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儿子面前,膝盖硌着水泥地,疼得钻心。
他今年33岁了,还窝在客厅的破沙发里翻那些旧教材。
窗外有邻居路过,探着头往里瞅,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脸上火烧火燎的,声音直抖:“儿啊,妈求你了,出去找个活干,哪怕扫大街都行。”他抬起头,手里攥着一摞泛黄的纸,最上面那张的年份写着2010年。
他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妈,我每年都考上清华了,只是没去。”我愣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01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菜市场里人挤人,我拎着几根葱站在猪肉摊前,想着买点排骨给儿子补补。
正挑着呢,身后传来个尖嗓子:“哟,这不是老王家的惠敏吗?你家梓洋今年又没考上啊?”
我回头一看,是住同个小区的刘婶。她挎着菜篮子,脸上挂着笑,那笑里藏着刀子。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挑排骨。
刘婶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三分:“我说惠敏啊,你家梓洋这都考了多少年了?十五六年了吧?我孙子都上小学了。你说这孩子,该不会脑子……”
“刘婶,我家排骨买好了。”我打断她,拎着袋子就走。
身后传来她跟别人嘀咕的声音:“唉,老王家那儿子,废了。可惜他爸走得早……”
我脚下生风,逃似的出了菜市场。
回到家,我把排骨往厨房水池里一扔,靠在门上喘气。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客厅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沙,像耗子在啃木头。
我推开客厅的门,看见梓洋窝在沙发上。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手里捧着一本《高等数学》,书页都翻得起毛边了。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照不进来。屋里昏暗,只有头顶一盏40瓦的灯泡,昏黄昏黄的。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梓洋,你今年……”
“妈,我饿了。”他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
我张了张嘴,话又咽了回去。转身进厨房,剁排骨。
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每一下都像剁在我心上。
我记得梓洋小时候多聪明啊。
小学六年,回回考第一。
初中三年,奖状贴满了家里那面墙。
高中进了县一中,老师见了我都夸:“你儿子,清华北大的料。”
那时候傅定国还在,他听别人夸儿子,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嘴上却说:“别夸他,夸多了翘尾巴。”
谁也没想到,老天爷不给人活路。
梓洋高二那年冬天,傅定国在工地出了事。
那天下着大雪,我接到电话时,手抖得拿不住。
赶到医院,他已经不行了。
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他拉着梓洋的手,断断续续说了句:“儿子……你要是……要是考上了……别……”
话没说完,人就走了。
那年,梓洋17岁。
从那以后,这孩子就像变了一个人。不怎么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高考那年,他落榜了。我想着没关系,再考一年。
第二年,又落榜。
第三年,还是落榜。
我带着他去县城复读,去省城找补习班,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可他就像中了邪一样,年年落榜。
到后来,我也不逼他了,就在家伺候着。他想考就考,不想考就在家待着。反正我一个人,退休金虽少,但也饿不死。
可这街坊邻居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我的心。
“老王家那儿子,脑子有问题。”
“都三十好几了,还在家啃老。”
“听说他爸就是被他气死的。”
这些话我听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笑,心里在滴血。
排骨炖好了,我端上桌。梓洋放下书,走过来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又放下了。
“怎么了?不好吃?”我问。
“咸了。”他说。
我夹了一块尝尝,不咸啊。
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我心里堵得慌。他突然放下碗,说:“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报个考研班。”
我一愣:“考研?你不是年年……”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我今年一定能考上。”他说,眼睛亮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种我好久没见过的光。我突然想起,那年他高中毕业,送他去县里复读时,他眼睛里也有这种光。
“行,你想报就报吧。”我说。
他点点头,继续扒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看着墙上的结婚照,傅定国笑得憨厚老实。
我在心里说:“定国啊,你说咱儿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你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把他吓着了?”
没人回答我。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像在我心上一下一上地锤。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小姑子傅梦瑶借钱。
傅梦瑶嫁到了隔壁镇上,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还不错。我平时不爱找她,她那张嘴,比刀子还厉害。
可梓洋说要报考研班,得三千多块钱。我的退休金这个月交完水电费,就剩一千多了。
打通电话,她在那头挺热情:“嫂子啊,啥事?”
我硬着头皮说了借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嫂子,不是我说你,梓洋都多大了?三十好几了吧?还考什么研?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二十五六就结婚生子,咱们家梓洋呢?”
“梦瑶,他……”
“嫂子,不是我不帮你。你说你这钱借给他,有什么用?年年考,年年落榜,这不是打水漂吗?要我说,赶紧让他找个工作,随便干点什么都行。实在不行,来我超市帮忙,包吃住,一个月给他两千。”
“他……”
“嫂子,我知道你心疼他。可你也得心疼心疼自己啊。你都多大岁数了?他还指望着你养活他到什么时候?”
我挂了电话,在屋里站了好久。
窗外的雨还没停,天色灰蒙蒙的。梓洋在客厅里背书,那声音闷闷的,像从墙缝里挤出来的。
我穿好雨衣,出了门。
雨下得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骑上自行车,往县城方向去。
我要去找梓洋的高中班主任,老梁。
老梁今年快六十了,退休在家。当年他对梓洋最好,逢人就夸这是他的得意门生。
到他家时,他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来了,有些意外。
“嫂子,你怎么来了?”
“梁老师,我想问问您,梓洋那孩子……当年高考,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梁把我让进屋,给我倒了杯茶。他坐我对面,半天没说话。
“梁老师,您有什么就直说吧。”我说。
他叹了口气:“嫂子,梓洋这孩子,是我教书三十年见过最聪明的学生。高三那年,他模拟考次次年级前三,学校领导班子都说了,这孩子稳稳能上清华。”
“那……”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爸出事那天,是高考前三个月。那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上课走神,做题出错,成绩直线下降。我找他谈过几次,他什么都不说。后来我跟他爸的工友打听,才知道……”
老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知道什么?”
“他爸出事那天,给他打过电话。那天他爸在工地上,身体就不舒服。好像是胃疼得厉害,就提前下班了。路上他给梓洋打电话,说了很多。具体说什么,没人知道。但从那以后,梓洋就不怎么说话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通电话。
傅定国出事那天,确实给梓洋打过电话。我下班回家时,梓洋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他爸。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吧。梓洋这孩子,心里有事。他过不去那个坎。”老梁说。
我点点头。
从老梁家出来,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雨。
我骑车往回走,心里翻江倒海。
傅定国到底跟梓洋说了什么?
回到家,梓洋还在背东西。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半边脸。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嘴唇干裂。
“妈,你回来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嗯。”我放下雨衣,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想着老梁说的话。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晚上,梓洋睡下后,我偷偷进了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桌上堆满了书,墙角摞着几个纸箱子。
我轻手轻脚地打开柜子,里面全是书和资料。翻到最底层时,我看见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上面落满了灰。
我打开袋子,手突然抖了一下。
里面是一摞纸,有信封,有通知书,最上面那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一张,两张,三张……
我一张一张数着,手指头都在发抖。
一共十六张。
从2010年,到2025年,一年一张。
我拿着那摞通知书,愣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窗外传来狗叫声,吓得我一个激灵。我赶紧把东西放回柜子里,关好门,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每年都考上了。
那他为什么不去?
为什么要骗我十几年?
我想起今天下午他说的话:“妈,我今年一定能考上。”
他已经考上了啊。
不,不是今年,是年年都考上了。
我猛地坐起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爸那通电话里说了什么?
傅定国是不是不让他去?
03
第二天,我没跟梓洋提通知书的事。
我不敢问,不知道怎么开口。
上午,我借口买菜,又去了趟县城。这次我去了县医院,找到了傅定国当年住院时的病历。
说起来,傅定国出事那天,我赶到医院时,他已经快不行了。医生跟我说,他有胃癌,晚期。
我当时懵了。
他从没跟我说过。
那天晚上,傅定国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惠敏……我对不起你……”
然后就没气了。
我一直以为,他说的对不起,是没给家里攒下什么钱,走得早,让我一个人带孩子辛苦。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我翻着病历,上面写着:傅定国,确诊胃癌晚期,距今已半年。
半年。
那说明他出事前半年就知道自己得病了。
他谁也没告诉。
我拿着病历,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好久。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个男人,自己都快要死了,还瞒着家里所有人。他到底在想什么?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傅定国工友老郑家。
老郑是个老实人,说话直来直去。我问他,傅定国出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老郑想了想,说:“嫂子,老傅那段时间确实不对劲。整天愁眉苦脸的,饭也吃不下。我们都以为他是胃不好,谁知道是那个病。”
“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我问。
“说过一次。那天他在工地上吐了血,我劝他去医院。他说,老郑,我这辈子完了,没给家里留下什么东西。我就指望着梓洋考上清华,光宗耀祖。要是他能考上,我死了也值了。”
“那天他给梓洋打了电话?”我追问。
老郑点点头:“打了。打完电话,他坐在工地边上,半天没动。后来我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跟我说,老郑,我让儿子考不上就别回来见我。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我愣在那儿。
考不上就别回来见他。
这句话,是老傅亲口对梓洋说的。
可他明明就是希望儿子考上啊。
我站在老郑家门口,脑子里乱成一团。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傅定国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怕儿子考不上丢了他的脸?
还是怕儿子考上了,就不回来了?
我想起他走的那天,拉着梓洋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儿子,你要是……要是考上了……别……”
别什么?
别去?
别回来?
他到底想说什么?
回到家,梓洋还在看书。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块石头。
我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把书一页一页翻过去。
“梓洋。”
“嗯?”
“你爸走的那天,给你打过电话?”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没有。”
“你撒谎。”
他不说话了。
“我今天去了医院,看到了你爸的病历。胃癌晚期,半年前就查出来了。”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他翻书的手停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儿。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他还是不说话。
“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他放下书,看着墙上的遗像,眼眶慢慢红了。
“妈,你别问了。”
“不行,你必须告诉我。”
他站起来,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直在转。
傅定国肯定跟他说了什么。
那句话,困了他整整十五年。
我突然想起昨天翻到的那些通知书,心里的火又上来了。
我走到门口,敲门:“梓洋,你出来。”
没人应。
“你出来,我们好好说。”
还是没人应。
我深吸一口气:“你不出来,我就一直在这儿站着。”
门突然开了。
梓洋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他深吸一口气,说:“妈,你要听,我就说。”
他说完,转身回到屋里,坐在床边。
我跟着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屋里特别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那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他给我打电话,声音特别虚弱。他说,儿子,爸身体不舒服,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我说,爸,你别瞎说。他说,儿子,你要听爸一句话,好好读书,考上清华,给我们老傅家长脸。我说,爸,你放心,我一定考上。”
“然后他又说,儿子,你要是考不上,就别回来见我。我没脸见你,你也没脸见我。”
“他说完这话,电话就断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听得心都碎了:“那你考上了啊,为什么不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妈,他是我爸。他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考不上别回去见他。我没回去,但我考上了,证明我没给他丢人。”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跟他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失望。”
我愣住了。
失望。
他怕我失望。
“梓洋,妈从来没失望过。妈只是心疼你。”
他摇了摇头:“妈,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我为什么年年考,年年不去。”
“那你告诉我。”
他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和他爸年轻时一模一样。倔,犟,什么都憋在心里。
“梓洋,你跟我说实话,你每年去报到,但没进校门,是不是?”
他猛地抬起头看我。
“萧荣告诉我了。”
他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肩膀塌下来。
“妈,你知道了,就不用问了。”
“不行,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他坐在床边,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
“妈,”他开口了,“我每年都去报到,因为我考上了。我不进校门,是因为我爸说了,考上了也不能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
考上了也不能去。
傅定国说的?
傅定国什么时候说过?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不能去的?”
“那天,我赶到医院,他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要是考上了,别去。爸对不起你。”
“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傅定国到底是什么意思?
04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梓洋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转:“他说考上了也不能去。”
傅定国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考上清华。他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除非……
除非他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
或者,他根本不是这意思。
我想起他走的那天,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只挤出几个字:“儿子……你要是……考上了……别……”然后就没气了。
别忘了他妈?别太累着?别舍不得花钱?
没人知道。
可梓洋偏偏把那个“别”字,理解成了“别去”。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里的医院,找到了梓洋的同学萧荣。
萧荣现在是精神科的医生,当年他跟梓洋关系最好,两人从初中玩到高中,考了不同的大学才慢慢断了联系。
在办公室里,我把事情经过跟萧荣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阿姨,你知道梓洋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吗?”
“不就是在家看书吗?”
萧荣摇摇头,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档案袋,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三篇学术论文,发表在国外的杂志上,署名都是傅梓洋。
“这是他这些年写的。他通过我帮忙投稿,在国际期刊上发表过三篇物理学的论文。有一篇还被引用了几十次。”
我拿着那几张纸,手在抖。
“阿姨,梓洋很聪明。他不是考不上,他是考上了不去。这个结,在他心里扎了十五年。”
“那怎么办?”
萧荣看着我:“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结,只有他爸能解。”
“他爸都死了十五年了啊!”
“所以他需要面对的,不是他爸,是他自己的心魔。阿姨,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他最怕辜负他爸,又怕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
萧荣点点头:“他觉得,如果他去读书了,谁来照顾你?他爸走了,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怕他走了,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那怎么才能让他去?”
“阿姨,”萧荣说,“你带他去看看他爸的坟吧。有些话,让他亲口跟他爸说。”
从医院出来,天有点阴。
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别人家的孩子,结婚生子,工作挣钱。我们家梓洋,把自己困在一间屋子里,困了十五年。
我突然觉得,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这些年,我只知道他落榜了,只想着他为什么不争气,从来没想过他心里到底装了什么。
我回到家时,梓洋还坐在沙发上。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梓洋,妈明天带你去看你爸。”
他猛抬起头,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妈……”
“听我的。”我说,“你跟你爸,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去乡下的班车。
傅定国葬在老家后山的坟地里,旁边是他父母的墓。
车开了两个小时,我一路没说话。
梓洋坐在我旁边,头靠着窗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老家,我带他爬上后山。乡下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到处是野草。
他爸的坟很普通,一块水泥石碑,上面写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我蹲下来,拔掉坟上的草。
梓洋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一根木头。
“梓洋,跪下。”
他愣住了。
“跪在你爸面前。”
他慢慢跪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爸有话跟你说。”我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写的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爸……”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抖,“这些年,我年年都考上清华了。”
“我没去,是因为我记着你的话。”
“你说考上了也不能去。”
“爸,我跟你说,我今年三十三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对不对,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妈老了,我要照顾她。”
“爸,我想去读书。”
他说完,把那张纸放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来了。
05
从坟地回来,我去了一趟镇上的老房子。
那间房子,已经不住人了。但里面还有一些傅定国的东西,堆在杂物间里。
我翻了半天,想找找看,有没有他写给儿子的什么东西。
终于,在柜子最底下,我找到了一个鞋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
上面写着:“惠敏亲启。”
是傅定国的字。
我拆开信,手抖得厉害。
信写得很长,大概有三页纸。开头写着:“惠敏,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我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告诉你。”
中间部分,他用很重的语气写了一件事:“我一直希望梓洋能考上清华,那是我的梦想,我没实现的,希望他能实现。可我查出那个病后,开始害怕了。我怕他考上了,去了北京,就不会回来了。”
“那天我给他打电话,本想说点好听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狠话。”
“我说,考上最好,考不上就别回来见我,我没脸见你,你也没脸见我。”
“其实我不是这意思。”
“我是不想让他担心我。我生病的事,一直没告诉他。我不想让他分心。”
“可我又怕,他考上之后,去北京了,就不回来看我了。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谁会照顾你呢?”
“惠敏,我对不起你。”
“如果我不说那句话,也许梓洋会活得轻松些。”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告诉梓洋,爸不是不让他去读书。爸是对不起他。”
信上还有两个字,被水浸花了,看不清楚。
我把信拿在手里,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那句话,不是什么“不可以”,也不是“别来见我”。
而是“我不配你为我做这些”。
他是怕儿子为了他放弃前程。
他是怕儿子被他绑住了。
可他偏偏不会好好说。
他把所有的话都咽在肚子里,憋成了病,憋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我拿着信,回家了。
梓洋正坐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天。
我走过去,把信递给他。
“你爸写的。”
他接过去,看了几行,手开始抖。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软在门槛上。
他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背上。
“梓洋,你爸不是那个意思。”
“他从来就没有不让你去。”
“他是怕你为难。”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
“妈,那怎么办?”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种从没过的勇气。
“梓洋,你听妈说。你爸已经走了。你不能因为他一句话,把你自己的一辈子都困住。”
“你今年才三十三岁,还可以重新开始。”
“妈陪你,去清华报到。”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妈,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自己。”
我叹了口气:“梓洋,你没什么需要面对的。”
“你已经考上了十五次。”
“你比你爸想象的要优秀得多。”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泪还没干。
“走吧。”我站起来,“去收拾东西。”
“去哪儿?”
“北京。”
06
第二天,我们就出发了。
我卖掉了家里的金项链,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嫁妆。换了三千多块钱,买了两张去北京的硬座火车票。
临行前,我去了趟县城,找到萧荣。
“阿姨,你真的想好了?”他问我。
“想好了。”
“梓洋这十五年,不是白过的,”他说,“他发表的那三篇论文,放在国内,够他直接读博了。清华那边,我联系了几个老同学,他们愿意为他提供帮助。”
“真的?”
“真的。”萧荣点点头,“他从来就不是没有能力。他这一生,只败给了一句话。”
“萧荣,谢谢你。”
“阿姨,你不用谢我。”他看着窗外,“梓洋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我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对的事,就是没有放弃他。”
我拍拍他的肩:“那我就放心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和梓洋到了火车站。
天还没全亮,站台上人来人往,全是赶路的人。
梓洋背着个旧书包,里面除了几本书,就是那些录取通知书。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前面,不说话。
我想起送他去县里复读那年,也是这样,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
一晃十五年了。
火车来了,我们上了车。
车厢里很挤,我们找到座位坐下。梓洋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是在抱什么宝贝。
火车开了,窗外的景色往后退去。
我看着那些树和房子,还有农民在地里干活,心里突然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到了北京,你想干什么?”
他想了想:“先去报个到,然后把休学办了。”
“休学?”
他看着我:“妈,我放心不下你。”
“妈不用你管。”
“可我不放心。”他说着,把眼睛看向窗外,“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没说话。
我何尝不想让他留下来陪我呢。
可我不能这么自私。
他困了十五年,该放他出去了。
火车开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在车上没怎么睡,就靠着窗户打盹。
梓洋倒是睡了一会儿,但睡得不安稳,总翻来翻去的。
中间我去了趟厕所,路过其他车厢时,看见一个跟梓洋差不多大的小伙子,正靠在座位上睡觉,旁边放着一本考研资料。
我心里想,那么多年轻人,都在为未来打拼。
那些年,我总觉得梓洋这辈子完了。
现在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完。
他只是等他爸一句话。
等了一辈子。
07
到北京的时候,是第三天早上。
天灰蒙蒙的,雾很大。
我跟着梓洋出了站,坐上了地铁。
他对北京很熟,带路带得比我还顺。
“你以前来过?”我来了一句废话。
“每年都来。”他说,“报到。”
我心里一酸。
他来了十五次,一次都没进去过。
从地铁站出来,我一眼就看见了清华的校门。
那是个老式的牌坊,灰色的,上面写着字。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学生,他们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走路,有说有笑的。
梓洋站在我旁边,看着校门,一动不动。
“进去啊。”我推他。
他不动。
“梓洋?”
他开口了:“妈,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
“你爸?”
他点点头:“我从来没见过他对我笑。从小到大,他一直板着脸。我考上清华,他应该高兴的,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
“妈,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行吗?”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退到旁边,看着他。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一动不动的。周围的人都以为他是有毛病,绕着他走。
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他的背影特别孤单。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突然蹲下来,把书包里的录取通知书一张一张拿出来,拿在手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阳光照在通知书上,那些字在发光。
“爸,”我听见他在说话,“我考上了。”
“我考了十五次,上了十五次。”
“我把你的话都记着呢,一句都没忘。”
“你说考不上别回去见你,我没回去。可我考上了,你来接我啊。”
“你为什么要走……”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哭。
旁边有个学生停下来看着他,问我:“阿姨,你儿子怎么了?”
我说:“没事,他想他爸了。”
那个学生点点头,走了。
又过了几分钟,梓洋站起来,把那些通知书叠好,放回书包里。
他转身朝我走过来,眼睛红红的。
“妈,走吧。”
“报到。”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妈陪你。”
校门口有学生志愿者在接新生。
一个戴着红帽子的小姑娘走过来,笑着问:“叔叔,你是新生吗?”
梓洋愣了一下:“我……”
“他是我儿子,”我赶紧说,“他是来报到的。”
那小姑娘打量了一下梓洋,可能觉得他年龄有点大,但没说什么,笑着说:“叔叔,你是哪个学院的?”
梓洋说:“物理系。”
“那你跟我来。”
她带我们走进校门,走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路。
我走在校园里,看着那些教学楼、图书馆和操场,心里感慨万分。
校园的空气都是香的,飘着花香和青草味。
办完手续,梓洋站在教学楼门口,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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