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周纪二中最精彩之处当属鬼谷子的四位弟子,庞绢、孙膑、苏秦、张仪之纵横天下捭阖列国之事迹。

而我读博时,专门上过《鬼谷子》这门课,还去了鬼谷子隐居修行之地河南云梦山,参观了庞绢、孙膑、苏秦张仪当时上山学习时的宿舍,并集体向鬼谷子的塑像举行正式仪式祭拜,在云梦山下花了一周时间认真学习了《鬼谷子》十二篇,也算是鬼谷学问的后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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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史书记载,鬼谷子,名王诩,号玄微子,相传为战国时期楚人,因隐居清溪之鬼谷,故自称鬼谷先生。其人"常入云梦山采药修道",虽"终年在深山峡谷之中采药修道,未曾直接涉足红尘半步",却"对山下的世事了若指掌",能"把天下运筹于深山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鬼谷子之学,博大精深,横跨多学科多门派。兵法家尊其为兵圣,纵横家尊其为始祖,算命占卜者尊其为祖师爷,道教则将其与老子同列,尊其为王禅师。 其学说核心在于"道"——以"道"为理论依托,将游说之术纳入"道"的范畴,寻找纵横学说的理论根基。

《鬼谷子》一书现存十二篇,上卷四篇尤为核心:《捭阖》《反应》《内揵》《抵巇》,又有《飞箝》《忤合》《揣》《摩》《权》《谋》《决》《符言》诸篇,外加《本经阴符》七篇,侧重于养神蓄锐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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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一生培养出的四大高徒——孙膑、庞涓、苏秦、张仪,在战国时期的政治、军事舞台上各领风骚。

《资治通鉴·周纪二》载:"初,孙膑与庞涓俱学兵法。庞涓仕魏为将军,自以能不及孙膑,乃召之。至,则以法断其两足而黥之,欲使终身废弃。"

庞涓与孙膑同师鬼谷子学兵法,然庞涓"自以能不及孙膑",心生嫉妒,遂设计陷害。此乃人性之"巇"——同门之谊中潜伏的裂痕。庞涓未能"抵而塞之",反而"抵而覆之",以断足黥面之酷刑待同门,终致自身覆亡。此正应了鬼谷子所言"巇始有朕,可抵而塞,可抵而却,可抵而息,可抵而匿,可抵而得"——庞涓选择了最劣之"抵",终自食其果。

围魏救赵之故事,批亢捣虚之"反应"。

显王十六年(前353年),魏围赵邯郸,齐威王谋救赵。《资治通鉴》载:"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拳,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疲于内。子不若引兵疾走魏都,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以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

此计深合鬼谷"反应"之术。孙膑不直接赴赵救援,而是"反以知彼"——知魏军精锐尽出,国内空虚;"覆以知己"——知齐军可乘虚而入。此乃"批亢捣虚"之妙:不控拳而解纷,不搏撠而救斗,以"形格势禁"使敌自解。正如鬼谷子所言"反以观往,覆以验来"——孙膑从魏赵相攻的过往态势中,验出魏国空虚的未来,从而制定"围魏救赵"之策。

马陵之战,因势利导之"捭阖"。

显王二十八年(前341年),魏庞涓伐韩,韩请救于齐。《资治通鉴》载齐威王召大臣谋"蚤救孰与晚救",成侯曰"不如勿救",田忌曰"不如蚤救之",而孙膑独出高见: "夫韩、魏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之兵,顾反听命于韩也。且魏有破国之志,韩见亡,必东面而愬于齐矣。吾因深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弊,则可受重利而得尊名也。"

此策深得"捭阖"之精髓。"捭"者,开也,阳也——表面"阴许韩使而遣之",让韩国"恃齐"而五战不胜,终"东委国于齐",此乃"开而示之,同其情也";"阖"者,闭也,阴也——实则迟迟不发兵,待韩魏两弊而后动,此乃"阖而闭之",待机而动。

及齐军入魏,孙膑又施"减灶诱敌"之计:

"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乃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二万灶。"

此乃"因其势而利导之"——利用魏军"轻齐"之心理,以"减灶"为"钓语",诱其深入。庞涓果然中计:

"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

庞涓之败,败在未能"反应"——未能"反以知彼",识破孙膑之计;败在未能"抵巇"——其骄傲轻敌之"巇"未能自塞。而孙膑之胜,胜在"捭阖"——以"减灶"为"捭",开而示之,诱敌深入;以"伏兵"为"阖",阖而取之,一击致命。

"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此树下!'……庞涓果夜到斫木下,见白书,以火烛之。读未毕,万弩俱发……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

庞涓临终之言,道尽同门相残之悲。其"智穷"者,非智不足,乃智用之不正——未能以鬼谷之学正心修身,反以之害人,终致自毙。此亦鬼谷子"抵巇"之诫:世不可治,则抵而得之——庞涓之"巇"不可治,故为孙膑所"抵而得"。

苏秦与张仪之纵横家之捭阖

《资治通鉴·周纪二》载: "张仪者,魏人,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纵横之术,苏秦自以为不及也。"

苏秦、张仪同师鬼谷子学纵横之术,然一主"合纵",一主"连横",恰如鬼谷子所言"或阴或阳,或柔或刚,或开或闭,或弛或张"——同出一门,而各执一端。此乃"忤合"之妙:忤者,逆也;合者,顺也。苏秦合纵以逆秦,张仪连横以顺秦,各因时势而择其宜。

苏秦之激张仪,内揵之"反术"。

苏秦初说赵王得相约从亲,然"恐秦之攻诸侯,败从约",念及"非君莫能得秦柄",遂设一计激张仪入秦:"仪游诸侯无所遇,困于楚,苏秦故召而辱之。仪怒,念诸侯独秦能苦赵,遂入秦。苏秦阴遣其舍人赍金币资仪,仪得见秦王。秦王说之,以为客卿。"

此计深合《内揵》之旨。苏秦"欲取反与"——欲使张仪入秦,反先辱之;"欲高反下"——欲使张仪显达,反先困之。此乃"反听"之妙:"欲闻其声反默,欲张反敛,欲高反下,欲取反与。"

及张仪知真相,叹曰: "嗟乎!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

张仪此叹,正应了鬼谷子"知之始己,自知而后知人也"——张仪自知不及苏秦,故能屈能伸,此亦鬼谷弟子之风范。

苏秦合纵六国,捭阖游说之极致。

苏秦游说六国,将鬼谷"捭阖"之术发挥至极。其对韩宣惠王曰: "韩地方九百馀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利剑皆从韩出。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跖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

此先以"阳言"——言韩之强,开而示之,同其情也。继而转以"阴言":

"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皋。今兹效之,明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

此以"死亡、忧患、贫贱、苦辱"之阴言,惧之以终。最后以俗语点睛:

"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

此正合鬼谷子"与阳言者依崇高,与阴言者依卑小"之法——先以崇高之辞扬其国威,再以卑小之辞激其羞耻,一捭一阖,一开一闭,终使韩王"从其言"。

其对魏王曰: "大王之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曾无所刍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绝,輷輷殷殷,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

先扬魏国之强,再指其"乃听于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之谬,终以"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相邀。此乃"阖而捭之,以求其利"——先闭其志,再开其谋。

其对齐王曰: "齐四塞之国,地方二千馀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

先以"阳言"极言齐国之强,再分析"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经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秦"恫疑、虚喝、骄矜而不敢进"。 此乃"反以知彼"——深知秦齐地理之距、军事之难,从而消解齐王事秦之念。

最终,苏秦"并相六国,北报赵,车骑辎重拟于王者",合纵之势大成。此皆鬼谷"捭阖"之术运用于天下之极致。

鬼谷子之学,上承老子"道"论,将游说之术纳入"道"的范畴。《捭阖》开篇即言"观阴阳之开阖以命物",认为"捭阖者,天地之道",游说之术乃"道之大化、说之变也"。 此即将纵横之术提升至哲学高度,使其不再是单纯的技巧,而是顺应天道、洞察阴阳的智慧。

鬼谷子继承《周易》阴阳理论,认为"变化无穷,各有所归,或阴或阳,或柔或刚,或开或闭,或弛或张"。 这种辩证思维体现在:

捭阖:一开一闭,一阴一阳

反应:一反一覆,一往一来

-忤合:或忤或合,因时而变

正如学者所言,纵横家"把《老子》的'阴阳化生'学说运用到社会科学领域,其目的在于促使社会事件阴阳转化"。

鬼谷子学说反复强调"知彼知己"。《反应》曰"故知之始己,自知而后知人也",认为"其相知也,若比目之鱼;其见形也,若光之与影;其察言也,不失若磁石之取针"。

《内揵》更提出"不见其类而为之者,见逆;不得其情而说之者,见非。得其情,乃制其术"——唯有深入了解对方之情,方能制定有效之术。​

鬼谷子强调"因势利导",反对僵化固守。《谋篇》虽佚,然其精神贯穿全书。孙膑"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一语,正是此原则的最佳注脚。​

纵横家"事无定主,说无定辞,一切从现实的政治要求出发",​ 此正体现了鬼谷子"无为以牧之"的智慧——不强行、不妄为,因势而动,顺势而为。

鬼谷子之绝学,为后世帝王所禁,然鬼谷后学不绝,两千余年后的今天,当我们重读《鬼谷子》,重观《资治通鉴》中鬼谷弟子之纵横捭阖,仍能感受到那股穿越时空的智慧力量——那不是阴谋诡诈之术,而是洞察人性、顺应天道、因势利导的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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