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埋骨:六十花甲的悲歌

一、黄土塬上的规矩

太行山西麓,晋地深处,有个叫黄土坳的村子。村子嵌在连绵的黄土褶皱里,土窑依山而凿,窑洞顶上是终年不化的薄土,风一吹,黄尘便漫过整个村庄。这里的人世代靠天吃饭,春种秋收,夏耘冬藏,日子像磨盘一样,转了一年又一年,却始终转不出贫穷的圈。

村里有个传了几百年的规矩,没人说得清从哪朝哪代开始,只知道祖祖辈辈都守着——人到六十,花甲之年,便要入“花甲墓”,由子女送进提前挖好的土窑里,每日送饭,每送一顿,便在窑口垒一块砖,直到砖封死窑门,老人在里面静静等死。

这规矩,在黄土坳不是秘密,是刻在骨血里的“理”。老人们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的归宿不是寿终正寝,不是儿孙绕膝,而是那座在村西坡半山腰、密密麻麻排列着的土窑群。村里人叫它“花甲坡”,也叫“活人坟”。

元顺帝至正三年,天下大旱。黄土坳的土地裂得像龟壳,麦苗刚冒头就被晒成了干草,河里的水断了流,井里的水也只剩井底一汪浑泥。村里的存粮,去年冬天就见了底,开春后,家家户户都靠挖野菜、剥树皮、啃观音土度日。

村里最老的人,是王老汉,今年正好六十。

王老汉叫王守义,是黄土坳的老把式,种了一辈子地,摸了一辈子黄土,对节气、墒情、庄稼的脾性,比谁都清楚。年轻时,他是村里的壮劳力,一个人能顶两个,犁地、播种、收割、打场,样样都是好手。他娶了邻村的李桂兰,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王栓柱,二儿子王铁柱,三儿子王石柱。三个儿子都娶了媳妇,生了娃,王老汉也成了爷爷,本该是享清福的年纪,可这大旱,把一切都碾碎了。

王栓柱是家里的长子,今年三十八,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八口人,全靠他和媳妇在地里刨食。这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家里的存粮早就吃完了,每天只能煮一锅野菜汤,给老人、孩子分一点,大人喝稀的。王栓柱看着日渐消瘦的爹娘,看着嗷嗷待哺的娃,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这天傍晚,王栓柱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地里依旧是干裂的土,连根草都难活。他走进自家的土窑,窑里昏暗,只有一盏豆油灯,发出微弱的光。王老汉坐在土炕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却没烟可抽,只是反复摩挲着烟杆。李桂兰在灶房里,用仅剩的一点野菜,煮了一锅清汤,连点油星都没有。

“爹,娘,吃饭了。”王栓柱声音沙哑,把两碗野菜汤端到炕前。

王老汉看着汤,又看看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栓柱,爹没用,帮不上家里,还吃家里的粮。”

王栓柱鼻子一酸,连忙说:“爹,你说啥呢,你是我爹,养你是应该的。”

“应该的?”王老汉苦笑一声,“这大旱,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这把老骨头,干不了活,吃一口,就少一口娃的粮。村里的规矩,你忘了?”

王栓柱低下头,不敢看爹的眼睛。村里的规矩,他怎么会忘。从他记事起,就见过村里的老人,到了六十,被子女背到花甲坡,送进土窑里。他见过张爷爷、李爷爷、赵爷爷,一个个都走了,走的时候,都是被子女背着,一步一步走上花甲坡,背影落寞,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爹,那规矩……那是老黄历了,现在不一样了。”王栓柱嘴硬,可心里清楚,这规矩,在黄土坳,从来就没变过。

“不一样?”王老汉叹了口气,“栓柱,爹活了六十年,见得多了。这黄土坳,穷啊,穷到连命都顾不上。人老了,干不动了,就是家里的累赘。你看看这大旱,再看看你那几个娃,都瘦得皮包骨头了。爹不能再拖累你们了。”

李桂兰在一旁抹眼泪,“他爹,你别说了,不管咋样,我们都养着你。”

“养?怎么养?”王老汉看着儿媳,“家里的粮,撑不过三天了。再这么下去,你们都得饿死,娃们也得饿死。爹走了,你们就能省出粮,娃们就能活。这是爹的命,也是黄土坳人的命。”

王栓柱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爹,我不送你去,我不送!”

“由不得你。”王老汉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明天,你就把爹的花甲墓收拾好,后天,爹自己走上去。”

花甲墓,是村里每家每户,在老人快到六十的时候,就提前挖好的土窑。窑不大,只能容一个人蜷缩着坐下,里面有一个土炕,一个土台,放碗和水。窑口窄小,只能容一个人进出,方便子女送饭,也方便最后封砖。

王栓柱知道,爹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他看着爹苍老的脸,看着爹满头的白发,看着爹布满老茧的手,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起小时候,爹背着他在地里走,教他认庄稼,教他犁地,教他做人。他想起爹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累弯了腰,累出了病。可现在,他却要亲手把爹送进坟墓里,让爹在里面等死。

这一夜,王栓柱一夜没睡。他坐在灶房里,看着跳动的灯火,眼泪流了一夜。他想起村里的老人,想起那些被送进花甲坡的长辈,想起他们临走时的眼神,有不舍,有无奈,有对儿孙的牵挂,也有对命运的认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栓柱就拿着锄头、铁锹,往村西的花甲坡走去。花甲坡在半山腰,坡很陡,土很松,走上去要费很大的力气。坡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几十座土窑,都是这些年,村里老人的归宿。土窑的窑口,有的已经被砖封死,有的还留着小口,里面住着还没被封砖的老人。

王栓柱找到自家的花甲墓,是去年冬天,他和两个弟弟一起挖的。当时挖的时候,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也许大旱会过去,也许爹能逃过这一劫。可现在,这土窑,真的要成为爹的归宿了。

土窑里,积了一层薄土,王栓柱用铁锹把土清理干净,把土炕扫了一遍,又把土台擦了擦。他从家里带来一床旧被子,铺在土炕上,又带来几个碗,一个水罐,放在土台上。他想,尽量让爹在里面,能舒服一点。

收拾好土窑,王栓柱坐在窑口,看着山下的黄土坳,看着自家的土窑,看着村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后天,爹就要来了,从此,爹就只能在这狭小的土窑里,度过最后的时光。

回到家,王栓柱把收拾好花甲墓的事,告诉了爹。王老汉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眼里,闪过一丝释然,也闪过一丝不舍。

“栓柱,明天,你把你两个弟弟都叫回来,我们一起吃顿饭,就算是……就算是爹的送行饭。”王老汉的声音,有些哽咽。

王栓柱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窑洞,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二、最后的团圆饭

第二天,王栓柱把二弟铁柱、三弟石柱都叫了回来。铁柱住在邻村,石柱在镇上打零工,听说爹要入花甲墓,都连夜赶了回来。

三个儿子,站在爹的面前,都低着头,不敢说话。王老汉看着三个儿子,看着他们日渐成熟的脸,看着他们身上的补丁,心里既欣慰,又难过。欣慰的是,儿子们都长大了,能撑起家了;难过的是,自己要走了,不能再看着他们,不能再帮他们了。

“都坐吧。”王老汉指了指土炕,“今天,我们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李桂兰在灶房里,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玉米面,和着野菜,蒸了几个窝头,又煮了一锅野菜汤。这是家里最后的粮了,吃完这顿,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一家人围坐在土炕上,桌上摆着几个窝头,一锅野菜汤。平时,这窝头,都是给老人和孩子吃的,大人只能喝汤。可今天,王老汉把窝头,分给了三个儿子,还有几个孙子孙女。

“爹,你吃。”王栓柱把窝头推给爹。

“爹不吃,爹老了,吃不动了,你们吃,娃们吃。”王老汉把窝头又推了回去,“栓柱,铁柱,石柱,爹今天,有几句话,要跟你们说。”

三个儿子,都抬起头,看着爹。

“我们王家,在黄土坳,住了几百年了。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都是老实人。爹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们留下什么家产,只留下这几孔土窑,这几亩薄地。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们兄弟三个了。”王老汉顿了顿,看着大儿子,“栓柱,你是长子,以后,你要多担待,照顾好你娘,照顾好弟弟们,照顾好娃们。”

王栓柱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爹,我记住了。”

“铁柱,你性子急,以后做事,要稳一点,别冲动。石柱,你最小,要听哥哥们的话,好好过日子。”王老汉又看向二儿子和三儿子。

铁柱和石柱,都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还有,你们记住,不管以后日子多苦,都要好好做人,要孝顺,要善良。我们黄土坳的人,穷,但不能穷了志气,不能丢了良心。”王老汉的声音,越来越轻,“爹走了以后,你们别太难过,这是爹的命,也是黄土坳的规矩。爹在花甲坡,会看着你们,看着娃们,看着这个家,越来越好。”

说到这里,王老汉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小口,又放下。“这窝头,真香啊。爹这辈子,吃了一辈子苦,能在临走前,跟你们吃顿团圆饭,爹知足了。”

一家人,都哭了。哭声,在昏暗的土窑里,回荡着,和着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凄凉。

这顿饭,吃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只有哭声,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每个人的心里,都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吃完饭,王老汉让儿子们,把孙子孙女都叫到跟前。他摸着每个孙子孙女的头,看着他们稚嫩的脸,眼里满是慈爱。“娃们,要听爹娘的话,要好好读书,以后走出黄土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别像爷爷一样,一辈子困在这黄土里。”

孙子孙女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有的还哭了起来,拉着爷爷的手,不让爷爷走。

王老汉轻轻拍着他们的背,“爷爷不走,爷爷就在花甲坡,看着你们长大。”

傍晚,夕阳西下,把黄土坳染成了一片金黄。王老汉让儿子们,把他的东西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只有一身旧衣服,一个旱烟杆,还有一床旧被子。

“爹,明天,我背你上去。”王栓柱说。

“不用,爹自己能走。”王老汉摆了摆手,“爹走了一辈子路,这花甲坡,爹能自己走上去。”

王栓柱知道,爹是不想让他太难过,不想让他背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上那绝望的坡。

这一夜,一家人都没睡。王老汉坐在土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村里的灯火,回忆着自己的一生。他想起小时候,在地里玩耍,在河里摸鱼;想起年轻时,娶了桂兰,生了儿子;想起中年时,为了这个家,拼命干活;想起老年时,看着儿子们成家,看着孙子孙女们出生。这一生,苦是苦了点,但也有过温暖,有过快乐。

他知道,明天,一切都要结束了。

三、花甲坡上的送行

第三天,天刚亮,王老汉就醒了。他穿上干净的旧衣服,拿起旱烟杆,又看了一眼土窑,看了一眼熟睡的家人,然后,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王栓柱其实也没睡,他一直坐在灶房里,等着爹。看到爹出来,他连忙迎上去。“爹。”

“栓柱,走吧。”王老汉的声音,很平静。

王栓柱点了点头,拿起爹的东西,跟在爹的身后,往花甲坡走去。

二弟铁柱,三弟石柱,还有李桂兰,以及几个孙子孙女,都跟在后面。一家人,默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黄土的声音。

从村里到花甲坡,有二里多路。路很陡,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王老汉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他走在前面,背有点驼,但腰杆挺得很直。他看着脚下的路,看着路边的黄土,看着远处的山峦,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只有对这片土地的眷恋。

王栓柱跟在爹的身后,看着爹的背影,看着爹满头的白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爹的背影,高大而温暖。可现在,爹的背影,却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落寞。

走到花甲坡脚下,王老汉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家人,看了一眼黄土坳,然后,继续往上走。

坡越来越陡,王老汉的脚步,也越来越慢。他喘着气,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但他没有停下来,依旧一步一步,往上走。

王栓柱想上去扶爹,被王老汉摆手拒绝了。“不用,爹能走。”

终于,走到了自家的花甲墓前。王老汉站在窑口,看着里面收拾干净的土窑,看着土炕上的被子,看着土台上的碗和水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栓柱,把东西拿进来吧。”王老汉说。

王栓柱把东西拿进土窑,放在土炕上。王老汉走进土窑,坐在土炕上,看着窑口的家人,看着他们哭红的眼睛,看着他们不舍的眼神。

“都回去吧。”王老汉挥了挥手,“以后,每天中午,栓柱来给爹送一顿饭,每送一顿,就垒一块砖。记住,别送太多,够吃就行,省着点,给娃们留着。”

“爹……”王栓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回去吧,别耽误了地里的活。”王老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爹在这里,很好。”

一家人,都站在窑口,哭着,不肯走。

“走啊!”王老汉突然提高了声音,“都走!再不走,爹就生气了!”

看到爹生气了,一家人,只好慢慢往后退。王栓柱一步三回头,看着窑里的爹,看着爹坐在土炕上,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牵挂,满是不舍。

走到坡下,一家人停了下来,远远地看着花甲坡,看着自家的花甲墓,看着窑里的爹,哭成了一团。

王老汉坐在土窑里,看着家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坡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拿起旱烟杆,放在嘴里,却没有烟,只是反复地吸着,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心里的痛。

土窑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窑口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王老汉看着窑口的光亮,看着外面的蓝天,看着远处的黄土,心里,一片空茫。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被困在了这狭小的土窑里,直到死亡。

四、每日一砖,步步封死

从那天起,每天中午,王栓柱都会准时来给爹送饭。

饭很简单,有时候是一碗野菜汤,有时候是半个窝头,有时候是一点玉米面粥。这是家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每次来,王栓柱都会带一块砖,放在窑口。

王老汉坐在土炕上,看着儿子送饭,看着儿子把砖放在窑口,心里,既难过,又欣慰。难过的是,自己的生命,正在被这一块一块的砖,慢慢封死;欣慰的是,儿子孝顺,没有忘记自己。

“栓柱,家里咋样?娃们都好吗?地里有雨吗?”每次送饭,王老汉都会问家里的情况。

王栓柱坐在窑口,跟爹说着家里的事,说着村里的事。他告诉爹,家里的野菜,还能挖几天;告诉爹,村里的井,又干了一口;告诉爹,邻村的张大叔,也入了花甲墓;告诉爹,天还是没下雨,大旱还在继续。

王老汉听着,点着头,有时候会叹口气,有时候会说几句,让儿子好好照顾家里,好好照顾娃们。

送完饭,王栓柱就会拿起砖,往窑口垒。

一块砖,两块砖,三块砖……

窑口的光亮,越来越小。一开始,还能看到外面的蓝天,看到远处的山峦,看到村里的土窑。后来,只能看到一小片天,再后来,只能看到一丝光亮。

王老汉坐在土窑里,看着窑口的砖,一块一块地垒上去,心里,越来越凉。他知道,每一块砖,都离死亡更近一步。他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太狠心了,是不是应该再等等,也许雨就来了,也许日子就好了。可他又清楚,这大旱,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家里的粮,真的撑不下去了。他不能再拖累儿子,不能再拖累这个家。

有一次,王栓柱来送饭,看着窑口越来越小,看着爹在里面,蜷缩着身子,心里实在受不了,放下饭,就哭了。“爹,我不垒了,我不垒了,我带你回家,我们一起熬,熬到下雨,熬到有粮。”

王老汉看着儿子,摇了摇头。“栓柱,别傻了。规矩不能破,爹的命,不能改。你垒吧,早点垒完,爹也好早点解脱,你也能早点省心。”

“爹,我舍不得你。”王栓柱哭着说。

“爹也舍不得你,舍不得你娘,舍不得娃们。”王老汉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可这就是命,黄土坳人的命。爹走了,你们就能活,娃们就能活。这就值了。”

王栓柱没办法,只好拿起砖,继续往窑口垒。

砖越垒越高,窑口越来越小,土窑里,也越来越暗。一开始,白天还能看清东西,后来,只能靠窑口透进来的一丝光亮,勉强看清。再后来,白天也像黑夜一样,只能靠手里的火折子,才能照亮。

王老汉在土窑里,日子过得很慢,也很煎熬。他每天坐在土炕上,看着窑口的光亮,回忆着过去的事。他想起老伴,想起儿子,想起孙子孙女,想起村里的人,想起地里的庄稼。他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跟老伴说话,跟儿子说话,跟娃们说话,仿佛他们就在身边。

他也会想,自己这辈子,到底值不值。为了这个家,辛苦了一辈子,到老了,却要被送进坟墓里,等死。他不怪儿子,不怪家人,只怪这穷日子,只怪这该死的大旱,只怪这传了几百年的规矩。

他也会想,这规矩,到底是谁定的,为什么要定这样的规矩。他听村里的老人说,很久以前,天下大乱,饥荒连年,人吃人,易子而食。为了让年轻人和孩子活下去,老人们就主动提出,到了六十,就入墓等死,把粮留给后人。久而久之,就成了规矩,成了黄土坳人,不得不遵守的“理”。

王老汉觉得,这规矩,残忍,却也无奈。在这穷山恶水之间,在这靠天吃饭的日子里,人命,有时候真的不如一根草。

五、窑口封死,黄土埋骨

日子一天天过去,砖,也一块一块地垒上去。

终于,到了第一百天。

这一天,王栓柱来送饭,手里拿着最后一块砖。

窑口,只剩下最后一个小口,只能容下一只手进出。王老汉坐在土炕上,看着儿子,看着最后一块砖,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爹,今天,是最后一块砖了。”王栓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不停地掉。

王老汉点了点头,“栓柱,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照顾好你娘,照顾好弟弟们,照顾好娃们。以后,逢年过节,给爹送点吃的,烧点纸,爹就知足了。”

“爹,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王栓柱哭着说。

“去吧,把砖垒上吧。”王老汉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儿子。

王栓柱看着爹,看着爹苍老的脸,看着爹满头的白发,看着爹平静的表情,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这一块砖垒上去,爹就再也见不到阳光了,再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再也吃不到家里的饭了。

他拿起最后一块砖,慢慢地,往窑口垒去。

砖,严丝合缝地,垒在了窑口。

最后一丝光亮,被挡在了外面。

土窑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王栓柱站在窑口,听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知道,爹在里面,静静地坐着,等着死亡的降临。

他跪在窑口,磕了三个头,“爹,儿子不孝,送你走了。爹,一路走好。”

然后,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花甲坡。

身后,是被砖封死的花甲墓,是爹的归宿,是黄土坳人,永远的痛。

王栓柱回到家,一家人都在等着他。看到他回来,看到他哭红的眼睛,大家都知道,爹走了。

李桂兰当场就晕了过去,三个儿子,都哭成了泪人,孙子孙女们,也都哭着喊爷爷。

家里,陷入了一片悲痛之中。

从那天起,王栓柱每天都会去花甲坡,站在爹的花甲墓前,静静地站着,跟爹说说话,说说家里的事,说说村里的事,说说地里的事。他知道,爹在里面,能听到。

大旱,还在继续。村里的老人,一个个都入了花甲墓。花甲坡上的土窑,越来越多,窑口,都被砖封死了。远远看去,花甲坡像一片坟场,阴森,凄凉。

村里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少。很多人,实在熬不下去了,就背着包袱,离开了黄土坳,去了外面的世界,寻找活路。

王栓柱没有走,他要守着这个家,守着娘,守着弟弟们,守着娃们,守着爹的花甲墓。

他每天依旧去地里干活,挖野菜,剥树皮,啃观音土,想尽一切办法,让家人活下去。

六、大旱结束,规矩动摇

半年后,终于下雨了。

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把干裂的土地,浇了个透。河里的水,又满了,井里的水,又清了,地里的麦苗,又冒了出来。

黄土坳,终于迎来了生机。

王栓柱看着地里的麦苗,看着渐渐变绿的土地,看着家人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心里,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日子终于有盼头了;难过的是,爹却看不到了。

他又去了花甲坡,站在爹的花甲墓前,跟爹说:“爹,下雨了,地里有庄稼了,家里有粮了,你放心吧。”

雨过天晴,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地里的庄稼,长得很好,秋收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收了不少粮食。黄土坳,终于摆脱了饥荒,摆脱了饥饿。

可花甲坡上的土窑,依旧在那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道伤疤,刻在黄土坳的身上。

村里的人,看着那些土窑,心里,都不是滋味。他们想起那些被送进土窑里的老人,想起他们临走时的眼神,想起他们在土窑里,等死的日子。

有人开始说,这规矩,太残忍了,太不人道了。

有人说,以前是因为穷,因为饥荒,没办法,才守着这规矩。现在日子好了,有粮了,不能再这样对待老人了。

有人说,老人辛苦了一辈子,到老了,应该享清福,应该儿孙绕膝,而不是被送进坟墓里,等死。

这些话,在村里,慢慢传开了。

王栓柱也在想,这规矩,是不是真的该改了。他想起爹,想起爹在土窑里,最后的日子,想起爹被砖封死在里面,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他不想,以后自己老了,也被儿子送进花甲墓,也被砖封死在里面。他更不想,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孙子,以后也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他找到村里的长辈,找到村里的族长,跟他们说,想改了这规矩。

可族长却说:“这规矩,传了几百年了,是祖宗定的,不能改。改了,就是违背祖宗,就是大逆不道。”

村里的长辈,也都附和着说,规矩不能改,祖宗的法,不能破。

王栓柱没办法,只好作罢。可他心里,却一直想着这件事,想着改了这规矩。

又过了几年,王栓柱的娘,李桂兰,也快六十了。

李桂兰身体很好,虽然老了,但还能干活,还能帮家里做饭,带娃。王栓柱看着娘,看着娘日渐苍老的脸,心里,又想起了爹,想起了花甲坡,想起了那残忍的规矩。

他不想,娘也走爹的老路。

他又一次找到族长,找到村里的长辈,跟他们说:“族长,各位长辈,我娘快六十了,我不想送她去花甲坡。以前是因为饥荒,没办法,现在日子好了,有粮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守着这残忍的规矩?老人辛苦了一辈子,到老了,应该享福,而不是去死。这规矩,太残忍了,我们改了吧。”

这一次,村里的人,很多都站在了王栓柱这边。他们看着自己的爹娘,看着自己的亲人,想起那些被送进花甲坡的老人,心里,都充满了愧疚。

“栓柱说得对,这规矩,太残忍了,不能再守了。”

“以前是没办法,现在日子好了,我们应该孝顺老人,让他们安享晚年。”

“老人是家里的宝,不是累赘,我们不能再这样对待他们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支持改规矩。

族长看着大家,看着大家坚定的眼神,心里,也动摇了。他想起自己的爹,也是被送进了花甲坡,想起爹临走时的眼神,心里,也充满了愧疚。

“好吧。”族长叹了口气,“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这规矩,就改了吧。以后,黄土坳,再也没有花甲墓,再也不送老人入墓等死。老人老了,由子女赡养,安享晚年。”

规矩,终于改了。

消息传开,整个黄土坳,都沸腾了。大家都高兴,都激动,都为这规矩的改变,而感到欣慰。

王栓柱更是高兴,他看着娘,看着娘脸上的笑容,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娘不用走爹的老路了,娘可以安享晚年了。

七、黄土坳的新生

从那以后,黄土坳,再也没有花甲墓,再也没有送老人入墓等死的规矩。

老人们,终于可以在家里,安享晚年。他们可以坐在土窑前,晒着太阳,聊着天;可以帮家里带带娃,做做饭;可以看着儿孙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好。

村里的人,也越来越孝顺。大家都知道,老人辛苦了一辈子,不容易,应该好好孝顺他们,让他们安享晚年。

王栓柱的娘,李桂兰,活到了八十岁。她走的时候,是在家里,在儿孙们的陪伴下,寿终正寝。走的时候,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

王栓柱把娘,和爹合葬在了一起。他在花甲坡,给爹和娘,立了一块碑,碑上写着:“先考王守义,先妣李桂兰之墓。”

他经常带着家人,去花甲坡,给爹和娘扫墓,给他们烧纸,送吃的。他跟爹和娘说,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娃们都长大了,都有出息了,黄土坳,也越来越好了。

花甲坡上的土窑,渐渐被遗忘了。风吹雨打,黄土掩埋,很多土窑,都塌了,变成了一片黄土。只有那些还没塌的土窑,还留在那里,像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黄土坳过去的苦难,见证着那残忍的规矩,见证着黄土坳人的无奈与挣扎。

很多年以后,黄土坳,成了一个富裕的村子。村里通了路,通了电,通了水,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买了家电。年轻人,有的出去打工,有的在村里搞养殖,搞种植,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村里的老人,都安享晚年,儿孙孝顺,家庭和睦。再也没有人,会想起那传了几百年的残忍规矩,再也没有人,会想起花甲坡上的土窑,想起那些被黄土埋骨的老人。

只有王栓柱,每次想起爹,想起花甲坡,想起那一块一块垒上去的砖,心里,都会隐隐作痛。他知道,那是黄土坳人,永远的痛,永远的记忆。

他经常跟儿孙们,讲过去的事,讲那残忍的规矩,讲爹的故事,讲黄土坳的苦难。他告诉儿孙们,要珍惜现在的好日子,要孝顺老人,要善良,要感恩。

他说:“我们黄土坳人,从苦难中走过来,更要懂得珍惜,懂得感恩。老人是根,是宝,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我们要好好孝顺他们,让他们安享晚年,这才是做人的根本。”

儿孙们,都听着,都记着。他们看着爷爷,看着爷爷苍老的脸,看着爷爷眼里的泪水,心里,都充满了敬畏,充满了感恩。

黄土坳,在岁月的长河中,慢慢蜕变,慢慢新生。那片黄土,依旧在那里,见证着黄土坳人的悲欢离合,见证着黄土坳人的苦难与辉煌。而那些被黄土埋骨的老人,那些在花甲坡上,静静躺着的灵魂,也终于可以安息了。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后人的活路;他们用自己的牺牲,换来了黄土坳的新生。他们是黄土坳的魂,是黄土坳的根,永远活在黄土坳人的心里,活在这片厚重的黄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