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浩坐在我对面,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我俩刚吃完饭,碗还没收拾。他盯着桌面看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口:“我爸查出来了,肝癌,中期。”
我手里正擦桌子,抹布停了。
“医生说得马上住院,手术加化疗,前期至少准备二十万。”他声音越来越低,“家里那点积蓄,全掏出来也不够。”
我坐回椅子上,没说话。
陈浩抬起头看我,那个眼神我记得特别清楚,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了两下:“我实在没办法了,亲戚那边能借的都借了,真凑不够。”
“静静,要不……先把彩礼退回来应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是嗓子眼儿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拿起手机。
打开银行APP,输入密码,转账。
19万。
备注写的是“退回彩礼19万”。
转账成功。
陈浩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眶更红了,伸手想握我的手,我把手抽回来,继续擦桌子。
“你别多想,等我爸这阵子熬过去,咱们再攒。”他说。
我点点头,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走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19万是我爸妈攒了五年的钱。我爸在工地当监理,我妈在超市做收银,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挣八千多,硬是给我攒出这笔彩礼。当初陈浩家拿了12万,我爸妈添了7万,凑成19万,说好了算我们俩人的启动资金,婚后买房用。
现在这笔钱,全退回去了。
我没跟我爸妈说,怕他们心里不痛快。老两口当初就劝过我,说陈浩家条件一般,怕我以后跟着吃苦。是我自己非要嫁,我说他人好,老实,他爸妈也客气。
我爸当时叹了口气,说:“你认准了就成,钱的事,爸妈给你兜着。”
想起这话,我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厨房煮面,手机响了。
是陈浩他妈,周阿姨。
我接起来,叫她:“阿姨。”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哭声,不大,像憋着,断断续续的。
“静静啊……”她声音带着哭腔,“钱退了是吧?阿姨谢谢你,真的,我们家实在没办法了。”
我说:“退了,19万一分不少。”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不哭了。
那个停顿太明显了,像是刚才的哭腔是准备好的,一秒钟就收住。
“那就好,那就好。”她的声音变得特别稳,稳得让我后脊梁有点发凉,“静静,你这么懂事,阿姨心里有数。那咱们就谈谈后面的事。”
我筷子搅着锅里的面,随口问:“什么事?”
“你听仔细,我跟你提三件事。”
她那个语气,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我把火关了,靠在灶台上。
“第一件。”她一字一字说,“他爸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化疗完了还得休养,身边不能离人。你俩结婚以后,你就别上班了,在家伺候着。浩子得挣钱养家,你一个女的,挣那点工资也不够干啥的。”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阿姨,我工作刚稳定——”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第二件事,你娘家不是答应陪嫁一辆车吗?那车,到时候落在我们家名下。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万一以后有个啥变故,你开走了,我们也说不清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菜市场砍价。
我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第三件。”她继续说,声音反而更理直气壮了,“你爸妈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六七千,他们老两口花不了多少。以后每个月支援我们两千,算借的,等我们缓过来再还。你看,你都要嫁过来了,都是一家人了,帮衬帮衬不是应该的?”
我听着,一句都没打断。
锅里的面坨了,黏在锅底,糊味飘起来。
我低头看着那锅面,突然想起我爸那双常年泡在水泥浆里的手,指甲缝永远洗不干净。我妈在超市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腿肿得跟萝卜似的,晚上回家得用热水泡半天才能缓过来。
他们攒了五年的钱,昨天被我转出去了。
今天,人家跟我说,你爸妈退休金高,每月支援两千。
算借的。
“静静,你听着没?”周阿姨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阿姨,您说完了?”
“说完了,你好好想想,阿姨也是为你们——”
“这婚我不结了。”
五个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你说什么?”她声音变了。
“我说,这婚我不结了。您另找能干这些活的。”我顿了顿,“您找的人,得能辞职伺候病人,能把陪嫁车过户到您家名下,还得爸妈每月倒贴两千。您慢慢找,我不够格。”
说完,我挂了。
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的。
我端着那锅糊掉的面,倒进垃圾桶,洗了锅,重新煮了一锅。
水烧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陈浩。
微信语音,连着三条。
我点开,他声音很大,像是咬着牙在说话:“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她气得把药都摔了!”
“那是她降压药!你知不知道她有高血压?你非把她气死你才甘心?”
我盯着屏幕,回了一行字:“你先把那19万借条给我写好,咱们再谈。”
发完,手机又响了,还是他。
我没接。
他又发来语音,我点开,他声音又变了,变回昨天那个红着眼眶的人:“静静,我妈说话是直接了点,但她的意思是好的,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爸现在这样,你能不能别添乱?”
添乱。
我昨天退19万的时候,他说的是“别多想”。
今天她妈让我辞职伺候人、把车过户、让我爸妈每月掏钱,到我这儿,成了“添乱”。
我盯着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脸上,把我眼睛熏得有点湿。
手机又响了,不是他,是周阿姨。
我没接。
她连打了三个,我都没接。
第四个不打了,改发微信,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又变回那个哭腔了:“静静,阿姨刚才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但是你说退婚,那可不行,彩礼都退了,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你现在说不结,那19万——”
下面的话我没听完。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面上,盯着那锅翻滚的面条,心里翻来覆去就想明白一件事。
有些人,你退一步,他以为你还能退两步。
你退了19万,他觉得你还能辞职、能过户车、能让你爸妈每月上供。
他要的不是你懂事,他要的是你跪着。
下午三点,我坐在出租屋里,把陈浩他妈的语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听,听到“那19万”的时候,我按下暂停,截了图。
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我妈的号码。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拨出去了。
电话接通,我妈那边传来超市广播的声音,她在那头喊:“静静啊,咋了?”
我说:“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跑到仓库里接,背景音一下安静了。
“出啥事了?”
“妈,我把彩礼退了。”
“什么?”
“陈浩他爸查出肝癌,他要退彩礼应急,我昨天退了,19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叹了口气:“退了就退了,人命关天,该帮就帮一把。”
“但是妈,今天他妈给我打电话,提了三件事。”
我一五一十说了。
辞职伺候病人,车过户到她家,我爸妈每月给两千。
说完,我妈那头一阵响动,像是把什么东西摔了。
“她放屁!”
我妈从来不骂人,在超市收银二十年,跟顾客吵架都没红过脸,今天骂了句“放屁”。
“她把你当什么了?她家买丫鬟呢?还带陪嫁的丫鬟?!”
我妈声音大得我耳朵都嗡了,仓库里肯定有回音。
“妈,我不结了。”
“不结!”我妈斩钉截铁,“这种人家,你嫁过去就是跳火坑。但是那19万——”
“我跟他说了,写借条。”
“对,必须写,不写就去法院告。”我妈声音还在抖,“静静,你听妈的,这事你做得对。钱可以再挣,人不能折进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手机又响了,不是陈浩,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是个男的,声音挺横:“你是李静吧?我是陈浩他二叔。你啥意思?退婚就退婚,你把我嫂子气住院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赶紧来医院,把话说清楚!”
我听着,笑了。
笑出声了。
“行,哪个医院,我过去。”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
“市二院,内科楼六楼,你赶紧来。”
我挂了,没有马上去。
我打开抽屉,翻出当初订婚时的那张礼单,上面写着:彩礼12万,女方陪嫁7万,合计19万。
又翻出昨天的转账记录,截了图。
然后穿外套,出门。
走到楼下,天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我没带伞,站在楼道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冲进雨里,打了辆车。
“师傅,市二院。”
车开了,雨刷来回刮着挡风玻璃,街景模模糊糊的。
我攥着手机,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陈浩他妈说的那三件事,辞职,车过户,每月两千。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
好像我李静这个人,从里到外,连带着我爸妈,都该是她家的。
车停在医院门口,我付了钱,下车,往内科楼走。
雨大了,我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我也没管。
上了六楼,推开病房门。
周阿姨躺在病床上,闭着眼,陈浩坐在旁边,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应该是他家亲戚。
陈浩看见我,蹭地站起来,眼里全是怒火:“你还真敢来?”
我还没说话,病床上的周阿姨睁开眼,看见我,嘴一瘪,又开始哭:“静静,阿姨就是心直口快,你至于这么大的气性吗?那三件事,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可以商量,你怎么能说不结就不结?那彩礼都退了——”
我打断她:“阿姨,您别哭了。”
她愣住。
我走到她床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她发给我的那条语音,音量调到最大,放出来。
“第一件,你辞职在家伺候病人。第二件,陪嫁车落在我们家名下。第三件,你爸妈每月支援两千。”
声音在病房里回荡,特别清晰。
陈浩他二叔的脸色变了,几个亲戚面面相觑。
周阿姨脸上挂不住了,哭腔也不装了,厉声说:“你放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收起手机,“就是想让您家亲戚也听听,您提的这三件事,好不好听。”
病房里安静了。
陈浩攥着拳头,额头青筋都起来了,他盯着我,那个眼神不是昨天红着眼眶借钱的眼神了,是恨。
像是恨我把这事捅开了。
我看着陈浩攥着拳头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
昨天他还红着眼眶跟我借钱,今天因为我揭穿他妈,就恨上了。
“静静,有话不能好好说?非把录音放出来?他二叔往前站了一步,嗓门比刚才在电话里软了点,还想打圆场。
我没接话,从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礼单,往床头柜上一拍。
“咱们算账。”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带一点情绪。
“当初订婚,你家拿了12万彩礼,我爸妈添了7万,凑成19万,礼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当时在场的亲戚也都知道,咱们现在就把这笔账算明白。
我盯着陈浩他二叔,他没敢跟我对视,扭头看陈浩他妈,又低头看自己鞋尖。
陈浩他妈从病床上坐起来,也不哭了,脸拉得老长。
“什么账?彩礼你都退了,那就是我们家的钱了!”她嗓门一下就提起来了,完全不像刚“气住院”的人。
我笑了笑。
“阿姨,您先别急。”
“这19万里,12万是你家给的彩礼,7万是我爸妈掏的。我昨天退回去,是看陈浩说他爸治病急用钱,不是给你们家了。”
“现在婚不结了,彩礼本来就该退,但我退的是你家那12万,我爸妈那7万,得给我拿回来。”
这话一说,病房里更静了。
陈浩他妈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那钱都交住院费了!”
“交了也得算。”我从手机里翻出昨天的转账截图,递到陈浩面前,“我昨天转的19万,备注清清楚楚。现在你家给我写两张条子,一张是12万的彩礼收条,说明彩礼已退;另一张是7万的欠条,半年之内把我爸妈那7万还回来。”
“凭什么?!陈浩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爸现在住院等着用钱,你现在跟我要7万?你有没有点良心?”
良心?
我看着他,突然就想起昨天晚上,他坐在我对面,红着眼眶说“实在没办法了”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真难。
现在才知道,他难的不是他爸治病。
他难的是怎么把我家的钱,全变成他家的。
“陈浩。”我叫他名字,“昨天我退19万的时候,你怎么没跟你要过良心?”
“我知道你爸治病急,我连犹豫都没犹豫,当天就转了。”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有良心?”
“现在我跟你要我爸妈的7万,我就没良心了?”
他被我问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他二叔在旁边打圆场:“静静,你看现在这情况,他爸确实等着用钱,那7万能不能缓缓?”
“缓缓也行。”我点头,“写欠条,按手印,半年之内还。”
“你!陈浩他妈突然拍了一下病床,“你想都别想!那钱是你自愿退的!现在婚都要嫁过来我们家的!你现在说不结就不结,我们家的脸往哪搁?”
“阿姨,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我看着她,“您提那三件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脸往哪搁?”
“让我辞职伺候你家病人,让我把陪嫁车过户到你家名下,让我爸妈每月给你家两千。”
“您怎么不想想,您说这些话的时候,您的脸在哪?”
病房门口围了几个别的病房的家属,探头往里面看。
陈浩他妈脸一阵红一阵白,伸手就抓旁边的水杯,想摔。
被他二叔按住了。
“有话好好说,别闹。”他二叔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这才把手收回去,喘着粗气,瞪着我。
陈浩站在那,半天没说话,突然抬头看我:“静静,你真要这么绝?”
绝?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是疼,是凉。
“我绝?”我反问他,“陈浩,你妈提那三件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绝?”
“她让我辞职,让我过户车,让我爸妈每月掏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绝?”
“现在我跟你要我爸妈的7万,我就绝了?”
他没话说。
旁边一个穿黑衣服的亲戚,应该是他姑姑,开口了:“静静啊,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看你叔叔现在这样,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我转头看她。
“阿姨,我体谅他,谁体谅我爸妈?”
“我爸妈攒那7万,是我爸在工地风吹日晒,我妈在超市站12个小时攒的。”
“他们攒了五年,就为了给我当陪嫁,让我婚后日子好过点。”
“现在你家说要就要,还要我爸妈每月再给两千,凭什么?”
他姑姑被我说得脸一红,没再说话。
我看向陈浩。
“今天这事就两个办法。”
“要么,现在给我写7万的欠条,半年之内还。”
“要么,我现在就去法院起诉,把19万的转账记录,礼单,还有你妈提那三件事的录音,我都准备好了。”
“你选。”
陈浩盯着我,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红,像要吃人。
他咬着牙,半天没说话。
他妈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这次是真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造孽啊!我们家怎么摊上你这么个儿媳妇啊!退了彩礼还往回要啊!”
我没理她。
就站在那,等着陈浩说话。
他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肉里了。
半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写。”
他妈一下就炸了:“浩子!你写什么写!不能写!”
“妈!”陈浩吼了一声,“不写怎么办?难道真让她去法院告?让全小区都知道咱们家干的这事?”
他妈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二叔赶紧去护士站借了纸和笔,递过来。
陈浩接过来,手有点抖。
写的时候,纸都被他戳破了个洞。
写完,他把笔往床头柜上一摔,盯着我:“满意了?”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金额写的7万,还款日期半年,落款是陈浩的名字。
我从包里掏出印泥——来之前我特意在楼下小卖部买的,五块钱一盒。
“按手印。”我说。
他盯着我,眼神里的恨快溢出来了。
但还是按了。
红色的手印,落在他名字上面。
我把欠条折好,放进包里。
“行,两清了。”我转身要走。
“等等!”陈浩他妈叫住我。
我回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扔给我。
我接住,打开一看,是当初订婚时,他家给我买的三金,一个金镯子,一个金项链,一个金戒指。
“这些也给你,我们家不要。”她语气硬得很。
我把布包合上,扔回她枕头边。
“这些是你家买的,你留着吧。”
“我不占你家这点东西。”
说完,我拉开病房门,走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
我站在医院楼下,没打车,就站在雨里。
包里的欠条硌得慌。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事办好了,欠条拿到了。”
我妈在那头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在哪呢?赶紧回家,别淋着。”
“嗯,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又站了两分钟。
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一遍一遍过着这两天的事。
从陈浩红着眼眶跟我借钱,到我转了19万,到他妈打电话提三件事,到我去医院要欠条。
像做了一场梦。
一场特别恶心的梦。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
刚走没两步,手机响了。
是我表姐,从小跟我关系最好的那个。
我接起来,她声音急得不行:“静静!你咋回事?我刚才听陈浩他妈在小区群里说你嫌贫爱富,看他爸得病了就退婚,还讹他们家7万!”
我脚步停了。
雨浇在我脸上,凉得刺骨。
“她怎么说的?”我问。
“就说你看他家没钱了,就不想嫁了,还逼着陈浩写了7万的欠条,说你心太黑了。”我表姐声音都气抖了,“现在小区里好多人都在说,说你不是个东西!”
我听着,突然就笑了。
笑出声音了。
“静静你笑啥啊?你赶紧跟大家说清楚啊!”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找到我们小区的业主群。
群里有五百多个人,全是我们小区的住户。
我点开群消息,往上翻。
翻了没几条,就看到陈浩他妈的微信头像,发了好长一段文字。
我一字一字看完。
内容跟我表姐说的差不多,还添油加醋了好多,说我当初非要19万彩礼,现在看他家出事了就跑,还讹他们家7万。
下面有不少人在下面附和,说现在的女孩子太现实了。
还有人说,这女的真不是个东西。
我看着那些评论,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点开相册,找到他妈发的那三条语音的录音,还有那张礼单,还有19万的转账记录,还有刚拿到的那张7万的欠条。
一张一张,点开,保存。
然后点开发布朋友圈的界面。
我站在雨里,手指冻得有点僵。
但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打。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雨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我抹了好几回。
最后,我把那张礼单的照片发上去,转账记录发上去,他妈那三条语音转成文字,截了图,也发上去。
下面配了一句话:
“19万里,12万是你家给的彩礼,7万是我爸妈的陪嫁。昨天你家说治病急用,我当天全退了。第二天你妈打电话让我辞职伺候病人,把陪嫁车过户到你家名下,让我爸妈每月给两千。我没答应,婚不结了,今天去要回我爸妈那7万,你家说我讹钱。行,那我把事说清楚,大家评评理。”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手冻得不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公交站就在前面,我走过去,坐在长椅上,等车。
雨越下越大,打在站台顶棚上,噼里啪啦的响。
我坐了一会儿,手机开始震。
震得跟疯了似的。
一条接一条,嗡,嗡,嗡,震得我腿都麻了。
我掏出来一看,朋友圈下面炸了。
评论唰唰地往上翻。
“卧槽,这婆婆也太不要脸了吧?”
“辞职伺候人还要过户车,这是娶媳妇还是买丫鬟?”
“那7万凭啥不给?你爸妈的钱就不是钱?”
“静静,你做得对,这种人嫁过去就是跳火坑。”
“我就住你们隔壁单元,陈浩他妈平时看着挺和气的,没想到这么能算计。”
“录音都放出来了,她还敢说你讹钱?真当别人是傻子?”
也有几个说风凉话的。
“都是一家人了,至于闹成这样?”
“他爸都病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还没回,下面已经有人替我怼上去了。
“你体谅你辞职去伺候啊,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要不你出7万替他家还了?反正都是一家人嘛。”
我一条没回,就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着翻着,手机响了。
是陈浩。
我接了。
他没说话,先喘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李静。”他声音全变了,咬牙切齿那种,“你非要把事做绝是吧?”
“我怎么做绝了?”我反问。
“你发朋友圈,你让全小区都知道我家的事,你知道我妈现在什么样子吗?她气得从床上摔下来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听着,没接话。
他又说:“我爸刚做完检查,听见这事,血压飙到一百八。”
“你是不是要把我全家都逼死你才甘心?”
我把手机从左边换到右边,雨声有点大,我往棚子底下挪了挪。
“陈浩,你听我说。”
“你妈在小区群里编排我,说我嫌贫爱富,说我讹你家钱。”
“这些话,你怎么不觉得绝?”
“她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会把谁逼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她就是说几句气话,你至于发朋友圈吗?你赶紧删了!”
“删不了。”我说。
“什么叫删不了?”
“我说的每一个字,发的每一张图,都是事实。”我顿了顿,“你妈要是觉得自己说得对,那让我这条朋友圈就挂着呗,反正大家看了,心里有数。”
“你!”他吸了口气,声音突然软下来,“静静,咱们好歹谈了两年,你就这么狠心?”
“你还记得咱俩刚认识的时候吗?那时候你多好,我加班到半夜,你打车给我送饭,送完自己坐公交回去。”
“你还记得吗?”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但我没让声音变。
“陈浩,我记得。”
“但我也记得,你妈提那三件事的时候,你一个屁都没放。”
“我放你妈录音的时候,你攥着拳头恨我,恨得跟仇人似的。”
“我跟你家要7万的时候,你妈摔杯子,你在旁边站着,一个字没说。”
“你护过我吗?”
他不说话了。
“这两年,我对你好,是真的。但你妈把我当丫鬟,你当没看见,也是真的。”
“我不是狠心,我是醒了。”
说完,我挂了。
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雨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陈浩,是小区群里。
那个之前骂我“不是个东西”的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刚看到静静发的朋友圈了,把录音和礼单都看了。陈浩他妈,你太不地道了。人家姑娘退你19万,你还让人家辞职伺候你,还要过户车,还要人家爸妈每月给钱,你也好意思说人家讹你?我收回刚才的话,跟你道歉静静。”
底下跟了好几条。
“我也道歉,刚才没搞清楚情况。”
“陈浩他妈,你出来说句话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人家姑娘能忍到现在才发,算够给你面子了。”
陈浩他妈没出来。
陈浩也没出来。
倒是他二叔在群里冒了个泡:“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不嫌丢人?”
有人回他:“谁跟你们是一家人?人家姑娘婚都不结了,你们还欠人7万。”
他二叔不说话了。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窗外的雨小了点,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心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
那19万,我昨天转出去的,用了不到一分钟。
我输入密码的时候,连犹豫都没犹豫。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陈浩他爸病了,我得帮。
可今天他妈跟我提那三件事的时候,我用了一秒钟就听明白了。
她不是求我帮忙。
她是我退了还不够,还得把我整个人搭进去,把我爸妈也搭进去。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眼睛有点红,但眼神特别清。
清了。
全清了。
车到站,我下车,往家走。
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走到楼下,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单元门口。
是我们家楼下的王阿姨,手里拎着两袋子菜,正在摘豆角。
她看见我,放下豆角就站起来:“静静!你没事吧?我刚才看群里吵翻天了,那陈浩家真不是个东西!”
我笑了笑:“没事王阿姨,都过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爸妈那7万,能要回来吗?”
“拿到欠条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拍我肩膀,“你这孩子,从小我就看你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以后找对象,可得擦亮眼。”
“嗯,知道了。”
我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的灯没开,有点暗。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那盆放了两天的脏衣服端到卫生间,倒进洗衣机,按下开关。
洗衣机嗡嗡嗡转起来。
我靠在门框上,盯着那旋转的滚筒,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
那19万,我退的时候,陈浩说“等这阵子熬过去,咱们再攒。”
现在想想,他说的“咱们”,不是我和他。
是他和他妈。
他们家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
是我这个人能带来的东西。
彩礼,陪嫁,工作,车子,我爸妈的退休金。
全算进去了。
我退回去那19万,他们觉得不够,还想要更多。
我把头发擦干,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
点赞已经三百多了,评论还在涨。
有一条评论特别长,是我们小区那个退休的赵老师写的:
“静静,我看了你的朋友圈,也听了录音,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你做得对,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但前提是互相尊重。你退了19万,他们不懂感恩,反而得寸进尺,这样的家庭,你嫁过去只会更苦。你爸妈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去别人家当牛做马的。你及时止损,是大智慧。”
我看了两遍,把这条评论截了图,发给我妈。
我妈回了个语音,我点开,她声音有点哑:“静静,你赵阿姨说得对。妈也看开了,那7万,能要回来最好,要不回来,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你没事,比啥都强。”
我听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从昨天到今天,我都没哭。
在医院,在雨里,在公交车上,我都没哭。
现在听我妈这句话,我哭了。
不是委屈,是心疼。
心疼我爸妈,攒了五年的钱,就这么被人惦记着。
心疼他们在我面前,永远说“没事”。
我抹了把眼泪,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还有我妈上周给我包的饺子,冻了满满一格。
我拿出来,烧水,下锅。
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的。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
吃着吃着,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微信,是短信。
陈浩发来的,特别长,我看了半天才看完。
“静静,对不起。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但我爸现在真的很难,我刚从医院回来,他今天又吐了,医生说化疗反应特别大。我求你了,把朋友圈删了吧,我妈现在连门都不敢出。那7万,我肯定还,半年之内,一分不少。你能不能看在两年的份上,给我留条活路?”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慢慢嚼。
嚼完了,放下筷子,回了一条。
“朋友圈,我不删。那上面没有一句假话,我没有理由删。你爸的病,我同情,但我帮过了。19万,我一分没留。你妈要是不往我身上泼脏水,今天这事不会闹成这样。现在她知道自己理亏了,让我删朋友圈,让我给你家留脸。可她编排我的时候,想过给我留脸吗?”
“活路,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发完,我把他拉黑了。
微信拉黑,电话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然后我继续吃饺子。
吃完,洗了碗,把桌子擦干净。
我走到窗边,外面的天终于放晴了,云开了,露出一块蓝天。
我站在那,看着那片蓝天,心里特别静。
静得跟退潮后的沙滩一样。
回想这两天,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从陈浩红着眼眶跟我借钱,到我转19万,到他妈打电话提三件事,到我去医院撕破脸,到发朋友圈,到拉黑。
每一步,都像在剥一层皮。
剥完了,露出里面那个真实的自己。
那个以前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的自己。
那个以前觉得“结婚就得迁就”的自己。
那个以前不敢说“不”的自己。
现在,全剥掉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把他拉黑了。以后,咱们重新开始。”
我妈秒回:“好,妈明天给你包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
笑着笑着,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陈浩他二叔。
“静静,你听二叔说——”
“二叔,您别说了。”我打断他,“您侄子欠我家7万,欠条在我手里,半年之内还,不还我就去法院起诉。别的,没什么好谈了。”
“哎你这孩子——”
我挂了。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特别清晰。
有些婚,不结,比结了强。
有些钱,要回来,比不要强。
有些脸,不给,比给了强。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被雨水洇湿的印子,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善,不是对谁都掏心掏肺。
是得先护住自己,护住自己在意的人。
剩下的,爱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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