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灶房烧火。
后妈刘桂芳一脚踹开院门冲进来,手里攥着那封信,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她一把将那封信摔在灶台上,指着我的鼻子骂:“周小禾,你个丧门星!你瞒着老娘报了警校!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
我爹从堂屋跑出来,还没开口,后妈已经蹲在院子里拍着大腿嚎了起来,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养了个白眼狼!考上警校了!她要去警校受苦了!”
王婶扒在墙头探头探脑。
我在灶台边站着,没动。
我看着她闹,看着她哭,看着她拿柴刀砸门框。
心里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那封信里头装的通知书,写的是我哥周烨伟的名字。
等她闹够了,闹到全村人都来看笑话了,她就知道了。
01
那一年我十八岁,高考刚过两个月。
七月的天热得能把人烤熟。蝉在槐树上叫个不停,声音又尖又响,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家住在村子最西边,三间红砖瓦房,围了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的水泥地早就裂了口子,长出一茬茬杂草。
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旁边是一根铁水管,上头挂着我爹的旧汗衫。
我们这儿叫周家村,百来户人家,种地的人多,出外打工的人也不少。
我高考落榜了。
这事在我们家一点悬念都没有。
后妈刘桂芳从我知道成绩那天起就没断过话,逢人就说:“一个丫头片子,能念完高中就不错了,还想上大学?做梦!”
她去村口井台边洗衣服的时候说,去王婶家借盐的时候也说。有人听了一笑,有人附和两句。
我爹周志伟从来不接话。他老实,一辈子干活,不咋会说话。后妈骂人的时候他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根接一根,烟味儿顺着风飘到院子里。
那年我哥周烨伟也高考。他考得一般,比我好那么一点。
后妈对这事的态度很明确:儿子念书是添光,闺女念书是败家。
落榜之后我在家待着,做饭、洗衣服、喂鸡。反正地里的活后妈不让我沾,说是怕晒黑了不好看。但她也不让我闲着,家里的活全归我。
七月二十号那天中午,我正在灶房刷碗。
村支书赵德厚让人捎来一封信,说从镇上邮局带回来的,上面写的是我家的地址。
捎信的人是我隔壁的二狗子。他跑进院子,把那封信往窗台上一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桂芳婶子,支书让带给你们家的信!”
后妈正在屋里午睡,听见喊声踢踏着拖鞋出来。她拿起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那封信被拆开了。
那个下午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后妈看完信,脸拉得老长。她把信纸往兜里一揣,走进灶房,看了一眼在刷碗的我,眼神冷得像冰箱里的冻肉。
晚饭的时候,饭桌上气氛不对。
后妈没说话,一直在扒饭。我爹也不敢吭声。周烨伟放学回来晚了,一进门就被后妈瞪了一眼,他愣了一下,默默坐下吃饭。
吃完饭我去灶房收拾。后妈突然跟进来,站在门口,背对着院子里的光,像个暗影。
“周小禾。”她叫了一声。
我转头看她。
“你是不是以为你考上警校了,就能飞出这个家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
她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别做梦了。这个家,我说了算。”
她转身走了。
我在灶房里站了很久。
那封信里的内容,我没看到。但“警校”两个字,我听得很清楚。
她以为是我考上的。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农村的夜晚安静得很,只有后院的鸡偶尔咕咕叫两声,还有远处谁家狗在叫。
我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封通知书的事。
警校。周小禾。
这两个字搭在一起,怎么想怎么不对。我根本没报考警校,高考成绩也不好,怎么可能被录取。
除非那封信的主人根本不是我。
周烨伟跟我一个考场,成绩也差不多。他的志愿表是我看着他填的。
那时候他趴在桌上,笔尖对着志愿表犹豫了很久。
我在旁边写作业,余光扫了一眼,看见他填了一个学校的名字——我没看清,只记得他填完就合上了。
“你填的哪?”我问了一句。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我以为是哪个普通大专,就没再问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志愿表上填的,可能就是警校。
周烨伟从小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后妈把他惯得不行,什么苦都不让他吃。可越是这样,他越想走远一点。
我这个当妹妹的,虽然跟他没什么话,但我知道他心里的苦。
后妈的偏心太过分了,连我都替他累。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喂鸡,周烨伟已经在院子里刷牙了。他看见我出来,眼神有点躲闪。
我没提通知书的事。
他也什么都没说。
后妈今天起得比平时都早。
她把那封通知书锁进了柜子,钥匙串在裤腰带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她防我像防贼一样,我去灶房她跟着,我去院子收衣服她也时不时在门口张望。
中午吃饭的时候,后妈突然放下筷子,用一种特别严肃的语气对我爹说:“老周,我想好了。这封信得处理掉。”
我爹愣了一下:“处理掉?”
“烧了。”后妈说得斩钉截铁,好像那封信是什么洪水猛兽,“那警校不是好地方。去了就是受苦。我不能让她去。”
“那是孩子的录取通知书……”我爹声音很低。
“录取通知书怎么了?”后妈声音一下子拔高,“你闺女什么脑子你不知道吗?她能考上警校?肯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万一将来出了事,谁负责?”
我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吃饭。
心里头那股火,开始往上窜。
但我忍住了。
我要看看她到底能闹到什么程度。
03
后妈说到做到。
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村里散播谣言。
她跑去王婶家,坐在人家灶房里,一边嗑瓜子一边叹气:“王春梅啊,你说我命苦不苦?我家那个疯丫头,脑子不清醒了。高考落榜之后就疯了,整天疯疯癫癫的,见人就骂。”
王婶一听来了精神:“真的啊?”
“可不真的!”后妈一拍大腿,“前天她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转悠,嘴里念叨着什么警校警校的。我还以为她做梦呢,结果第二天才知道,她偷偷报了什么警校!你说她一个疯子,考上了又有什么用?”
“那也太吓人了。”王婶咂咂嘴。
“可不是嘛。”后妈叹气,“我这当妈的,能不替她操心吗?”
这番话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农村的消息传得快,尤其是这种带点八卦性质的。
当天晚上我去村口倒垃圾,路过的几个婶子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周老三家的儿媳妇甚至拉着自己的小孩往旁边躲,小声说:“离她远点,她妈说她疯了。”
我手里提着垃圾袋,站在村口的石板路上。
风很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我看着那个小孩被拉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后妈的第二件事是拉人签字。
她拿着几张白纸,满村跑,让村里几户长辈在上面按手印签名。内容我没看见,但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
她去了刘大脚家。刘大脚是村里出了名的嘴碎,后妈拿了一袋花生过去给她,她就笑眯眯地签了字。
她去了王婶家。王婶不仅签了字,还帮她想了几个“我发疯”的例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发生过一样。
她甚至去了我大伯周志强家。大伯跟我爹关系不算好,但也没闹过什么大矛盾。后妈进去说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手印。
三天下来,后妈拿到三张签了字画了押的“联名状”。
回到家,她把那三张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数,脸上带着得意。
“这下行了。”她自言自语,“有这几个人的签字,赵德厚就有理由给我盖章了。警校那边有了这个,就能给她退档了。”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上沾着洗菜的水。
我爹蹲在门槛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糊了的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进了灶房,把菜倒进锅里。
油锅里刺啦一声,溅起一阵白烟。
后妈啊后妈,你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有一天你会知道,你闹的是你自己的儿子。
04
后妈拿着那三张联名状去找村支书赵德厚。
赵德厚今年六十多,当了二十几年支书。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田地纠纷,都找他来断。他人不坏,就是有点老油条,啥事都不肯轻易表态。
后妈觉得他之前答应过帮忙,所以去的时候信心满满,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他赵叔!”她一进门就喊,“我找了好几家邻居签字了,你看看这个。”
赵德厚接过那三张纸,慢慢看完。上面的字歪七扭八的,有些是按的手印。
他没说话。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后妈急了:“你看这事能办成不?我听说警校那边,只要有村委会盖章、有邻居联名证明她精神有问题,就能退档!”
赵德厚看了她一眼:“桂芳,你确定小禾疯了?”
“真疯了!”后妈拍着胸脯打包票,“你要是不信,你去问王春梅她们。她们都亲眼看见的!”
赵德厚嗯了一声。
“他赵叔,你就帮帮忙嘛。”后妈的语气软下来,“我家那个疯丫头要是真去了警校,以后还不知道惹出什么祸来。我这个当妈的,也是替她好。”
赵德厚没表态。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我得再想想。”
后妈脸色有点不好看,但还是赔着笑脸说:“行行行,你慢慢想。反正我这边都准备好了。”
回家路上,后妈嘴里嘀嘀咕咕的,脸上明显不高兴。
回到家,她把这事跟我爹说了。我爹倒是松了口气:“支书明事理,不会乱给你盖章。”
后妈气得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砸:“你懂个屁!他赵德厚就是不想担责任!”
我爹没吭声。
我在灶房刷碗,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盘算着。
赵德厚没立刻答应,说明这事还有转机。
第二天上午,我喂完鸡,在院子里泼水扫地。突然有人喊我:“小禾,支书让你去一趟村委会!”
我一愣。
抬头看见二狗子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蹬蹬蹬地喊完就走了。
后妈从屋里冲出来,脸上带着喜色:“听到了吗?支书要叫我们去说清楚了!肯定是要盖章了!”
她换上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梳了梳头,连走路都多了几分精神气。
我爹不想去,被她硬拽着出了门。
我跟着去了。
村委会不大,一个院子,两间平房。赵德厚坐在办公室的长条桌后面,面前放着那封通知书和三张联名状。
后妈一进门就抢先开火:“他赵叔,你看看这个疯丫头!她天天在家闹,邻居们都被她吓坏了!你要是不管,我们这个家迟早毁在她手里!”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口水都喷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赵德厚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后妈,慢悠悠地拿起那封通知书:“桂芳,这封信你拆开看过没?”
“看过看过!”后妈连忙点头,“就是警校的录取通知书!”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赵德厚又问了一句。
后妈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说:“看得清清楚楚!”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摊在桌上,把有名字的那一面朝向后妈。
“那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后妈凑过去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脸色像刷了一层白灰,瞬间没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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