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冲出来的时候,琳琳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住。

这只跟我三年的老狗,从没这么凶过。

它呲着牙,喉咙里滚着雷,一步步把苏晋鹏逼到门口。

苏晋鹏没跑,他甚至蹲下来,伸出手,低声说:“乖,别怕。”

那一刻我看见的,是黑虎的尾巴夹得更紧了。

它不是在攻击。

是在害怕。

我当过三十年刑警,知道狗不会怕一个“普通人”。但我没跟任何人说。琳琳转头看我,眼里的意思是:“爸,你又来了。”

我张了张嘴,没辩解。

黑虎朝我腿上蹭了一下,我摸了摸它的头。

心里有个声音说:别急,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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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个周六,天气挺好的。

我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客厅,把茶几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塞进抽屉里,把沙发上那堆旧报纸摞整齐。

秀琴在厨房忙活,锅里炖着排骨,香味儿飘了满屋。

“你穿那件蓝衬衣吧,显得精神。”秀琴探出头说。

我说:“知道了。”

其实我本来想穿那件灰的,但想想还是换了。蓝衬衣是去年琳琳给我买的,平时舍不得穿,怕弄脏了。

黑虎趴在我脚边,看着我换衣服,尾巴摇了摇。

一会儿有人来,你可得老实点。”我蹲下来拍拍它的头,“别给老子丢人。

黑虎打了个哈欠,一副懒得理我的样子。

门口传来敲门声的时候,我心里紧了紧。秀琴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开门。我站在沙发旁边,黑虎也跟着站起来,竖起耳朵。

门开了。

琳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脸上化了淡妆。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个子挺高,穿件灰蓝色短袖衬衫,长得很精神。

“爸,妈,这是苏晋鹏。”琳琳笑得眼睛弯弯的,“晋鹏,这是我爸妈。”

苏晋鹏赶紧弯了弯腰:“叔叔好,阿姨好。

他手里提着两盒东西,包装看着挺讲究的。

秀琴热情地招呼:“快进来快进来,别站门口。”

我正要说话,黑虎突然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闷。

我低头看它,发现它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不是一般的竖,是从尾巴尖到后颈,一根一根立着,像被电打了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黑虎跟了我三年,从来没见过它这样。上次隔壁装修,电钻声震天响,它都该睡睡。有次我在公园摔了一跤,它急得团团转,但也没这样。

它往前走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苏晋鹏的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

“黑虎!”我喊了一声,拽住它的项圈。

它没理我。

眼睛死死盯着苏晋鹏,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这狗……”苏晋鹏干笑了一声,“还挺凶的。

琳琳的脸沉下来了。她快步走进来,挡在苏晋鹏前面:“爸,你能不能把狗拴起来?”

我说:“它平时不这样的。”

“那现在它是怎么回事?”琳琳的声音有点尖,“我好不容易带个人回来,它就这态度?”

秀琴赶紧打圆场:“黑虎可能是不熟悉,没事没事,一会就好了。”

我没说话。

我看向苏晋鹏。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紧张。

他左手垂在身体一侧,五根手指慢慢攥成拳头。

就是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了他的左手虎口。

有一道疤。

不长,大概两厘米左右,颜色很浅,但形状很特别。

不是摔的,不是划的,是被刀刃划过之后反复抓握形成的纹路。

我见过这样的疤,以前抓过的一个嫌疑人,手上就有。

那人是个左撇子,拿匕首的。

“叔叔?”苏晋鹏叫我。

我回过神:“啊?”

“这狗……我能摸摸它吗?”

他说着,蹲下身,把手伸向黑虎。动作很慢,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安抚惊恐病人的手法,医院里用得很多。手掌朝上表示没有威胁,张开的手指让动作看起来更柔和。

问题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在面对一只狂吠的狗时,下意识用出这种手法?

黑虎没让他碰。

它往后缩了一步,夹着尾巴,但喉咙里的呜咽声更大了。那声音让我后背发凉。

“算了算了,”秀琴赶紧说,“晋鹏你快进来,别管那狗了。琳琳,带他进来坐。”

琳琳拉着苏晋鹏的胳膊进屋了。

我留在玄关,蹲下来,把手放在黑虎的背上。它的身体在抖,像冬天没穿衣服一样抖。

“你看出什么了?”我小声问它。

黑虎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有点湿润。它舔了舔我的手,头往我腿上蹭。

我心里堵得慌。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客厅。

苏晋鹏坐在沙发上,琳琳靠着他,两个人正在看手机里有说有笑。

秀琴端了盘水果过去,苏晋鹏站起来双手接,客气得不像话。

太客气了。

客气得让我觉得不对劲。

02

饭桌上气氛还算热闹。

苏晋鹏很会说话,问秀琴退休生活怎么样,夸她炖的排骨入味。又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说他爸也喜欢钓鱼,改天可以一起去。

我都嗯嗯啊啊应付过去了。

琳琳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但时不时瞟我一眼。我知道她在看我什么——看我有没有“为难”苏晋鹏。

她觉得我整天疑神疑鬼,看谁都不像好人。

事实上,她说的没错。

干了三十年刑警,我见过太多好人突然变成坏人。那些被抓的嫌疑人,哪个不是邻居眼里的“老实人”、“挺好的小伙子”、“不可能干这种事”?

可就是他们。

“叔叔,听琳琳说您以前是刑警?”苏晋鹏放下筷子,看着我。

“嗯,退了。”

“那挺厉害的。”他笑了笑,“刑警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还行吧。”我夹了块排骨,“就是天天跟人打交道,见到的人多了,看人就有点准。”

苏晋鹏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接着说:“比如说,一个人要是太客气了,反而容易出问题。”

“爸。”琳琳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秀琴赶紧转移话题:“晋鹏,听琳琳说你在市医院上班?做哪一科啊?”

“外科,主要是急诊。”苏晋鹏说,“平时忙,但休息时间还算稳定。”

“那挺好的,医生是个好职业。”秀琴点头。

我吃着饭,眼睛没离开他。

他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吃饭的时候表盘朝内。

戴表的人有两种,一种表盘朝外,一种朝内。

我以前抓过一个专门在人流密集的地方偷东西的贼,他就是表盘朝内,因为这样方便看时间,不容易被发现。

苏晋鹏吃菜很慢,每道菜都一样,看不出偏好。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微笑的弧度很标准。

一切都太标准了。

就像他提前排练过一样。

吃完饭,秀琴把碗筷收进厨房,苏晋鹏主动说要帮忙。

秀琴推辞了两句,他就卷起袖子进去了。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笑声,秀琴说“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琳琳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爸。”她压低声音,“你别这样行不行?”

我哪样了?

“你一直在盯着人家看。”琳琳说,“我心里别扭。”

我叹了口气:“我没别的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琳琳站起来,声音有点急,“我带个男朋友回来,你就这态度?”

“我什么态度了?”

“你……”琳琳张了张嘴,“算了,不说了。”

她转身去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黑虎从阳台走进来,趴在我脚边。它的耳朵还是竖着的,一直听着厨房的动静。

我摸了摸它的头。

“你也觉得奇怪,对吧?”我小声说。

黑虎没理我。

苏晋鹏从厨房出来,袖子还卷着,手上湿漉漉的。他去卫生间洗手,门没关严。我听见水声,听见他拧水龙头的动静。

一个动作很小,但我注意到了。

他拧水龙头的方向跟正常人相反。一般情况下用右手的人,会往右拧,左撇子才会往左拧。

他习惯用左手。

那么虎口那道疤,就更有可能了。

苏晋鹏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收回了目光。他坐到琳琳身边,给我倒了杯茶:“叔叔,喝茶。”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

温的。

不烫。

他倒茶的量也刚好,七分满。

“小苏啊,”我喝了一口,“你家是哪的?”

“南京的。”

“爸妈身体还好吗?”

“我妈前年走了。”苏晋鹏低了低头,“我爸还在,在南京老家,平时不怎么走动。”

“哦,那挺不容易的。”

“还好。”他笑了笑,“都过去了。”

琳琳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晋鹏挺孝顺的,每个月都给他爸打钱。”

我没接话。

孝顺。

打钱。

这些都没问题,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个人提到自己的时候,说的事情太“正”了,反而让我觉得不舒服。

就像一个人跟你讲他小时候特别乖,从不跟人打架,从不惹父母生气——这种话我从来不信。

人不可能没毛病。

“叔叔,您有什么爱好吗?”苏晋鹏问我。

“以前爱钓鱼,后来忙,十几年没碰过了。”

“那改天我陪您去。”他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水库边上,车能开进去。鱼还挺多的。”

“行。”

我说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一个外地人,来本市工作没几年,能知道哪个水库的鱼多?

“你去过那个水库?”我问。

“去过几次。”苏晋鹏说,“跟同事周末去的,挺近的。”

“哪个水库?”

“东山那边。”

东山。

我心里一紧。

本市没有叫东山的地方。

但邻省有一个。

东山那个水库风景不错。”我说,“就是路不太好走。

“对,有一段土路,车底盘低的话容易刮。”苏晋鹏说。

我手上的茶差点洒了。

邻省那个东山,我去过三次。第一次是办一个命案,第二次是去认人,第三次是送战友最后一程。

那个水库边上,有一段土路,确实容易刮底盘。

问题是,这件事跟一个市医院的合同制医生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要去邻省的水库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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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后,我去了陈国华那里。

陈国华是我老战友,比我小两岁,还在刑侦支队干着,现在是副队长。我跟他在一张桌子上吃了十年饭,他什么想法我都能猜个大概。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

陈国华听完,把烟掐了:“你确定那条狗不是正常的反应?”

“我确定。”我说,“黑虎跟着你训了五年,你比我清楚。”

他皱眉头:“那能是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陈国华趴在桌上想了一会儿。

“你女婿叫什么?”

“苏晋鹏,市医院外科医生。”

“我查查底。”陈国华说,“但你别抱太大希望。现在身份信息都是联网的,真要有什么问题,早就暴露了。”

“我知道。”

“不过……”陈国华顿了一下,“你那个老毛病,犯没犯?”

“什么老毛病?”

“看谁都像坏人。”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说得对。我确实有这个毛病,以前办案子落下的。见的人多了,什么事都可能,谁都可能是嫌疑人。

“但这次不一样。”我说。

“哪不一样?”

“黑虎。”

陈国华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帮你查查。”

我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老刘,有个事得跟你说。”

“什么?”

“你要是真觉得不对劲,别自己动手。”他看着我,“你退下来了,不是刑警了。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知道了。”

我开着车往回走,脑子里乱得不行。

陈国华帮我查,我心里踏实了点,但还是悬着。

万一查不出什么,那我该怎么办?

继续怀疑?

那怎么跟琳琳交代?

又或者,我真的老了,疑心病犯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了。秀琴不在家,茶几上放着张字条:“我去跳广场舞了,晚上回来。冰箱里有菜。”

黑虎趴在阳台上晒太阳,看见我回来了,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我走过去,蹲下来摸它的头。

“你跟我说实话。”我小声说,“那个人,你到底闻到了什么?”

黑虎舔了舔我的手。

说不出来就算了。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阳光挺刺眼的,我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日子看着挺平静的。

可我心里不平静。

三天了,苏晋鹏的事一直在我脑子里转。黑虎的反应,他的手,他说的那些话。

一切都对不上号。

一个医生,为什么要编谎话骗我?东山的水库他确实去过,可为什么要说是跟同事去的?他一个人去水库到底是干什么?

越想越乱。

晚上,琳琳回来了。她提着一个袋子,脸上带着笑。

“爸,你看晋鹏给我买的。”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条围巾,羊绒的,颜色很好看。

“挺好看的。”我说。

“是吧?”琳琳把围巾在脖子上比了比,“他说怕我冷,专门挑的。”

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从小跟着秀琴长大,我一直在忙,没时间陪她。等她大了,我发现我不认识她了。

她谈过几次恋爱,每次都被伤。

第一个男朋友欠了一屁股债跑了,第二个跟别的姑娘搞暧昧被她抓到。

每次她都哭得眼睛通红,我跟她说“没事,爸在这”。

但她从没听过我说话。

她就想找一个对她好的人。

苏晋鹏对她挺好的,至少表面上看着挺好的。又体贴,又会说话,带她吃好吃的,给她买围巾。

可我不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

“爸,”琳琳突然叫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晋鹏?”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他?”

“我理他了。”

“你那是理他吗?”琳琳的声音有点急,“你就板着个脸,问这问那的,跟审犯人似的。你就不能像别的爸爸一样,看到女儿带了男朋友回来,说句‘挺好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我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敢带他回来吗?”琳琳继续说,“就是怕你这样。我妈说你退休了,会好一点的。可你没好,你更严重了。”

“琳琳……”

“算了,不说了。”她站起来,拿起袋子,“我去睡觉了。”

她走到房门口,停了一下。

“爸,我就想好好谈个恋爱,不行吗?”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黑虎走过来,把头放在我腿上。

我摸着它的耳朵,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她就想好好谈个恋爱。

可我怕她再一次被伤。

可我又想,万一我真的错了呢?

04

陈国华的电话来了,比我想象的晚。

“老刘,查了。”他说。

“怎么样?”

身份证对得上,人也没问题。市医院注册的,外科医生,入职三年,没有不良记录。

我心里一沉。

“但有个问题。”陈国华继续说。

“这个人的底子太干净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正常的年轻人,多少会有点记录。交通违章、信用卡逾期、租房纠纷什么的,多少都有点。他的记录干干净净,除了出生、入学、毕业、入职,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挺正常的吗?”

“正不正常的,你听我说。”陈国华压低声音,“我让户籍科的人查了他的旧档案,发现一个事。他现在用的身份证照片跟早年办身份证的照片,不太像。”

“什么意思?”

“脸型不太一样。鼻子和眼睛也不太一样。你说一个人长大了,长相稍微变化点正常,但这变化太大了点。就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是两个人。”陈国华说。

我的心跳得咚咚响。

“你确定?”

“我不确定。”陈国华说,“户籍科的人也不敢确定。而且我也不敢声张,这要是搞错了,人家告我们滥用职权,那就完了。”

“那现在怎么办?”

“你再观察观察。”陈国华说,“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有没有不正常的伤痕,或者身上带的身份证是不是新的。”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黑虎趴在我身边,睡得很安稳。

我看着它,突然想起了一个事。

黑虎退役的时候,是陈国华亲自送来的。他跟我说,“这只狗你好好养着,它救过我的命。”

我问他是怎么回事。

他说,有一年追一个杀人犯,那人藏在山里面,他们搜了好几天都没找到。黑虎闻到了味道,追了两天两夜,最后在一个石洞里找到了人。

“要不是它,那次我就交代了。”他说。

陈国华说,黑虎很特别。

它不光嗅觉灵敏,还特别能分辨人的“气味”。

不是体味,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大概就是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

“它要是对着谁狂叫了,”陈国华说,“那个人十有八九有问题。”

我想起陈国华说的这句话。

黑虎对着苏晋鹏叫了。

不是狂叫,是低吼。可那也是叫了,而且是它三年里第一次这样。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别怀疑自己了。

你没错。

三天后,苏晋鹏又来家里了。

这次是琳琳叫他来的,说要一起吃个饭。秀琴又张罗了一桌菜,我坐在沙发上等他来。

门铃响了。

黑虎站起来,耳朵动了动。

没叫。

但它也没摇尾巴,就站那里,盯着门口。

苏晋鹏进来的时候,带了一箱牛奶和一把香蕉。他笑着喊“叔叔阿姨”,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小苏,别这么客气。”秀琴说。

“应该的。”苏晋鹏说,“阿姨您别忙了,我来帮您。”

他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我跟了进去。

“小苏,不用帮,坐着看电视就行了。”

“没事没事,我在家也干活。”他说。

我站在他旁边,看他切菜。

他的左手握刀,动作很快,切得很均匀。

“你这手法挺利索的。”我说。

平时在单位也老做饭,练出来了。”他笑着说。

我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心里慢慢琢磨。

一个左撇子医生,做饭利索,说话得体,对女朋友很体贴,什么都挺好的。

可这“挺好”里,藏着什么?

我走出厨房,坐在沙发上。黑虎跟过来,趴在我脚边。

“你说,”我小声说,“他到底是谁?”

黑虎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它没说话。

可我感觉它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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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琳琳说要带苏晋鹏出去玩,不回来吃晚饭了。秀琴也说要去朋友家打麻将,家里就剩我和黑虎。

我坐在阳台上,一个人发呆。

手机响了。

是陈国华。

“老刘,有个事跟你说,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你说。”

“我让户籍科的人重新查了苏晋鹏的身份信息,发现一个问题。他现在的身份证号码,跟邻省一个叫彭英逸的人的身份证号码,差一个数字。”

“彭英逸?”

“对。这个人,我们那边在找他。”

“什么事?”

“三起案子,都是针对中年女性的抢劫案。”陈国华说,“被害人都是独居的中年妇女,单身或者离异的。都是以建立信任关系为手段,骗财骗色。”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被害人有没有提到过一个特征?”我问。

“提到了。”陈国华说,“她们都说,那个人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疤。”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掉下去。

“还有一个细节。”陈国华继续说,“第三起案子,受害人是个退休医生。她说那个人对医疗术语很了解,骗她说自己也是医生,她才会放松警惕。”

我深吸一口气。

“那他现在叫苏晋鹏?”

“应该是用了假身份。”陈国华说,“但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不能抓人。需要你帮忙拿到他的指纹,或者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怎么拿?”

“你不是说他经常去你家吃饭吗?”陈国华说,“他喝过的杯子,用过的碗筷,只要能提取到指纹的,你帮我拿到。我这边去比对。”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中,黑虎趴在我旁边,它的呼吸很平稳。

“当年要不是你,我就交代了。”我说。

“这次,又得靠你了。”

黑虎抬头望向我,尾巴摇了摇。

我想好了计划。

第二天,我把想法跟秀琴说了。我说,我想让苏晋鹏来家里吃顿饭,然后想办法拿到他用过的杯子。

“你拿他杯子干什么?”秀琴一脸不解。

“你就别问了。”我说,“听我的。”

秀琴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不想骗她,但我也不想让她担心。

“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我说。

秀琴没再问了。

她点点头:“好,我帮你叫他来。”

苏晋鹏来的时候,带着一束玫瑰,给琳琳的。琳琳高兴得不行,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

饭桌上,我主动给他倒了杯酒。

“小苏,来,喝一杯。”

“叔叔,我不太会喝酒。”

“没事,就一杯。”

我给他倒了一杯,递过去。

他接过来的时候,我刻意用平常用它喝水的那个杯子。

他喝了一口,放下了。

整个吃饭的过程,我没碰那个杯子。

后来,他去上厕所,我趁机把杯子收起来,放进了事先准备好的袋子里。

“爸,你拿杯子干什么?”琳琳问。

“没事,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

“第一次见面的纪念。”

琳琳一脸莫名其妙。

但我没解释。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到陈国华,把杯子交给他。

“最快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两天。”陈国华说。

两天。

我心里像是吊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第三天,陈国华的电话来了。

“老刘,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

“对上了。就是彭英逸本人。”

我感觉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你别轻举妄动。”陈国华说,“我这边走程序,申请异地抓捕。但需要时间,最快也得三天。”

“三天?”

“对。这三天,你别打草惊蛇。我让人暗中盯着他,你这边稳住琳琳。”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手心全是汗。

三天。

三天里,会发生什么?

06

回到家,我就开始想办法。

首先得把琳琳支开。万一苏晋鹏被抓的时候她在场,她心里肯定受不了。

我打电话给秀琴。

“你找个理由,带琳琳去外地住两天。”

“为什么?”

“有事。”

秀琴沉默了一会儿:“跟那个苏晋鹏有关?”

对。

“他……他怎么了?”

“现在别问。”我说,“你带琳琳走就行。”

秀琴没再多说。她挂了电话,过了几分钟给我发来一条信息:“好。”

第二天一早,秀琴就跟琳琳说,她妹妹(琳琳的小姨)身体不舒服,让她一起去看看。琳琳起初不愿意,秀琴坚持要去,她才勉强答应了。

走之前,琳琳还特意跟我说:“爸,你别为难晋鹏。”

我说:“不会。”

她看了我一眼,有点不放心。

但最后还是走了。

她们一走,我就开始盘算下一步。

陈国华说最快三天才能走完程序,我等不了那么久。

万一苏晋鹏察觉到了什么,跑了怎么办?

我得稳住他。

我想了个办法——约他去钓鱼。

上次他提到过,东山那个水库鱼多。我就约他去那里,当着面跟他说,我想跟他好好聊聊。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点。

“小苏,明天有空吗?”

“叔叔,明天是周六,应该有空。什么事?”

“想约你去钓鱼。你上次说的那个水库,我挺想去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好啊,叔叔。”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的心跳得很快。

黑虎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腿。

我蹲下来,看着它。

“明天,就看你的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着车去接苏晋鹏。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背着个钓鱼包,站在小区门口。

我摇下车窗:“上车。”

他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上。黑虎在后座,看见他,耳朵动了动,没叫,但是也没摇尾巴。

“黑虎也去啊?”苏晋鹏问。

“它喜欢水。”我说。

车开了一段路,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苏晋鹏也没说话。

车上就我们三个,安静得有点诡异。

到了水库边上,我找了个地方把车停好。

水库很大,水挺清的,四周是山,风景不错。但这个时候没什么人,就我们俩。

我拿出钓鱼竿,他也拿出来。

我们坐在岸边,把鱼竿甩出去。

“叔叔,您平时都一个人钓鱼?”他问。

“嗯。”

“那也挺好的,一个人清净。”

过了一会儿,我放下鱼竿。

“小苏,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左手虎口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的手停了下来。

“小时候摔的。”

“摔的?”我笑了笑,“我干了三十年刑警,什么疤都见过。你这个疤,不是摔的,是被刀刃划过之后反复抓握留下的。”

他没说话。

“还有,你的身份。”我继续说,“我让人查了,你的身份证是假的。你根本不叫苏晋鹏。”

他放下鱼竿,转过头看我。

眼神全变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我说,“黑虎从来没对一个人那么凶过。”

“那是只狗。”

“它比人聪明。”我说。

他站起来,抓起放在旁边的钓鱼包。

我一个动作,黑虎就从后座跳了下来,站在我旁边。

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低沉的咆哮声在水库边上回荡。

“别动。”我说。

“叔叔,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有人会处理你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看见了远处几个朝这边走来的人影。是陈国华他们,带了三个人。

苏晋鹏深吸一口气。

“你想把我交给警察?”

“不然呢?”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我本来打算跟琳琳求婚的。”

“求婚?”

“对。”他笑了笑,“我跟你说过,我挺喜欢她的。”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她是真心的。”

陈国华走到跟前,亮了一下手铐。

彭英逸,你被捕了。

他没反抗,伸出手,让陈国华铐上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叔叔,帮我说一声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来?”

“骗了她。其他的,没骗。”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越开越远。黑虎趴在我脚边,头靠着我的腿。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摸了一把脸,全是汗。干了三十年刑警,我居然也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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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去的路上,我开了很慢。

黑虎趴在后座,已经睡了,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我脑子里全是苏晋鹏最后那句话。

我对她是真心的。

真心的。

一个会骗财骗色的男人,对一个女人真心的?

我不信。

可我又想起那天在饭桌上,他给琳琳夹菜的样子,他给她买围巾的样子,他看到琳琳笑时自己也笑的表情。

那些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陈国华。

“老刘,人带回来了。正在审讯。”

“他交代了吗?”

“还没有,还在耗着。”陈国华说,“不过你放心,跑不掉的。”

“琳琳那边……”

“你得想好怎么跟她说。”

挂了电话,我停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烟雾在车窗里散开,我透过雾气看外面的天。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晕开一圈橘红色,看着挺漂亮,但我心里堵得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秀琴和琳琳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黑虎趴在我脚边,我把灯全打开,亮堂堂的。

手机又响了。

是琳琳打来的。

“爸,晋鹏呢?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

“琳琳,你听我说。”

“说什么?”

“晋鹏的事……”

“什么事?”她的声音开始有点急了,“爸,你是不是又找他麻烦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沉默。

“他……”我张开嘴,发现声音有点哑,“他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琳琳?”

“我马上回来。”

“不用……”

嘟——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黑虎。

“她马上就回来了。”

黑虎摇了摇尾巴。

半个小时以后,门就响了。

琳琳冲进来,身后跟着秀琴。秀琴的脸色也不太好,显然在路上听琳琳说了什么。

“爸,你什么意思?”琳琳站在客厅里,眼圈红红的,“你说他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那他是谁?”

“他叫彭英逸。”

“彭英逸?谁啊?”

“邻省在找的人。”我看着她的眼睛,“三起抢劫案的嫌疑人。”

一秒。

两秒。

三秒。

琳琳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就像被人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

“不可能。”

“不可能!”她吼了出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你骗我!你根本不想让我开心!你就想拆散我们!从最开始你就看他不顺眼,你就是想拆散我们!”

“琳琳,你听爸说完……”

“我不听!”她往后退了几步,撞到墙上,“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我小时候你不在家,我长大你也不管我,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你又来插手!”

秀琴走过去,想去拉她。

别碰我!”琳琳甩开她的手,“你们两个人,一个整天忙着抓坏人,一个整天忙着打麻将,你们什么时候管过我?现在又来管我!

她转身跑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秀琴看着我,眼圈也红了。

“老刘……”

“让她静一静。”我说。

我走回阳台,黑虎跟了过来。

我点了根烟,手指头有点发抖。

窗外的夜色很沉,小区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风把我的烟往屋里吹,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琳琳小时候,我抱她的时候,她总爱拽我的耳朵。

想起我答应她去春游,因为临时有案子没去成,她哭了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