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散了,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我妈张玉珍走进来,说了句:“那姑娘以前的事……你知道不?”
我手上的盘子“啪”一下滑进水槽里。
我知道她说的什么。墨兰婚前的事,梁晗跟我说过。可我妈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知道的不全。
我想开口问,又不敢问。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就合不上了。
可我妈坐下来,给我添了杯茶:“我听说,她和那个男的,住在一起两年。后来那男的跑了,她外婆把她接回来的。”
我没说话。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要是不知道,就别去查了。”我妈拍拍我的手背,“有些事,知道得多了,反倒睡不着觉。”
可我已经睡不着了。
01
墨兰进门那天,穿的大红秀禾服。
她长得挺好看,瘦高个,皮肤白,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敬酒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以为她是紧张。
晚上客人散了,我在收拾桌子,听见她在屋里哭。
声音不大,一抽一抽的,像是怕人听见。
梁晗在安慰她,声音压得很低:“没事,都过去了。”
我当时没多想。新媳妇进门,想娘家,哭一哭也正常。
可第二天早上,我看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心里就犯了嘀咕。
吃早饭的时候,我给她夹菜,她低着头说谢谢,声音细得像蚊子。
梁晗坐在对面,一直盯着她看,眼神里不是新婚夫妻那种甜,倒像是……小心翼翼。
我说不上来那感觉,反正不对劲。
我妈张玉珍下午过来串门。她今年六十五了,身体还硬朗,就是嘴碎。一进门,她就拉着我进厨房,把门关上。
“你跟我说实话,那姑娘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妈压低声音,眼珠子往外瞟,像是怕人听见。
我问她什么事。
“她以前,跟人住过。”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咬着后槽牙,“两年。那男的跑了,她外婆把她接回来的。半个镇上都传遍了。”
我脑袋“嗡”一声响。
“你儿子知道不?”我妈问我。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梁晗从没跟我提过这事。
“你要是不知道,就别去查了。”我妈叹了口气,“你儿子高兴就好。这年头,谁还没点过去啊。”
可我脑子里全是墨兰那双红肿的眼睛。
梁晗真的知道吗?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怕我反对,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的老梁打着呼噜,睡得跟死猪似的。我推了他一把:“你知不知道墨兰以前的事?”
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事?”
“她以前跟人住过。”
“哦。”老梁应了一声,“知道啊。”
我蹭一下坐起来:“你知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啥用?儿子高兴就行呗。”老梁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结婚照。
墨兰笑得很甜,梁晗也笑得很甜。可我看那照片,越看越觉得假。
那笑,像是拼命挤出来的。
我心里堵得慌,下床去客厅倒了杯水。路过梁晗他们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梁晗还没睡。他在说话,声音很轻,我听不清说什么。
我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他说:“没事,都过去了。我妈不会知道的。”
墨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梁晗又说:“就算她知道了也没事。我娶你,是我的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他都知道。
可他还是娶了她。
为什么?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手抖得厉害。
一个念头冒出来:我儿子是不是傻?
不对。梁晗不傻。他从小聪明,学习好,工作也好。他不可能会做出这么糊涂的决定。
那一定有别的原因。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全是墨兰的脸。她笑起来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低着头的样子。
她到底有什么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碰上了隔壁王婶。
王婶拉着我,神神秘秘地说:“你那儿媳妇,以前在镇上可出名了。”
我装作不知道:“怎么了?”
“以前跟个男的,在城南租房子住,住了两年。后来那男的跑了,她一个人回了老家。”王婶压低声音,“听说那男的是个混混,骗了不少姑娘。”
我心里一沉。
“你儿子知道不?”王婶问我。
“知道。”我说。
王婶瞪大了眼睛:“那他还娶?”
我没回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中午,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墨兰坐在我对面,吃得很少,细嚼慢咽的。梁晗不停地给她夹菜,她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妈,你做的菜真好吃。”墨兰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我愣了一下。那笑容很真诚,不像装的。
可我心里就是高兴不起来。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墨兰走进来说要帮忙。
她说洗手,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她盯着自己的手,发了一会儿呆。
“妈,”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嫌弃我?”
我手里的碗差点又掉了。
“没有的事。”我说。
但她没看我,低着头,声音很轻:“我知道我配不上梁晗。可我真的……真的很想好好跟他过日子。”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话来。
02
日子就这么过着。
墨兰很勤快,早上起来做饭,打扫卫生,样样都做得妥帖。对我也客气,一口一个妈叫着。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太小心了。端茶倒水都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做错什么。有时候我看她一眼,她就会低下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我心里堵得慌。
想起我妈那天说的话:“有些事,知道得多了,反倒睡不着觉。”
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梁晗为什么娶她?他图她什么?她以前那个男的,到底是什么人?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翻梁晗的房间。
他房间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放着几本书。我翻了翻抽屉,没什么特别的。
拉到最下面一个抽屉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旧书包。
那书包是他上大学的,背了好几年。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张纸,还有一张火车票。
火车票是三年半前的。他放暑假,没直接回家,去了隔壁市。
我查了一下,那个市,就是墨兰以前打工的城市。
难道他们那个时候就认识了?
我拿着火车票,手有点抖。
梁晗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大学毕业前去过那个城市。他说的“实习”,难道就是去见墨兰?
那墨兰跟那个男的“同居”的时候,梁晗知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阻止?如果不知道,那他后来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梁晗的大学同学小刘。
小刘是梁晗最好的朋友,大学四年住一个宿舍。我跟他还挺熟的。
“小刘啊,阿姨问你个事。”
“阿姨您说。”
“梁晗大三那年暑假,是不是去隔壁市实习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实习?他不是去……”
“去什么?”
“阿姨,他……”小刘吞吞吐吐的,“他去了大概两个月,具体干什么我也不清楚。他就说有个朋友在那,要过去帮忙。”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朋友?”
“他没说。我也没多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梁晗大三那年暑假,去了墨兰在的城市。他“实习”了两个月,然后回来了。
后来,他知道墨兰跟别人同居过,但他还是娶了她。
这一切,肯定不是巧合。
晚上,我试探着问梁晗:“你大三那年暑假,是不是去隔壁市了?”
梁晗愣了一下:“妈,你怎么知道的?”
“小刘跟我说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去那干嘛?”
“实习啊。”梁晗说得很自然。
“什么实习?”
“就是……帮一个朋友干活。”
梁晗沉默了一会儿:“妈,你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我追问道,“你是不是去找墨兰?”
梁晗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你就当我是去找她了。”
“什么叫‘就当’?到底是不是?”
梁晗没说话。
我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你为什么要娶她?她以前跟别人……”
“妈!”梁晗打断了我,“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她……”
“我求你了。”梁晗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哀求,“别问了。”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儿子这样的表情。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力感。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梁晗抬起头,“我知道你不理解。可我真的……真的非得娶她不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我读不懂的执念。
03
梁晗的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什么叫“非得娶她不可”?
是他欠她什么?还是她抓着他什么把柄?
我越想越不安。
那天,我去找了我妈张玉珍。
我妈住在镇东头的老房子里,一个人。我爸去世三年了,她一个人住着,倒也清净。
我把梁晗的话告诉了她。
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小晗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他要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为什么非得是她?”我急了,“整个镇上都说她以前……”
“你听我说完。”我妈打断了我,“墨兰那丫头,我倒是见过几回。”
“你见过?”
“嗯。她外婆张玉珍跟我是老姐妹。”我妈说,“墨兰小时候,我见过她。那会儿她才十来岁,瘦瘦小小的,看着挺可怜。”
“可怜?”
“她爸死得早,她妈改嫁了,嫁了个不靠谱的。那后爹老打她,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妈摇了摇头,“后来她妈也跑了,她就跟着外婆过。日子苦得很。”
我心里一震。
墨兰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15岁那年,出了点事。”我妈压低了声音,“她后爹对她做了些不好的事。她受不了,就跑了,去外地打工了。”
“她后爹……”
“别问了。”我妈摆摆手,“我也想问问。”
我愣住了。还有这事?
“后来她就在外地打工,认识了个人,被人家骗了。”我妈叹了口气,“那男的跑了,她又没办法,只能回老家来。她外婆把她接回去,母女俩相依为命。”
“那梁晗……”
“我也不知道小晗是怎么认识她的。”我妈说,“不过有一次,我听说墨兰救过一个小男孩,还是在她外婆家那边。那时候她才多大?十来岁吧。”
“救人?”
“嗯。好像是在河边,有个小孩掉水里了,她跳下去救的。”我妈说,“她外婆跟我说过这事,还念叨说那是积了大德。”
我心里一动。
梁晗小时候在镇上住过几年。那会儿他外公外婆在镇上,夏天的时候,他经常去河边玩。
我记得有一年,他落水了,差点淹死。后来被人救了,救了的人没留名字就走了。
那个人,不会就是……
我一想到这,手就开始抖。
“妈,那个落水的小孩,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我妈摇摇头,“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如果那个落水的小孩就是梁晗,那墨兰是不是救过他的命?
可如果是救命之恩,梁晗为什么不说?他只要跟我说“她救过我”,我还能反对吗?
他为什么不说?
除非,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
04
我决定自己去查。
既然梁晗不说,那我就自己搞清楚。
我在镇上打听墨兰的过去。
镇上的人说起她,都是一副不屑的表情。有人说她是个不检点的女人,有人说她被她外婆惯坏了,有人直接说她“不值钱”。
我心里难受极了。
墨兰在我面前,是那么小心那么懂事的姑娘。可在外人嘴里,她就是个笑话。
我去找她外婆张玉珍。
张玉珍住在镇子南边的一个旧院子里。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老太太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
我一进门,张玉珍就认出我了:“你是小晗他妈吧?”
我说是。
“进来坐吧。”她引我进了屋,倒了杯茶,“你来,是问墨兰的事吧?”
我点点头。
张玉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你这人,还算厚道。你要是直接来骂人,我就把你赶出去了。”
我把头低下来:“阿姨,我真的只是想搞清楚……”
“搞清楚什么?”她打断了我,“搞清楚你儿子为什么娶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张玉珍看着窗外,久久没说话。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门帘呼啦啦响。
她把目光收回来,眼神里有一丝异样的东西:“丫头,你儿子是个好人。可你儿子也是个可怜人。”
“什么意思?”
“有些事,我不好跟你说太多。”她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张老照片,边缘都卷起来了。
照片上,一个小男孩和一个瘦瘦的小女孩站在河边,笑得灿烂。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小男孩——是梁晗。
那个小女孩,长得很瘦,穿着旧衣服,晒得很黑,但五官很好看。
那就是墨兰。
墨兰小时候的样子。
我拿着照片,手在发抖。
“这是……”
“那年夏天,他们在河边玩的时候拍的。”张玉珍说,“那时候,墨兰才九岁。小晗十岁。”
“那他们那时候就认识?”
“认识。”张玉珍点点头,“那会儿我带着墨兰在镇上住,小晗来他外公外婆家过暑假。两个孩子玩得挺好的。”
“那后来……”
“后来就出事了呗。”张玉珍叹了口气,“也是那年年夏天,小晗掉进河里了。墨兰跳下去救他。可她自己差点没上来。她外婆知道后,跑了一整夜的山路,才找到人帮忙。”
原来真的是墨兰救了梁晗。
可这些事,梁晗从来没告诉过我。墨兰也没说过。
“后来呢?”我问。
“后来墨兰就跟着我去外地了。”张玉珍说,“她妈跑了好多年,她后爹找上门来闹事。我没办法,就带着她出去打工了。”
她顿了顿:“在外地那几年,墨兰吃了不少苦。她太单纯了,容易被骗。那个男的……算了,不提了。”
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我跟墨兰说过,不要在别人面前提救人的事。”张玉珍说,“她救了人,那是她的事。她要是拿这事当筹码,那就不值钱了。”
“可这也不是她的事啊。”我说,“梁晗欠她一条命啊。”
“欠不欠的,谁说得清呢?”张玉珍笑了笑,“我老了,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我拿着那张照片,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真相是这样。
怪不得梁晗要娶她。他娶她,是为了报恩。
我心里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原来是这样。
可我这口气还没松下来,张玉珍又说了句话,让我一下又坠入了深渊。
“可你要想清楚了,”她盯着我,“墨兰救了小晗不假。可她后来遇到的那个男的,那可不是什么好鸟。”
“那人也是你们镇上的人,”她慢慢说,“是你们梁家的人。”
我的脑子“嗡”一声。
“他叫什么名字?”
张玉珍看着我:“他叫梁杭。”
05
梁杭。
我脑子里“嗡”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梁杭是梁晗的堂哥,我小姑子梁秀丽的儿子。
那小子从小就不学好,打架斗殴,偷鸡摸狗,名声坏得很。后来去了外地,听说在工厂里混,再后来就没人知道他的消息了。
难道骗墨兰的那个男人,就是梁杭?
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你确定?”我问张玉珍。
“我还能认错?”张玉珍摇摇头,“那小子化名也好,改姓也好,可那张脸,我忘不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缓过来。
墨兰和梁杭。
梁晗的表哥和墨兰。
这个镇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脑子里全是这个事。
我该跟梁晗说吗?可他已经知道了。他既然知道了,还娶了墨兰,说明他不介意。
可他怎么能不介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一个人去了厨房,坐在黑暗中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墨兰走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妈,你还没睡呢?”
我勉强笑了笑:“睡不着。”
她走进来,坐在我对面,沉默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妈,”她开口了,“你是不是……还是放不下?”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放心,”她忽然笑了,“我肚子里有孩子了。”
“你……”
“一个多月了。”她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想跟他过日子。”
“我以前的事,是我不好。”墨兰低下头,“可我真的改好了。梁晗对我好,我也能对他好。”
我看着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还是那个文文静静的姑娘。可她说的话,让我心里翻江倒海。
她怀孕了。
也就是说,不管我同意不同意,这婚都不会离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累。
“早点睡吧。你有身子了,多休息。”
墨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没说出口。她站起来,低着头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盯着墙上的钟。
滴答,滴答。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可我觉得自己被困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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