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巨女降临
2026年春天，拖延已久的《亢奋》第三季终于播出。HBO于2019年上线的这部青春剧，围绕一群美国高中生的成长困境展开，描写他们在亲密关系、家庭创伤和药物成瘾中摇摆失序的生活。剧集甫一播出，便以近乎过量的情色、药物与霓虹色影像风格引发轰动。剧中人物的妆发、穿搭与台词很快成为社交媒体模仿和讨论的对象，角色演员也随之进入流行文化的聚光灯下。时隔数年归来，剧中人物早已离开校园，进入洛杉矶更成人、更赤裸的名利与欲望网络。在过去几年中，扮演Cassie一角的演员Sydney Sweeney也在戏外成为高度争议的性感符号，《亢奋》第三季似乎有意将这种戏内外的重影推到极致。早在剧集上线前释出的预告中，Cassie转而经营OnlyFans的情节便已引发关注。自4月中旬开播以来，围绕她的身体展示与“被观看”的讨论，也几乎随着每一集更新同步升温。舆论一面斥责剧集榨取她的性感形象，一面又几乎迫不及待地等着这条情节继续升级。
OnlyFans创立于2016年，是一个以付费订阅为核心的内容平台。创作者可以通过月费订阅、打赏、单次付费内容与私讯互动直接向粉丝变现。平台并不只承载成人内容，但其最鲜明的公共形象，仍与色情订阅经济紧密相连。也正因如此，当《亢奋》第三季把Cassie推向OnlyFans，它调动的并不只是一个网络热点，而是当代欲望、身体与付费观看关系中最具争议性的场域之一。在5月10日上线的第五集中，Cassie的OnlyFans事业迎来高峰，一切终于被推向一个近乎荒诞的视觉高潮。在一场想象性的表演中，随着她的平台订阅者数量不断攀升，她膨胀为一具怪兽电影般巨大的女性身体。这一巨女穿过城市楼宇，俯身看向那些为她付费、也被她吸引的微小男人。
几乎与此同时，Apple TV+的新剧《玛戈没钱了》也将OnlyFans置于叙事中心。改编自鲁菲·索普同名小说的这部剧，由David E. Kelley担任主创，Elle Fanning领衔主演，并由她与姐姐Dakota Fanning共同参与制片。剧集讲述年轻女大学生Margo与文学教授发生关系后意外怀孕，生下孩子后又陷入独自抚养婴儿的经济困境。走投无路之际，她开始经营OnlyFans，并在疏远多年的前摔跤手父亲启发下，开始并逐渐打造出名为HungryGhost（饿鬼）的表演人格，在平台上获得越来越多关注。在5月6日上线的第六集中，HungryGhost的首次概念宣传片将这一成功推向奇异的视觉高潮。Margo扮演的外星女郎被放大成一具巨大的女性身体，从银幕外缓缓走向戏院，俯身探入其中。她的脸庞占据整面银幕，座位上的男人们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里也无一例外地映着她。
两部剧集对OnlyFans的同样关注，已经引起一定讨论。《亢奋》借角色Maddy之口指出，OnlyFans用户在2024年的平台支付总额超过72亿美元，而北美影院同年的票房收入约为87亿美元。这个对比在剧中被用来说明，成人内容订阅平台早已不再是流行文化的边缘地带，而是足以与好莱坞正面并置的注意力经济。可以说，两个巨型身体，都是平台欲望经济在屏幕上的夸张显影。当女性身体被转化为可订阅、可追踪、可不断加码消费的内容，她便不再维持日常人体的尺度，而被放大成一种压倒性的视觉景观。然而，我认为，尽管两个镜头有其相似之处，却指向两种不同的欲望寓言。
二、危险的膨胀
《亢奋》对OnlyFans的兴趣，并不是第三季突然追逐网络热点的产物。自2019年开播以来，这部剧便以一种近乎炫示性的大尺度姿态确立自身，把青少年经验推到感官过曝，以至于观看者也不舒服的程度。它常被拿来与2007年的英国青春剧《皮囊》相比。但不同于后者那种粗粝的青年亚文化气息，HBO为它注入的是一种艳丽且极具诱惑力的影像美学。在《亢奋》中，性、药物、裸露与创伤并非仅仅构成叙事内容，更是配合镜头和配乐的剧集感官风格。霓虹灯、亮片眼妆、派对烟雾、被放大的瞳孔与近乎梦游般的运镜，共同构成了这部剧最容易被辨认、也最受追捧的视觉风格。它把青春期的失控拍得如此华丽，以至于“是否美化痛苦”几乎从开播起就成为围绕《亢奋》的核心争议。可也正因为如此，这部剧始终处在一种暧昧的位置。它一面回应美国青少年药物滥用、精神危机与性别暴力等现实问题，揭露欲望、成瘾与自我毁灭的代价，但另一面又不断将这些代价转化为可供沉迷的影像奇观。比起反思剧中人物如何坠入失控，观众往往更先迷恋上这种失控的表面。人物的妆发与穿搭迅速成为社交媒体上的模仿对象，甚至催生出一阵亢奋眼妆的流行。
“亢奋眼妆”
这一模糊暧昧，可以说是文化工业处理“越界经验”时的商业逻辑，也是HBO长期经营的一种平台逻辑。越界内容不能只是赤裸的刺激，否则会沦为低俗猎奇。它必须占据揭露现实、逼视黑暗的批判姿态，才能为大胆获得某种批判正当性。但反过来，批判也不能真正消解刺激。性、暴力、成瘾与屈辱仍须被加工成足够迷人的风格、足够震撼的观看快感，才能在竞争激烈的注意力市场中流通，才能转化为平台的辨识度与讨论度。HBO最成功的剧集，往往都在经营这种危险的双重性。当年的《权力的游戏》，一面以权力斗争与父权暴力建构其“成人史诗”的厚度，一面又因不断将女性裸露与性暴力推向收视奇观而饱受批评。2023年的《偶像漩涡》，这种矛盾甚至几乎不再遮掩。它声称要揭开流行工业对女性身体的剥削，却被许多评论者认为只是以更昂贵、更自觉的方式重演了这种剥削。最终，在广泛的批评声中，《偶像漩涡》仅播出一季便被HBO取消。在#MeToo之后，以揭露剥削为名继续消费女性身体的叙事策略，已越来越难不被识破。
剧组拍摄Cassie巨人化场景
也正是在这一点上，OnlyFans构成了这种HBO式拧巴逻辑的反面。与高端剧集仍需借助揭露现实的批判姿态，为性与刺激的呈现争取文化合法性不同，OnlyFans几乎没有这样的心理负担。它不需要将欲望包装成问题，也不需要将裸露转化为深刻。用户愿意为什么付费，创作者便可以围绕什么提供更精准、更私密、也更个人化的内容。欲望不再需要迂回地借助艺术、叙事或批判获得表达，而是直接在订阅、私讯与定制视频中完成交易。因而，当《亢奋》第三季把Cassie推向OnlyFans，它并不只是把一个当下热点纳入剧情，而是让这部长期经营危险越界观看的剧集，正面撞上了一个比它更坦率、也更彻底的欲望市场。
《亢奋》剧照
到了第三季，当成人内容订阅平台已经成为美国流行文化中无法回避的欲望基础设施，OnlyFans自然成为这部剧继续试探边界的最新场域。但《亢奋》并不会照单全收 OnlyFans 那种毫无负担的欲望交易。它一旦把 OnlyFans 纳入叙事，就会重新将其解释为危险、失控、必将反噬的欲望机制。许多观众在讨论中，提到对Cassie人设转变的疑惑。她从第一季拥有完整人物小传的形象，从父亲缺席、极度缺爱、近乎病态地渴望亲密关系的邻家女孩，陡然变为迷恋钻石、昂贵婚礼与奢侈品牌的富太太幻梦投射者。第三季第三集中，她的婚礼铺陈得近乎奢靡。这种转变当然显得突兀。但也正因为突兀，它暴露出《亢奋》对Cassie欲望的重新编码。她并非突然从“恋爱脑”变成“拜金女”，而是原本就将自我价值寄托于他人选择之上的人物，在成年世界里终于找到了更具体和更昂贵的符号。
Cassie 的巨人化，正是这一叙事态度的视觉结晶，换而言之，它指向的是一个欲望主体的主动膨胀。她并非单纯被平台捕获，而是主动投身其中，借由被观看和被付费来不断确认自身的价值。她的欲望也不再满足于某一个人的选择，而是需要更大规模的回声。于是，在第五集的幻想场景中，平台关注度的攀升被直接转译为身体尺度的失控。Cassie独自坐在电脑前，正对摄像头表演，屏幕上的订阅数字飞速跳涨，她也在这不断累积的观看与付费中一点点膨胀。起初只是身体超出房间的尺度，随后整个人拔高、扩张，最终化作穿行于城市楼宇之间的巨女。她越被欲望，便越巨大，越巨大，也越显得无法停下。这种主体膨胀并不需要道德负担。面对妹妹Lexi“最自私和最自恋”的指责，她反而笑称，“这就是成为巨星所需要的。”这句自我辩护几乎点破了她在第三季的欲望结构。Cassie并不把自身的膨胀理解为失控，反而将它视为成功所必需的资质。
也正是在这里，《亢奋》显露出它作为HBO式大尺度叙事的熟悉手法。剧集一面主动制造这种危险而迷人的膨胀奇观，一面又将Cassie写得几乎毫无道德踌躇，仿佛她的坠落早已由自身的自恋与贪婪预先签署。如此一来，后续的惩罚便可以被顺理成章地包装成警世寓言。欲望经济本身的诱捕性、平台机制对观看的放大，反倒被部分转嫁为一个女人“走得太远”的个人过错。第三季预告中，Rue的旁白说：“在最初，我们就要做出选择，关于我们是谁，我们想要什么。但我们没有意识到，我们愿意为之走多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是不是终于走得太远？最终，无论你是谁，或你想要什么，我们终究都要接受审判。”这段话笼罩整季的情节走向，也尤其适用于Cassie。她终于把“被欲望”发展成了一门事业，却也因此抵达了《亢奋》最熟悉的危险边缘。深谙观众期待操控的剧组，也早已在宣传中释放出某种“不可能皆大欢喜”的讯号。欲望一旦被推向极致，便很难再停留在赋权的幻觉之中，而必然转向反噬。她的巨人化，并不是权力稳固的象征，而是破裂发生前最耀眼、也最危险的一次膨胀。
三、住进手机的饿鬼
如果说Cassie是一个在欲望中不断膨胀的主体，那么《玛戈没钱了》中的Margo，最初却更像一个被生活推入欲望市场的客体。改编自鲁菲·索普同名小说的这部剧，以轻喜剧的节奏讲述大学生Margo意外怀孕、生下孩子、在经济困境中开始经营OnlyFans的故事。剧集格外谨慎地为她的这一选择铺设道德缓冲，但也正因如此，《玛戈没钱了》对OnlyFans的叙事，某种程度上反而更为传统。第一集是文学教授如何巧言令色地哄骗Margo，第二集是单亲育儿的艰难。观众看到的，并非大女主式的层层通关，而是被父权诱骗、再被母职与贫穷夹击而做出的下沉选择。同时，剧集又花费了两集，探讨Margo与父母的和解， 父亲和母亲各自从摔跤表演者和百货公司销售的立场，理解Margo的“职业选择”。这一温情脉脉的和解，为一门由金钱逼出的欲望劳动披上了亲情、责任和自我实现的包装，也让Margo的OnlyFans之路显得比Cassie更容易被主流观众接纳。
这一处理方式似乎更接近关于性劳动去污名化的公共话语，但又悖论般地掉入道德陷阱中。Margo之所以能够被主流叙事接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并不被塑造成一个过度主动的欲望主体。她的欲望被压低了，甚至几乎退场了。她进入平台，不是出于自恋和自我满足，而是为了生计和孩子，甚至她的第一笔平台提款，是为了给再婚的母亲买一份礼物。然而，这种道德动力，并没有真正免除她所要承受的审判，反而构成了她获得理解的前提。《亢奋》中Cassie及众人，面对唯一正常人Lexi的指责，可以毫无动摇。而Margo却必须面对母亲亲口说出“你已经彻底毁掉了自己的人生”，再用眼泪、自白与亲情修复，重新证明自己仍然值得被爱和被理解。这种去污名化因而是不彻底的，甚至带着某种自我拆解的拧巴。《ELLE》在采访真实OnlyFans创作者时，几位主播就明确表示，不喜欢剧集将平台工作描绘成绝境中的最后手段。换言之，《玛戈没钱了》试图消除性劳动的污名，却仍然需要借助“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来争取同情。这种叙事并没有真正松动道德审判，只是为它换上了更温和的面孔。
《玛戈没钱了》中的母女和解
然而，第六集终于为《玛戈没钱了》带来了突破。Margo为自己打造的表演人格HungryGhost，是对人类欲望懵懂而好奇的外星女郎。在第六集开头，这副巨大的女性身体，从银幕深处俯视戏院里的男人。她说：“我是饿鬼，我爬进了你们的手机里，我现在住在里面，永远。给我喂食表情包、阴谋论，还有旧电影胶片，给我你的无聊，你的悲伤，你的不安，我会将它们全部吃掉。”这一刻，HungryGhost不再只是供人消费的色情人格，而突然显露出一种反向吞食的能力。观众原本以为自己在手机里观看她和消费她，结果她却宣称自己早已进入手机内部，寄居其中，并以他们不断产生的情绪残渣为食。
HungryGhost这一命名来自第一集文学教授写的诗歌，投射单个男性的欲望客体，却也无意中接上了一条更深远的女性形象谱系。在文学与影像传统中，“饥饿”常常是致命女性最古老的欲望修辞之一。无论是魅魔、吸血鬼，还是《聊斋》中以男性身体或人类欲望为食的狐鬼精魅，她们都构成了另一种形象，会反过来吞掉观看者和欲望者的存在。HungryGhost延续了这一传统，却把她的食物从血肉转向了平台时代更细碎、也更普遍的东西。表情包、阴谋论、影像切片，以及人的无聊、悲伤和不安，她吃掉数字生活中无休止流出的注意力与情绪。与之相映成趣的，或许是202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韩江的《素食者》。在这部小说中，英惠以拒绝吃肉、拒绝进食，试图退出一个以暴力、占有与吞噬维系的世界。围绕“吃”与“被吃”的关系展开，女性主体性的挣扎，正是在这组关系中被推向极端。但英惠的反抗，最终指向的是身体的收缩、消瘦与近乎消失。HungryGhost却选择了相反的方向。她同样出现在一个以女性身体承接欲望的秩序中，却并不通过收缩、拒绝和消失来脱身，而是在影像中骤然放大。她巨大到占据戏院银幕，巨大到从手机内部回望观看者。
《银翼杀手2049》剧照
HungryGhost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银翼杀手2049》中那具著名的巨型Joi。雨夜的街头广告，赤裸着俯视失去虚拟爱人的K，对他说，“你看起来很孤独。”那一刻，K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以为私密、独一无二的亲密关系，不过是某种可以被批量复制、精准投放的商品幻觉。Joi的巨大，是一种拟像式的巨大，她并不拥有主体性，而是被资本放大到城市尺度的亲密消费机制本身。HungryGhost的巨大却营造出另一种更不安的关系。她不只是供人仰望和购买的幻象，而像尼采所谓“深渊也在凝视你”的反转。当观众凝视她时，她也在回望，甚至吞噬他们。Margo作为这一人格背后的创造者与操纵者，似乎也借表演性而短暂挣脱了单纯欲望客体的位置。她反过来编排观看和吸纳情绪，并为欲望市场制造出一个会回应、会扩张、也会索取的幽灵主体。
参考资料：
McFarland, Melanie. “On Margo’s Got Money Troubles and Euphoria, the Body Is the Hustle.” Salon, May 4, 2026.
Bergeson, Samantha. “Real OnlyFans Creators React to Euphoria and Margo’s Got Money Troubles.” ELLE, April 29, 2026.
Spangler, Todd. “OnlyFans Gross Revenue Rises 9% to $7.2 Billion in 2024.” Variety, August 22, 2025.
https://www.salon.com/2026/05/04/on-margos-got-money-troubles-and-euphoria-the-body-is-the-hustle/
https://www.elle.com/culture/movies-tv/a71141786/euphoria-margos-got-money-troubles-sex-work-onlyfans-interview-2026/?utm_source=chatgpt.com
https://variety.com/2025/digital/news/onlyfans-fiscal-2024-revenue-earnings-1236495750/?utm_source=chatgp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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