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朱棣残暴弑贤、屠戮忠良的印象,来源于建文忠臣方孝孺不肯为朱棣写篡位诏书,还当众写下“燕贼篡位”四字羞辱帝王,彻底激怒朱棣,对方孝孺和他的门生亲友痛下杀手。
《明史》记载方孝孺“磔诸市,宗族亲友前后坐诛者数百人”。也就是说,方孝孺本人被当众凌迟处死,被割开嘴角至耳根,死得非常惨烈!但民间盛传的方孝孺被“诛十族”,在正史中都没确切的证明,正史就是牵连家族门生亲友数百人,但一切也证明朱棣镇压异己的手段之残酷,十足的暴君!
但翻开《明史》《明实录》等正史史料就会发现,方孝孺拒写诏书只是导火索,却非根本原因。精通帝王之术的朱棣,宁愿背负万世恶名也要除掉方孝孺,都是为了巩固篡位的皇权、清洗朝堂异己力量、震慑碾压皇权的江南士族势力。
一 姚广孝劝谏:朱棣原本的隐忍与底线
朱棣原本就不想杀方孝孺,相反他很器重方孝孺,一心想拉拢他。
在靖难之役尚未结束、燕军还未攻破南京时,朱棣的第一谋士姚广孝就特意叮嘱主子朱棣:
“城下之日,彼必不降,幸勿杀之。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
当时,朱棣对这句话是牢牢记住在心里,亲口应允。他知道方孝孺的份量,乃是明初大儒宋濂的得意门生,建文帝最信任的心腹大臣,建文帝的帝王教师、是整个大明文人阶层的精神领袖,掌握大明的舆论话语权,言行都是影响天下读书人的立场。
由于朱允炆是明太祖朱元璋钦定的正统帝王,爱民如子的“仁君”。因此,在当时舆论风向中,朱棣确实是起兵造反的藩王,标准的谋权篡位、乱臣贼子。但如果读书人的领袖——方孝孺,肯为朱棣提笔写登基诏书,就意味大明的文人阶层都认可朱棣皇位的合法性,默认“靖难之役”是清君侧、安社稷的正义之举,皇位具有法理基础,一切关于朱棣篡位的流言蜚语都可以平息。
二 金銮殿对峙:彻底撕破的君臣伪装
因此,靖难之役南京城破、建文帝下落不明后,朱棣都是以礼在先,第一时间却把方孝孺从大牢中放出,派人拉拢他,甚至亲自放下帝王身段,亲自走下御榻安抚劝说,许诺高官厚禄、保全家族,唯一要求就是草拟一份昭告天下的登基诏书,借此掌握舆论导向,彰显天下文人阶层臣服他的皇权。
但有读书人气节的方孝孺,愿意守住对建文帝的忠,不仅断然拒绝,更是毫无给朱棣面子,当众撕破他一切政治伪装。
如在金銮殿上对峙时候,方孝孺身披丧服、当庭痛哭,句句击打朱棣的软肋,极力撕碎他篡位的伪装。
当朱棣为自己篡位,辩解为“予欲法周公辅成王耳”,言下之意造反,就是要如周公一样辅助建文帝。
方孝孺厉声反驳:“成王安在?”
这句话令撕开朱棣的虚伪,既然你想如周公辅佐“周成王”一样,辅佐建文帝,但建文帝却不知道在哪里了。
朱棣只能搪塞回答:“彼自焚死”。
方孝孺又继续追问:“何不立成王之子?”
朱棣又找借口:“国赖长君”,就是国家需要年长的人统治。
方孝孺又进一步追问:“何不立成王之弟?”
在这一场君臣博弈中,方孝孺咄咄逼人的拷问,令朱棣所有借口都站不住脚,令他“辅佐皇室”的虚伪,以及抢夺皇权的野心,在朝堂上昭然若揭。
最后,朱棣被逼得无话可说,只能甩下一句狠话:“此朕家事,先生毋自苦!”
方孝孺立即把毛笔丢掷于地,怒骂着:“死即死耳,诏不可草!”之后,写下了“燕贼篡位”四个大字。
在这一刻,朱棣内心认定了,方孝孺是十足的气节,永远不可能效忠自己。
三 掌控史书话语权:绝不留千古骂名的隐患
很多人只看到这一场君臣博弈中,方孝孺宁死不屈的刚烈,却不懂朱棣内心的软肋。
对于靠起兵篡位的朱棣来说,一生最大的软肋,不是朝堂上唇枪舌剑,却是后世史书文人笔法对自己皇权的定论。
要知道,在古代文人掌握史书书写的话语权,可以说皇帝皇权正统性一半靠武力、一半靠文人在史书中定论。方孝孺作为建文朝的文坛领袖,影响文人史官编撰史书的舆论导向。
如果方孝孺不承认朱棣皇权正统性,那么代表天下文人集团公开否认朱棣皇权的合法性,在修史著书,必然会将朱棣定义为篡位的“乱臣贼子”,世代流传。
朱棣不怕当下的骂名,却恐惧后世史书对自己的定论。留下反抗自己的方孝孺一条命,相当于给后世留下无数批判自己的笔墨,让自己的皇位和功业都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这些都是对皇权隐形又致命的威胁。因此,为了堵住史官的嘴,他必须杀方孝孺立威,令史官听他的话。
四、斩断建文新政:终结大明“宋朝化”治国路线
后人把方孝孺当作只会死守气节的书生,却忽略了他不是闲散文人,却是建文帝朝廷治国路线的总策划者,建文新政的总设计师,建文帝的削藩都是他幕后策划的。
如建文朝廷的齐泰、黄子澄制定削藩步骤,方孝孺全程坚定支持削藩,主张削弱藩王的兵权,废掉藩王的武功,终结朱元璋留下的藩王拱卫边疆祖制。同时,主张复古恢复周礼、改革官制、宽刑减税,打压武将,打造如宋朝一样的文治王朝。
方孝孺为代表的建文朝臣治国路线,与朱棣的治国理念完全相反。朱棣本人就是武将藩王出身,为了保住自己兵权,自然起兵造反;登基之后,为了掌握皇权,必然要推翻建文帝的削藩政策,恢复朱元璋时候的国策,如重用武将、用藩王巩固边防,借此抵抗北元蒙古势力,避免大明沦为第二个宋朝。
代表建文新政的方孝孺不肯效忠,就代表永远不认可朱棣的治国理念。于是,朱棣必需要杀掉方孝孺,彻底掐断建文旧朝的“宋朝化”治国方案,才能使自己迁都北京、“天子守国门”、尚武等治国理念获得推行。
五 震慑江南士族:瓦解皇权最大的潜在威胁
方孝孺不仅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更代表大明强大的江南文人士族集团。
南宋之后,国家经济重心转移到了江南一带。明初的江南是国家赋税根基、科举官场人才资源来源。如江浙一带的世家大族、科举考官、地方儒生,大多是方孝孺的门生、挚友、姻亲,这些人都构成了明初最庞大的江南文官集团,也是建文帝最稳固的统治基本盘。
江南文官集团普遍拥护建文的仁政、向往宋朝的文官治国,自然鄙夷朱棣的藩王篡位,构成朱棣皇权最大的潜在隐患。
因此,当朱棣凌迟处死方孝孺时候,又连带处死他的亲友门生故吏,就是借方孝孺一族的惨剧,给江南文官集团立下规矩:不归顺我永乐皇权,就要付出家族诛杀的惨重代价。
虽然后世流传的株连十族(门生故吏为第十族),出自于明代中期祝枝山的野史《野记》,乃标准的文学渲染,但门生故吏大量被牵连诛杀是史实。
虽然朱棣知道大肆施加连带罪,在后世史书绝对留下暴君的恶名声;但他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打压江南文官集团对朱明皇权的威胁。
于是,朱棣对异己力量大屠杀,也瓦解了江南士林们反抗的念头,杜绝江南文官集团对朱明皇权反抗的风险,为永乐盛世的到来扫清了阻力。
结语:
由此总结,朱棣宁可背负千古骂名,也要对方孝孺下狠手,主要是为皇权立威的帝王之术。
虽然后世人评价朱棣暴君,可是在皇权博弈和弱肉强食的古代农业社会中,温柔、仁政、妥协,必然使明朝遭遇宋朝屈辱亡国的命运。
对于方孝孺,虽然后人诟病他迂腐,但他用一己之身,守住了古代文人的风骨与气节,成为后人敬仰的气节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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