。再说,小东马上要中考了,晚上学习需要安静。您住客厅,他没法安心学习。”
我盯着他,问:“那你说怎么办?”
刘建国避开我的目光:“妈,要不您找建华商量商量?他那边地方大,又是他装修的房子,有地方住。”
“我问过了。你弟妹不让。”
“那您就……暂时住养老院也行。我出钱,我出伙食费。”
“我不要你的钱。”我咬着牙说,“我只要一个地方住。”
“妈,我真的没办法。您体谅体谅我。”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儿子。
他现在穿着一件黑色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风光得很。
可是这个儿子,连自己亲妈一口饭都请不起。
我心里有点堵,又说不出话来。
深吸了一口气:“建国,我问问你,昨天我分给你们的钱,你打算怎么用?”
刘建国一愣:“怎么了?”
“我就想知道。”
“我准备进一批新货,再扩大一下店面。”
“那……能赚回来吗?”
“生意上的事,不好说。”
我的心一沉。
“那万一亏了呢?”
刘建国皱眉:“妈,您说什么呢?做生意的哪有百分之百稳赚的?但我心里有数,亏不了。”
“那万一呢?”
“万一亏了,不还有您那套老房子吗?”
“那套老房子,是学区房吧。听说最近要拆迁,能补一笔钱。”刘建国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妈,您要是真没地方住,就把那房子卖了,先凑点钱。”
我站在原地,手有点抖。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那套老房子,是我最后的家当了。是当年我当老师的时候,单位分的福利房。虽然老了破了些,但地段好,周围的学校都是好学校。
“那房子我不卖。”我说,“那是我的安身之处。”
“妈,您这人怎么这么倔呢?”刘建国急了,“您都六十八了,守着那套老房子有什么用?卖了钱,我们给您养老,您不是更轻松?”
“我不卖。”
“妈……”
“我说了,不卖。”
我转身走出店门,走到门口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快步往前走。
刘建国在后面喊:“妈!妈!您别走啊!”
我没回头。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仰头看着天,把眼泪逼了回去。
天很蓝,蓝得刺眼。
一辆公交车停在站台,我没看是几路就上去了。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窗外,城市的街道在倒退。高的楼,矮的房,新修的马路,旧的路牌。
我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很陌生。
我在上海住了四十多年,从小镇姑娘变成了老太婆。
可现在我坐在公交车上,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司机回头喊了一声:“老太太,到终点站了!”
我回过神来,车里已经没人了。
“哦,好。”我站起来,慢慢往车门走。
下车一看,是城郊。周围都是农田,远处有几栋新建的楼盘,还没住人。
风有点大,吹得我站不稳。
我走进路边的一个小饭馆,叫了一碗馄饨。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着挺亲切。她把馄饨端上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大姐,您一个人?”
“嗯。”
“这地方偏,您怎么到这来了?”
“坐车坐过头了。”
老板娘笑了笑,没再多问。
我吃着馄饨,看着窗外。麦田在风里起伏着,绿油油的,挺好看。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刘静给我那个信封的时候,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封信。
我当时没在意,随手塞到枕头底下了。
现在想起来,那封信里写的什么?
我赶紧吃完馄饨,坐车回家。
05
回到家,我翻遍了枕头底下、抽屉里、衣柜里,终于在我包里的夹层找到了那封信。
信封是淡黄色的,上面只有“妈妈收”三个字,是刘静的笔迹。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
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妈:
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在加拿大了。有些话,当面我说不出口,只能写给您。
我知道您一直偏心哥哥们。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他们。我理解,这个春节我没说什么。但有些事,我不得不说。
爸爸走得早,您一个人苦。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有句心里话,不吐不快:您分给哥哥们的那些钱,我担心他们守不住。
如果有一天您发现事情跟您想的不一样,别怕,女儿永远是您的女儿。
等我安顿下来,就来接您。”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特别是那句“您分给哥哥们的那些钱,我担心他们守不住”。
我当时还不理解,现在全明白了。
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两个哥哥靠不住,所以提前给母亲打了预防针。
我拿着信,手抖得厉害。
我坐在床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
“妈永远是您的妈……”
“女儿永远是您的女儿……”
我放下信,躺在床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闭上眼睛,只想好好睡一觉。
睡了不知多久,手机响了。
我迷迷糊糊接起电话,那边是刘建华的声音。
“妈,你现在在哪?”
“在家。”
“那行,我过来一趟,有事找你。”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
我起身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有点肿,头发也乱了。
我梳了梳头,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不到半个小时,刘建华就来了。
他这次没穿工作服,换了一件夹克衫。王芳也跟着来了,还提着一箱牛奶和水果,跟上次分钱那天一样。
我有点意外。
“妈,上次王芳说话不中听,您别往心里去。”刘建华进屋就道歉,“今天我特地带她来给您赔礼道歉。”
王芳赶紧把牛奶放桌上:“妈,我那天说话太冲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有点奇怪。
“没事,我早忘了你们说啥了。”我淡淡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刘建华坐下,搓了搓手,“妈,我跟您商量个事。”
“您不是要去养老院了吗?小静给您安排好了是吧?”
“那您是不是打算把老房子卖了?”
我看着他:“谁说的?”
“我听建国家的丽华说的。她说那房子地段好,能卖不少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
刘建华继续说:“妈,您要打算卖的话,不如卖给我。我按市场价给您,您还能省个中介费。”
“妈,您听我说。您去了养老院,房子留着也没用。不如变现,您手上宽裕,往后有什么事也好办。”
王芳在旁边插嘴:“妈,您这人怎么这么犟呢?建华是为您好。”
“为我好?”我看着她,“我给你们每人一百万,现在我要卖了房子再给你们分,是不是?”
王芳脸色变了:“妈,您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是为您打算,不是图您的钱。”
“那我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这房子真不卖。”
刘建华站起来,脸黑了:“妈,您是不是觉得我们会贪您的钱?”
我没说话。
“行,您爱卖不卖。到时候您有个三长两短的,别怪我没管您。”说完他拉着王芳就走了。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这是亲儿子吗?
这哪是儿子,这分明是两头饿狼。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刘静的电话。
响了很久,一直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放下手机,心里空落落的。
天快黑了。
我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一看,什么菜都没有了。
昨天那半个白菜,已经煮完吃了。
我把最后两个鸡蛋拿出来,煮了一碗蛋花汤,就着两个馒头算是晚饭。
吃饭的时候,我又拿出那封信看了一遍。
刘静的字写得很好看,方方正正的。
信的最后几个字,我看了好几遍。
“等我安顿下来,就来接您。”
这句话,像是一团火,暖暖地烧在我心里。
可我也知道,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我该去哪?
那是最后的选择。
我不想让刘静替我操心。
可是不去养老院,我又能去哪呢?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一个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去的地方。
06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下,坐车去了城西。
那里有一家养老院,是我一个老同事的老伴住过的地方。
我没跟刘静说过,但我偷偷打听过。
环境还可以,价格也不贵。
我想着,实在不行就先住着,等刘静那边安顿好了再说。
到了养老院门口,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
这是一栋五层的小楼,外墙刷成了淡黄色。门口有个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
大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廊上坐着晒太阳。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是这里的院长。
“大姐,您一个人来的?”陈院长打量了我一眼。
“嗯。”我点点头,“我想问问,这里住一个月多少钱?”
陈院长拿出价目表:“我们这分几个档次。普通双人间,一个月1800。单人间,一个月2500。还有豪华间,一个月3500。您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单人间多少?”
“2500,包含食宿和基本护理。”
我算了算,我手里还有两万块和刘静给的一万,总共三万。住个一年半载应该没问题。
“那行,我先住单人间。”
“好的,您先填个表,交一个月的押金。”
我办完手续,被安排在三楼的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朝着花园,能看见桂花树。
我坐在床边,环顾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这就是我以后的家了?
一个十来平米的小屋?
我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行李。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刘建国。
“妈,您在养老院?”
“我听建华说了。妈,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送您过去啊。”他的语气听着有点殷切。
“不用了,我自己来的。”
“妈,那房子的事,您再考虑考虑。我跟建华商量过了,我们一人出一半钱,把那房子买了,您手上也能多点钱。您看怎么样?”
“我说了,不卖。”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我看着窗外。
桂花树下,两个老太太正在聊天。一个穿着红毛衣,一个穿着蓝棉袄,两人比划着手势,笑得挺开心。
我突然觉得,住这里也挺好。
至少清净。
不用看儿子们的脸色,不用听媳妇们的闲话。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建华。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您真的在养老院?”
“那,那您身上有钱吗?要不要我给您转点?”
“不用了,我有。”
“妈……”刘建华在那边犹豫了一下,“那房子的事,您真的不考虑了?”
“不考虑了。”
“那行那行,您先歇着。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里。
我走出房间,下楼去花园里走了走。
桂花香得醉人。
我在长椅上坐下,看着那两个老太太还在聊天。
她们大概聊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弯了腰。
我闭上眼,感受着秋天最后的暖意。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一条短信,是刘静发来的:“妈,我到了。这边天气很好,海很蓝。给您发张照片,您看看。”
我点开照片,是刘静站在一栋白色的房子前面,身后是一片蓝色的海。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开心。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抚过屏幕上的刘静。
“小静。”
我轻轻叫了一声。
眼泪又掉下来了。
为什么我的眼泪这么多?
我怎么成了一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老太婆了?
我赶紧擦掉眼泪,给刘静回了一条:“照片收到,很好看。我在养老院住下了,你别担心。”
过了几秒,刘静回了:“妈,您放心住。等我一安顿好,就回去接您。”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百感交集。
欣慰,愧疚,酸楚,开心,什么滋味都有。
我靠在长椅上,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飘过。
远处的桂花树,香味越来越浓。
我想起刘静小时候的样子。
她很乖,很懂事,从来不跟我顶嘴。
我让她帮忙做家务,她就一声不吭地去洗衣服、扫地、做饭。
我让她好好学习,她就稳坐年级前三。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可她越懂事,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因为我知道,她的懂事是被逼出来的。
这个家里,所有的爱都给了两个儿子。
留给她的,只有责任和亏欠。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出来。
“小静,对不起。”
我在心里说。
“妈对不起你。”
下个星期,我必须把房子处理好。
07
我在养老院住了一个星期。
日子很平淡,每天就是吃饭、散步、晒太阳。
刚开始还有点不习惯,毕竟住惯了自家的老屋。
但住着住着,也慢慢适应了。反正有吃有住,还有人照应,不用看谁脸色。
我甚至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那天,我又接到了刘建华的电话。
“妈,您现在身体还好吗?”
“还行,怎么了?”
“没,就是看看您。听说您那老房子要拆迁了?”
我心里一紧。
“谁说的?”
“村委会的人跟我说的。说那块地已经规划好了,下个月就启动拆迁程序,补偿款不少。”
我沉默了一会儿:“建华,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事?”
“不是不是,我就是关心关心您。妈,您那房子要是拆迁了,钱归谁啊?”
“是我的。”
“那当然,那当然。我是想说,您要是拿到补偿款,可以分点给孙子孙女嘛。小东和小西都上学了,花钱地方多。”
我握着手机,有点发愣。
“建华,这事还早着呢。补偿款多少都不知道。”
“妈,我算过了。按现在的行情,您那套房子至少能补三百万。”
三百万?
我心里一跳。
“那跟我没关系。那是国家的钱,给多给少都是国家的。”
“妈,您别想那么多。反正到时候有钱了,您日子就好过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原来消息传得这么快。
连村委会都知道我是个孤老太婆,马上要拿拆迁款了。
怪不得建华这么殷勤。
这次是刘建国。
“妈,听说老房子要拆迁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
“村委会也跟你说了?”
“不不不,是建华跟我说的。妈,那补偿款,您打算怎么用?”
“还没想好。”
“妈,我跟您商量个事呗。我那店最近周转不开,您要是拿到钱了,能不能先借我点?”
“借多少?”
“三五十万就行。等我周转过来,一准还您。”
我看着窗外,桂花树在风里摇来摇去。
“建国,我记得你那天跟我说过,生意上的钱不好说,有赚有亏。”
“是啊是啊,所以我这不是想找您救个急嘛。”
“那要是亏了呢?你拿什么还?”
电话那边沉默了。
“妈,您这人怎么这么说话呢?我是您儿子,您不帮我谁帮我?”
“你是我儿子?那你当初怎么不接我住?”
“妈,那不是家里地方小嘛。”
“现在房子拆迁有钱了,地方就不小了?”
“妈,您这话说的。”
我深吸一口气:“建国,拆迁的事还不一定呢。等到了那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拍在桌上,手都在抖。
这两个儿子,现在一个个都跑出来献殷勤了。
当初分钱的时候磕头喊妈,现在听说有拆迁款,又跑来借钱。
这叫什么?
叫贪得无厌。
我坐在床边,想着自己这辈子。
我对他们那么好,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书,给他们买房、买车、娶媳妇。
结果到头来,他们只认钱不认人。
我打开手机,翻出刘静发的那张照片。
她站在海边,笑得很好看。
我突然很想去看看她。
看看她生活的那个地方。
可是我手里只有三万块钱。
出国远远不够。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就在这时,陈院长敲门进来了。
“大姐,楼下有人找您。”
“谁啊?”
“说是您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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