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我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表姨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你妈让我问你,能不能回来一趟,你爸查出了毛病。”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三遍,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回。

宋梓琳从厨房探出头,问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把头缩回去,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看了很久,还是锁了屏。

可心里那道口子,已经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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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宋梓琳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没有。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表姨那句“你爸查出了毛病”。

什么毛病?严重不严重?

我问我自己,要是真有事,我回不回去?

三年了,我没踏进过那个村一步。

逢年过节,表姨发来问候,我回个“嗯”字就了事。

去年我爹托她转来两千块钱,说是给孙子的压岁钱,我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接了那钱,就好像承认了什么。承认我错了?承认我后悔了?我不知道。

宋梓琳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睡不着?”

“没事,你睡。”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要不,你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

我没接话。

她又说:“都三年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你睡你的。”我语气有点冲。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阵,我听见她呼吸均匀了,可我睁着眼睛直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的。课间休息的时候,我站在走廊上,掏出手机又放回去。最后一节课下课,我给表姨回了条消息:“我爸得什么病了?”

消息发出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半小时,表姨回电话了。她说得吞吞吐吐的:“你爸肺不好,医生说要动手术,你妈急得好几天没睡着。”

“什么手术?”

“肺移植。”

我脑子“嗡”一声。

表姨又说:“景天,你妈也想让你回来,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蹲在走廊墙角,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肺移植。这不是小手术。我爹今年才五十八,身体一向结实,怎么突然就到了要换肺的地步?

我想起三年前离家时,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晒得黝黑的脸,满是褶子的手,一句话不说,就那么抽着,眼睛看着地上。

那时候我觉得他窝囊。现在我突然想,他是不是那时候身体就不舒服了?

晚上回到家,宋梓琳已经把饭做好了。我坐下来,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说:“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看看。我不拦你。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你一个人回去就行,我在家带孩子。”她又加了一句。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没回头,但喉咙有点发紧。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还是说,她一直都这么懂事,只是我以前没发现?

02

我决定回去了。

宋梓琳帮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一个旧背包里。儿子问我爸你要去哪,我说回老家看你爷爷。

“爷爷?”他歪着头,一脸茫然。

他没见过爷爷奶奶。三年前我带着宋梓琳搬出那个家的时候,她还怀着孕。后来孩子生下来,我没报喜,也没带孩子回去过。

他妈问过我一次,我说等孩子大点再说。一直拖到现在。

出门那天,宋梓琳送到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

“路上慢点。”她说。

“嗯。”

“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了。”

我上了班车,透过车窗看见她还站在那里。车子发动了,她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

班车开出县城,路两边是稻田,稻子黄了,有些已经开始收割。我靠在窗边,看那些一晃而过的村庄和田野。

十年了。这个场景,我十年没看过了。

不对,不是十年。是三年。可感觉上,比十年还长。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出一个画面。

三年前那个晚上,我收拾东西要搬走。我妈站在堂屋里,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要走出去就别回来!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宋梓琳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脸白得吓人。

我回头看了我妈一眼,说:“不回来就不回来。”

我爹坐在门槛上,手里的旱烟一口接一口地抽。他不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拉着宋梓琳往外走。我妈追到大门口,声音都变了调:“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爹娘白养你这么多年!”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路是湿的。宋梓琳走得很慢,我拽着她,她手里的袋子磕磕绊绊地拖在地上。

到了镇上,找了辆三轮车,把我们拉到县城。

我们在县城租了个三十平米的单间,一个月五百块,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

那是我这辈子最硬气的一天,也是最窝囊的一天。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宋梓琳在那个家里再待下去了。

她嫁给我,不是来受气的。

可我也没让她过上什么好日子。

想到这里,我心里堵得慌。

班车晃了一下,我睁开眼,窗外是一片坟地。我认出那是邻村的公墓。

车继续往前开,我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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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村口还是老样子。

老槐树下面停着几辆摩托车,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打牌。看见我从班车上下来,有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出牌。

没认出我。

也是,三年没回来,瘦了一圈,穿的衣服也不一样了。

我背着包往村里走。路修过了,以前是泥巴路,现在铺了水泥。两边的房子也变了,有几家翻盖了楼房,贴着白瓷砖,气派得很。

我家还是老房子。青砖瓦房,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院门半掩着,我站在门口,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我推开门,吱呀一声。

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我妈坐在堂屋门口择菜。她低着头,头发白了一大半,整个人瘦得厉害,颧骨都突出来了。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是我,手上的一把菜掉在地上。

“妈。”我叫了一声。

她愣在那里,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然后眼睛红了,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走到她面前,又说了一句:“妈。”

她抬起手,想摸摸我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背对着我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声音在发抖。

我跟着她进了屋。屋里光线很暗,一股药味。我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子,脸上瘦得脱了形。

我愣了一下。

三年,人怎么会老成这样?

我爹看见我,眼睛亮了亮,想撑起身子,撑不起来。我赶紧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别动,躺着。”

他嘴巴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眼睛湿了。

我妈站在门口,用手背擦着眼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在床沿上,看着我爹。

他的呼吸很重,带着呼哧呼哧的声响,像拉风箱一样。我从来没想过,那个能扛着一百多斤粮食走三里地的人,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医生说啥时候手术?”我问我妈。

“下个礼拜。”她说,“要转到市里医院去。”

“钱的事……”

“你别操心。”她打断我,“你爹有医保,村里也帮了不少。”

我知道她在撒谎。肺移植,几十万,医保能报多少?

但我也没追问。问了又能怎样?我卡里没多少钱,说出来丢人。

04

晚上,我妈炒了几个菜。

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盘煎蛋,一锅蛋花汤。她把菜端上桌,不停地说:“你多吃点,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饭。”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味道还是以前的味道,可吃着鼻子有点酸。

“梓琳和孩子还好吧?”我妈小心翼翼地问。

“挺好的。”

“孩子上幼儿园了?”

“小学了。”

“哦……”她点点头,低下头扒饭,不再问了。

我看着她。

她低头吃饭的时候,我看见她头上有好多白头发。

以前她是村里出了名的利索人,干活麻利,说话响亮。

现在整个人缩了一圈,看起来老了不止十岁。

“爸这病,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问。

“去年。”她说,“他一直咳嗽,我让他去查,他嫌花钱,不肯去。拖到今年实在扛不住了,一查就是这个。”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不回来。”她说。

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扎在我心上。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爹不让告诉你。”她又说,“他说你工作忙,别让你操心。可我这心里……”她说着,声音又哽咽了,“我怕他有个好歹,你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我放下筷子,看着墙上的老挂钟。钟走得很慢,嘀嗒嘀嗒的。

“妈,当年那件事……”

“别说了。”她打断我,“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可我不想过去。

我想弄明白,当年她为什么那么反对。真的是因为迷信吗?还是真的有别的原因?

可我没问出口。她看起来已经很憔悴了,我不想让她再难过。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说不用不用,我坚持。她没再推辞,站在水池边洗碗,我在旁边擦碗。

“你爹年轻的时候不这样。”她突然开口,“他年轻的时候脾气犟得很,谁的话都不听。这几年身体不好了,脾气也软了,天天念叨你和孩子。”

我不说话。

“去年过年,他给孙子包了压岁钱,让我托表姨转给你。你没收,他念叨了好几天。”

我心里一紧,碗差点掉到地上。

你爹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我妈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景天,你恨我也好,恨他也好,可他到底是你的亲爹。

“我没恨你们。”我说。

这句话,我自己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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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水果,碰见了许表姨。

她是老妈的远房表妹,嫁在县城附近,小时候我喊她表姨。这几年她一直帮忙传话,算是我跟家里唯一的联系桥梁。

“景天?真是你啊!”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回来了?”

“回来了。”

“看见你妈了吧?你爹的事你知道了吧?”

她叹了口气:“你妈这几年不容易。你爹一病,家里家外都是她一个人在扛。你回来就好,回来她心里就踏实了。”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景天,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什么事?”

你当年跟你妈闹翻的事,你还记得不?

“记得。”

“你妈反对你娶梓琳,你知道她是听谁说的吗?”

我愣了一下:“不是说她自己打听的吗?”

不是。”表姨摇摇头,“最开始传话的,是韩家那闺女。

韩雅静?

“她跟你妈说的?”

“不是她说的,是她妈说的。”表姨压低声音,“韩雅静她娘跟你丈母娘是一个村的,她娘说宋家那边有疯病遗传史,这话传到村里,传到你妈耳朵里。你妈一听就急了,死活不让你们在一起。”

我脑子一片空白。

“韩雅静她娘怎么知道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表姨说,“但那人嘴碎,十里八乡的事她都爱打听爱传话。至于真假,谁也没去核实过。”

我站在原地,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塌。

我跟我妈闹翻,跟我爹闹翻,离家出走,发誓再不踏进那个家门,全是因为一句没有核实过的闲话?

不,不对。

就算有人传话,我妈就不能去查证一下?她凭什么听风就是雨?

可我又想,她一个农村妇女,大字不识一个,去哪儿查证?她信了就是信了,她怕的就是那个可能。

她不是故意要害我,她是怕我出事。

想到这里,我心里更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