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的两个半决赛全部落下帷幕。法国与西班牙的对决被誉为“矛与盾”的较量,西班牙凭借奥亚萨瓦尔的点球和波罗的单刀破门,以及极致传控与坚固防守,以2:0的比分零封了攻击力强劲的法国队,时隔16年再进决赛;阿根廷与英格兰的对决则更富戏剧性,上半场火药味十足却互交白卷,下半场英格兰由戈登率先破门,但领先后主帅图赫尔却选择收缩防守。之后,阿根廷大举压上,第85分钟恩佐接梅西助攻远射扳平,补时第2分钟,梅西再次助攻劳塔罗头球逆转绝杀。最终,阿根廷连续两届世界杯闯入决赛,将与西班牙争夺大力神杯。
然而,在乔纳森·威尔逊(Jonathan Wilson)的笔下,绿茵场的这一幕幕远不只是一场足球比赛的胜利。这位英国著名足球记者、《卫报》专栏作家,在他近700页的鸿篇巨制《权力与荣耀:一部世界杯的历史》中提醒我们:世界杯从来不只是关于进球与胜负。自1930年乌拉圭蒙得维的亚的泥泞赛场起,这项赛事便与权力、政治、资本和民族认同等复杂因素纠缠不清。因此,当我们将目光投向正在火热进行的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首届由三国联合举办、首次扩军至48队、赛程长达39天、总场次达到104场的“超级世界杯”——威尔逊的叙述便不再只是历史,而成为一面映照当下的镜子。
《权力与荣耀》写的不是一颗球如何被打进球门,而是这颗球为什么能让国家、权力、生意、球员和普通人,全都围着它转。是的,世界杯从来不只关乎足球和胜负,更是一部由权力与荣耀交织而成的复杂历史。
《权力与荣耀:一部世界杯的历史》
足球与权力
翻开《权力与荣耀》一书的目录,从1930年乌拉圭世界杯,一直到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从22届世界杯的标题便透露出威尔逊独特的叙事野心。1934年不叫“意大利夺冠”,而叫“法西斯的‘胜利’”;1978年不叫“阿根廷首冠”,而叫“恐怖年代的荣耀”;2014年不叫“德国加冕”,而叫“世界上最昂贵的公交车站”。这些精心拟定的标题本身就构成了一份响亮的宣言:威尔逊要写的,是一部世界杯的“祛魅”史——剥开体育神话的金色外衣,露出其下交织的权力骨骼。
可以说,这一独特的叙事策略贯穿全书。威尔逊将每届世界杯置于特定的时代坐标中审视:战后重建中的民族自信重塑、冷战格局下的体育角力、全球化时代资本与政治的深度渗透。他采用“以议题统摄赛事”的策略,让每届世界杯承载特定的叙事功能——有的折射殖民体系瓦解,有的映照媒介革命,有的成为观察劳动力全球流动的样本。于是,我们看到世界杯舞台上的足球在不同阶段承载着超越竞技的社会功能——既是凝聚共识的平台,也可能因复杂纠葛陷入巨大的争议。
1930年首届世界杯,乌拉圭凭借夺冠巩固了国家声望;1934年,墨索里尼将意大利世界杯变成了法西斯政权对外造势的propaganda工具,赛场胜负与国家形象深度捆绑;1938年,奥地利因被纳粹德国吞并被迫退赛,世界杯成了动荡时局的一个鲜明注脚;1950年,震惊世界的马拉卡纳惨案成为巴西的举国之痛,一场失利对巴西的社会、民族心理乃至国家发展进程产生了深刻而持久的影响;1954年,西德队的“伯尔尼奇迹”则被战后联邦德国视为重塑民族自信、重新融入国际社会的精神符号。……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1930年世界杯,乌拉圭队夺冠
纵观全书,威尔逊对足球与民族认同关系的剖析尤其见功力。他既不认同“体育纯粹论”的天真,也拒绝“阴谋论”的粗糙归因,而是将世界杯视为“情感置换的剧场”——国内分歧、历史创伤、集体焦虑都被引入90分钟乃至120分钟的容器中获得象征性纾解。正如他在书中所写,足球的胜利能让国家领导人抬头挺胸、高谈阔论,人们会宣称足球让乌拉圭被世界熟知、让战后的西德重新融入全球共同体。这些说法“几乎全是无稽之谈,但这并不意味着类似的言论毫无道理”——足球的确有重要意义,它常常能无意间折射出一种文化背后的渴望与疑虑。
贯穿全书的另一条线索,是国际足联从一个业余组织演变为庞大全球机构的历史轨迹。从早期欧洲中心主义的绅士俱乐部理想,到战后民族国家将球场视为形象工程,再到裹挟巨额资本与地缘博弈的全球盛会,这条演变轨迹构成现代国际组织运作的典型样本。威尔逊以严谨的史料态度——善于追问、尊重证据、审视既有叙事的来龙去脉——极少使用情绪化批判,而是通过呈现多方证据让事实显现力量。尤为可贵的是,他对“回溯性叙事”始终保持警觉——那些被后世奉为圭臬的经典战役,在当时远非脉络清晰;许多被传颂的“精神胜利”实为多重筛选与建构。这种近乎历史学家的思想自觉,使《权力与荣耀》超越了一般体育著作的高度与格局。
世界杯究竟是什么
当然,正是这种对权力线索的近乎执着的关注,使《权力与荣耀》在赢得赞誉的同时也招致了尖锐的批评。有读者在阅读后直言:“读完这本书后,对世界杯历史中的政界操弄和商界黑暗如数家珍,但对许多届世界杯本身的足球进程和战术变迁,反倒没啥印象。”批评者认为,这本40多万字的世界杯通史“几乎没给足球留下多少发挥的余地”——它对一场又一场决赛、一个又一个进球、一代又一代天才球员的讨论“浅得像个序言”,而对球场外的黑幕和政治角力却“大书特书,铺得满坑满谷”。
这种批评并非毫无道理。此前,威尔逊因《倒转金字塔:足球战术史》——一部系统梳理足球战术百年演变的专著——而为世界球迷所熟知。读者自然期待这位战术史大家能在世界杯通史中延续对足球本身的深刻洞察。然而,《权力与荣耀》则选择另辟蹊径:权力是主角,足球反倒成了背景。那些属于足球本体的美——精妙的配合、天才的盘带、石破天惊的远射——往往只充当社会分析的配角。但威尔逊的志趣本就不在编写赛事百科全书,而是通过足球窗口窥见更广阔的历史图景——这恰恰构成了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事实上,书中的每一章仍镌刻着从贝利到梅西的球星荣光,从墨索里尼的意大利到争议不断的卡塔尔的国家变迁——然而凡此种种并非作者真正想要抵达的终点。
《倒转金字塔:足球战术史》
套用一个经典的疑问句,我们或许可以这样问:当我们谈论世界杯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对于普通球迷而言,世界杯是临门一脚的热血、绝境逆袭的震撼,是跨越国界、联结人心的体育狂欢。但威尔逊提醒我们,如果只看到这些,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世界杯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体育盛会,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庞大系统”。从举办地的遴选到冠军的归属,政治裹挟、资本做局、赌球传闻与操控疑云从未远离。对于世界杯,权力想利用它,资本想包装它,政治想占有它,但足球本身仍会在某些时刻独自闪耀,而这正是世界杯最矛盾、也最迷人的地方。
是的,在令人热血沸腾的绿茵场上,总有一些无法伪造的瞬间,让人陷入狂喜或伤悲。在那样的时刻,一个孩子第一次记住某个球星,一个国家在补时阶段同时屏住呼吸,一个老将终于等到命运的眷顾,一个无人知晓的边缘小国击败了某支夺冠热门,一个点球让几代人的记忆分裂,一个进球让人多年以后还让人觉得如有神助……不过,这些都掩盖不了世界杯的不纯洁。主办有政治目的,商业有操控,转播有包装,国家机器会借足球塑造形象,独裁者会借足球洗白权力,资本会把球迷情感变成消费场景。而本届世界杯出现的罕见一幕,也为我们观察这一复杂现象提供了一个绝佳案例。
7月1日,美国队2:0击败波黑队晋级16强,但前锋巴洛贡因踩踏对方球员脚部被红牌罚下。令人咋舌的是,国际足联于7月5日决定,上一场比赛“染红”的美国队头号射手福拉林·巴洛贡的禁赛竟然暂缓一年执行。就这样,巴洛贡成为世界杯历史上首名吃红牌后继续出战的球员。据多家美国媒体报道,知情人士披露,国际足联作此决定,缘于美国总统特朗普亲自施压,继而引发了《华尔街日报》所谓的美加墨世界杯“最令人震惊的争议”。事后,这一事件在全世界的社交媒体上引发了关于赛事公平的巨大争议。
美国队球员福拉林·巴洛贡
因此,《权力与荣耀》的价值,恰恰在于它迫使读者在欢呼之余保持清醒。正如一篇评论的结尾所言:“看清赛事背后的复杂纹理后,依然为那一脚射门屏住呼吸——这份清醒着的热爱,或许比单纯的激情更有分量。”
从纸面到现实
当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的战鼓擂响,本书中那些关于权力与荣耀的论述,忽然从纸面跃入了现实。如果威尔逊续写本书,或许他会写在目录中为本届世界杯写下这样的标题——地缘政治博弈。这是史无前例的一届世界杯,它首次由三个国家联合主办。美国、加拿大、墨西哥三个东道主不仅各自举办了独立的开幕式——墨西哥彰显阿兹特克古文明底蕴,加拿大突出多元文化融合,美国呈现好莱坞式流行文化大秀——更在小组赛阶段交出了2胜1平的亮眼成绩。三国全部晋级淘汰赛,其中加拿大队史首次闯入世界杯淘汰赛。然而到了1/8决赛,三支东道主“组团打包回家”——加拿大0比3完败摩洛哥,墨西哥不敌英格兰,美国则被比利时4比1淘汰。
东道主的表现恰如威尔逊所揭示的规律:承办世界杯从来都是国家塑造形象、彰显现代化的政治行为。墨西哥在揭幕战打破“首战不胜魔咒”,美国追平队史最大赢球分差,加拿大拿到队史首个世界杯积分——这些成就被迅速纳入民族叙事,成为国家荣耀的一部分。而当东道主们先后出局,这种荣耀又迅速退潮,仿佛从未发生过。权力与荣耀的交替,在三国土地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新赛制则是另一个值得深思的权力样本。本届世界杯首次扩军至48队,12个小组的前两名加上8个成绩最好的小组第三晋级32强,总场次从64场增至104场。扩军带来了更广泛的参与——佛得角这样的无名新军历史性晋级淘汰赛——但也带来了“默契球”的尴尬:小组赛末轮,奥地利与阿尔及利亚在2比2平局后无心恋战,在中圈频繁倒脚,引发观众阵阵嘘声。当商业利益与竞技公平碰撞,当“让更多球队参与”的政治正确遭遇比赛质量的质疑,威尔逊笔下的权力逻辑便清晰地浮出水面。
八强格局同样印证了威尔逊的观察。八强中欧洲球队占据六席,非洲和南美各剩一支。巴西、哥伦比亚、巴拉圭三支南美球队出局,“进一步佐证了世界足坛传统的欧美球队抗衡格局发生改变”。摩洛哥成为首支连续两届闯入八强的非洲球队,却在1/4决赛被法国2比0淘汰,非洲球队全部出局。这些结果背后,是洲际足联的势力消长、是足球版图的权力重组——这正是威尔逊用22届世界杯铺陈的一条主线。
姆巴佩在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
球员层面同样上演着权力与荣耀的精彩戏剧。39岁的梅西在小组赛中先后上演“帽子戏法”和“梅开二度”,又在淘汰赛对阵埃及0比2落后的局面下先助攻后破门,带队3比2逆转,个人在世界杯上的进球数来到了创纪录的21球。而法国球星姆巴佩在两届世界杯中均打入8球,个人总进球达到20球。这些传奇球星的每一次破门,既是个人荣耀的加冕,也是国家叙事的燃料——阿根廷媒体将梅西的进球称为“国家的救赎”,法国媒体则将姆巴佩视为“法兰西的骄傲”。荣耀与权力,在球星与国家的共谋中彼此成就。
而当我们把目光从球场移向看台和屏幕,世界杯作为“情感置换剧场”的功能同样清晰可见。在这个地缘政治紧张、经济不确定性加剧的时代,数十亿人将目光投向绿茵场,将各自的焦虑、渴望与梦想投射进90分钟的比赛。威尔逊在书中写道,世界杯留下的集体记忆“比几乎任何事件都更广泛、更深刻地渗透进人们的生活”。2026年的盛夏,这份记忆正在美加墨的赛场上被重新书写——而每一个为之欢呼或流泪的人,都在无意间参与着一场关于权力与荣耀的全球仪式。
从某种意义上说,《权力与荣耀》是一部令人不安的书。它拆解了全世界球迷对足球的浪漫想象,暴露了赛事背后的权力运作与利益纠葛。它让读者在欢呼时多了一层疑虑,在庆祝时多了一丝警惕。但也正是这种不安,构成了这本书的独特价值。威尔逊从未否定足球的魅力。他只是在提醒我们:魅力与权力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物,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世界杯的魔力,恰恰在于它同时容纳了纯粹的热爱与复杂的算计、个体的荣耀与国家的权力、瞬间的激情与长久的记忆。
当本届美加墨世界杯决赛的开场哨响起,当阿根廷与西班牙站在最高舞台上竞逐大力神杯的那一刻,全世界的镜头都将对准纽约新泽西体育场上的较量与厮杀。而在镜头之外,在会议室、在申办文件、在商业合同、在国家战略之中,另一场没有哨声的比赛仍在继续——那正是《权力与荣耀》想要让我们看见的世界。因此,本书给予读者的不仅是对世界杯历程的知识性梳理,更是一种审视体育与社会的思辨眼光。在2026年这个“超级世界杯”的夏天,当我们为姆巴佩的绝妙兜射、梅西的绝境逆转、佛得角的惊世奇迹而屏住呼吸时,不妨也记住威尔逊的提醒:我们热爱的世界杯,从来不止是足球。而世界杯的百年历史,恰是20世纪以来世界秩序的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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