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楼梯口,8年了,我总算回来了。

我听见屋里传来笑声。一个孩子的声音:“爸爸,该你给我讲故事啦!”然后是女人的声音,温柔的:“轩轩,别闹爸爸了,他今天加班累。”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那个女人的声音,陌生的。

电话响了。

是我男闺蜜何靖琪。

他在那边说:“雨欣,到家了吗?对不起。还有件事我没告诉你——那30万的债,是以你名义背的。我得缓缓,你帮我扛一阵。

我挂了电话,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光里,是我前夫蔡永胜。

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

他身后,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探出头来,打量我半天,扭头朝屋里喊:“爸,妈,你们看谁来了?”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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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

轩轩坐在一个陌生女人腿上,正指着电视上的奥特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喊那个女人:“妈妈,你看,迪迦变身了!”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我,脸色变了。

蔡永胜侧身让我进来,嘴里挤出三个字:“她……来了。”

我盯着那个坐在女人腿上的孩子。

这是我的儿子。

我最后一次抱他的时候,他还不会走路。

现在他比我想象的高,瘦瘦的,眼睛像我,鼻子像他爸。

他看着我的眼神,全是陌生。

“轩轩,这是……”蔡永胜蹲下去,手搭在孩子肩上,声音有点儿干,“这是袁阿姨。”

轩轩歪着头看我:“袁阿姨?她是亲戚吗?

“是……是爸爸以前的朋友。”蔡永胜说。

那个我从没见过面的女人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挤出个笑:“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她端着水杯到厨房的时候,我听见她低声打电话:“他爸,你先回来一趟,家里来人了。”

来人了。说得真好。

我坐在沙发上,手不知道该放哪。

轩轩靠在董依晨身边,偷偷打量我。

董依晨就是那个接我生意的女人,那个我从来没听说过、却占了我位置6年的女人。

她长得不算好看,但看着舒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袁阿姨,你从哪里来的?”轩轩问。

“从……南方。”我说,“广州那边。”

“广州好玩吗?”他眼睛亮了一下,“我在电视上看过,有很高的塔。”

“有。”我点头,“还挺好看的。”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是我的儿子,我跟他说广州塔。

蔡永胜端着杯茶过来,递给我:“你……住下了吗?”

“待会去我爸那。”我说。

“你爸他知道你回来?”他问。

“不知道。”我说,“我直接过来的。”

董依晨站起身:“那你们聊,我带轩轩进去写作业。”

她牵着轩轩的手进了卧室,门关上。客厅里只剩我和蔡永胜面对面。

8年了。8年没见过面。

他瘦了,头发白了不少,鬓角全白了。

眼角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但整个人看着比以前精神。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有老茧。

这些年,他过得应该不容易。

“你黑了。”他说。

“跑工厂晒的。”我说。

“还……好吗?”

“不好。”我直接说,“厂子亏了,欠了债,何靖琪跑了,我扛着债回来的。”

他愣了一下:“欠了多少?”

“三十万。”

他没说话。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烫了一下嘴。

室内的气氛很闷。

我不知怎么开口问那个女人的事,他却先说了:“董依晨是我老婆。2017年结的婚。”

“你不是跟我……”我愣住。

“2015年,我起诉离婚了。”他看着我,语气平静,“你没出庭,法院判离了。我本来想通知你,但联系不上。后来就……”

他话没说完,我没脸接。

“轩轩的抚养权判给我了。”他顿了顿,“你现在回来,可以看他,但……”他看着我,“别抢。”

我笑了,笑得很苦:“我拿什么抢?我欠着债,没工作,没房子。”

他沉默。我也沉默。

“我爸身体怎么样?”我换了个话题。

“还行。”他说,“就是高血压,吃药控制着。他知道你回来吗?”

“不知道。”

“你爸……挺想你。”他看了我一眼,“但他嘴硬,不会说的。”

我低头盯着茶杯里的茶叶,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

门铃响了。蔡永胜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是我爸。袁大成穿着老式的蓝色工装,手里握着一把伞。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

我站起来:“爸……”

“别叫我爸。”他打断我,“你走那年,轩轩生病住院,你在哪?你知道你爸也在住院吗?知道谁签的字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董依晨签的字。”他说,“你走以后,所有的事都是她在扛。你有什么脸回来?”

我跪下去了。

膝盖磕在地板上,生疼。我低着头:“爸,对不起。”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雨声顺着门缝传进来,哗哗的。

“去我那。”他说,“别在这丢人现眼。”

02

我爸家没变。

老式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很久。他走在前头,我在后面拖着箱子,一层一层往上爬。

到门口时他掏钥匙,手有点抖。开了三遍才把门拧开。

屋里还是以前的老样子。

老式沙发,老式电视柜,茶几上放着一瓶降压药和一本翻旧的老黄历。

墙上挂着我妈的遗像,旁边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上,我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你住以前那屋。”我爸把钥匙扔在茶几上,“收拾一下,我出去买点菜。”

“爸,不用……”

他没理我,穿上雨衣,拿了把伞,走了。

门关上,我站在原地。我环视这间屋子,和陈设一样,什么都没有变。我扔下行李,走进以前住的房间。

床还在,书桌还在。

桌上放着一个旧相框,是我抱着一岁多的轩轩在公园照的。

照片里的我穿着件碎花衬衫,笑着,笑得很大声。

那个时候,我应该还挺开心的。

我把相框拿起来,看见相框背面塞着一张纸条,是我爸的字:2013年6月,孙女来看我,高兴。

孙女。轩轩是男孩子,我爸写错了。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孙女和孙子的区别?还是他把轩轩当成女孩看了?

我放下相框,打开衣柜。

柜子里的衣服还是我走的时候那些,折叠整齐,叠痕清晰。

我爸这么多年没动过。

有一件毛衣的袖口破了,他也没扔,就那样放着。

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人。

我坐在床边,翻手机。通讯录里还存着何靖琪的电话,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没打。

他说那30万债是我名义背的。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签过字?

我从背包里翻出当年办厂的合同,一张张看。看到第三张时,我发现了问题。那是一个担保合同,上面有我的签名。

但那签名不是我签的。

那字迹是何靖琪的。

我手开始发抖。我拨了何靖琪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

“你到底干了什么?”我问,“那个担保合同,是你签的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何靖琪的声音很低:“雨欣,我欠你一条命。那15万我拿去还赌债了。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何靖琪,你王八蛋!”我喊出来。

“我知道。”他说,“但我也是没办法。那段时间我输得太多,不还他们就要砍我的手。我想着等工厂赚钱了再补回去,谁知道……”

我挂断了电话。

我把合同摔在地上,蹲在墙角,浑身发抖。

门口传来动静。我爸回来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青菜,还有一袋饺子皮。他看见我蹲在地上,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剁馅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在发泄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的背影佝偻着,头发全白了。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没回头。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背对着我,声音有点哑,“她说,闺女还小,别跟她计较。我说,她28了,不小了。她说,在她心里,闺女永远是小孩。”

“爸……”

“这些年我不接你电话,是不敢接。”他说,“我怕接起来,你说你过得好,我高兴。你说你过得不好,我心疼。我两个都不想要。”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没回头,继续剁馅。

“今天包饺子吃。”他说。

那天下午,我坐在厨房里,看着我爸一个人忙活。

他包饺子的手艺还是老样子,褶子捏得特别多,很好看。

我小时候喜欢吃他包的饺子,一口气能吃二十多个。

“轩轩也喜欢吃饺子。”他说,“我每次包,董依晨就带他来。他管她叫妈,管我叫外公。”

我低头搅着手里的面团。

“她对你挺好吧?”我问。

“好。”我爸说,“比你强。”

我无话可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找个工作,把债还了。”我说。

“债的事你不用担心。”他说,“那帮人要钱,找我。我还不起,但我这把老骨头给他们打工抵债也行。”

你是我闺女,我不管你谁管你?”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但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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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我爸家住了三天。

他没怎么跟我说话,但每顿饭都做很多,然后站在门口,看着我吃完。第四天早上,我给他留了一张纸条,出门去了蔡永胜家门口。

我蹲在楼梯间,从早上8点蹲到中午12点,终于等到轩轩放学。

董依晨骑着电动车,载着他回来了。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根冰棒,边走边舔。董依晨笑着跟他说什么,他仰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那是我的儿子。他笑起来的模样,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轩轩看见我,愣了一下:“袁阿姨?”

“轩轩。”我蹲下去,想拉他的手,他往后缩了一下。

“你放学了?”我问。

“嗯。”他点头,眼睛没有躲我。

“你今天有空吗?阿姨想带你去玩一下。”

董依晨站在门口,看着我。她没说话,但表情很紧张。

“我……我要写作业。”轩轩说,“妈妈说了,陌生人不能随便跟走。”

陌生人。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才能保持声音不至于发抖:“我不是陌生人。我是你爸爸的老朋友。”

“爸爸的朋友很多。”他说,“但我妈妈说了,只会听妈妈的话。”

董依晨走过来,蹲在轩轩身边:“轩轩,你先进去,妈妈跟阿姨说几句话。”

他点头,跑进屋里。门关上。

董依晨看着我,没说话。我看着她。我们对视了几秒,她先开口了:“你为什么要回来?

这是我的家。

“这是你家?”她笑了,笑得很讽刺,

“你8年没回来过。你儿子不认识你。你老公再婚了。你爸只认我不认你。你还觉得这是你家?”

轩轩是我的儿子。

“他是我的儿子!”她声音突然拔高,“从他会吃饭、会走路、会说话,都是我带的!他生病的时候,是我抱着他守夜!他考了第一名,是我给他买的小蛋糕!你呢?你在哪?”

“你回来的时候,他在我腿上坐着喊我妈妈。你听到了吗?他喊我妈妈。”董依晨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跟我说轩轩是你的儿子?你配吗?”

她转身进了屋。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最终,我走了。

我去了学校门口,找到轩轩的班主任。我跟她说我是轩轩的表姨,想看他的作文。班主任认识我照片里的亲戚,信了,拿出轩轩的作文本。

我翻开。第一篇:《我的家庭》。

轩轩写:“我的家只有三口人。爸爸,妈妈,还有我。妈妈是对我最好的那个人。她给我做饭,给我补课,陪我写作业。虽然她不是生我的妈妈,但她比亲妈对我还好。亲妈去很远的地方了,我不怪她,因为我现在有最好的妈妈。”

一个字一个字看下来,我缩在老师办公室里,哭出了声。

这个10岁的孩子,把我描写得那样不堪。但更可怕的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我决定去法院调取离婚卷宗。

以当事人身份,我调到了当年的卷宗。

2015年,蔡永胜以“感情破裂、长期分居、被告未尽家庭义务”为由起诉离婚。

法院经公告送达后缺席审理,判决:准予离婚,婚生子蔡明轩由原告蔡永胜抚养。

判决书上,我的名字旁边有个注记:“被告(袁雨欣)经合法传唤未到庭,视为放弃一切权利。”

我盯着“放弃一切权利”这几个字,从头到脚都凉了。

04

我在法院门口坐了一下午。

直到天黑了,我才站起来,腿都坐麻了。我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掏出手机。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我爸发的:“晚上有剩饭,回来热一下。”

我没回,直接打了何靖琪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接了。声音很低:“雨欣。”

“你在哪?”我问。

“还在南方。”他说,“我在收拾东西,打算去新疆。”

“你欠我的那些,打算怎么还?”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

“何靖琪,你现在回来,帮我打个欠条,写清楚那30万是怎么来的。”我说,“否则我报警。”

“报警也没用。”他说,“签字的是你,甭管是谁签的,法律上你承认了你签了。”

“何靖琪!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

“我他妈不是。”他说,“但我已经废了。雨欣,对不起。”

他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灯下,浑身发抖。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打在身上,凉凉的。我没带伞,也不想躲。

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爸打伞过来了。

“天气预报说下雨,你怎么不躲躲?”他递过伞,“淋坏了咋办?”

“不想躲。”我说。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们爷俩站在路灯下,谁也没动。

“法院那边,我陪你去。”他说,“董依晨那边,我帮你说。”

“不用。”

“你是我闺女。”他说,“我不会不管你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又老又黄。我突然觉得他比8年前老了很多。

“爸,”我说,“我妈走的时候,你哭了吗?”

他愣住,没回答。

“我哭过。”我说,“我走那年,我躲在广州的出租屋里,哭了三个晚上。但我没脸回来。我想等我赚到钱了,再风光地回来。结果越欠越多,越欠越不敢回来。”

“回来就好。”他说,“晚,总比不回来好。”

我们爷俩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家吃饺子。”

那天晚上,我爸煮了一锅饺子,我们面对面坐着,他吃了一碗,我吃了一碗半。

“明天,我陪你去蔡永胜家。”他说,“把话说明白。”

“说什么?”

“说你回来了,说你不会抢孩子,说你只是在县城待着,离他近一点。”

“他会信吗?”

“信不信是他的事。”我爸看着我,“说不说是你的事。”

我去蔡永胜家的时候,董依晨开门,见是我,脸拉了下来。

你又要干什么?

“我要跟你说几句话。”我说,“说完了就走。”

她侧开身子,让我进去。轩轩在里面写作业,我没看他,怕看一眼就走不了。

我坐在沙发上,董依晨坐在我对面,双手环抱在胸前。

“我不会抢轩轩。”我说,“我知道,我不配。”

她看着我:“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因为我知道我自己该放什么。”我说,“我不会走。我会在县城找个工作,远远看着他。

她没说话。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来跟你抢的。我是来跟你说声谢谢。”

“谢谢?”

“谢谢你把轩轩照顾得那么好。”我站起来,“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我停住了。

“轩轩。”我听见自己说,“你写作业辛苦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袁阿姨,你明天还会来看我吗?”

我愣住。董依晨也愣住。

“我妈妈说了,你有权利看我。”他说,“只要我不跟你走就行。”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笑了:“明天不来。”

为什么?

“因为明天你还要写作业。”我说,“周末,周末我来。”

我走出了门。身后传来董依晨带点慌乱的声音:“轩轩,你……”

我站在楼梯口,雨下得很大。我看着灰蒙蒙的天,第一次觉得,这个县城里还有一点属于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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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一早,我去了蔡永胜家门口。

我还没敲门,门就开了。轩轩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鞋,背着个小书包。

“袁阿姨,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我问。

“我想吃冰激凌。妈妈不让吃。”

我笑了:“你妈妈不让吃的东西,我带你去吃,合适吗?”

“她不在家。”他说,“她去医院值班了。爸爸送我去她单位的妈妈那里吃。”

他说完,又改口:“我妈妈去加班了。我们去她单位附近吃?反正她说你能带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像我一样的眼睛里,全是天真。

“走吧。”

我牵着他的手,下楼。他没甩开我。他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在我手里。

我们在小区门口那家冰激凌店坐下来。他点了一个巧克力味的双球,我点了一杯水。他吃得很开心,鼻尖上沾了巧克力。

你吃慢点。”我拿纸巾帮他擦了擦鼻子。

“袁阿姨,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去过。”

“广州好玩吗?”

“工作多,玩的地方少。”

“我以后也要去广州。”他说,“我妈妈说,等我长大了,想去哪就去哪。”

“你妈妈……”我看着他,“她对你很好吧?”

“嗯。”他点头,“她很温柔,从来不打我。我考得不好,她只是说,下次努力。”

“那你……喜欢她吗?”

他看着我,想了很久:“喜欢。但是……”

他低下头,用勺子戳着碗里融化的冰激凌:“有时候,我想我亲妈。

我愣住了。

“爸爸说,她是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他说,“她为什么不带我?”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来话。

“袁阿姨,”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认识我亲妈吗?”

我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等着我回答。我张了几次嘴,最终说出四个字:“认识,她……”

我还没说完,一个声音打断了我。

“轩轩!”

我回头,看见董依晨站在门口。她穿着护士服,头发扎在脑后,脸色很难看。她走过来,蹲在轩轩面前:“你怎么在这?”

“袁阿姨带我来吃冰激凌。”轩轩说。

董依晨看向我。她的眼神里有一丝的愤怒。

“你说不会打扰他的。”她说。

“我没打扰他。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她压低声音,“轩轩,走,我们回家。”

“妈妈,我还想吃……”

“走!”她拽着他的手往外走。

轩轩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困惑。他嘴里喊着:“妈妈,疼!”

我站起来,看着她们。

董依晨把我儿子拽出店门,头也不回。

我坐在那里,面前那杯水已经凉了。

我掏了掏钱包,只有一张十块钱,不够付冰激凌的钱。我跟老板说,你先赊着,我过会儿来付。老板认识我,摆摆手:“算了,你走吧。”

我走出店门,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我回了家。

我爸在阳台浇花,看见我回来,没说话。

我进了屋,坐在地上,靠着墙。手机响了,是董依晨打来的。我接起来。

“你什么意思?”她劈头盖脸地问。

“没意思。我就是带他吃个冰激凌。”

“你是在跟我抢,对吧?”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找他?”

“因为他是我的儿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袁雨欣,你走吧。你去别的城市,找个工作,重新开始。轩轩我来带。你欠的那些债,我让我老公帮你。

你让她走?

对。”她说,“你在这对我们都没好处。

她挂了。

我捏着手机,坐在冰冷的瓷砖上。这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给何靖琪发了条消息:“那笔债,我会还,但你欠我的,我会让你还回来。”

他没回。

06

第三天,追债的人找到了我爸家。

他们堵在门口,一共五个男的,两个女的。领头的是个染黄毛的瘦高个,叼着烟。

“你就是袁雨欣?”

我看着他们:“我就是。”

“那30万,什么时候还?”

“我没钱。”

“没钱?没钱你回来干什么?”他吐了一口烟圈,“听说你有个儿子?”

我心里一紧:“跟我儿子没关系。”

“那跟你就有关系。”他说,“你欠债,我们还你钱。有钱还钱,没钱还命。你自己看着办。”

“你们别动我家人。”

不动也行。”他把烟头弹到我脚下,“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30万,少一分都不行。

他们走了。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我爸从里屋出来,看了看门口:“谁?”

没事。

“你当我傻子?”

我没说话。

这件事传到了蔡永胜耳朵里。

当天下午,他骑着电动车,冲到我爸家楼下。他车都没停稳,就喊着我的名字:“袁雨欣!”

他从楼梯跑上来,站在门口,气喘吁吁:“你干什么?你把追债的人都招到我家里?”

“我没招他们。”

“他们找到我家了!”他说,“他们找到轩轩了!你知道轩轩昨天放学回来,跟我说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