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窗外的雨敲得玻璃叭叭响。
桌上的手机亮了,朱炫明发来消息:“我们分手吧。”
我没回。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吵架他都提分手,每次我都哭着挽回。可这次不一样——五分钟后,我又收到一条消息,是我爸发来的。
“你妈今天去民政局办离婚了。”
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啪”地掉在桌上。
窗外的雷声轰隆隆滚过。我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已经被翻烂的《飘》,封面都磨白了。我盯着书皮上斯嘉丽那张倔强的脸,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妈伺候了我爸三十年,换来一纸离婚协议。
我在朱炫明身上搭了五年,换来一句“我们分手吧”。
我突然想起斯嘉丽在塔拉庄园说的一句话: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可我的明天,到底该怎么过?
01
那天晚上我没回朱炫明消息。
不是赌气,是实在不知道回什么。往常他发这种信息,我都是秒回:“别这样,我们再谈谈”
“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
“我改”。然后他就不回我了。我再发,他再不理。折腾两三天,我去他公司楼下堵他,他才松口:“算了,不说了。”
和好以后,他会乖一阵子。陪我吃饭,接我下班,朋友圈发我的照片。可过不了多久,他又恢复老样子。
我同事说我是“被吃定了”。我心里知道,但就是放不下。
放不下的原因,我想过很多次。
可能是他长得顺眼,一米七八的个子,穿西装特别有型。
可能是他条件好,有房有车,家里还有个小公司。
但说到底,我怕的是孤独。
三十八岁了,身边同龄人都结了婚,有的孩子都上初中了。我爸妈一直盼着我结婚,每次回家都问:“和朱炫明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办事?”
我妈总说:“女人啊,找个好男人就赶紧定下来,别挑三拣四的。”
我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心里却虚得很。
朱炫明从来没提过结婚的事。他带我见过他朋友,但从来没带我回家见过他爸妈。我问过一次,他说“急什么”。从那以后我就不敢问了。
我怕一问,他就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条消息还亮着:“我们分手吧。”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拿纸巾擦了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抽。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这五年的事。
第一次见面是在朋友聚会上,他主动加了我微信。
聊天三个月才见面,他带我吃饭、看电影、逛公园。
那时候我觉得他真好,成熟稳重,说话做事都靠谱。
刚开始我觉得自己捡到宝了。哪知道,这五年我过得跟老妈子似的。
我给他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
他加班我送宵夜,他应酬我等他到半夜。
他感冒了我买药煮粥,他烦了我陪他聊天。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围着锅台转的中年妇女。
可换来什么?
换来他越来越不耐烦。换来他提分手的次数越来越多。换来我越来越卑微。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雨还在下。我突然冒出个念头:要不,这次就别回了。
不回了又能怎样?
他走他的,我过我的。反正这五年我也没落着什么好。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待了两秒就跑了。我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键盘上,想着该说什么。手机又震了,是他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得很厉害。接还是不接?
最后还是接了。
“喂?”他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家里。
“语嫣,我发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刚看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不知道回什么。”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他说:“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就好。我这阵子压力太大了,想冷静一下。”
“嗯。”
“你别多想,不是真的分手,就是……想静静。”
他那边好像松了口气:“你早点睡,明天再聊。”
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又流下来了。不是难过,是气自己。气自己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气自己明明被伤得遍体鳞伤还说“嗯”。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找书看。
书架上一排书,我随手抽出那本《飘》。这本书是我大学时候买的,来来回回翻了不下十几遍。纸张都发黄了,边角也卷起来了。
我翻到斯嘉丽在塔拉庄园的那一段,她为了撑起全家,想尽办法搞钱、种地、做生意。
她嫁了三次,每一段婚姻都不是因为爱情。
可她从来没向命运低过头。
瑞德说她是“世界上最该死的女人”,可他也承认,他爱她的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我合上书,靠在床头。
窗外雨停了。远处有隐隐的雷声在滚。
我在想,斯嘉丽要是遇到朱炫明,她会怎么做?
她大概不会像我这样,只会点头说“嗯”吧。
02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的。
早上开选题会,我一点状态都没有。
主编问我对新书有什么看法,我啊了半天,说“封面不错”。
全会议室的人都笑了。
主编皱着眉头看我:“苏语嫣,你最近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我赶紧说“没事,有点感冒”。
散会后同事小林凑过来问:“姐,你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我摇摇头,不想多说。
小林比我小七岁,刚结婚不久,老公对她体贴得很。她看人的眼神都闪着光,跟我不一样。我眼里都是灰蒙蒙的。
中午蔡蕾打电话来,说下午约我喝咖啡。
我本来不想去,可她在电话里叽叽喳喳的,说买了新车,要开给我看看。我怕她失望,就答应了。
下午三点,我在公司楼下等她。
老远就看见一辆白色保时捷开过来,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蔡蕾那张整得都快认不出来的脸。
她下巴尖得跟锥子似的,鼻子挺得老高,眼线飞到太阳穴。
“怎么样,好看吧?”她拍着方向盘,“陈福送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一股香水味,闻得我头晕。
蔡蕾启动车子,一路往城西开。
她一边开车一边说:“你都不知道,这车我想了好久了。上个月跟老陈去4S店,他看了一眼价格,摇摇头。我不高兴了三天没理他,他就乖乖掏钱了。”
我看她那得意劲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和朱炫明怎么样了?”她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他还没跟你求婚?”
“啧啧,你啊,就是太惯着他了。”蔡蕾说着,把车停在咖啡厅门口,“男人不能惯,你越惯他越不上心。你看我对陈福,想要什么东西必须买,不买我就闹。他怕了,自然就对你好了。”
我没接话。
咖啡厅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蔡蕾点了最贵的咖啡和甜点,然后开始翻手机给我看照片。
全是她和陈福出去玩的照片,什么马尔代夫、塞班岛、日本北海道。
她穿得花枝招展的,每张都涂着大红唇。
“这个月他要带我去欧洲,你说去哪儿好?法国还是意大利?”
“法国吧。”我随口说。
“也行,买几个包回来。”
她说着,又拿出手机给我看她新做的指甲。十个手指头,每个上面都贴着钻,亮晶晶的。
我突然想起那年我刚和朱炫明在一起的时候,蔡蕾请我们吃饭。
那天朱炫明送我回家,在楼下亲了我一下。
我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就给他织了一件毛衣。
那时候我多快乐啊。
我看了看蔡蕾,她还在翻手机。一张接一张的照片,笑的、闹的、歪着嘴亲老公的。可我看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光。
“蕾蕾,你和陈福……还好吧?”我问。
她愣了下,随即笑道:“好着呢!”
“那你最近开心吗?”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语嫣,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家一个人待着,心里空落落的。陈福整天不着家,不是在应酬就是在打牌。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开那么好的车,买那么多包,有什么用呢?”
我给她的杯子里添了水,没接话。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眶有点红:“我就是怕,怕他不要我了。你说我花了这么多钱在他身上,他要是不爱我了,我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也想问她同样的问题。
下午四点半,蔡蕾接了个电话,说陈福找她,匆匆忙忙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又震了,朱炫明发来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以前他约我吃饭,我从来都是秒回:“好啊,去哪儿?”可今天我犹豫了。
我不想吃。不想见他。
因为我怕他开口第一句又是“我们谈谈”。
我回了句:“今天加班,改天吧。”
发完我就把手机翻了过去,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太阳西斜了,光打在我眼皮上,一片暖暖的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生日那天,朱炫明答应陪我去三亚度假。
我高兴了好几天,酒店、机票都订好了,还买了好几件新裙子。
可出发那天早上,他接了个电话,说公司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我说没事,机票可以退了。
他说好。
那天我一个人在家,抱着手机坐了一天。晚上他打电话来,说对不起,明天补过。我说好。电话挂断,我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后来呢?后来也没补过。
直到今天,那张三亚的机票还夹在我的日记本里。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我问自己:苏语嫣,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03
第三天,我回了一趟娘家。
不是我自己要回的,是我妈打电话来,说她身体不舒服,让我回去看看。
我到的时候,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在厨房里忙活。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油烟味,还有炒辣椒的呛味。
“妈,你不是不舒服吗?怎么还做饭?”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你爸嘴馋,想吃酸菜鱼。”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厨房。我妈围着条旧围裙,额头上都是汗。她弯着腰,正在切一把葱,手有点抖。
“我来吧。”我接过刀。
“不用不用,你坐着。”
“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睡好?”
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把酸菜鱼的料弄好,开了火,开始煮。我妈站在旁边,背靠着灶台,搓着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角都是褶子。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酸得很。
二十年前我妈也好看过。那时候她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笑起来两个酒窝。左邻右舍都说她比我爸有排面。
可这些年,她的青春、她的好看、她的好脾气,全被日子磨没了。
“妈,我爸最近对你好吗?”
她笑了笑:“就那样。这么多年了,还能咋样?”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
话没说完,我爸从客厅喊了一声:“菜好了没?饿死了!”
我妈赶紧应道:“快了快了!”
她转身去端菜,背影佝偻,像一只老了的虾。
吃饭的时候,我爸一直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我妈坐在旁边,给他夹菜、倒水、递纸巾。伺候得跟照顾小孩似的。
我看不下去了,放下筷子说:“爸,你能不能自己倒水?”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妈也是人,不是给你端茶倒水的保姆。”
我爸的脸沉了下来:“你说的什么话?我跟你妈的事,你少管。”
“我不管?你看我妈都成什么样了?”我指着我妈的手,“你看看她的手,全是老茧。你问过她累不累吗?你给她买过一件新衣服吗?”
“苏语嫣!”我爸一拍桌子,碗筷都震了一下。
我妈赶紧拉我:“行了行了,别说了,吃饭吃饭。”
她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
我看着我爸那张铁青的脸,再看看我妈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我起身就走。
我妈追到门口:“语嫣,你别生气,你爸就那脾气。”
“妈,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吗?”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离婚?”
“别瞎说。”我妈低下头,“夫妻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讲究。”
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跟刀绞似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沙发上发呆。
蔡蕾说得对,我妈这一辈子,就是在给我爸当保姆。她以为付出多了,我爸会对她好。可到头来,我爸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
我突然想到我自己。
我不也是在给朱炫明当保姆吗?
我给他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我陪他熬夜、等他应酬、听他发牢骚。我把我所有的好都给了他,可他却越来越不珍惜。
有什么区别呢?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和朱炫明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全是废话。我发的他回的,一百条里有八十条是他很忙、他很累、他没空。
我忽然觉得很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我翻了翻那本《飘》,正好翻到梅兰妮生完孩子,斯嘉丽一个人在田里干活那一段。斯嘉丽又饿又累,可她咬着牙,硬是撑过来了。
她跟我说:哭有什么用?活下去才有希望。
我合上书,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一盏挂在夜空里的灯。
我对自己说:苏语嫣,你得换个活法了。
04
第四天是周六,我约了朱炫明出来。
不是他约我的,是我主动找他的。
我煮了一壶咖啡,坐在家里等他。他来了,穿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他看起来还是那么精神,还是那么好看。
看见他的第一眼,我的心又跳了一下。
我告诉自己,别傻了。
“找我什么事?”他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我想跟你谈谈。”我说。
“谈什么?”
“谈我们。”
他看了我一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怎么了?又想吵架?”
“不是。”
“那你想谈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是你的女朋友,还是你的保姆?”
他眉头皱起来了:“你这话说的……”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这五年,我什么都为你做了。我给你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你生病了我照顾你,你难过了我陪你。你呢?你陪我吃过几次饭?接过我几次下班?记得我几个生日?”
“你自己也忙啊。”
“我忙,可我什么时候让你等过?”
他不说话了。
“朱炫明,我想问你一句真心话:你爱我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爱我吗?”
他没回答。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摸了摸鼻子。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一紧张、心虚的时候就摸鼻子。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答案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你走吧。”
“苏语嫣,你别闹。”
“我没闹。”我说,“我就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这五年有多傻。”
他脸色变了,站起来要拉我:“你别这样。”
我躲开他的手。看着他,我说:“你走吧,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行,你说了算。”
说完他就走了。
他走之后,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眼泪流了下来,可嘴角是翘着的。
我终于说了那句话。
那句五年都没说出来的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和朱炫明在大海边散步。
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红裙子。
天很蓝,海水很清,风软软的。
他牵着我的手,笑着对我说:“语嫣,我们结婚吧。”
我醒了,枕头上全是眼泪。
我想起来,梦里的朱炫明是四年前的朱炫明。
那个时候他还对我好,还会夸我做饭好吃,还会抱着我说“有你真好”。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不是他变了,是我变了。
我变得太卑微了。我越卑微,他越觉得理所当然。我越付出,他越觉得理所应当。
我躺在床上,月光照进来,洒在天花板上。
我突然想到了《飘》里瑞德说过的一句话:“我从来不是个耐心的人。我可以等,但等的太久,我连想要什么都忘了。”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等了五年,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忘了。
我要的不过是他爱我、在乎我、离不开我。可我用错了方法。我以为付出就够了,可我忘了,一个没有底线的人,是不值得被珍惜的。
那天晚上我哭了一场,然后打开手机,把朱炫明的备注改了。
“朱炫明”变成了“陌生人”。
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是那个围着别人转的女人了。
天亮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我翻到《飘》的最后一页,斯嘉丽说:“我明天回塔拉再去想吧。那时我就承受得了了。明天,我要想办法让他回来。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可我不需要“让他回来”了。
我需要的是,让我自己回来。
05
第五天是个晴天。
我一大早就被电话吵醒了。
是我妈打来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语嫣,你爸……你爸要跟我离婚。”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什么?”
“他昨天跟我说的,说跟我在一块没意思,想过自由日子。”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起来,“我伺候了他三十年,他跟我说没意思……他怎么能这样?”
我握着手机,脑瓜子嗡嗡的。
“妈,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火急火燎地收拾东西。穿鞋的时候手都在抖,鞋带系了三次才系好。
坐上车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这件事。
我妈伺候我爸三十年,到头来就换来一句“没意思”。
她给他做饭、洗衣服、端茶倒水,连生病了都不舍得去医院,就怕他没人照顾。
可我爸呢?
他心里根本没她。
我一边开车一边抹眼泪,泪眼模糊的,差点撞上别人的车。
到娘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里发呆。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心疼得不行,走过去抱住她。
“我爸呢?”
“出去了。”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回来就说要离婚。我以为他开玩笑,可他今天一早起来就去拿户口本了。”
“他有外遇了?”
“没有。他说没有。就是说……说跟我过够了。”
我妈说着又哭起来。
“我这三十年到底图啥?给他生儿育女,给他洗衣做饭,连公婆都是我在伺候。他生病了,我背着他去诊所。他工作上不顺心,我安慰他。到头来,他跟我说过够了。”
“妈,你别难过。”
“我能不难过吗?”我妈擦着眼泪,“我这辈子,啥都没给自己留下。你爸要走了,我就啥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难受得像被刀子割。
我突然想到自己。
如果继续和朱炫明在一起,十年、二十年以后,我会不会也变成我妈这样?
过够了——这三个字,会不会也出现在他嘴里?
我打了个哆嗦。
“妈,你跟他离。”我说,“趁现在还来得及,跟他离。”
我妈愣住了:“你说什么?”
“离。你伺候了他三十年,够了。往后你伺候自己。”
“那我能去哪儿?我啥都不会,能干啥?”
“你跟着我,我来养你。”
我妈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爸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我在,脸色就变了:“你叫你来干什么?”
“我不该来吗?”
“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你少掺和。”
“我不管你能行吗?”我说,“我妈伺候了你三十年,你凭什么说离就离?”
“就凭我不愿意过了!”我爸一拍桌子,“我也不容易,天天回家就看着她那张脸,烦都烦死了。”
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突然觉得恶心。
“行,你烦。那你离吧。我不拦你。”
“你……”
“但我跟你说清楚,离了婚,我妈跟我住,这个家就是你的了。你爱怎么过怎么过,没人管你。”
我爸瞪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妈站起来,拉住我的手:“语嫣,咱们走。”
我回头看了我爸一眼,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我妈收拾了两件衣服,什么都没要。连她最喜欢的那个翡翠镯子都留下了。
她说:“那是他结婚的时候给我买的,我不要了。”
我看着她那副决绝的模样,突然觉得我妈好像变了。
一个月前她还说“夫妻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讲究”。
可现在,她变了。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坐在我家阳台上。
月亮很圆,星星很少,风有点凉。
我妈看着远处的灯火,突然说:“语嫣,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图自己开心。”我说,“图不为别人活。”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你比妈聪明。”
“不聪明。”我说,“是那本书教会我的。”
“什么书?”
“《飘》。”
“讲的啥?”
“讲一个女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站起来。”
我妈没说话,看着远方。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过去三十年。
我也在想,在想五年。
五年的感情,说放下就放下。
说不难过是假的,说不后悔也是假的。但我知道,我必须放下。因为我不想等我老了,也跟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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