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天,我把一个5岁的男孩从快断的树枝上拽下来,塞进他妈妈怀里。

那女人上岸后跪在泥地里磕头,硬把那根银链子塞进我兜里。

我没当回事,随手压进箱底。

那年冬天,左腿开始疼,一到阴雨天就像刀刮。

二十七年后的一个下午,我走进一栋写字楼应聘司机。

面试官看了一眼我的简历,出去了。

三分钟,他回来,身后跟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盯着我看了五秒,目光落在我领口——今天出门,老伴非让我戴上那根链子。

他的手开始抖:“叔,九八年,是您把我从树上拽下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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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夏天,雨大得出奇。

我活了二十八年,没见过那样大的雨。天上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倒,三天三夜没停过。

第四天早上,山洪下来了。

我站在自家房顶上,看着黄汤一样的水漫过院墙。邻居家的猪被冲走了,叫唤了两声就没影了。鸡扑腾着翅膀飞上树梢,又被浪头打下来。

“明杰,快跑!”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我跳下房顶,蹚着齐腰的水往高处走。水越来越深,我水性好,不怕。

村里乱成一锅粥。

大人喊,小孩哭,老人站在房顶上招手。我水性好,一口气救了好几个老乡。

“救命——”

我听见了。

河中间有棵歪脖树,树丫上趴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那棵树已经裂了,树根被水冲得露出来,眼看就要断了。

我什么都没想,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水是浑的,黄泥汤一样。我游到一半,一个浪头拍过来,把我整个人拍进水里。我呛了一口,又浮上来。

别松手!”我朝那女人喊。

她死死抓着树枝,脸都白了。孩子在她怀里哭,声音已经哑了。

我游到树边的时候,整棵树晃了一下。

“快,先把孩子给我!”

女人把孩子递过来。我接过孩子,一手托着他,一手抓着树枝。那孩子轻得像一把稻草,浑身湿透了,抖得跟筛糠似的。

“别怕,叔在。”

我把孩子放到一块浮木上,又伸手去拉那个女人。她手滑,抓不住,试了两次都掉下去了。

“抓住我!”我喊。

第三次,她终于拽住了我的手。我使劲往上拉,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胳膊上。浮木翻了,孩子又掉进水里。

我一个猛子扎下去,把孩子捞上来。

三个人,一块浮木。

我一只手托着孩子,一只手拉着女人,整个人挂在浮木上。水已经漫到脖子,那女人还在哭。

“别哭了,”我跟她说,“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点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水还在涨。

我看了一眼那棵歪脖树,已经倒了,被水冲得没影了。远处的房子,一间一间往下塌,轰隆隆的声音传过来。

往岸边游。

我推着浮木,一点一点往岸边靠。水太大了,每游一下都像是在跟整个长江较劲。

游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一棵大树连根拔起,顺着水朝我们撞过来。

“小心!”

我推了那女人一把,把孩子也推出去。那棵树从我们身边擦过去,树枝刮在我背上,火辣辣地疼。

还没等我喘口气,第二棵树又来了。

这次躲不开了。

我挡在浮木前面,让那棵树撞在我身上。撞上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肋骨都快断了。我咬着牙没松手,硬是把那棵树顶开了。

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划了我一下。

左腿一阵疼,我没在意。

又游了十来分钟,终于到了岸边。我先把孩子推上去,又把那女人拉上去。自己也爬上来了,躺在泥地里喘气。

“大兄弟……”

那女人跪在地上,浑身泥水,头发贴在脸上。她抱着孩子,一个劲儿地给我磕头。

起来,快起来。”我摆摆手,“好好活着就行。

她从脖子上拽下一条银链子,硬塞进我手里。

“这是祖传的,你拿着。”

不用不用……

“拿着!”她急了,“万一将来有什么难处,你拿这个来找我。”

我看那链子也不值几个钱,就随手揣兜里了。

“你叫啥?”她问。

“赵明杰。”

“我叫李秀芝。”她指着孩子,“这是我儿子,叫李小宝。”

孩子哭累了,趴在她怀里睡着了。

“你们去哪?”

“我娘家在省城,”她说,“打算投奔他们去。”

我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在卫生院待了一夜。左腿被水下的钢筋划了道口子,缝了七针。大夫说:“再深一点就见骨头了。”

我没当回事。

那年年底,左腿开始疼了。

一到阴雨天,膝盖就跟灌了铅似的,又酸又胀。老伴张娟心疼我,给我买了个护膝。

“让你逞能,”她骂我,“救人也不知道小心点。”

我嘿嘿笑。

那条银链子,被我锁进柜子最底层,再也没拿出来过。

02

日子一天一天过。

五金厂的工作很稳定,虽然工资不多,但也够用。我在厂里开叉车、搬货,什么活都干。老板吴永福人不错,逢年过节还包个红包。

张娟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卖些烟酒糖果。儿子赵辰宇成绩好,老师说他能考上大学。

我把救人的事渐渐忘了。

那几年,腿疼的毛病越来越重。一到冬天,得用热水袋焐着才能睡着。张娟说:“你就不能去医院看看?”

看啥看,又不是啥大病。

我舍不得花钱。

时间过得快,转眼到了2008年。那年儿子上高中,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我挺骄傲的,跟工友吹牛:“我儿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工友笑:“那你得攒钱供他上大学。”

我想也是。

那年开始,我把烟戒了,酒也少喝了。每个月多攒两百块,存进儿子的学费账户。

张娟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还有老寒腿。我说:“你那个腿也得去看看。”她说:“看啥看,又不是啥大病。”

跟我一个德行。

2010年,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哭了。张娟也哭了。

“爸,你哭啥?”儿子问我。

“高兴。”

我嘴上说高兴,心里却在发愁。学费一年四千八,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一个月六百。这一算下来,一年得一万多块。

我工资一个月才一千八。

张娟说:“实在不行,我把小卖部盘出去。”

“不行,”我说,“小卖部还能挣点钱。”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给人开夜车。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人都瘦了一圈。张娟心疼,偷偷给我煮鸡蛋。

“你多吃点。”

我把鸡蛋让给儿子吃。

2014年,儿子大学毕业了。我松了口气,觉得总算熬出头了。

可事与愿违。

儿子投了几十份简历,都没有回音。他在城里租了房子,一个月房租八百块,我帮他垫着。

张娟的病加重了。高血压控制不住,又查出慢性肾炎。一个月药钱一千多块。

我咬着牙撑着。

那几年,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差。老板吴永福愁得头发都白了。他跟我们说:“大家多担待,工资拖一拖,等货款回来了就发。”

我们都理解。

2019年,厂里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吴永福来找我,说:“明杰,对不住,厂子怕是要关了。”

“关了?”

“撑不下去了。”他低着头,“我把房子卖了,给你们把工资结了。”

“不用……”

“要用。”他抬头看着我,“我吴永福这辈子没亏欠过工人。”

他卖了房子,给每个工人发了一个月工资。我拿到2300块钱,加上口袋里剩下的180块,不够张娟一个月的药钱。

回到家,张娟问我:“钱够不够?”

“够。”

她没说话,转过头去。

我看见她偷偷抹眼泪。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儿子在城里打电话回来:“爸,我这月房租还差点……”

差多少?

两百。

“我转给你。”

我没敢告诉他,我口袋里总共就剩两百多了。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外面下着雨,左腿又开始疼了。

我拍了拍膝盖,自言自语:“没事,明天去找工作。”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的人力市场。

门口站了一排人,都是找活干的。有年轻人,也有我这样的。我跟他们站在一起,等着雇主来挑。

一天下来,没人要我。

“你年纪太大了。”一个包工头说,“我们要年轻力壮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有力气,我还能干。

但人家已经走了。

连着去了三天,都没找到活。第四天,张娟的弟弟张英卫来了。

“姐夫,我帮你找了个活儿。”

“啥活儿?”

宏远集团,招司机。”他说,“人家待遇不错,一个月五千多。

“真的?”

“我托朋友问的。”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你明天去面试。”

我接过名片,心里七上八下的。都这把年纪了,人家要不要我还两说。

张英卫走后,张娟从柜子里翻出那条银链子。

“戴上去。”

“戴这干啥?”

“图个吉利。”

我笑她迷信,但还是挂在了脖子上。

链子冰凉,贴在心口。

我摸了摸,心里想着:要是能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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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特地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衬衫。张娟帮我整了整衣领,说:“精神点。”

“嗯。”

“别紧张。”

嘴上说不紧张,心里还是打鼓。

宏远集团的办公楼在市中心,一栋十几层的大楼。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玻璃窗户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左腿又开始疼了。

我蹲下来,用力揉了几下膝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大厅很宽敞,空调开得足,凉飕飕的。前台坐着个年轻姑娘,穿着职业装,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来应聘司机。”

“哦,”她翻了翻本子,“面试在八楼,人事部。”

我谢过她,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链子。

叮——

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字画。我找了一会儿,看见一扇门上挂着“人事部”的牌子。

我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深蓝色西装,看上去挺斯文的。

“您好,我是赵明杰,来应聘司机的。”

“哦,”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我叫朱宏毅,是人事部经理。”

朱宏毅请我坐下,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赵师傅,您以前开过车?”

“开了二十多年了,驾照一直是A照。以前在厂里开叉车,也开过大货车,小轿车更不用说,技术过硬。”

“挺好的。”他点点头,拿起我的简历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赵明杰……”

他抬头看我,又低头看简历。

“这个名字……”

他忽然站起来,拿着简历出去了。

“你等一下。”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了?是我简历有问题?还是我年纪太大,人家不要?

我坐立不安,手心全是汗。

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两分钟了。

又过了几十秒,门开了。

朱宏毅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穿着黑色西装,个子挺高,脸型轮廓分明。他站在门口,盯着我看。

我也看着他。

有点眼熟。

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赵师傅,”朱宏毅介绍说,“这是我们董事长,李国强。

董事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伸出手:“李……李总你好。

他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目光落在我领口。

那条银链子。

“叔……”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哆嗦。

“九八年……”

我愣住了。

是您把我从树上拽下来的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九八年。

那场洪水。

那棵快断的树。

那个女人。

那个孩子。

“小宝……”

我张了张嘴,发出这两个字。

他眼眶红了。

“是我。”

04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

李国强站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

“叔,您坐。”他走到我面前,声音还是有点抖,“您坐。”

我坐回椅子上,脑子还没转过来。

朱宏毅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带上。

李国强在我对面坐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您瘦了。”

我干笑了一下:“老了。”

“您头发……”

“白了不少。”我摸了摸头顶,“这些年操心的事多。”

他深吸一口气:“我妈一直跟我说,救命恩人叫赵明杰,个子高高的,说话带着点口音。她还说,您戴着一条银链子。”

我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链子。

“就是这条。”我把链子解下来,递给他,“你妈当年塞给我的。”

李国强接过去,翻到背面。

那上面刻着三个字。

李小宝。

他的手开始发抖。

“叔,”他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妈找您找了好多年。”

“我们搬家了。”我说,“那时候村子全淹了,政府重新安置,就搬到了隔壁镇上。”

“电话号码也换了。”

“换了。”

“难怪找不到。”他把链子攥在手心里,“我妈每年都说,今年一定要找到恩人。每年都找,每年都找不到。”

“你妈……还好吗?”

“好。”他擦了擦眼睛,“挺好的。”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我:“叔,您今天来应聘司机?”

“以您的资历,当司机屈才了。”他说,“我们集团车队缺个副队长,您愿不愿意干?”

“副队长?”

“管着十几辆车,安排调度,不用自己开车。”

“这……”

“工资六千五,外加年终奖,五险一金齐全。”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叔,您别拒绝。”他认真地看着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当年拼了命救我们母子俩,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现在您有困难,我要是袖手旁观,我李国强还是人吗?”

我低下头。

心里酸酸的。

“那……谢谢了。”

“谢啥。”他笑了一下,“应该的。”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朱经理,你进来一下。”

朱宏毅推门进来。

“李总,您吩咐。”

“赵师傅的入职手续,你帮他办一下。”他说,“车队副队长,按公司最高标准。”

“好的。”

李国强又转向我:“叔,您什么时候方便上班?”

“随时都行。”

“那明天?”

“行。”

“好。”他拿起手机,“我给您存个号码,有事直接打给我。”

我存了他的号码,心里还在发愣。

“对了,”他说,“我妈在省城,我给她打个电话,她知道找到您了,肯定高兴。”

他拨通了电话。

“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他声音有点哽咽。

“我找到赵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传来哭声。

“妈,您别哭……”李国强也红了眼圈,“他就在我办公室。您要跟他说话吗?”

他把电话递给我。

我接过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是我。”

“你……你还好吗?”

“好,好着呢。”

“这些年……我一直找你……”

我知道。

“你腿……还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

她居然还记得我的腿。

“疼,年年冬天疼。”

“我明天就过来。”她说,“你等着我。”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还在发抖。

李国强看着我:“叔,您先在办公室里坐一会儿,等下让朱经理带您去办手续。”

“好。”

他走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二十七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

那个女人跪在泥地里磕头。

还有那个孩子。

现在那个孩子长大了,西装革履,开着公司,说要报答我。

我低下头,看着胸前的链子。

它在那里,冰凉凉的,贴着我的心口。

我摸了摸,心里想着。

这是缘分吧。

二十七年前种的因,二十七年后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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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天下午办完入职手续,李国强亲自开车送我回家。

他的车是辆黑色奔驰,里面很干净,闻着有股淡淡的皮革味。我坐在副驾驶上,有点拘谨。

“叔,您别紧张。”

“我没紧张。”

他笑了一下:“就当自己家车。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开了一阵,他开口了。

“叔,这些年您过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他看了我一眼,“我妈说,您的腿落下病根了。”

不碍事,老毛病了。

九八年那会儿,您救了那么多人。

“也没几个。”

“我听我妈说,那天您救了五个人。”

“五个?”

“我妈一直记着。”他说,“她说那天您从水里拖上来五个人,我们母子俩是最后两个。”

我想了想。

好像确实是五个。

先救了一个老人,又救了一对夫妻,最后才救的他们母子。

我都不记得了。”我说。

“您不记得,我妈一直记得。”他声音有点低,“她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到了我家楼下,李国强停好车,跟着我上楼。

我家在三楼,两室一厅,不大。张娟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头出来看。

“回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李国强。

“这是……”

“这是宏远集团的李总。”我说。

李国强笑着打招呼:“阿姨好。”

张娟愣住了。

“你们……谈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明天开始上班。”

她脸上露出笑容,眼眶却红了。

“那……那太好了。”

李国强看了看屋里,问我:“叔,这是我妈当年给您的链子,我一直戴着。”

“那链子不值钱,可我妈说那是她奶奶传下来的。”

他把链子放在桌上,看着我。

“叔,我明天来接您上班。”

“不用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我接您。”他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走了以后,张娟问我:“这就是你当年救的那个孩子?”

“长大了。”

“他……挺好的吧?”

挺好的。

张娟把链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我手里。

“好好戴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张娟问我:“咋了?”

“没事。”

“在想那个孩子?”

“他也是个好孩子。”她说,“知道报恩。”

我没说话,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心里想着,当年救人那会儿,我压根没想过什么回报。现在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倒让我有点不适应。

更不真实的,还在后面。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听见楼下有人按喇叭。

我探头一看,李国强站在车旁边,冲我招手。

“叔,上班了!”

我赶紧下楼。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让我上车。

到了公司,他带我去车队介绍了一圈。车队里七八个司机,年纪都不小。我跟他们打了招呼,开始看调度表。

正忙的时候,朱宏毅跑过来了。

“赵师傅,李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

我上了八楼,推门进去,李国强正在打电话。

看见我进来,他挂了电话。

“叔,我妈今天下午到。”

“哦。”

“她想见您。”

他看着我:“叔,您紧张吗?”

“不紧张。”

他笑了一下:“我紧张。”

“你紧张啥?”

“我怕我妈哭。”他说,“她一哭,我就没辙。”

下午三点多,李国强的手机响了。

“喂,妈,您到了?”

“好,我让人去接您。”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我妈到了。”

半小时后,门开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门口。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二十七年前那个跪在泥地里磕头的女人,现在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开口,声音直打颤。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妈!”

李国强赶紧去扶她。

我也蹲下来,扶着她的胳膊。

“快起来,快起来。”

她不起来,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找你找了好多年……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

我也哭了。

不疼了。

“你骗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你这辈子……做好事做了那么多……老天爷不能亏待你啊……”

我扶着她站起来,让她坐在沙发上。

她从随身带的行李箱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

“这个……你拿着。”

“这是啥?”

“二十七年的心意。”

她把存折翻开,第一页上的摘要写着三个字。

“恩人。”

1998年9月,存款100元。

第二个月,还是100元。

第三个月,100元。

一年,两年,三年……

金额慢慢变大。

500,1000,2000。

最后一个月的存款,是3000元。

“我当年说,你救了我们娘俩,我这辈子欠你的。”她擦了擦眼泪,“我没什么本事,只会做点小生意。我卖早点起家,后来开小饭馆,再后来做成连锁店。每赚一笔钱,我就往这个户口里存一些。存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断过。”

我握着那本存折,手抖得不像话。

“你拿着。”她说,“这是你应该得的。”

“我不能要……”

“你要是不收,”她看着我,“我就再给你跪下。”

李国强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

叔,您就收下吧。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存折上。

那上面一笔一笔的数字,是一个女人二十七年的心意。

我想到她跪在泥地里磕头的样子。

想到她塞给我那条链子时说“你拿着”的样子。

想到这些年,她每个月存钱的样子。

我擦了擦眼泪。

“我收下。”

06

当晚,李秀芝非要亲手给我做顿饭。

她说,这些年她最想的,就是亲手给救命恩人做顿饭。

厨房里油烟升腾,锅铲碰撞声很干脆。她动作利索,跟二十七年前跪在泥地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大兄弟,你坐着。”

“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就行。

她炒了一个回锅肉,一个红烧鱼,一个土豆丝。都是家常菜,但闻着特别香。

吃饭的时候,她一个劲给我夹菜。

“多吃点。”

“够了够了。”

“不够,你瘦了。”

旁边的张娟偷偷抹眼泪。儿子赵辰宇坐在那儿,一直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吃完饭,李秀芝让我出去走走。

“站久了腿疼。”她说,“我扶着你去。”

两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在小区里慢慢走着。

“我开的第一家早点铺,”她说,“就在省城火车站旁边。早上四点起来和面,五点上蒸笼,六点出摊。累是累,但想到那个存折,就有力气。”

“你何必呢。”

“我欠你一条命。”她说,“不还,这辈子不安心。”

走到小区花坛边,她停下来。

“大兄弟,以后有什么打算?”

“就在你儿子公司干着呗。”

“那也行。”她想了想,“不过你要是想干别的,跟我说。”

不用了。

“那我跟你说个事。”她看着我,“我儿子这小子,从小我就教他,做人要知道感恩。他记住了。你能来他公司,他也高兴。”

她拍拍我的手。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回到楼上,李国强正在跟张娟聊天。

“阿姨,我让公司给您安排个定期体检。”

“要的,健康最重要。”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叔,我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

“叔,那您明天正常上班?”

“那我送我妈回住处了。”

他扶着李秀芝往外走。走到门口,李秀芝回过头。

“大兄弟,明天我去看你。”

张娟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本存折发呆。

“这钱……咱们真要?”

“不要她说要跪下。”

她叹口气:“也是个倔老太太。”

你当年救她的时候,没想到有这一天吧?

“没想到。”

“你说,这世上真有因果?”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有吧。”

第二天上班,车队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朱宏毅过来跟我聊天:“赵师傅,你跟李总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那他怎么对你那么好?”

“他欠我个人情。”

“什么人情?”

我没回答。

后来李国强找我去他办公室。

“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我想让辰宇来公司上班。

“辰宇?”

就是我的儿子。

“他学的是计算机,我们公司正好缺技术员。”

“您别拒绝。”他说,“我给他一个面试机会,行不行看他本事。我是做企业的,不会因为报恩耽误公司的事。”

“那……行。”

当天晚上,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赵辰宇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爸,我……”

你自己决定。

“我想去。”

“那就去。”

“爸。”

“嗯?”

您这辈子……救人救得值。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链子。

心想,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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