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他出轨那天,我正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暗地。
怀孕十四周,孕吐不但没消停,反而变本加厉。那天中午在食堂吃了一口鱼,腥味直冲脑门,我放下筷子就往卫生间跑,同事陈姐追过来拍我的背,递纸巾的时候说了句:“你老公倒是心大,让你一个人在这儿熬。”
我漱了口,擦擦嘴,还替他辩解,说他最近公司项目紧,天天加班到半夜。
陈姐没接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当时没读懂。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怜悯。
回到家,屋里冷冷清清。方志远果然又不在,微信上一条消息孤零零地躺着:今晚加班,别等我吃饭。我回了句“好”,然后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挂面。面煮好了又不想吃,坐在餐桌前发呆,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肚子还没显怀,但我知道有个小生命在里面了,一颗花生米大小的心脏正在跳动,每分钟一百四十下,快得像只受惊的小鸟。
我一个人去做了NT检查。躺在B超室里,医生把探头放在我肚子上,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轮廓,蜷缩着,像一只小虾米。医生说一切正常,把B超单递给我。我攥着那张单子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都是大肚子女人,每个人身边都陪着老公。有个男人的手一直搭在妻子肩上,那女人嫌热推开了,男人又搭上去,嬉皮笑脸的。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给方志远发了B超照片,他隔了二十分钟才回:挺好的。就三个字。
那段时间他总是很累,回来倒头就睡,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他飞快地按灭,翻了个身。我问是谁,他说工作群,领导发消息。我信了。一个怀孕的女人能有什么疑心呢?她全部的精力都在对抗孕吐、嗜睡、腰酸和没来由的情绪低落上,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怀疑丈夫。
可怀疑这东西,就像一根针,它不会自己冒出来,除非有人把它放在你面前。
那天是周六,方志远说要去公司加班。我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突然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名字只有一个句号。我以为是微商,没理。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验证消息里写着:看看你老公在干嘛。
我以为是诈骗,但还是点开了那个头像。对方又发来一张图片,没等通过好友就直接发在了验证消息的附件里。照片拍的是一个餐厅,靠窗的位置,方志远侧身坐着,对面是一个女人。那女人正夹了一筷子菜往他碗里送,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种抖法很奇特,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蔓延到胸口,最后整颗心都在哆嗦。我通过了那个好友申请,对方什么话都没说,又甩过来三张照片。第二张是方志远和那女人并肩走路,他的手搭在她腰上。第三张是两个人站在一个小区单元楼下,那个小区我认识,是城南一个新开的楼盘,我们半年前还去看过样板间,当时方志远说太贵了买不起。第四张最致命,是两个人在一家酒店门口,方志远拖着行李箱,前台正把房卡递过来。
日期是上个周三。那天他跟我说去外地出差,晚上不回来。
我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锁屏,又被我解锁,再锁屏,再解锁。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肚子里却突然翻涌起来,冲进卫生间吐了一通,吐到最后全是酸水,嗓子眼火辣辣地疼。我跪在马桶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给他打电话。第一通没接,第二通响了很久,最后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开会呢。”
“你在哪?”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公司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哪个公司?”
他愣了一下,语气有点不耐烦:“还能哪个公司,就一个公司。你怎么了?”
“没事。”我挂了电话。
我没哭,也没闹。我平静地洗了把脸,换上外套,打车去了他公司。周六的公司大楼空空荡荡,大堂的保安说今天没人加班,整个楼层都没亮灯。我站在大楼外面,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拢了拢外套,给小腹做了个下意识的遮挡动作。那个动作做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住了——我还在护着这个孩子,在我刚刚确认丈夫出轨之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护着肚子里的孩子。
我在路边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打了第二通电话。这次我直接说了:“方志远,我知道你在哪了。你现在回来,我们在家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最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距离那通电话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我不想知道这四个小时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跟谁在一起。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那几张照片已经被我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B超单也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茶几,脸色变了。
“谁给你发的?”他问。
“重要吗?”
他没说话,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低着头。那个姿势我很熟悉,每回他做错事都是这个样子,上次是忘了交电费导致家里停电,上上次是把我养的多肉浇死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忘了交电费,不是浇死了多肉。
“多久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三个月。”
三个月。那时候我刚查出怀孕,正在经历最难受的早孕反应,每天吐得死去活来,连喝水都想吐。我以为他在加班赚钱养家,他在陪别的女人吃饭开房。我以为他在为我们的未来打拼,他在给别的女人夹菜拎包。
“谁?”我又问。
“公司新来的行政,你不认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没再问了。知道得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事情。我现在只想做一个决定。
“离婚吧。”我说。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那个东西刺痛了我。原来他在等我先说,原来他早就想好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出轨的人是他,可做决定的人必须是我,这样他就可以不用背负“抛弃孕妻”的罪名了。
“孩子呢?”他问。
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B超单,那个小虾米一样蜷缩着的轮廓。“不要了。”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但我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砰砰砰地砸在耳膜上。
“你说什么?”他好像没听清。
我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孩子不要了。要了也是过不好,生下来就是受罪的。”
他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的认知里,我应该哭着求他回头,或者至少为了孩子忍气吞声。毕竟孩子都有了,还能离咋的?这是我婆婆后来说的话,但当时方志远的反应已经足够让我心寒了——他愣了几秒钟之后,说了一句:“你想好了?”
他没有挽留,没有认错,没有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他问的是“你想好了”,就好像我在决定今天晚上吃什么,就好像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就好像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不是他的骨肉。
“想好了。”我说,“明天去民政局。”
当天晚上我回了娘家。我妈开门的时候围着围裙,一看见我的脸色就慌了。我爸正坐在客厅看新闻,遥控器还举在半空中,两个人都盯着我。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方志远出轨了。第二句:我要离婚,孩子不生了。
我妈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那天晚上我们家灯火通明,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像殡仪馆。我妈一直在哭,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们轮番劝我,不要冲动,孩子是无辜的,离了婚带着孩子也能过。我妈甚至说,她帮我带,不用我操心。
我知道他们是好心,可我心里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转,怎么都咽不下去。我跟我妈说:“妈,你也是当妈的,你说一个孩子生下来,没有完整的家,他会不会怨我?”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志远是什么人,这三个月我看清楚了。”我说,“他不是一时糊涂,他是根本不在乎。今天我跟他说离婚,他连拦都没拦。这样的爹,孩子要了干什么?以后孩子问我,爸爸去哪了,我怎么说?说他爸在他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跟别的女人跑了?还是说他爸压根就不想要他?”
我爸把烟掐了,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就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妈都在这儿。”
第二天我没去民政局。我不是反悔了,我是先去了医院。我去的那家医院是市妇幼保健院,妇产科的走廊里永远挤满了人,大肚子的、抱孩子的、牵着老公手的,每一个女人脸上都洋溢着同一种光芒。只有我,坐在等候区里,面色灰白,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菜。
排到我之后,医生看了一眼我的档案,眉头皱了起来。“十四周了,不能做人流了,得做引产。”她翻了翻B超单,又看了看我,“你确定吗?十四周的胎儿已经成形了,手和脚都有了,心跳也很有力。”
“我确定。”我说。
医生叹了口气,给我开了单子。“引产需要住院,大概三到五天。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来办住院手续。另外,”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需要孩子父亲签字同意。”
我的心沉了一下。引产需要双方签字,这是规定。我拿着那张单子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给方志远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我需要你签字,引产。
这条消息倒是回得快,几乎秒回:我没空,你自己想办法。
我盯着那七个字,忽然就笑了。同床共枕三年,我从没像那一刻那样清楚地认识这个人。他不是出轨的问题,他是连最后的体面都不愿意给你。他要的是干干净净地甩掉你,连同你肚子里的那个生命,他连最后签个字、承担最后一点责任的勇气都没有。
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有人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摇头,走出了医院大门。外面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第一次认真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是平的,但我知道里面有个小人儿了,有了心跳,有了手脚,有了脸。他正在努力地长大,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告诉任何人。第二天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跟我妈说去闺蜜家住两天散散心。我妈将信将疑,但看我脸色实在太差,也没多问,只是往我包里塞了一袋红枣和一包核桃仁,说补补身子。
我没去闺蜜家。我独自去了省城,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
为什么去省城?因为那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档案,没有联网,没有规定说引产必须要孩子父亲签字。我挂了个号,用的是假名字,跟医生说我是未婚,孩子父亲不知道在哪里。医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同情,也有见怪不怪的平淡。她给我开了检查单,抽血、B超、心电图,全部重新做了一遍。
躺在省城医院的B超室里,我又看到了那个小虾米。十四周零四天,头臀长八点三厘米,心跳每分钟一百五十二次。B超医生是个年轻姑娘,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指着那个跳动的小亮点说:“看,这是心脏,跳得多有力。”然后她又笑着补了一句,“宝宝很健康哦。”
我没说话,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耳朵里。
从B超室出来,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新的B超单。同样的影像,同样的小虾米,同样有力的心跳。不同的是,上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我满心欢喜地发给方志远,换来了三个字的回复。这一次,我是来结束它的。
走廊尽头是一个窗口,下午的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有个女人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从产科病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男人,两个人脸上都是疲倦而满足的笑容。他们从我面前走过,婴儿的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一下。
那个画面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望着外面的天空。省城的天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栋高楼正在施工,塔吊缓缓地转着。我把手放在小腹上,第一次跟我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我说:“宝宝,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我。但我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好像有一只很小很小的手,隔着肚皮,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掌心。
我把引产单子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我回了家。回去的高铁上,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孩子我留着。我妈秒回了三个字:好好好。后面跟了一串大哭的表情。我盯着那串表情,眼泪又下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伤心。
方志远是在我回来后的第三天出现的。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没做引产,冲到我家楼下,给我打电话让我下去。我下了楼,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脸色铁青。
“你什么意思?”他劈头盖脸地问,“你不是说孩子不要了吗?”
“我改主意了。”
“你改主意?”他的声音拔高了,“你凭什么自己改主意?这也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我冷笑了一声,“我让你来签字的时候,你说你没空。现在想起来是你的孩子了?”
他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我说,“婚照离,孩子我自己生自己养,不需要你出一分钱,也不需要你负任何责任。你继续过你的日子,我们两清。”
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分辨不出那是愧疚还是不甘,或者只是觉得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不舒服。最后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随你便”,转身就走了。走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我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难,但也比我想象中要踏实。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没什么财产纠纷。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跟我没关系;存款不多,一人一半;车子归他,折了几万块钱给我。我搬回了娘家,把那几万块钱存了起来,准备留着生孩子用。
我妈嘴上说支持我,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有回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跟我爸在房间里说话。我妈说:“她才二十五,一个人带着孩子以后怎么找对象?”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找什么对象,先把日子过好再说。”我妈叹了口气说:“你说的倒轻巧,你知道一个女人带孩子的日子有多难过吗?”我爸没再说话了。
我站在门外,把那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是啊,我知道很难。可再难,也难不过把孩子生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让他在冷漠和怨恨中长大。我没见过方志远的父亲,据说是在他很小的时候跑掉的,他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不知道方志远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跟他父亲的缺席有没有关系,但我不想赌。
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四个月的时候开始显怀,五个月的时候有了胎动,第一次感受到他在肚子里动的时候,我正在超市买菜。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像是有一只蝴蝶在肚子里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又像是一条小鱼吐了一个泡泡。我站在货架前一动不动,怕一动就错过了那种感觉。旁边一个大姐大概是过来人,看我的表情就笑了:“胎动吧?是不是特别神奇?”我使劲点头,大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当妈就是这样的,以后还有更神奇的呢。”
六个月的时候,同事陈姐陪我去做了四维彩超。屏幕上,那个小虾米已经长成了一个小人儿,清清楚楚的五官,小小的手指和脚趾,甚至能看出来他的嘴巴在一张一合,像是在吞咽羊水。医生笑着说是个男孩。陈姐在旁边激动得不行,抓着我的胳膊说“你看你看,他在吃手”。
我看着他,那个在屏幕里动来动去的小东西,眼泪止不住地流。那一刻我终于确定,我做对了。他不是方志远的附属品,不是一段失败婚姻的累赘,他是一个独立的、鲜活的、属于他自己的小生命。他有权利来到这个世界上,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七个月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风声。方志远和那个女的分了,据说是女方家里不同意,嫌他是个二婚,还有孩子。虽然孩子还没生,但在法律上、在道德上,他就是有孩子的人了。女方家说得很直接:我们女儿怎么可能嫁一个老婆刚怀孕就出轨的男人?他今天能这样对他前妻,明天就能这样对你。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织一件小毛衣。我笑了笑,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什么复仇的快感,只是觉得老天爷终究是公平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八个多月的时候,方志远的母亲——我曾经的婆婆,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客客气气的,寒暄了几句之后切入正题,问孩子生了之后能不能让她看看,说到底是方家的血脉。我说可以,想看随时可以看,但方志远就不必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说了一句“是我们方家对不起你”。我也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预产期是腊月十九。
腊月初八那天早上,我妈正在厨房熬腊八粥,我突然觉得肚子里一阵剧烈的疼痛,接着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流了下来。我扶着墙喊了一声妈,我妈跑出来一看,脸都白了,扯着嗓子喊我爸赶紧开车。
去医院的路上,阵痛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我咬着牙,手指死死地攥着车座上的扶手。原来生孩子是这样的,那种疼不是刀割也不是针扎,而是像有一只巨手在你的身体里揉搓撕扯,一阵一阵,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到了医院我被推进产房,护士说宫口开了四指,还得等。那个“等”字,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残忍的字。我在产房里躺了将近七个小时,阵痛的间隙越来越短,疼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妈在产房外面,据说一直在抹眼泪,我爸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把地砖都快磨出印子了。
真正生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死了。那种撕裂般的疼痛从身体的深处涌上来,伴随着一种无法控制的、想要拼尽全力往下推的冲动。助产士在旁边喊“用力、用力”,我攥着床边的扶手,指甲几乎嵌进铁管里,浑身都在发抖。我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闪过了方志远跟那个女人吃饭的样子,闪过了我一个人做NT检查的样子,闪过了那个揉成一团的引产单,最后闪过了四维彩超屏幕上那个吃手的小人儿。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空气。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助产士把孩子举给我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浑身通红的小东西,正张着嘴嚎啕大哭,声音洪亮得不像话。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和汗水、血水混在一起,满脸都是。
护士把他清理干净,裹在小包被里,放在了我的胸口。他的哭声渐渐变小了,最后变成了细细的哼哼,小脸贴着我的胸口,一只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轻轻地搭在我的锁骨上。那一瞬间,七个小时的疼痛、十个月的煎熬、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部烟消云散。
我给他取名叫陈念安。陈是我的姓,念安是我对他的期望。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出人头地,只求他一辈子平平安安,内心安宁。
出院那天,方志远的母亲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怯怯地不敢进来。我招了招手让她进来,她把一篮子鸡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看孩子。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里面有欢喜、有愧疚、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她看了很久,最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在孩子的小包被里,低着头说了句“你辛苦了”,转身就走了。
我打开红包,里面是一万块钱。
我妈在旁边看见了,撇了撇嘴说:“一万块就想买个心安?”我没接话,把钱收了起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老人心里好受一点。在这个故事里,她也是无辜的。
月子在娘家坐的。我妈照顾得无微不至,鲫鱼汤、猪蹄汤、鸡汤轮着来,把我喂胖了十几斤。念安也很争气,除了饿了和尿了基本不哭,晚上醒两三次喂奶,喂完就睡,乖得不像话。有时候我抱着他坐在窗前,看着他小小的脸庞,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但这种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念安三个月的时候,方志远出现了。他出现在我家楼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进口奶粉和两件小衣服。他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也不像以前那么咄咄逼人了,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妈看见他,脸立刻就拉下来了,堵在门口不让他进。我拦住了我妈,说让他进来吧。
方志远进了门,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看到了念安,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念安躺在大床正中央,白白嫩嫩的小脸,长长的睫毛,睡得很香。方志远站在床边,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想去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叫念安。”我说。
“念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点抖。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说:“陈琪,我想回来。你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愣住了。我妈在旁边直接炸了:“方志远你要不要脸?当初琪琪怀孕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她在产房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孩子生下来了,你想起当爹了?”
方志远被骂得满脸通红,但他没有走,也没有反驳,就站在那里,低着头挨骂。
我让我妈先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一个熟睡的婴儿。
“你跟她分了?”我问。
“分了。”他说,“早就分了。那个女的知道你有孩子之后跟我闹,后来她家里也不同意,就分了。”
“所以你回来找我,是因为她不要你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他急忙辩解,“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我做错了很多事,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孩子。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面对,就逃了。但我不想再逃了,我想当个父亲,想当个好丈夫。你给我一个机会,我用一辈子来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确实有真诚,有愧疚,有恳求。但我也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那是一种被现实教训过后的妥协。他不是因为爱我而回来,他是因为无处可去而回来。他在外面的世界撞了南墙,才想起了这个曾经被他抛弃的家。
“方志远,”我说,“你还记得我让你来医院签字引产,你回我的那句话吗?”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说你没空。”我笑了一下,眼角却湿了,“那时候孩子在我肚子里,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我求你过来签一个字,你说你没空。你知道我后来一个人去了省城,挂了假名字,准备做引产吗?你知道我躺在省城医院的B超室里,看着孩子的心跳,犹豫了多久才把引产单撕掉吗?你不知道。那些最难的时候,你不在。现在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你来了。”
他没有说话,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方志远哭。
“我不恨你了,”我说,“真的,恨一个人太累了。但我也不爱你了。爱这个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拿胶水粘起来也还是碎的。”
他站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说:“那我能……能偶尔来看看孩子吗?”
“可以,”我说,“你是他爸,这个事实改变不了。你想来看他,随时都可以。但回来过日子,不行了。日子这个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方志远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然后电梯叮的一声响了,门开了,又关上,一切归于安静。念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了我的手指上,紧紧地攥着。我低头看着那只小手,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小得像一粒花生米,却攥得那么有力,仿佛在告诉我:妈妈别怕,我在呢。
客厅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我妈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小心翼翼地问:“走了?”
“走了。”
“他什么意思?”
“想回来。”
“你没答应吧?”我妈的眉毛竖了起来。
“没答应。”
我妈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走进来,在我身边坐下。她看了一眼念安,又看了一眼我,忽然叹了口气说:“琪琪,妈说句实话,其实他要是真心悔过,也不是不能……”
“妈,”我打断了她,“你知道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什么?”
“就是那天在省城医院,我把引产单撕掉了。”我说,“那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不是为方志远,不是为你们,也不是为了任何人的眼光和议论,就是为了我自己。从那天起我就决定了,以后的日子,我要按自己的心意过。”
我妈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日子继续往前走。念安一天天长大,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咿咿呀呀地叫“妈妈”了。我妈帮我带孩子,我回去上班。公司领导还算通情达理,知道我的情况之后给我安排了一个不用经常加班的岗位。工资不算高,但够用,加上方志远每个月准时打来的抚养费,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拮据。
方志远确实说到做到,每个周末都会来看念安,有时候带奶粉和纸尿裤,有时候带玩具和衣服。他试图跟我多聊几句,但我每次都客客气气的,不冷也不热。他知道分寸,聊完孩子的事就走,从不纠缠。有一次他走的时候念安正好醒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他蹲在床边逗了念安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他跟我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然后走了。
我妈有一次偷偷跟我说,方志远现在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像变了个人似的。我说,人是会变的,但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跟回不回得来是两码事。
念安一岁生日那天,我们在家里摆了一桌酒,请了几个亲戚和要好的朋友。方志远的母亲也来了,带着一个大蛋糕,见到念安就抱着不撒手,嘴里不停地说“像,太像了”。我问像谁,她说像方志远小时候,一模一样。
方志远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就是一直看着念安。念安那天穿了件红色的小棉袄,胖乎乎的,像年画上的娃娃。他被大人们轮番抱着亲,咯咯地笑,口水流了一脖子。
切蛋糕的时候,方志远忽然站起来,端着一杯酒对着所有人说:“今天是我儿子的生日,我想说几句话。”一桌人都安静下来了,我妈的表情有点紧张,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一年,”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紧,“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对不起陈琪,对不起念安,也对不起在座的叔叔阿姨对我的信任。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正式给陈琪道个歉。我知道道歉没用,但我还是要说。”
他转向我,深深鞠了一躬。“陈琪,对不起。”
一屋子人都看着我。念安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想伸手去抓桌上的水果。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抬头看方志远,说了句:“都过去了,往前看吧。”
他直起身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我知道他在期待什么,但我给不了。
那天散了之后,他最后一个走。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陈琪。”
“嗯?”
“如果……”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我那时候没做那些事,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没有如果。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想那些没用的干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你说得对,”他说,“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春夜的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一股不知名的花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消失在金属门的后面。
念安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我拍着他的背,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摇篮曲,在客厅里慢慢地走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念安,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下午,在省城医院的走廊里,我把引产单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刻。如果那时候我做了另一个选择,现在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这个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奶香味的小人儿,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从来不相信命运,但我感谢当初那个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最终把引产单扔掉的自己。她没有向困难低头,也没有被伤害和恐惧冲昏头脑。她用最后的一丝勇气和母性,保住了这个孩子,也保住了自己后半生最宝贵的东西。
现在念安四岁了,上幼儿园小班。每天早上他背着印着奥特曼的小书包,一路蹦蹦跳跳地去上学。过马路的时候他会紧紧地牵着我的手,小手掌心热乎乎的,攥得特别紧。走过了马路他也不松开,就一直牵着,好像怕我跑掉似的。
他像他爸,眉眼、鼻子、嘴巴都像,笑起来更像。有时候他一笑,我会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方志远。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是我儿子,是我一天一天养大的,他的性格、他的习惯、他的一举一动都刻着我的烙印。他会在我下班回家的时候跑过来帮我拿拖鞋,会在我咳嗽的时候学着外婆的样子给我拍背,会在我发呆的时候把脸凑过来说“妈妈你怎么了”。他是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光,照亮了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所有的角落。
方志远后来谈过一个女朋友,处了半年又分了。他母亲跟我妈诉苦,说女方嫌他有孩子,每个月要出抚养费,将来孩子大了还得花更多钱。我妈跟我转述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微妙的幸灾乐祸。我没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就是代价。做错事的人,迟早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但说实话,我并不希望他过得太惨。不是因为我还对他有感情,而是因为他毕竟是念安的爸爸。一个过得好的爸爸,总比一个过得不好的爸爸要强。逢年过节的时候,他还是会来,有时候带礼物,有时候带红包。念安管他叫爸爸,叫得脆生生的,但从不黏他。最依赖的人,永远是我。
这就够了。
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带念安去广场上玩。他骑着一辆小自行车在前面歪歪扭扭地跑,我跟在后面慢慢地走。夕阳把整个广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念安骑累了,把车一扔跑回来扑进我怀里,满头大汗地说:“妈妈我渴了。”我从包里拿出水壶递给他,他咕咚咕咚喝了半壶,然后仰起脸来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妈妈,你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他抱起来。他五岁了,抱在手里已经很沉了,但我还是舍不得放下。
“谁教你说的?”我问。
“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他一本正经地说,然后搂住我的脖子,小脸贴着我的脸,热乎乎的。
我抱着他往回走,路过一个卖气球的摊子,他眼巴巴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没开口要。我主动给他买了一个,是一只蓝色的小恐龙。他举着小恐龙高兴得不行,一路上都在模仿恐龙的叫声,嗷嗷嗷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方志远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袋什么东西。他看见我们,招了招手。
“爸!”念安从我怀里挣下来,举着小恐龙跑了过去。
方志远蹲下来,一把接住了冲进怀里的小人儿,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念安咯咯地笑,笑声在傍晚的空气里回荡。方志远把他放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奥特曼的玩具。念安接过去,两只手一边举着小恐龙,一边举着奥特曼,嘴里发出打架的声音,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方志远走过来,把袋子递给我,里面是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顺路买的,”他说,“给孩子吃。”
“谢谢。”我接了过来。
“那个……”他挠了挠头,“我下个月可能要调到外地去了,以后来的机会可能不多。”
“哦,”我点了点头,“那你工作顺利。”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笑了笑,说了句“你也是,好好的”,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冲着念安喊了一声:“念安,听妈妈的话!”
念安正蹲在地上摆弄他的玩具,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知道了爸!”
方志远笑了,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我站在原地,一手拎着牛奶和水果,一手牵着还在玩玩具的念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小恐龙的气球在我头顶飘飘悠悠的,蓝色的,像一小片会飞的天空。
那一刻我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涟漪,也没有暗流。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人爱着爱着就淡了。没有谁离不开谁,也没有谁必须站在原地等谁。日子是往前过的,人也是往前走的。重要的不是曾经摔过多惨的跤,而是摔倒了之后还能不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念安拽了拽我的手:“妈妈,回家吧,我饿了。”
“好,回家。”
我牵着他的手,走进了小区的大门。身后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回家的路照得通明。念安一边走一边唱着幼儿园新学的儿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我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歌。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妈围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招呼着赶紧洗手吃饭。我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念安扑过去抢他的眼镜,一老一小闹成一团。
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而我的故事,最黑暗的那一章已经翻过去了。剩下的,都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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