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已近尾声，这场持续一个多月的足球盛宴让全球将目光聚焦于绿茵场。然而，当各国球迷为晋级球队欢呼、为出局球队落泪时，中国球迷却依然面对一个熟悉的缺席，中国队无缘本届世界杯决赛圈，而亚洲球队亦在本届赛事中早早折戟。
在失望与追问交织的舆论场中，中国足球路在何方？不久前在意大利国际青青少年杯夺冠的中国足球小将，让我们在看到中国足球希望的同时，又对青训以及中国足球的自主之路带来了哪些启发和思考？
近日，观察者网专栏作者韩笑鹏独家对话中国足球小将创始人、著名足球评论员董路，围绕着中国足球青训现状、执教理念、“中国足球小将”项目的诸多疑问以及世界杯等一系列热点问题展开深度交流。在董路看来，中国足球必须打破对西方和日韩模式的盲目模仿与教条复制，回归中华民族自身的文化根基、革命传统与社会现实，通过精英化与国际化路径，实事求是地寻找中国足球的自主破局之路。
从解说到教练，回溯足球小将起源
韩笑鹏：董老师，非常感谢您和“中国足球小将”为国人带回了具有分量的荣誉和奖杯。今年中国足球小将U12年龄段在意大利国际青少年杯赛（SIGISMONDI Cup）中七战全胜夺冠，并在决赛中点球击败英超埃弗顿，这个奖杯确实代表了国人对中国足球久违的希望。
实际上，当下的中国已经在很多领域处于领先地位，中国人也越来越自信。但在足球领域，屡屡遭遇的失利让国人感到失落乃至失望。而在这种失望中，您和中国足球小将带来的希望显得十分宝贵。
其实在2014年，您就免费为北航的一支研究生系队担任足球教练。当时很多人看不起您，甚至在网络和现实中嘲笑您，说一个天天“说球”的记者、解说员凭什么给人当教练，能有这个水平吗？有句话叫“风起于青萍之末”，北航的这段教练经历就是您后来创办“中国足球小将”的青萍之末，您认为有道理吗？
董路：谢谢。说实话，当时在北航带队的时候，我脑子里完全没有想过未来要做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这完全是出于对足球的热爱，加上从事了多年足球新闻报道和电视解说工作，每天在电视上口若悬河地向人讲述足球规律。突然间有一天，我开始反思：我讲的这些东西，到底对不对？我从未踢过职业足球，我如何证明我对足球的认识和理解是有道理的呢？
因此，我希望通过担任教练去亲自实践和印证。我经常在节目中点评职业教练，因为教练工作最有趣，也最能充分体现一个人对足球的深度认识、局势观察、临场指挥以及技战术风格的建立。为了寻找实践机会，我在网上发帖，表示谁愿意找我，我免费给他们当教练。当时许多人给我发私信，但都无疾而终。很多队友在群里讨论：聘请董路当教练有什么用？他又不是专业足球人出身，肯定没有任何作用。
就在这个背景下，北航研究生院14系——可靠性与系统工程系的足球队队长找到了我。我当时反复询问他，你们队员是否真的同意我来带？他说没问题，因为他们系是全校最弱的垫底队，之前参加研究生杯从来没有在小组赛出线过，有教练带总比没有强。于是我成了这支垫底队的临时教练。
当时是9人踢7人制，我带领他们仅仅训练了3次，就直接带队打比赛。我们凭借务实的防守和高效的反击，一点一点地小组出线，在淘汰赛阶段连续通关，8进4、4进2，居然以一路黑马之姿打进了最后的决赛。虽然最后决赛输给了国际学院，因为对方有很多黑人留学生外援，确实踢不过，但总体表现堪称奇迹。我们拿到亚军后，研究生院的党委书记和系主任都亲自赶来，还给我颁发了聘书，聘请我为“名誉总顾问”。
这段经历给了我极大的信心，它印证了我董路不仅能“说”，更能实地去“做”，最主要的是实践会印证我的战术设想。对的想法我就坚持，有差异的想法我就修正，并不断寻求新的答案。
从北航这段经历开始，我又陆续带了清华美院足球队、化工系毕业生的研究生足球队，以及我自己组织的启航足球队和启航大学生足球队。有了这么多实打实的草根实践积累后，我才正式涉足青训。在正式成立“中国足球小将”之前，我带领启航少年队夺得了北京百队杯冠军，并带队前往欧洲进行拉练。尽管在比赛中输给了沙尔克04和加拉塔萨雷等欧洲顶级俱乐部梯队，但我积累了极其宝贵的国际青训实战经验。
2017年8月3日，启航青年队与北航校队进行友谊赛。 董路微博账号
中国足球的“本”，就是中华民族的本土文化
韩笑鹏：确实如此。从您带北航可靠性系队开始，我就看出了您一直保持至今的执教核心理念，就是“立足现实、实事求是”。如果己方队员底子薄、实力弱，我们就必须坚决立足于防守反击。这种极为务实的战术哲学是如何与中国本土环境相结合的？
董路：这一理念基于中国的历史、文化与社会背景。中华民族是修筑了长城的民族，长城的作用是防守，就是“御敌于千里之外”。孙子兵法曾言：“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在面临敌强我弱的局面时，我们有着极为深厚、被历史验证的“持久战”观念，也就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我认为，这些中华民族最宝贵的智慧结晶和军事思想，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启发。
中国人踢足球，必须踢符合我们自身文化、民族性格特点、当前社会发展阶段以及人性心理层面的足球，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属于中国足球自己的“根”。如果我们丢掉了这个根基，即使学习的对象再先进高端，这也不属于我们。就像意大利足球，由于盲目想去学习西班牙的传控风格，丢掉了防守反击的看家本领，结果连续三届无缘世界杯正赛；而巴西足球想去学习意大利踢防守反击，结果止步于16强。
韩笑鹏：您在先前的采访中也提到过，这次世界杯很多传统强队的意外翻车，病根就在于“忘记了自己的本”。但国内有很多舆论和球迷会悲观地反驳：“中国足球历来屡战屡败，连世界杯门票都拿不到，我们到底能有什么本？”
董路：中国足球绝对不是一无是处、毫无本钱的。我们在历史上曾经两次拿到亚洲杯亚军，也曾进入过世界杯亚太大区预选赛的4强，在1989年和1990年世界杯预选赛中也打进过亚洲区6强，2002年更是冲进过世界杯决赛圈。我们在亚洲范围内是有过阶段性成功的经验和历史地位的。
韩笑鹏：那么在您看来，中国足球在亚洲能够立足、能够阶段性取得成功的“本”到底是什么？
董路：“本”就是我们曾经成功的经验，“根”就是中华民族的本土文化。只有立足于中国人自身性格特点的足球，才是有源之水。中国人的特点是隐忍、坚韧、纪律性极强、执行力高，且头脑灵活、战术纪律严明、善于变通；同时，在亚洲人种范围内，中国球员的身体素质和奔跑能力是具有天然优势的，这完全适应亚洲范围内的竞争。我们只有充分利用这些身体与性格特点，扎紧防线，保持铁一般的战术纪律，才能重新在亚洲找到立足的根基。
韩笑鹏：确实，在您的战术表述中，能听到很多极其朴素但富有生命力的中国智慧。国内有些观察者也认为，您所推行的足球实践和青训探索，与中国革命和国家建设的成功历史经验有着高度的契合性，您能为我们阐述一下其中的逻辑吗？
董路：历史和现实都证明，中国人从来不缺乏斗争的聪明智慧。比如我们有《孙子兵法》、有三十六计，有声东击西、围魏救赵、草船借箭、火烧连营等谋略。这些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军事思想，对于足球这项绿茵场上的战争同样适用。
我回忆了近百年的历史，得到了宝贵的启示。在过去的百年奋斗史中，我们完成了两件极其伟大的事情：第一件是新民主主义革命中，我们用“小米加步枪”硬是打败了敌人的飞机和大炮，正如毛主席所说的“你打你的原子弹，我扔我的手榴弹”。在面临敌强我弱的残酷现实时，我们没有照搬别国大城市暴动的教条，而是发明了地道战、地雷战、麻雀战，通过端炮楼、拨岗哨、扒火车，在运动中保存有生力量，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和持久战。我们正是靠着将马克思主义普遍真理与中国革命具体实际相结合，实事求是地走出了一条“农村包围城市”的独特革命道路，并最终取得了伟大胜利。
第二件伟大的事情是改革开放。改革开放的成功，在于我们率先设立了经济特区，让一部分地区、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起到示范和带动作用；在思想上，我们坚持“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的实用主义哲学。这些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国家建设经验，完全可以直接借鉴到中国足球青训和战术体系的建设之上。我们正是秉承了这种思维方式，利用民间机制机动灵活、决策迅速的优势，使得“中国足球小将”项目能够蓬勃开展，不断砥砺前行。
“野路子”可以给“正路子”启发
韩笑鹏：然而，正是因为您采取了这种独立于传统青训体系的民间探索路径，国内足球圈内对您微词颇多，认为您没有职业球员背景，纯属是不规范的“野路子”。
董路：我认为，在当下中国足球不理想的现状下，我的“野路子”可能才是“正路子”。在过去的二三十年里，中国的传统青训给中国足球带来了什么？国家队成绩每况愈下，中国国少、国青队连续二十年无缘世界大赛，五大联赛的中国球员数量彻底归零。这正是传统青训开的花结出的果，证明了传统青训体系在过去的二三十年中存在着不小的问题。
这就是为什么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明确提及要“重塑青训体系”。请注意，这里使用的词是“重塑”，而不是温和的“完善”或“改革”。重塑意味着原有青训道路的失败，需要推倒重建。
在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明确提出“加快重塑足球青训体系”。 新华社
我的“野路子”因为不被划归为传统青训的失败者同盟，反而能够毫无思想包袱地求新求变，在实践中逐步摸索出符合中国足球发展的新路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只有通过扎实的一线实践，才能认识到什么是真知。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野路子”反而给“正路子”带来了一些刺激与启示。
所谓“专业人做专业事”，认为没踢过职业足球就当不好教练。但足球教学和青训教练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行业。如果踢球专业的就必然当教练专业，那世界上最好的主教练应该是马拉多纳、贝利等人。
韩笑鹏：但事实证明，他们在教练岗位上不够成功。实际上，纵观历史，很多被后世奉为正统的路子，在最初都是从被批判的“野路子”走出来的。
不过，虽然您在实践中通过实打实的国际赛场胜利证明了自己，但网络上和体制内依然有很多人反对您。您在此前的采访中曾指出，这本质上是一场不可妥协的“话语权之争”，您能为我们深度解释一下这背后的深层原因吗？
董路：其实外界的赞同或抹黑对我而言无所谓。一个人存在于社会中做具有社会属性的事，被人赞同和被人质疑都是正常的现象。
其次，我认为，在足球等竞技体育领域，赢球才是硬道理。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你需要靠抓住老鼠来证明自己。而中国足球小将至今已经抓到了许多只沉甸甸的“大老鼠”，这就证明了我是一只“好猫”。至于外界认为我这只“猫”是什么属性和本质，这些都不重要，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2026年6月2日，意大利国际青少年杯赛决赛，中国足球小将2014队（U12年龄段）捧起冠军奖杯。 央视新闻
国内很多人在丢了球、输了比赛后，总喜欢找各种借口，认为“小时候赢球并不重要”。我认为，只有在青少年阶段真正赢过的人，才有资格去判断赢到底重不重要；如果你一辈子、一届比赛都没赢过，那么你口中所谓的“输赢不重要”，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真实的西方足球青训，并非“快乐足球”
韩笑鹏：国内舆论场有观点称“国外的青少年足球根本不在乎输赢，教练在场边不指挥，孩子们只是漫无目的地随意踢，只练技术不教战术，完全是在享受快乐足球”。根据您带中国足球小将深入欧洲一线的实际观察，国外的真实青训场景是这样的吗？
董路：当然不是。在“中国足球小将”真正成规模出国与欧洲豪门青训交手之前，我确实对这些言论深信不疑。
然而，当我们带队来到欧洲，真正面对巴萨、皇马、西班牙人、瓦伦西亚、比利亚雷亚尔等顶级职业梯队时，我看到的是，国外的职业教练在场边充满激情、声嘶力竭地实时战术指挥，球队的整体技战术呈现出高度严谨与周密，孩子们在场上对胜利充满了极度饥渴的欲望，输球后小球员们会痛苦地瘫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在比赛中更是严格执行着教练的每一项战术部署。
这些真实的细节证明，国内流传的所谓“外国孩子踢球不在乎输赢、不教战术”的言论完全是以讹传讹。或许这些人只是看到了人家的兴趣班，兴趣班当然不在乎输赢，因为他们根本无法通过残酷的职业筛选。
在欧洲顶级的职业青训梯队中，八九岁的孩子在角球防守和进攻中就已经精通四五个成熟的战术套路；10岁、11岁的孩子就已经能在场上熟练进行轮转组合、打出极高水平的整体攻防与全攻全守。他们虽然身体较小，但对足球战术的深刻理解和在比赛中的职业化投入度充满了“职业范”，与成年职业球员毫无二致。而我们国内宣扬的“让孩子随意展示、不要教战术、不计输赢”的快乐足球，至少在国外职业梯队我是没有见过的。
韩笑鹏：这确实切中了中国舆论场长期以来对西方“快乐教育”的一种自我催眠。很多没有实践经验的人，往往喜欢用幻想出来的西方来否定中国本土的探索。
董路：举个例子，在我国足球所谓的专业圈里，至今流传着“国外14岁以下的青少年比赛不计成绩”的荒谬说法。但真实的情况是，在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大区，8岁和9岁组别的青少年联赛有着极为严苛、残酷的升降级制度。如果比赛不计成绩，那么请问他们庞大联赛的升降级到底是如何实现的？
所以我们国内青训从业者的意识必须更新，应该向社会传递更真实的国外青训现状。幸运的是，中国足球小将通过大量的海外直播、出海比赛和公开透明的宣传，让国内家长和足球圈发现了一个窗口，让大家看到了欧洲和世界顶级青训的真相状况。
“中国足球小将”如何“自我造血”？
韩笑鹏：那么，我们把目光转回国内的舆论环境。直到今天，网络上依然有不少人指责“中国足球小将是在利用足球赚家长的钱，割粉丝的韭菜”。
董路：在过去的9年里，“中国足球小将”没有向任何一个孩子的家庭收过哪怕一分钱的培训和比赛费用，这绝对是事实，绝非凭空捏造。
韩笑鹏：但一个每年要带队多次出国进行高水平拉练、维持日常运营的庞大项目，每年的开销无疑是天文数字，这些经费到底是如何保障的？
董路：项目在早期拿到了投资资金，并逐渐积累了一定的新媒体流量和群众基础。一些企业品牌看到了我们在为中国足球做实事，看到了我们拥有一定的影响力，当然也是看到了中国足球事业的朝气与生机，所以愿意以我们为载体进行商业赞助。我们用实际行动为赞助商带来曝光与正面形象回报，这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韩笑鹏：那么目前，项目本身实现商业盈利了吗？
董路：如果我们要实现快速资本化和盈利，早就可以继续引入多轮融资，其实早期的原始股权投资股东都已经纷纷实现退出了。
韩笑鹏：这正是质疑所在：一个纯靠创始人情怀输血、没有暴利的非营利性公益项目，该如何确保其长期的自我造血能力和可持续性？如果无法实现标准商业化复制，这不就成了您个人的独角戏，而无法转化为全行业的标准路径吗？
董路：为什么这个项目在全国整整九年没有人能够复制？因为不赚钱。在足球圈里，比我董路有名望、有资金、有深厚人脉背景，乃至比我更热爱足球的人多的是。如果这件事情真是能够让人赚得盆满钵满，让人名利双收，那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干呢？答案是四个字，“无利可图”。
韩笑鹏：您能透露具体的后续自我造血和盈利构想吗？
董路：我们现在可能拥有了更多的商业赞助，目前也是把现有的工作做得更好。
董路微博发文感谢荣耀手机赞助。 董路微博账号
然后，虽然我们不与小球员签订人身绑定和转会分成合同，但未来如果有孩子和家长自愿聘请我们作为他们的独家商业代理或职业规划经纪人，我们在他们成年后的职业转会或商业变现中可以合理收取10%左右的佣金，这也是国际通行的中介模式。
此外，我们能不能通过一些赛事以及周边产品盈利？我们也在筹备通过短剧、电影、动漫等方式盈利，也期待合作者的到来。
但总的来说，要发挥我们这个平台的基础功能，就必须得免费，或者是用最小的付出，换来更多孩子能够前往欧洲比赛，甚至留洋的可能。所以我们也在大力投入。
韩笑鹏：TFboys这种粉丝共同见证成长的“偶像养成系模式”在中国的接受度越来越高。足球小将也有着庞大且忠诚的“阿姨粉”和“叔叔粉”，我们是否能把这种养成系粉丝资助模式引入到青训和留洋基金的建设中？
董路：我们从创办伊始就是一个开放的平台。任何想资助中国足球小将的人，完全可以直接联系他们的家长，这中间根本不需要经过我们项目方或者我董路个人。我也很期待并支持更多的社会力量能够直接为这些有天赋、处于上升期的孩子们提供真正的物质保障。
胜负与对错，靠实际成绩去检验
韩笑鹏：目前在国内，有些前职业国脚也在深耕青训，比如孙继海老师。在自媒体的渲染中，您与他的青训理念似乎存在某种水火不容的剧烈冲突，真实情况是这样吗？
董路：冲突的前提是做同一件事。事实上，我们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两套系统，因而根本谈不上理念的直接对立。他目前采用的是招募全国优秀苗子、进行长期集中培养这种相对传统的模式；而我们，在早年尝试过四年集中训练后，目前已经转向支持孩子更多地出国比赛乃至留洋。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径，不同的路径自然有不同的理念。
董路推行“飞行集训”。 董路微博账号
韩笑鹏：这听起来完全是可以相互弥补、相得益彰的：他们负责在国内打牢基本功，而你们负责为顶尖拔尖的人才提供世界级的比赛锻炼与留洋跳板。那为什么在舆论场上会呈现出如此对立、剑拔弩张的局势？
董路：如果是纯公益的合作，那大家都好说，但一旦涉及资本运作和商业化招商，利益分配、品牌露出的归属就会变得复杂。不过所谓的剑拔弩张，其实是部分自媒体渲染的结果。
其实，无论是我，还是孙继海，或者是其他退役的前国脚，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中国足球的青训寻找解药，这本就应该百家争鸣、各自绽放。青训是漫长的系统工程，最终的胜负和对错要靠多年后的职业赛场成绩去检验，没必要在口头上争个高下。
日本与佛得角的模式，都不符合中国的土壤
韩笑鹏：您曾经提及文化在足球运动中的重要作用，所以您如何解构中国足球长期以来的文化和思维偏差？
董路：中国足球几十年来频繁更换足协掌门人，投入了很多资金，也出台了很多政策，修建了很多球场，也吸纳了不少青少年加入，但成绩依然不理想。我认为，首先是思维与路径的问题。
最典型的思维偏差，就是盲目崇拜国外的技战术打法，感觉只要模仿了就能赶超。所谓的“技术为王”，在现代足球已经落伍了。我们目前所重视的静态技术训练，在欧洲整体的训练中，我很少见到。如同真实的战场，如果训练的内容严重脱离实战，就像在操场上整齐划一地做广播体操，能上战场端枪杀敌吗？
韩笑鹏：我在从事青训工作的某前国脚的访谈中听到，其对日本的青训模式表示认可。既然中日两国同属东亚黄种人，那中国足球能够模仿和复制日本足球的道路吗？
董路：我问你，能因为大家都是中国人，广东人就模仿四川人吃辣吗？显然不可能。
日本足球今天所呈现的技战术风格，是基于其自身的文化传统和民族属性。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就确立了融入西方的思维理念。他们的全国高中足球联赛已经连续举办了一百多年，而我们在一百年前，全社会还处于剧烈的动荡之中，这如何同日而语？
同理，日本是黄种人，日本培养得出全红婵吗？这与中日两国的文化、社会土壤、资金投入、历史传承等因素高度相关。
韩笑鹏：那么关于普及性的问题，您如何看待？
董路：所谓的“普及”，其实是一个伪命题。打个比方，中国的麻将、喝酒、广场舞，需要国家发文组织普及吗？根本不需要，因为老百姓能在其中自发地实现自身的社交或文娱价值。
只有当有一天，中国有孩子通过踢足球真正改变了命运，让家族光宗耀祖，能够为国效力，那时候自然会有很多家长自发地把孩子送去球场。李娜、郑钦文带动了中国网球的热潮，丁俊晖带动了台球等，其实是一个道理。
韩笑鹏：的确。在过去，中国很多职业球员的最终出路依赖相关政策保障。如今，随着职业化退潮，普通家庭的孩子踢球面临着极高的淘汰率和狭窄的职业通道。在这种情况下，您倡导的“精英化”应该如何破局？
董路：在目前的资源和土壤下，我们必须走“精英化”路线。没有必要要求每个年级、每所学校都强行建队。我们要集中一切优势资源，像改革开放设立深圳经济特区一样，在全国划分重点区域、重点精英小队进行重点扶持，通过极致的精英培养起到带头和辐射作用，进而累积性地改变整个体系。所以我也希望足球在中国能有人去引领，先有“精英化”，然后逐渐带动大众。
韩笑鹏：您前面反复提及，精英化必须与高水平的“国际化留洋”实现闭环绑定，其中的核心阻碍和动因是什么？
董路：国内目前在短期内无法提供三个环境。
第一是自由流动环境。在欧洲，16岁以下的孩子可以完全自由流动，今天在巴萨注册，下赛季觉得不行可以随时在官网注销并免费转去别的小球会，没有任何合同牵绊。而国内的孩子在八九岁时往往就被地方机构、体校或经纪公司用天价违约金合同锁死，失去了自由发展的空间。第二是相关的文化环境。第三是相应的比赛环境。
没有这三个环境，孩子自然会受到很多掣肘和阻碍。如果短时期内能留洋，孩子至少能够赢得一个有足球文化土壤的生长环境和一个健全体系的比赛环境，同时又有一个自由发展的路径，那时候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这也是为什么足协最近开始出台政策，对国少、国青在欧洲俱乐部踢球并保障上场时间的留洋球员进行实质性财政补贴，指挥棒的信号已经极其明确。
韩笑鹏：令人振奋的是，“中国足球小将”在过去几年已经在这条国际化留洋的道路上蹚出了一条血路。除了巴萨拉玛西亚的李昊炎，刘凯源也加盟了西甲比利亚雷亚尔梯队，万项在塞尔维亚表现突出，邝兆镭在西乙达姆俱乐部表现亮眼并收到了中超的试训邀请。这些成功案例极大地提振了国人的信心。
不过，这届世界杯里，很多自媒体和舆论在看到佛得角、库拉索等只有几十万人口的小国在世界杯大放异彩时，总会愤怒地指责：“中国14亿人为什么还不如人家55万人口的小国，我们必须立刻全盘向佛得角和库拉索模式看齐。”这种“小国奇迹”对中国足球真的具有参考价值吗？
董路：如果去深挖这些所谓的五十万人人口小国国家队的球员名单，你会发现其中绝大多数主力球员根本就不是在本土出生和长大的。他们大多是第二代甚至第三代移民，从小出生并成长在法国、荷兰、西班牙、葡萄牙的成熟青训体系中，接受了世界最顶尖的足球灌溉。长大后，由于双重国籍或归化政策，他们才选择代表祖国参赛。这在中国是实现不了的。我们得琢磨琢磨，这二十几个高水平国脚根本不是从本土的50万人里选出来的，而是从共享了欧洲最庞大、最先进的足球环境的移民中选出的。
2026年6月15日，佛得角首发球员在对阵西班牙队的比赛前合影。 新华社
韩笑鹏：的确。比如库拉索国家队，全队除了一个钟塔西是在本土出生外，其余25人全部出生在荷兰。全队26名队员全部来自荷兰的职业联赛和青训营。如果脱离了欧洲的体系土壤，小国本身根本无法自发产出如此高端的人才。印度比中国人口还多，但在足球上还不如中国，这同样证明了土壤决定产出的第一性原理。
中国足球应面对现实，发挥现有优势
韩笑鹏：那么，在您深度观察解说了这么多场世界杯高水平对抗后，您认为当今世界足球的战术演变和青训理念，呈现出怎样的新趋势？
董路：最直观的演变，是黑人球员在世界顶级强队中的占比越来越高，这证明了在现代极度讲求攻防转换提速、高强度对抗的比赛中，“身体物理机能”在胜负中的占比正变得越来越高。强如法国队，放眼望去几乎全是身体素质逆天的黑人球员，难道法国的白人都不踢球、不聪明了吗？不，只是因为他们的身体对抗和爆发力在极速压迫中踢不过黑人。
韩笑鹏：这届世界杯亚洲球队早早出局，那就是因为身体素质的问题吗？
董路：亚洲球队的身体素质确实有劣势。但对于中国足球来说，我们虽然在身体上无法与欧洲和非洲人种抗衡，但在亚洲范围内，我们的身高、力量和奔跑能力面对日本、韩国时是不吃亏的，甚至具有一定的天然优势。既然我们的最终战略目标不是去战胜欧洲，而是恢复我们在亚洲的一流历史地位、成为世界杯常客，那么我们首要的任务，就是把我们现有的身体优势发挥到极致，而不是东施效颦地去废柴自己的身体强项、去跟日韩玩纯地面的花拳绣腿。
第二点，是在战术和谋略上必须充分利用中国人的智谋和军事思想，在战术细节上保持极度机动灵活、克敌制胜。
第三点，是坚决发挥我们的举国体制优势，协助小球员的家长在欧洲解决就业、生活和陪伴问题，为小球员撑起一片无忧的生存天空。集中全国的财力和资源去做，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并不难，必须充分利用这一体制优势。
韩笑鹏：确实，中国足球应该面对现实，先在亚洲站稳脚跟，努力成为亚洲一流，不要好高远瞩去空谈成为世界强队，这才是最实事求是的态度。
但在世界杯中，我们也看到像巴西队等老牌艺术足球强队的战术退化。此前巴西队名宿卢森伯格曾在视频中痛斥，称“欧洲教练和欧式教条战术被强行带到巴西，彻底摧毁了巴西足球原汁原味的传统与灵性”，您认为这个观点成立吗？
董路：这个观点当然有道理。
凡是忘本的球队，足球道路最后基本都走不远。很多人总想着“穿新鞋走新路”，但实际上，自身真正的发展方向、民族特点和足球传统，是绝对不能丢的。丢掉了传统、忘了本，又能发展到什么地步呢？
刚才提到了意大利、巴西和德国的例子。以德国队为例，这几届世界杯小组赛频繁出局，因为他们放弃了日耳曼战车隆隆驶过的压迫感，变成了花拳绣腿，德意志战车硬生生被折腾成了“宝宝巴士”。
当地时间7月13日，巴西总统卢拉公开批评巴西国家队球员。 视频截图
韩笑鹏：欧洲的移民政策正在让各个国家传统鲜明的战术标签和民族性格逐渐变得同质化和“四不像”，您认为这有何影响？
董路：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存在这个问题。移民让国家队的球员类型变得更丰富、更有技术和速度，但同时也容易丢掉这个民族足球最底层的根和灵魂。如果你踢的是“四不像”的、相互之间又无法在底层心理上真正融合的足球，反而是本末倒置、舍近求远了。
别把用来欣赏的东西，当成学习效仿的对象
韩笑鹏：回到具体的战术执行上。国内有些理论专家极力批判您在足球小将中推行的“45度炸”（长传冲吊）打法。他们认为这太粗鲁、过时，主张青少年必须坚持走复杂的地面传控路线。
董路：在世界杯上，强如梅西和阿根廷，在被埃及等低位防守球队压得中路无法渗透时，也是在最后二三十分钟拉到边路，坚决进行被国内看不起的“45度炸”。这届世界杯巴西战胜日本是一样的道理。一支成熟的球队不可能一开场就只会盲目长传起球，但“45度炸”和定位球攻防，是突破低位密集防守最直接、最粗暴、也是效率最高的战术武器，你必须在战术武器库里紧紧绷着这根弦。
韩笑鹏：经过这次世界杯，您能说“传控已死”吗？
董路：没错。当今足坛，瓜迪奥拉是传控流的领军人物，全天下都在模仿他的传控足球。但一旦曼城失去了罗德里这一防守和转换轴心，曼城的传控神话也会立刻陷入连续输球的泥潭。哈维、梅西、伊涅斯塔时代的巴萨传控打遍天下，是因为这代天才百年一遇；如果传控能打遍天下，那为什么还要梅西呢？
俱乐部的教练可以通过在全世界砸重金、按图索骥去购买拼图来强行拼凑出高端传控打法；但国家队在集训时间极短、人员实力天然有短板的限制下，去踢精细复杂的传控不现实。
姆巴佩在这届世界杯上接受采访时，人们问他现在法国队的战术如何，他的回复是“战术无所谓正确或者错误，只有一种方式，那就是赢球”。
韩笑鹏：的确。在战术跨界融合方面，阿森纳的阿尔特塔和巴黎的恩里克都在汲取美式橄榄球的战术养分，阿尔特塔甚至雇佣了专门的挡拆阻挡助理教练，把阿森纳打造成了极具杀伤力的“角球队”。这其实也是一种极其务实地把定位球当作杀手锏的战术体现。恩里克甚至在开球中也进行了创新：他开球时用橄榄球的领地踢球思路，直接故意把球踢出对方角旗区边线，用前场高位压迫去反抢界外球。
董路：对。世界足坛每天都日新月异，而我们国内有些人，还抱着二十年前的理念，学着二十年前的日本队，这简直无法理解。
在现代高强度对抗下，球权很多时候是致命的毒药，控球时间长的一方反而更容易被断球打转换而输掉比赛。中国球员本来传接球就差，球在自己脚下越长，面临的风险就成倍上升；球在对方脚下，我们反而可以通过扎实的低位防守来确保整体队形不散、少丢一个球。所以，对待战术必须彻底解放思想，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解放思想，大胆尝试，认真总结。
韩笑鹏：我认为您在战术设计上很有创造力。比如您在小将比赛中，提出设立“喊指”。专门派人通过叫喊提醒防守队员。当时有很多人在嘲讽您，说这种做法纯属胡闹。但是我觉得这恰恰证明您身上具备一定跳出框架的创造力。
董路：这就是马斯克所倡导的“第一性原理”。从小就把这四个防守原则不断灌输给孩子，等他长大之后，这四个常见错误就不会再犯，防守自然就会更稳固。少丢一个球，不就等于进了一个球吗？你想想中国足球的历史，要是能少丢一个球，会带来多大的改变啊。
阿森纳多年无冠，但现在开始改变，把防守和定位球攻防提到了新的高度。在足坛最高端、最先进的团队都在为了解决实际问题而谋求改变时，我们国内还在蒙眼狂奔、去追寻虚无缥缈的东西。
所以说，所谓的传控足球，确实可能适合一些球队，但绝对不适合所有球队，尤其是对本身实力就不够强的球队来说，我建议就别去学瓜迪奥拉，也别学Tiki-Taka了，多看看巴拉圭、库拉索、佛得角都是怎么踢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经常会把国际足坛上那些只供我们欣赏的东西，当成了我们也可以去学习、效仿的对象。这就像模特走秀，你看看就得了，别想着“我穿这身衣服会怎么样”，你有模特那样的身材吗？
因为热爱，乐此不疲
韩笑鹏：董老师，您今年已经57岁了，但您的精力和激情在旁人看来简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您刚从杭州活动完赶过来，连轴转坐高铁，在火车上还在面对镜头进行高强度的直播，目前还能神采奕奕地跟我们深谈这么久，您难道真的不会感到累和倦怠吗？
董路：首先是热爱，因为热爱，所以乐此不疲。
其次，是要学会休息。虽然我日常的直播和工作战线拉得很长，但在我不直播、工作结束后，我会让自己进入休息状态。我在任何环境、任何交通工具上能够快速睡着，这样能尽快修复我的精力和情绪，从不无谓地内耗、折磨自己。
我们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选择、工作方式和爱好喜好。没有必要强行去和别人比较，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身上，专注自身，让自己的生活和心情变得更好。在有了一定余力后，多去思考和从事一些真诚利他的事情，最终能在这个纷繁复杂的社会生活中，找到自己生命存在的最真实的意义与社会价值。
韩笑鹏：这其实涉及我一直想问您的一个带有些许私人感情的问题。根据我的观察，您在2017年，也就是“五十知天命”的年纪，毅然决然砸下数千万巨资创办中国足球小将，这其实也是您个人生命历程中，对中年危机进行的一场称得上波澜壮阔的自我突围。
您是觉得在传统解说员和主持人的行业里已经触碰到了天花板，所以渴望去为人生创造一些更有严肃理想、有厚重价值痕迹的东西吗？
董路：其实那就是一个说辞吧。人在不同的生命和发展阶段，对于幸福、快乐、生命的意义以及自己真正该倾注心血的事，多少都会发生一些改变。我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我目前在做决策时，不再首先考虑赚多少钱，而是思考什么事情可能更有意义。
你说我解说一场比赛，哪怕大家都说我说得好，其实本质上是因为这场比赛本身足够伟大，我只是把它描述出来而已。我没有留下任何真正有实际意义的东西，一切很快就会过去，我提供的不过是短暂的情绪价值。
但我现在做的事情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就说李昊炎，14岁就能去到拉玛西亚，我们会期待他未来五年、十年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所以我们支持他，也许他也会在未来十年支持我们每个人心中的这份希望。
在U17男足亚洲杯B组小组赛最后一轮比赛中，中国队战胜卡塔尔队，晋级八强的同时获得世少赛参赛资格。图为中国队球员张伯霖在比赛中庆祝得分。 新华社
韩笑鹏：的确，很多人以前只看到了您表面上嘻嘻哈哈解说足球的搞笑外表，只有懂您的人，才能看懂您骨子里那份对中国足球的严肃情怀。
我平时接触年轻人比较多。目前许多年轻人都呈现出一种迷茫、颓废，在网络上高喊着“佛系、躺平、摆烂”的丧文化。作为用实干亲手击碎中年瓶颈、创造奇迹的过来人，您有什么发自肺腑的话，想对当下的年轻人说两句吗？
董路：其实，我没有资格。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独特的外部环境、思想方法和底层心理压力，由此产生年轻人的价值观和思想改变，这也是正常的。我觉得，存在可能就有它的理由，首要得接受这一现实。
当下，我依然看到许多孩子眼睛里闪烁着足够的热烈光芒，对生活充满真诚，强烈地渴望通过自己的真才实学为社会做贡献、体现社会价值。至于你刚才提到的躺平、迷茫的年轻人，我想说，如果你觉得躺平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自己，那就这样吧，你不能强行教会他什么。
人教人，教不会，只能事教人。如果有一天，他突然“顿悟”了，意识到人一辈子不能浑浑噩噩虚度，意识到人应该活出激情、信仰与理想，应该为热爱的事情付出努力，他自然会进行改变。而在他未曾顿悟之前，强扭着他接受什么思想，也是没有必要的。
韩笑鹏：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榜样，您用自己九年的实干、热爱和一腔孤勇，为我们、为当下的中国足球和年轻一代树立了一个榜样。只要内心的激情与热爱不曾熄灭，希望的火种就终将燎原，我们也终将在未来为中国足球赢得更多更沉甸甸的世界级奖杯。非常感谢董老师接受观察者网的本次对话，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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