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桌上,十来道菜全是虾。
油焖的、白灼的、椒盐的,摆得满满当当,虾油顺着盘子边往下淌。
我后背一阵发紧,疹子已经开始往外冒。
岳母笑盈盈夹了一只油焖大虾放在我碗里:“小陈,吃啊,别客气。”我僵在那儿,手里的筷子像是灌了铅。
肖雪按住了我的手,站起来,端起面前那盘虾,一转身倒进了垃圾桶。
她看着岳母,声音不大:“妈,你是不是忘了,十八岁那年你把我卖给刘老板的事?”
01
我叫陈宏志,今年二十八,在县城一家国企做技术员。工资不高,好在稳定。跟肖雪结婚半年,这是头一回以女婿身份回她娘家过年。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跟肖雪去超市买年货。
她挑了两瓶五粮液,又拿了一条中华烟,加起来小两千。
我说是不是太多了,她说第一次上门,不能让人挑理。
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女人懂事。
到了除夕那天,我们一大早就出发了。
肖雪娘家在隔壁镇子,开车一个多小时。
路上她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窗外。
我逗她:“想家了?”她笑了笑,说:“有点紧张。”我以为她说笑的,没当回事。
车到门口,岳母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她五十出头,圆脸,烫着卷发,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看着挺热情:“哎呀,来了来了,快进屋!”我提着东西下车,叫她一声“妈”,她应得很痛快,眼睛却一直往我手里的东西上瞟。
进了屋,小舅子肖强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岳母踹了他一脚:“你姐夫来了,也不叫个人?”他这才懒洋洋地说了句“姐夫好”,眼睛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
我心想,这孩子在岳母跟前养得够娇的。
岳母摆了一桌子的瓜子花生糖果,还泡了茶。
我坐那儿喝了两杯茶,岳母就进厨房忙活了。
肖雪跟进去帮忙,被她撵了出来:“你陪小陈说说话,厨房的事不用你管。”肖雪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我妈今天心情不错,应该没问题。”我问她什么没问题,她摇摇头没说话。
到了下午四点多,饭菜就开始往外端了。
油焖大虾、白灼基围虾、椒盐虾、虾仁炒蛋、虾滑汤、虾饺……我看着一道接一道的菜,心里开始发毛。
我跟肖雪谈恋爱的时候,就跟她说清楚了我海鲜过敏的事。
她专门回去跟她妈交代过,对方也答应得好好的,说“记住了记住了”。
可现在这满桌子的虾,是怎么回事?
我看了肖雪一眼,她脸色已经变了。
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菜,像是要在上面盯出个洞来。
我小声说:“没事,可能她忙忘了。”肖雪没接话,起身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脸色更难看了。坐到我身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提醒她了。她说,知道你过敏,所以这顿年夜饭全是虾。”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的意思,不是忘了,而是故意的。
可我能怎么办呢?
头一回上门,总不能甩手走人。
我安慰自己,大不了不动筷子,陪坐一会儿就过去了。
盘子里还有几盘凉菜和饺子,凑合着吃几口也饿不着。
岳母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菜齐了,上桌吧!”她招呼肖强:“把你爸留下的那瓶茅台开了。”肖强这才从沙发上弹起来,屁颠屁颠去翻柜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岳母坐在主位上,我和肖雪坐她对面,肖强坐我旁边。
桌上十八道菜,虾占了十二道,剩下的是花生米、凉拌黄瓜、皮蛋豆腐,还有一盘饺子。
岳母端起酒杯:“今年家里添了人口,高兴。小陈,咱娘俩喝一杯。”我连忙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酒辣嗓子,我强撑着咽下去。
岳母放下杯子,夹了一只大虾放在我碗里:“吃菜吃菜,别光喝酒。”
我看着碗里那只虾,虾壳泛着油光,虾须子还翘着。我咽了口唾沫,说:“妈,我海鲜过敏,不能吃。”
“就一只,死不了人。”岳母笑呵呵地说,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你尝尝你妈的手艺,保证好吃。”
我的后背开始发痒。
那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有疹子往外冒了。
过敏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碰到一点点就发作,有时候又没事,全看运气。
但我不敢赌。
肖雪按住我的手,冲岳母笑了笑:“妈,他真的不能吃,过敏严重起来要进医院的。”岳母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筷子往桌上一搁:“哪有那么金贵?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吃虾还能吃死人的。”
气氛一下子就僵了。
02
肖强在旁边笑了一声:“姐夫,你是不是不给面子啊?”我耐着性子说不是不给面子,是真的过敏体质。
岳母没再说话,把那只虾从碗里夹走了,丢到自己盘子里,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夹了几口凉菜,又吃了几个饺子,应付着。
岳母跟肖强有说有笑,说起老家哪个亲戚又生了个儿子,谁家闺女嫁得不错,每月往娘家寄多少钱。
肖强跟着搭腔。
我坐在那儿,像个外人。
好不容易吃到尾声,岳母又端上一盆虾仁豆腐汤。
她说:“这个总可以喝吧,虾仁剁碎了,吃不出来的。”我说汤里还是有虾,不能喝。
岳母把碗往桌上一墩:“那你说吧,这年夜饭你想吃什么?妈给你重做。”语气听着像是开玩笑,可眼神不对。
肖雪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咱走吧。”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走?”岳母声音拔高了,“大年三十的,上哪儿去?”肖雪没接她的话,站起来拉着我往门口走。
岳母追过来,一把拽住肖雪的胳膊:“你疯啦?就为了一口吃的,你跟妈闹?”肖雪甩开她的手,回头说:“妈,你是不是觉得什么都是闹?”
肖强站起来挡在门口:“姐,你至于吗?姐夫都没说什么,你激动个啥?”他看着我,想让我劝劝肖雪。
我没动。
肖雪站在玄关那儿换鞋,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系鞋带。
我知道她在压着什么。
岳母走进卧室,“砰”的一声摔上门。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扔在茶几上。
我看过去,是一张男人的照片,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看着挺有钱。
岳母指着照片说:“这人姓刘,做建材生意的,在县城有三套房。当初我给你介绍,你死活不答应,非要嫁这个穷小子。行,你乐意,我不拦着。可现在呢?你嫁过去半年了,他给你买什么了?你过年回家还得自己买年货!”
肖雪系鞋带的手停住了。
岳母越说越来劲:“我养你二十年,供你上大学,你倒好,嫁了人就胳膊肘往外拐。我为你操了多少心?你就这么报答我?”她拍着茶几,声音越来越尖锐。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插不上。
肖雪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岳母:“你让我嫁的那个刘老板,彩礼给你多少?”
岳母一愣:“你问这个干嘛?”
“我问你,给了多少?”
岳母没说话。肖雪替我回答了:“十二万。一个月前就给你了,对吧?”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岳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肖强在旁边小声嘀咕:“姐,你咋知道的……”肖雪没理他,走到茶几前,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然后她转过身,拉起我的手:“走。”
岳母气得浑身发抖:“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肖雪拉着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妈,我回来是因为我想你,不是因为怕你。”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我一个激灵。
院子里红灯笼摇摇晃晃,映着地上的红纸屑。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热闹又冷清。
上了车,肖雪没马上发动。
她靠在座椅上,望着前挡风玻璃发呆。
我问她没事吧,她说没事,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她都没说话,我也没敢问。
车里的暖气烘得我后背上的疹子更痒了,但我忍着没挠。
到家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
肖雪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也不开灯,就那么呆坐着。
我开了一盏小台灯,去倒了杯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捧在手里,盯着杯子看了好半天。
“你知道吗?”她突然开口,“十八岁那年,我考上师范大学,我妈把录取通知书撕了。”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让我嫁人。对象就是那个刘老板。那年他四十,离了婚,有个儿子。”肖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跪在地上求她,跪了一天一夜,膝盖都跪肿了。我爸看不下去,偷偷把通知书拼起来,粘好了,让我去学校报到。结果被我妈发现了,她跟我爸打了一架,把我爸赶出了门。”
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人。他是我爸。”肖雪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3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肖雪背对着我,也不知道睡了没有。我好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情,她不想说,我就不该问。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早上我起来煮了两碗面,肖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我说要不出去走走,她摇头。
我说要不我带你回你妈那儿,把话说开,她又摇头。
沉默了一上午,到了下午一点多,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岳母站在门外。
她没换新衣服,还穿着昨天那件棉袄,头发也有些乱。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肖雪从窗边站起来,看到是岳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岳母站在客厅中央,也没坐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十二万。”我看着那沓钱,愣住了。
肖雪也愣住了。
“你把钱还人家了?”岳母点了一根烟,吐了口烟圈:“还了。”她吸了一口,又吐出来,“我昨天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肖雪问:“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我亏欠你。”岳母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小到大,我对你不如对你弟好,这是事实。你爸走了之后,我心里有怨,怨他不争气,怨他窝囊。你长得像他,我有时候看你,心里就不痛快。”
肖雪的眼眶红了:“那你还撕我通知书?”
岳母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昨天小陈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多。我想起你小时候,特别爱吃虾。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每次我买虾回来,你弟要吃大的,我就把大的给他,小的留给你。”
“我知道。”肖雪说,“我一直都知道。”
岳母抬头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恨我?”
“因为你是我妈。”肖雪的话说得很轻,却砸得我心里一疼。
岳母的眼泪也下来了:“妈对不起你。”肖雪走过去,抱住她:“别说了。”我站在旁边,鼻子酸得很。
岳母松开肖雪,擦了把眼泪,看向我:“小陈,昨天是妈不对。以后这毛病,妈改。”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她又说:“那十二万,是你俩的。我也用不着了,你们拿去买个房子也好,攒着也好,算是我给你们的结婚礼金。”
肖雪把钱推回去:“妈,这钱你拿着。你退休金不高,还得养肖强。”岳母把钱又推了回来:“你弟的事,我心里有数。这些年我惯坏他了,也该让他自己长长本事了。”
那天下午,岳母在家里坐到天黑。
她跟肖雪聊了很多,聊小时候的事,聊肖雪她爸,聊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一个家的不容易。
肖雪听得多,说得少。
我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就坐在旁边陪着。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把岳母送到楼下,她拦住我:“小陈,你是个好孩子。好好对肖雪。”我说您放心。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她说她爸的事儿了?”我说说了。
岳母点点头,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冬天的风刮过来,冷得刺骨。我裹紧外套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
过年那几天,肖雪不再提那件事了。
我们正常走亲戚,正常吃饭睡觉,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有一个结没解开。
她爸的线索,岳母最后还是没给。
回县城上班那天,肖雪在车上一句话也没说。我开着车,余光瞥了她好几次,她一直看着窗外,面容平静,眼眶有些红。
04
日子一天天过。
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
我跟肖雪的生活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
有时候我看着她,总觉得她心里有事,但她不说,我也不问。
结婚半年,我慢慢摸透了她的脾气,她不想讲的事情,你怎么问都没用。
三月初的一个周六,我在阳台上晾衣服。
手机响了,是肖强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在那边急得直叫:“姐夫,你快来,我妈住院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妈早上起来突然吐血,现在在医院抢救。
我挂了电话,跑进屋里跟肖雪说,她正在拖地,手里的拖把掉在地上,愣了几秒,然后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
到了医院,岳母已经被推进ICU了。
医生出来告诉我们,胃癌,晚期,肝转移。
肖雪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肖强蹲在走廊角落,抱着头,没哭,但整个人抖得厉害。
我走过去问医生:“还有多少时间?”医生看了看我,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们仨在医院走廊守着。
谁都没说话。
护士来来回回地走,推着药车、推着病历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肖雪靠在墙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肖强坐立不安,隔几分钟就站起来走一圈,然后又坐回去。
到了凌晨两点,医生通知我们可以进去看一眼。
岳母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瘦了一圈。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肖强,又看了看肖雪,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肖雪握住她的手,说:“妈,你好好休息,别的别想。”
从ICU出来,肖强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姐夫,医药费的事儿……”我问多少钱,他说押金五万,后续还不知道。
我说我来想办法。
他愣了一下,说:“那行,我回去凑凑。”说完就走了。
肖雪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头靠着墙,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我弟去哪儿了吗?”我说他回家凑钱了。
肖雪冷笑了一声:“他兜里有几个钱我还不知道?他回去不是凑钱,是躲。”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第二天,我凑了八万块交了押金。
肖雪问我哪来的钱,我说问朋友借的。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去交费窗口办完手续,回来跟我说:“谢谢你。”我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她笑了,笑得特别勉强。
岳母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情况稳定了一些,转到了普通病房。
肖强来看过两次,每次都坐不到半小时就走,不是说有事就是说不舒服。
有一回我听到他在走廊打电话,跟他朋友说:“我妈那病,花再多钱也治不好,谁爱治谁治去。”我站在拐角,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告诉肖雪。
三月中旬,医生会诊后建议手术。
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最少要二十万。
肖雪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拢了拢,一共六万八。
她说她回娘家找找存款,我拦住她,说我去想办法。
我打电话给几个朋友,东拼西凑借了十万。
剩下的缺口,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那天晚上,肖雪坐在床上,手里拿着计算器,一遍一遍地算着。
我坐过去,把她手里的计算器拿开:“别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她靠在我肩上,没哭,但声音沙哑:“我欠你的太多了。”我说你是我老婆,没什么欠不欠的。
第二天我去医院送饭,岳母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骨头。
她看到我,招招手让我过去。
我坐到床边,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存折递给我,说:“拿着。”我打开一看,户名是我,存款记录从十年前开始,每月一千块,存了整整十年,不曾间断。
我不解地抬头,岳母眼睛里滚出两行泪:“这钱是我攒给你的。每个月从我退休金里抠出来的。”我的手在发抖,问为什么。
岳母没有直接回答,她闭上眼睛,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得为我做过的孽,还债。”
05
我拿着存折,在病房里愣了好半天。
岳母睁开眼睛,看着我。
她的眼睛浑浊,却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坚决。
她说:“这钱我攒了十年,每个月一千,一个月都没落下。本来想等你和肖雪生孩子的时候给你们,后来想想要是等不到那天,就提前给了。”
我问她:“为什么是我的名字?”
她不说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追问:“你跟肖雪她爸,到底怎么回事?”岳母闭上眼睛,沉默了半晌。
我以为她不会说了,她突然开口:“你嫂子长得像我吗?”我说不像。
她微微点头:“她长得像她爸。肖志强。我前夫。”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岳母说,当年肖志强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人老实,赚的钱都交给她。
但她一直不满足,嫌他没本事,嫌他不会来事,嫌他在单位混了十几年还只是个普通职工。
她认识了一个做生意的人,出轨了。
肖志强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卷了铺盖走人了。
那年肖雪八岁,肖强五岁。
“他走的时候,把存折、工资卡全留下了。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岳母的声音越来越哑。
“那这存折……”
岳母打断我:“这个不是。这是后来我重新开的。”她说当年肖志强走的时候,肖雪追出去好几里地,哭着喊着叫爸爸。
她躲在门后面,看着八岁的女儿跑出去,扯着那个男人的衣角不撒手。
最后是肖志强蹲下来,把肖雪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肖雪再也没有提过她爸。
“她恨我。”岳母说,“我知道她恨我。但她不说。越是不说,我心里越难受。”
窗外有鸟叫。
春天的风带进来几片梧桐叶,落在窗台上。
我看着手里的存折,封皮磨得发白,角都卷了,一看就是被翻了很多遍。
里面的字写得整整齐齐,每一笔存款都有日期、金额,用蓝黑墨水,工工整整。
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肖雪,她端着保温桶走进来,看到我手里的存折,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
我下意识把存折合上,想往兜里揣。
她说:“给我看看。”我看着肖雪,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她翻开封皮,看到收款人名字是我,愣了一下,目光从封面移到岳母脸上。
岳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肖雪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下总额,慢慢合上。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妈,这钱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的?”肖雪问。
“今天。”岳母说,“我本来想等你生孩子的时候再给,怕等不到了。”
肖雪的表情很平静。她又问:“那你现在告诉我,我爸到底去哪儿了?”
岳母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开口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这些年我打听过,也去他老家找过,谁都没见过他。他像是从世界上消失了。”
我以为肖雪会哭,或者会发火。
但她只是把手里的存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来来回回好几次。
然后她把存折递给我,站起来,端起保温桶:“妈,先吃点东西。别的事,以后再说。”
06
手术那天,我请了假,一大早就去了医院。
岳母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肖雪站在走廊里,脸色苍白得吓人。
肖强也来了,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低着头玩手机。
肖雪走过去,把他手机拿过来:“你妈在里面做手术,你还有心思玩?”肖强不耐烦地说:“我又不能进去帮忙,玩一下手机怎么了?”肖雪没说话,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
肖强站起来要跟她理论,我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你姐说得没错,坐好。”
肖强瞪了我一眼,没敢再吭声。
手术做了将近六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上面露出的眼睛带着疲惫,说手术还算顺利,但后续还要看恢复情况。
肖雪松了一口气,扶住墙,腿软得站不住。
我扶着她坐到长椅上,她抓着我胳膊的手抖得厉害。
岳母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手臂上挂着输液瓶。
肖雪凑过去,抓住岳母的手。
岳母的眼睛半睁半闭,看了肖雪一眼,嘴巴动了动。
肖雪贴近她的嘴,听到她说:“包里……有东西……”
肖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我去病房翻岳母的包,里面掉出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上面贴着邮票,盖着邮戳,邮戳上的日期是几个月前。
收件人是肖雪,地址是我家的门牌号。
我拿着信封回到走廊,递给肖雪。
她看到信封,手抖了一下,没有马上接。
她就那么盯着信封,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看着不对劲,问她:“这是谁写的?”她没回答我,接过去,翻到背面——寄信人那一栏空白,但邮戳地址,是隔壁省的一个县城。
肖雪捏着信封,手抖得更厉害了。“是他寄的。”她说,“是我爸寄的。”
信封已经被拆开了。我意识到岳母拆开读过。肖雪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我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厉害时写的:“小雪,爸爸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在外打工,不敢联系你,怕影响你的生活。去年查出肺癌,没多少日子了。想见你最后一面。如果你愿意,就来一趟吧。”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
肖雪攥着信纸,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我拿着那个地址,心里一阵发沉。
信封上的邮戳是两个月前的。
岳母收到这封信,有两个月了,她没有给肖雪。
“她看到了,她收起来了。”肖雪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包里。
然后她转身走进病房,站在岳母床前。
岳母醒着,眼睛睁着,看着她。
肖雪把信封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岳母看到信封,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
肖雪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岳母张开嘴,沙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故意的……”
肖雪说:“你就是故意的。”她转过身,快步走出病房。
我追出去,她在走廊尽头站着,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说:“我得去一趟。”
我说:“我陪你。”
07
第二天一早,我跟单位请了假,开车带肖雪出发了。
信封上的地址在隔壁省的一个小镇,离我们这儿四百多公里。
导航说要开五个小时。
肖雪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在中途让我停了一次车,在服务区买了两瓶矿泉水。
我递给她的时候,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如果到那儿人已经不在了怎么办?”
我说:“那就送他一程。”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到了镇上,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按照地址找过去,是一条老街,两旁都是老房子。
门牌号找了好久才找到。
那是一栋二层的小楼,外墙的水泥已经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
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面放着一捆捆的废纸板。
我跟肖雪对视了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
敲了好几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
他看到肖雪,愣住了。
肖雪也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嘴巴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我知道,她认出他了。虽然隔了二十年,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小雪?”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吓到她。
肖雪站在原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在吹,吹起老人身上那件旧棉袄的衣角,露出里面的秋衣,好几处都破了洞。
“你长大了。”老人说。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浑身抖得厉害,眼睛里全是浑浊的泪。
肖雪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老人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半步,把颤抖的手按在肖雪的手背上:“闺女,爸对不起你。”肖雪没有甩开他。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弯腰提起地上的东西:“先进屋说吧。”
屋子很小,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几张旧照片,有一张是黑白照,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女孩,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个女人不是岳母。
我多看了一眼,没问。
肖雪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环顾着屋里的东西。
她说:“这二十年,你就住这儿?”老人点点头:“我后来结了婚,你阿姨前年走了。她对我挺好,就是身体一直不行。”
肖雪说:“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要我?”
老人的眼角也湿了:“我当时没本事,你妈那个人,硬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要是在那,你们姐弟俩也是被她带在身边。我能做的,就是每月给你妈打钱,让她好好对你。”我看向老人,问:“你打钱?”他点点头:“每个月一千,打到一张卡上。打了十年。”
我猛地看向肖雪。
她也在看我。
那张存折,每月一千块,十年前的存款,收款人是我,不是肖雪。
所以,这十年,肖志强一直在给岳母打钱,专门说明是要打给女婿的。
08
“你为什么要打钱给我?”我问他。
老人坐到对面那把藤椅上,看着我:“因为你们结婚前,我托人打听过你。知道你没车没房,条件一般。我怕肖雪跟着你受苦。我想,我这个当爸的什么都不给,起码给她男人攒点底气。”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我那个老伴,走之前跟我说,让我一定要联系你。她说你妈可能不会告诉你,让你心里有根。”
肖雪的眼圈又红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我看着他瘦削佝偻的背影,问老人:“那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他笑了:“肺癌,晚期。医生说还有三个月。”他说得很平静。
肖雪转过身:“跟我们回去吧。”老人愣住了,他想不到肖雪会说这句话。
肖雪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跟我回去,住我家。你外孙总得认认外公。”老人没说话,眼眶通红,拼命眨了眨。
那晚,我们住在了镇上的一家小旅馆。
肖雪让我陪着老人聊天,自己去外面站了很久。
我透过窗户看到她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我估摸着,是打给肖强的。
晚上十点多她回来了,头发被夜风吹散了,脸冻得通红。
她坐在床边,脱了外套,钻到被子里,背对着我。
我关灯躺下,过了几分钟,她突然翻了个身,面朝着我:“我给我弟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我让他去医院照顾妈。他说他没钱交医药费,我说不用你交,你妈,你得去。”肖雪的声音在黑夜里很清晰,“我跟他说明天我回去换他。”停了一会儿,她又说,“我爸也带回去。”
第二天一早,肖雪就去找了房东,给老人结清了房租。
老人没什么行李,一个蛇皮袋就装完了。
他站在屋门口,回头看看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像在跟它告别。
上车的时候,他攥着蛇皮袋坐在后座,低着头,谁都不敢看。
我发动了车子。
肖雪从副驾驶回过头,递给他一个面包:“先垫垫肚子,回去我给你做饭。”老人接过去,没吃。
他抱着那个面包,像是抱着什么宝贝,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你做饭的手艺,随你妈。”肖雪没有接话,扭过头看着窗外,眼圈又红了。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老人已经在后座睡着了。
我放慢车速,好让他睡得安稳一点。
肖雪侧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开口:“我以前恨他。”我说现在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我见他第一面,没掉头就走,是因为我认出他了。二十年了,他在我记忆里从来就没变过。”
09
回到县城,天已经擦黑了。
我先把老人安顿在客房,让肖雪去收拾,自己去医院送饭。
推开病房的门,肖强歪在陪护椅上睡着了,手机掉在腿上,屏幕亮着。
岳母醒着,看到我一个人来的,目光在我身后扫了一圈:“肖雪呢?”我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有点事,明天过来。”她没再追问。
隔天下午,肖雪带着老人出现在病房门口。
岳母躺在床上,看到门口那个瘦削的身影,愣住了。
肖志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嘴唇发白。
他一直在原地站着没有动。
肖雪推了他一把,他才迈步进来。
病房里安静得吓人。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把床铺分成明暗两半。
“你来了。”岳母先开了口。
肖志强点了点头。
他没坐下,就一直站在床边。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肖雪拉了一把椅子放到床边,对老人说:“坐下说吧。”他坐下,看着岳母脸上的管子、输液瓶、监测仪,嘴唇动了动:“瘦了。”
“你也瘦了。”岳母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
肖雪走过去,把两个杯子倒满水,放在床头柜上:“妈,爸我先带回来了。以后住我那边,我来照看。”岳母看了一眼老人,又看了看肖雪,点了点头,没说话。
肖雪转身走出病房,我跟了上去。
在走廊里,她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样,算不算是她想要的结局?”
我说:“不知道。但这是你想要的结局。我的想法很简单,你想要的,我都支持。”
肖雪没有哭,眼圈却红了。
她握住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开着车,带着肖雪回了一趟娘家,从院墙根的花坛里挖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装着一张照片,是二十多年前的全家福。
一家四口,站在老房子门口,背景还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前挂着玉米和辣椒。
肖雪把照片擦了擦,放进口袋。
回到医院,她把照片放在岳母床头柜上。
岳母不用问也知道她从哪儿挖出来的。
她拿起照片,盯着看了很久,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她抬手抹了一下,说:“那年你八岁,你弟五岁。拍完这张照片那年秋天,他就走了。”
“妈,以后还有机会。”肖雪的声音很轻,却让岳母攥着照片的瘦骨嶙峋的手指,一点一点攥紧又松开。她苦笑一声:“还会有那张机会吗?”
10
岳母出院是三月底的事了。天气转暖,路边的柳树开始冒绿芽。
老人每天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岳母熬汤。
他的肺癌控制得还可以,医生说要定期复查,但有口气在,日子就得往下过。
两个人同住一屋檐下,中间隔着二十年的岁月,沉默大于交流。
偶尔有几句对话,都是关于做菜、吃药、天气,谁也不提当年的事。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在阳台上看报,肖雪在厨房洗碗。
桌下传出老人和岳母的低声说话声。
我侧耳听了听。
岳母说:“肖强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找了份工作,在物流公司开车。”老人“嗯”了一声。
岳母又说:“他说想搬出去住,问我要钱付押金。我没给。”岳母停顿了一下,“我以前就是太惯着他了,把他惯废了。”老人依旧“嗯”了一声,没有多评价。
“老肖,”岳母低声叫他,“我对不起两个孩子。对不起,对不起他们。”老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都过去了。”
就三个字。可够了。
肖雪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坐到老人身边:“爸,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复查。”老人点头,低头继续削着手里的苹果。
那些平淡得像白开水的日子,过起来反而最安稳。
对肖雪来说,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结局。
五月初,岳母能下地走路了。
有一天傍晚,她让肖雪扶着她,走到客厅的沙发边。
她从卧室床头抽屉里翻出几个信封,递给肖雪:“这是你爸这些年寄来的信。我没拆,都在这儿。”
肖雪接过去,有七个信封,摆在一起,厚厚一沓。
她看了一眼上面的邮戳,最早的是六年前的。
岳母低了下头:“他陆陆续续寄来的,以前我不敢看,更不敢让你看。”肖雪捏着信,没有急着拆开。
岳母又说:“你爸爸,骨子里是个好人。是我对他不住。”
我拿着杯子愣住了。
这么多年来,她从没说过一句软话。
肖雪攥着那沓信,没有说话,也没有拆开看。
她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放进岳母的手心:“妈,喝点水,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岳母端着杯子,水在抖。
肖雪坐下来,像小时候一样靠着她的肩膀,没有开口要答案。
岳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低下头,捏着肖雪的手,用力握了握。
肖雪没有推开,只是侧过头,无声地哭了。
春天快要过去的那几天,我们家小小的客厅里很热闹。
岳母扶着墙慢慢走动,老人坐在茶几边削苹果,阳光从纱窗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肖雪站在锅前炒菜,油烟袅袅升起。
她知道我在看她,头也没回地说:“待会儿我爸要吃药,你提醒他一下。”
我说:“知道了。”
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那天晚上,肖雪破天荒开口说了一句:“我想把厨房窗口种上几盆花,春天的时候看着,心里能舒坦些。”我说行,我周末去找点花架子。
窗外有风吹过,厨房的窗户开着,穿堂风带着春天最后的凉意,轻轻打在我脸上。
我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伤口,不一定非要愈合,只要习惯了,它就不再疼了。
那些被时光冲淡的恨,那些藏在存折里的歉意,那些缝缝补补的谅解,总有一天,会在一桌普通的饭菜面前,慢慢平息下来。
窗台上的花盆还没买,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屋子里,开始生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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