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睡地上,床归我。”
新婚夜,林薇站在卧室门口,把一床薄被扔在我脚边。她脸上连妆都没卸,婚纱还挂在衣架上,红唇抿成一条线,“我受不了跟别人挤一张床。”
卧室里连喜字都没贴。床头柜上只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是中午接亲时她妈塞给她的。
我看了一眼脚边的被子,又看了一眼她捏着门把的手——指甲是新的,酒红色,上周她特意去做的。手背上有道红印子,可能是拎婚纱勒的。
“行。”我弯腰捡起被子,没看她,“协议我明天写。”
她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邻居。
客厅里还堆着没拆完的喜糖盒子。我抱着被子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带还亮着,是暖黄色,婚礼策划师说这个颜色显温馨。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伸手关掉。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在茶几上铺开一张A4纸,手写离婚协议。钢笔是新的,她挑的结婚礼物,笔帽上刻着我们名字缩写。
财产那栏我写了:房子是婚前首付,归我。车是婚后贷款,写她名字,归她。存款各管各的,不存在分割问题。
“这么大方?”
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杯水。她低头扫了一眼协议,笑了一声,“我嫁给你三个月,就值一辆破车?”
她的婚戒没戴,左手无名指上空着。我昨天注意过,接亲的时候她手上还有。
“你觉得值多少?”我抬头看她。
她想了想,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弯腰凑近,酒红色的指甲点在“房子”两个字上:“这套房写的是你名,我搬进来一个多月,按市价租金算,你不该给我点补偿?”
她说话的时候嘴里有牙膏味,薄荷的。我昨天买的。
“协议给你了,不满可以加。”我把钢笔推过去,“你写。”
她拿起来,在纸背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一扔:“签吧。”
我拿过来看。她在空白处写了:另付“精神损失费”现金五十万,一年内付清。
我笑了一声。
她也笑,抱着胳膊靠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我:“怎么,觉得不值?那你当初别求着我嫁啊。”
客厅的窗帘没拉开,光线很暗。茶几上还摆着昨晚没动的果盘,车厘子已经蔫了。
我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名字。字有点潦草,钢笔出水不顺,中间断了一截。
她站着看我签完,伸手抽走一张,叠好塞进睡衣口袋:“我去换个衣服,民政局开门了吗?”
“八点半。”
她点点头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你那套西装昨天被红酒泼了,我扔洗衣机了,你自己晾。”
门关上。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烟灰缸是空的,我昨天特意洗过。茶几抽屉里有半包烟,去年公司年会发的,一直没拆。
拆开点了一根,吸了第一口呛得咳嗽。
烟灰掉在协议上,我把纸拿起来抖了抖,折叠放进口袋。
民政局九点开门,我们到的时候门口排了十几个人。林薇换了件白色卫衣,扎了个马尾,看起来不像去离婚,像去逛街。
我递材料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玩手机,突然笑了:“赵东升,你照片拍得真丑。”
我拿回离婚证看了一眼,没说话。照片是三年前入职时拍的,那时候还瘦点,现在脸圆了一圈。
她先走了。门口打了辆出租车,临走前摇下车窗说:“钥匙我放前台了,你有空去拿。那件西装我给你挂阳台了,记得收。”
车开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抽了第二根烟,风大,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回到小区已经十点半。物业前台看见我有点意外:“赵先生?您太太刚把钥匙放这儿了。”
一串钥匙,三把,外加一个门禁扣。我认得那把金色的小钥匙,是她自己配的,说原来那个太丑。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数字跳到17停了。走廊里静悄悄的,我家门口的地垫歪了,我弯腰正了正。
开门的时候,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我愣了。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门开了。
林薇把钥匙还了,但她没把锁换了。她没改密码,没换门禁,甚至连门口那双她嫌丑的男士拖鞋都没扔。
我脱了鞋走进去。
客厅还是早上离开的样子,果盘还在,水杯还在,离婚协议我拿走的那张,茶几上只剩钢笔和笔帽。
我拿起笔帽看了看,里面刻的字有点模糊——“Z&L”,下面一行小字:forever。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看见了茶几上压着的东西。
一张银行转账回执单,打印的,日期是今天早上七点十五分。
金额:五十二万三千八百元。
收款账户:赵东升。
附言那栏只有两个字:“房费。”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哭,隔壁有人在吵架。这些声音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混成嗡嗡的一片。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确实多了五十二万三千八。
我看了三遍。
然后我给林薇发了条微信:“什么意思?”
她没回。
十分钟后我打了电话,关机。
晚上七点,我点了份外卖,坐在客厅吃。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说这两天全市查酒驾抓了十几个。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赵先生吗?这里是中心医院,您太太林薇下午出了车祸,现在在急诊观察室,我们联系不上家属……”
我筷子掉在地上。
“她情况怎么样?”我的声音卡了一下,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初步检查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家属过来办手续。她说不想通知父母,您是她紧急联系人。”
我抓起外套冲出门。
医院急诊大厅全是人,消毒水味混着汗味。我在护士站报了名字,被带到走廊尽头的观察室。
林薇靠在一张病床上,左胳膊打着石膏,脸上有几道擦伤,但精神还好。她看见我进来,下意识往枕头底下摸了一下。
我走到床边:“你手机呢?”
“摔了。”她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医院打的电话。”我在床边那把塑料椅上坐下,“你是我的紧急联系人?”
她没回答,把脸转向窗户。窗外天全黑了,能看见对面住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着。
“那笔钱什么意思?”我直接问。
她还是没转过来,只是用右手摸了摸石膏的边缘:“你签了协议,我给你钱,两清了。”
“两清?”我往后一靠,塑料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林薇,你嫁给我三个月,新婚夜把我赶去睡沙发,第二天就离婚,然后给我转五十多万,自己跑去出车祸。你跟我说两清?”
“车不是我开的。”她终于转过头看我,“是别人撞我。出租车,司机闯红灯。”
“那你为什么关机?”
“手机摔了。”
“那笔钱什么时候准备的?”
她不说话了。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头在打呼噜。林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赵东升,”她盯着天花板,“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结婚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爸妈逼的。”她说,“他们说再不结婚就跟我断绝关系。你正好在那时候出现,有房有车,工作稳定,是个老实人。”
她笑了一声:“老实人。你是不是特别讨厌这三个字?”
“所以你在报复我?”我问,“报复我娶了你?”
“我没报复谁。”她看着天花板,“我是逃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扔给我。
是她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她提前解了锁。
我划开屏幕,停在微信界面上。
最新一条是她妈今天中午发的:“丫头,妈听说你把房子钥匙退了?你是不是疯了?!赵家那套房学区好,你要离也得先把房本加上名字再离啊!你……”
我没往下翻。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指尖发凉。
“你看完。”林薇说。
我继续划。
再往上,是她和她妈的对话记录,跨度三个月。
三个月前:“薇薇,东升家条件不错,你嫁过去不吃亏。他那人老实,好拿捏。”
两个月前:“你跟他提加名的事没有?抓紧,别拖,结了婚财产就是共同的了。”
一个月前:“你怎么还没怀上?是不是他不愿意?你去查查身体,不行就做试管,妈认识个医生。”
十天前:“房子的事你得强硬一点,他要是不同意你就闹,男人怕丢人。”
五天前:“你要是再搞不定,我就去找他爸妈说。我还治不了个姓赵的?”
最后一条是今天上午:“电话怎么关机了?!你跟赵东升真离了?你疯了吧你!”
我放下手机。
林薇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她在我婚礼那天,跟你爸妈在后台商量,怎么把我嫁过去,怎么把房子改成两个人名字,什么时候生小孩生几个。我在帘子后面听见的。”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没哭出声:“赵东升,我不想当那个被算进账本里的东西。你明白吗?”
她的手腕上还戴着医院的手环,白色的,上面有她的名字和编号。左手无名指上有个浅浅的印子,是戴了三个月婚戒留下的。
那个戒指我昨天没见她戴。今天也没见。
“那笔钱,”我说,“是你自己的钱?”
“我工作五年攒的。”她擦了把脸,声音平静下来,“本来想留着万一哪天离婚了傍身用。后来想着,干脆一次性给你,省得欠你的。”
“你不欠我。”
她不看我:“你睡沙发的时候,我在屋里哭了半宿。我不敢出声,怕你听见。”
我站起来。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我没动她。我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
“林薇。”
她抬眼看我。
“房子还在。”我说,“你要不要回来?”
她愣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从被子里拽出来,打开地图APP,放大了医院周边的地图,指着屏幕上一个点。
“这里。”她说。
我看过去。那是一栋老居民楼,标记着“和平里小区”。
“我租了套一居室。”她看着那个红点,“合同签了一年。押一付三,房租四千五。”
“所以你早上转我那笔钱,”我盯着屏幕,“是你全部积蓄。”
“我没想回来。”她说,“我就是觉得,欠人的感觉比穷还难受。”
走廊里突然响起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停在外面。有护士跑过去,白大褂带起一阵风。
我低头看她。
她缩在被子里,胳膊上还打着石膏,脸上擦伤结了薄薄的血痂,头发乱糟糟的堆在枕头上,跟他妈在婚礼当天发的那条朋友圈里那个穿着婚纱、笑出八颗牙的林薇判若两人。
“那你以后怎么办?”我听见自己问。
她抬起右手,指了指手机屏幕上那个红点:“那就住那儿呗。一个月四千五,水电网另算。我手摔了,估计得歇俩月,正好看看书。”
她说得轻松,但右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我扫了眼病历夹上的信息——诊断:左臂桡骨骨折。建议:全休六至八周。家属签名那栏空着。
我拿起笔,在“家属”那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看见了,没说话。
我把手机还给她:“你妈那边怎么办?”
“反正已经拉黑了。”她接过手机,按了一下侧键,屏幕黑下去。“过两天换个号。”
“你爸呢?”
她沉默了两秒。“我爸三年前没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她忽然笑了一下:“赵东升,你走吧。这儿没事了。明天会有人来给我办出院,我请了护工。”
“护工多少钱一天?”
“三百。”
我看着她胳膊上的石膏,看着床头的收费单,看着桌上那杯我喝了一半的水。
“护工退了。”我说,“我来。”
她没说话。窗外的救护车熄了火,灯还在转,红光一下一下扫过天花板的角落。
“赵东升,”她声音很轻,“你是觉得我可怜,还是觉得你可怜?”
我站了一会儿,把塑料椅拉过来重新坐下。
“我什么都没觉得。”我说,“我就是来签字的。家属栏签过了,我走了你今晚单人护工费三百,还不如给我。”
她笑了一声,气音,像是没力气笑响。
“行。”她把被子往脸上盖,“那你别打呼噜。”
病房的灯熄了大半,走廊里还有人声。她很快睡着了,呼吸变浅变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按在耳朵边。
“东升啊,薇薇怎么把她妈拉黑了?是不是闹别扭了?你俩刚结婚,有事好好说,别……”
我点了转文字,没听完。
窗外救护车的灯终于停了。夜彻底安静下来。
我靠着椅背,盯着输液管里最后一滴药水落进管口。
林薇翻了个身,断掉的左胳膊从被子里滑出来,搭在床边。
我把她胳膊轻轻放回被子里。
她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说了个名字,但我没听清。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护士叫醒。
“家属?去交一下费,昨天急诊加住院预缴不够。”
我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林薇还在睡,侧着身子,右手攥着被角,脸上擦伤的地方结了暗红色的痂。
护士递过来一张缴费单。总数一万三千四。我昨晚来的时候兜里只揣了手机和那张转账回执单。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五十二万三千八百。
那笔钱我一分没动,但此刻我点开了转账页面,输了一万五,备注:住院费。
指纹按下去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她早上七点十五分转了五十二万给我,下午两点被车撞了。中间隔了七个小时。
交完费回来,林薇醒了。她在用右手笨拙地拆头发上的皮筋,缠在石膏边缘取不下来。
我走过去,把她头发从石膏缝里扯出来。她没躲,只是看着我:“你还没走?”
“走了谁给你交费。”我把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你医保卡呢?”
“包里。”她下巴往床尾的方向努了努。
我翻出一个帆布袋,里面有一张身份证,一张医保卡,一串钥匙——是和平里那套房子的,崭新的,还挂着标签。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我昨天签的那份离婚协议。
她带出来了。
我把医保卡抽走,把协议重新放回去,拉好拉链。
“你那套房,”我直起腰,“今天退吗?”
“不退。”她回答得干脆,“付了钱的。”
“你手这样怎么住?”
“有电梯。”她顿了顿,“四楼,没电梯。”
我看着她用右手艰难地拧开一瓶矿泉水,水洒了一半在床单上。
“林薇,咱们谈个事。”
她抬头看我。
“你搬回来住,”我说,“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养伤。三个月后你想走我不拦。”
“条件呢?”
“房费五千一个月,水电你自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赵东升,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
“我离婚证都拿了,你让我搬回去?”她把矿泉水瓶放下,水滴顺着瓶身淌到她手背上,“你妈知道了怎么说?我妈知道了怎么说?你邻居看见了怎么说?”
“你管他们怎么说。”我说,“你手断了,一个人住四楼没电梯的老破小,连水都拧不开。你跟我说你行?”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打石膏的左胳膊。
“我不是可怜你。”我补了一句,“我就是算账。你租外面一个月四千五,护工一个月九千,加上吃喝,你攒那点钱撑不过半年。你搬回来,省下的钱你留着,三个月后走的时候还能带走。”
“你算得挺清。”她笑了笑,抬头看着我,“赵东升,你做生意是不是也这么算?”
“我只跟你这么算。”
走廊里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隔壁床的老头醒了,在咳嗽。
她伸手拿过帆布袋,拉开拉链,翻了翻那张离婚协议。
“行。”她说,“我搬回去。但我睡沙发。你别想碰我。”
“你胳膊断了能睡沙发?”
“那你睡沙发。”
我点头:“行,我睡沙发。”
她偏过头去看窗外。窗户外头是医院的后院,有一棵歪脖子银杏,叶子黄了一半。
“赵东升,你为什么要我回去?”
我拿起她床头的矿泉水瓶,把剩下的水喝完。
“因为你早上转我那笔钱,”我说,“多了三千八。”
她一愣,然后笑出了声,扯到脸上的伤,嘶了一声。
“三千八你都计较?”
“那你别多转。”
她没再说话,把脸转回去看银杏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打着石膏的胳膊上,石膏上不知道谁用圆珠笔画了只小鸭子。
我出院那天是周四,她比我想象的配合,收拾东西的时候用右手把所有袋子都拎了一遍,最后我只负责拿她那个帆布袋。
医院门口打了辆车。她坐在后排靠窗,侧着头看外面。车开到她租的那个小区门口她也没说停。
车直接开回了我家。
上楼的时候她站在电梯里,盯着那个红色数字:“17楼。我记得。”
“嗯。”
“你家的地垫换了?”她低头看。
“没换。那天你走了以后我正了正。”
她没接话。
开门进去,客厅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那盘车厘子已经发了霉,我还没来得及扔。
她把帆布袋放在玄关,弯腰想换拖鞋。右手去勾左脚鞋跟,够不着。
我蹲下帮她把鞋脱了。
她站直了,脚尖踩在地板上,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你睡主卧,”我说,“我把沙发上的被子拿走了。”
“不用。”她踢了踢地上的鞋,“我睡沙发,说好的。”
“你胳膊上打着石膏,”我看着她,“你确定你能翻身?”
她往沙发上一坐,右手拍了拍坐垫:“这儿比医院床软多了。”
我去厨房烧了壶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靠着沙发背闭了眼。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她脸上那些红褐色的痂在光下面显得有点亮。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叫她。
那天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她写了个单子给我:牛奶、面包、香蕉、牙膏。我买了,又多买了点排骨和山药。
回来的时候她不在沙发上。主卧的门关着。
我敲了两下。
“进来。”
推开门,她坐在床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着,是和平里房东发给她的消息:“林小姐,你什么时候搬?钥匙你还没还,今天不还我扣押金了。”
她抬头看我:“我得去退房。”
“你手这样怎么搬?”
“我没什么行李。”她说,“就一个行李箱。”
我看着她打石膏的胳膊,看着她脸上那些痂,看着她手机上那个催退租的界面。
“地址发我。”我说,“我去搬。”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
和平里小区四号楼三单元402。我骑共享单车去的,二十分钟。
门是老的防盗门,钥匙拧进去有点涩。开了之后是一间很小的开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是粉色的。
一个黑色行李箱靠在墙角。没锁。
我拉开拉链看了一下——几件衣服,一套洗漱用品,一双拖鞋。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2024年3月12日,决定分手。”
我合上笔记本,把行李箱拉好。
桌上有一张纸条,压在水杯底下。我拿起来看,是她的字:“赵东升,如果你看见这张纸条,说明我真的回不去了。”
纸条是新的,字迹有点抖,像是用右手写的。
我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粉色镜框,边角有点裂了。
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包创可贴。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林薇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影。她看见我拎着行李箱进来,目光在箱子上停了一下。
“就这些?”我问。
“嗯。”
“那镜子你要吗?粉色那个。”
她摇头:“不要了。”
我把行李箱放在主卧门口。她看着箱子上的标签,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进了厨房,开始煮排骨汤。山药削皮的时候我手滑了一下,刀口划了道口子,不深。
她把创可贴递过来的时候我愣了。
“你从哪儿翻的?”
“你口袋露出来的。”她说,“我看见了。”
我把创可贴贴上。她站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赵东升,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还想复合?”
“我没想。”我转过去切葱,“我就是见不得人遭罪。”
“那你以前怎么不见得?”
我刀停了一下:“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下班回来就坐沙发上玩手机,”她说,“我在厨房做饭你从来不进来。我洗完澡想跟你说句话,你戴着耳机打游戏头都不抬。”
我把葱扔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声。
“我那时候觉得,”她把声音压低了点,“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娶我。”
“那你为什么还嫁?”
“因为我妈说你再不娶我就没人要了。”
锅里的汤滚起来,我把火调小,拿勺子撇了撇浮沫。
“林薇,”我背对着她说,“你妈的话你以后别听了。”
身后安静了很久。
“嗯。”她说。
晚上我在沙发上躺下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带还是暖黄色的。我伸手够到开关,关掉。
主卧的门缝里还透着光。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开了。她穿着睡衣走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茶几边。
“赵东升。”
“嗯。”
“你早上说的三个月,”她低头看着我,“算数吗?”
“算。”
“那三个月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今天在你口袋里看见那张纸条了。你留着了?”
“嗯。”
“我想撕了。”
“随你。”
她没撕。她回了屋,关上门。门缝里的光又亮了很久。
我翻了个身,沙发太短,脚伸出去悬在外面。茶几下面有一个盒子,我伸手够了出来。
是婚礼那天用的喜糖盒。她妈定做的,盒子上印着我和她的名字,心形的。
里面还剩几颗糖,过了期,化得黏糊糊的。
我把盒子扣好,塞回茶几底下。
主卧的灯终于灭了。全屋陷入黑暗,只有阳台外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斜长的亮条。
我闭上眼睛。
脚还是伸在沙发外面。
脚趾头有点凉。
但比昨天在医院椅子上熬的那一夜,暖和多了。
第三章
住到第七天的时候,我们之间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不算冷,也不算热,像烧到一半突然撤了火的温水。
她白天坐在沙发上看书,我用电脑处理工作上的事。厨房共用,但错开时间。她右手能拧瓶盖了,但切不了菜,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在用水果刀削苹果,左手打着石膏夹着苹果,右手一抖一抖的,差点切到指头。
“我来。”我拿过刀。
她把苹果递给我,坐回沙发上,腿盘着,打了石膏的那条胳膊支在膝盖上。
“赵东升,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你以前切苹果只切自己那份。”
我没接话。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了根牙签推过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捡了一块放进嘴里。
那天晚上我在洗澡,水开到最大,听见她在客厅接电话。水声太大听不清,只隐约听到她喊了一句:“你别来了行不行?”
我关了水,擦干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挂了。坐在沙发上,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谁?”
“我妈。”她没抬头,“她说明天要过来。”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她穿着那件白色卫衣,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锁骨上有一小块红,可能是挠的。
“她想干嘛?”
“来看我。”她抬头看我,眼神说不上是求助还是试探,“我说我在外面租房子住,没说在这儿。”
“那你让她去和平里?”
“和平里已经退了。”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我说我换了个地方住,没告诉她地址。”
“她知道你离婚了?”
“知道。”她顿了顿,“她还知道你把房子钥匙收走了。她气疯了,在电话里骂了你二十分钟。”
我靠着墙没说话。瓷砖是凉的,隔着层睡衣也能感觉到。
“明天十点到。”她说,“你……能不能不在家?”
“行。”我点头,“我九点半出门,下午再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谢谢。”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她在卫生间洗漱。我拿了钥匙,换了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右手里攥着牙刷,嘴角全是牙膏沫,从镜子里看我。
“中午记得吃饭。”我说。
门关上。我没走远,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手机里放着什么视频我没看进去。
九点五十八分,一辆深红色轿车停在了小区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下来了。她穿着黑色长裙,戴着墨镜,头发烫了大波浪,手里拎着一只红色塑料袋。
我见过她三次。订婚一次,婚礼一次,还有一次是在民政局门口远远看见的,那天她没看见我。
她进了小区,我站起来跟了进去。
电梯停在17楼,我走楼梯上去。楼道里很安静,我站在拐角处,能听见自己家防盗门打开的声音。
“哎哟我的天,你胳膊怎么搞成这样了!”
门没关严。她妈的声音从门缝里灌出来,尖、亮、带着一股熟稔的怨气。
“被车撞的。”
“谁撞的?报警了没有?赔没赔钱?”
“出租车,有保险。”
“保险能赔几个钱!你那个男人呢?赵东升呢?他不来医院照顾你?”
“他来了。”
“来了?他来了你还搬出来住?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住他那套房不比你租那破房子强?他来了你还不顺杆爬,你——”
“妈。”
林薇的声音不大,但把她妈截住了。
“你坐下。”
沙发弹簧吱呀一声。
“我跟赵东升已经离了。协议签了,证也领了。你跟爸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跟他没关系?什么叫没关系?你嫁都嫁了,房他没写你名,钱他没给你一分,你就这么白白让他占了你三个月便宜?!”
“他占我什么便宜了?”
“你说占什么便宜!你一个大姑娘嫁过去三个月,他白白跟你睡——”
“我们没有。”
客厅里安静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插在兜里,指甲掐进掌心。
“没有?”她妈的声音拔高了,“什么叫没有?你们新婚夜没同房?你骗谁呢你!”
“睡了。”林薇的声音很平,“他睡沙发,我睡床。三个月都这样。”
“你——”
“他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我能听见她妈的呼吸声变粗了。沙发上传来窸窣的响动,大概是站了起来。
“你别跟我胡说八道!赵东升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他娶你回来不碰你?那你嫁他图什么?图他让你守活寡?”
“妈,我跟你说了,我们离婚了。”
“离了你就跟我回家!我早就说了那个赵东升靠不住,你非不听——”
“是你让我嫁的。”
空气凝固了。
我靠在墙上,墙皮有点掉灰,蹭了我袖子一片白。
“……你什么意思?”她妈的声音低下来,颤的,“是你自己要嫁的,你那时候说喜欢他,我跟你爸才——”
“是你说的。”林薇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个字之间有了停顿,“你说你查了他家底,他爸是退休教师,他妈在国企,他本人月薪过万有房有车。你说这种人错过了就没了。你说我已经二十六了再不嫁人这辈子就完了。”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
“我听见了。”林薇说,“婚礼那天你在后台跟他妈聊天,我全听见了。”
她妈没出声。
“你说:‘等结了婚,先把房本加了名,半年内怀上,生了孩子他就跑不掉了。’你还说:‘我闺女听话,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防盗门的缝里飘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被掐住了喉咙。
“妈,我不是东西。你当初把我当筹码嫁出去,我就不能自己离了?”
“你胡说什么!谁把你当筹码了!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你就该问问我喜不喜欢他。”
“那你喜欢吗?”
沉默了。
我站在墙后面,感觉自己像个偷听的小偷。可是脚钉在地上挪不动。
“……喜欢过。”林薇的声音轻下来,“刚认识的时候喜欢过。”
她妈开始哭。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抽抽噎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茶几上有人抽了纸巾,窸窸窣窣。
“那你现在……现在怎么办……你住哪儿……”
“我住朋友家。你别管了。”
“你胳膊都断了,谁照顾你?”
“我自己能行。”
“你自己能行什么!你饭都做不了!”
“我点外卖。”
“外卖能行?!外卖不干净——”
“妈!”
林薇的声音突然高了,带着一股我从来没听过的烈度。像一根绷紧了三年的弦终于断了。
“你回去。我住哪儿不用你管。钱我自己有。胳膊我自己会养。你要是再跟赵东升家里联系,我就换个城市,你再也找不到我。”
哭声停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由近及远。防盗门开了,又关了。
电梯叮了一声。
我站在拐角没动。
又过了几分钟,我家的门开了。林薇穿着拖鞋走出来,站在门口,朝楼梯拐角看了一眼。
“出来吧。”她说,“我看见你鞋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刚才便利店门口踩了水,鞋印子从拐角一路拖到了她家门口。
我从墙后面走出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红了一圈。右手里攥着手机,左胳膊垂在身侧,石膏上那只小鸭子还歪歪扭扭地笑着。
“你都听见了?”
“嗯。”
“行。”她侧过身给我让路,“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回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只红色塑料袋,里面是排骨、山药、一兜苹果。她妈带来的。
“你妈……”
“她走了。”林薇把塑料袋拎起来看了看,“排骨她买完了。”
她拎着袋子往厨房走,步子有点急。走到半路停下来,背对着我。
“赵东升。”
“嗯。”
“你刚结婚那会儿,”她的声音闷闷的,“喜欢过我吗?”
我站在客厅地板上。茶几上还有她妈没带走的纸巾团,垃圾桶满了没倒。电视柜上放着我们俩的结婚照,是婚纱店送的那张小相框,一直没拆。
我想了很久。
“喜欢过。”我说。
她没动。
“那你为什么半年都不碰我?”
“因为我看见你婚礼那天在化妆间哭。”
她猛地转过身来。眼眶彻底红了,眼泪没掉,但嘴唇在抖。
“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说,“那天我去找你试西装,后台帘子没拉严,你坐在镜子前面哭,你妈在门口打电话。你哭了很久,把妆都哭花了。”
我把手里的钥匙串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
“那天我就知道,你不是心甘情愿嫁的。”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右手攥着红色塑料袋,塑料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那你为什么还娶?”
“因为我也不是心甘情愿娶的。”
客厅里静得像在水底。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顺着那块暗红色的痂滑到下颚,滴在石膏上。
“赵东升,”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不是傻。”
“嗯。”我说,“我是傻。”
她笑了一声,眼泪淌了满脸。
“排骨炖了吧。”她说,“我饿了。”
第四章
那天晚上排骨炖得很烂。
我站在灶台前,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右手托着下巴看我忙活。油烟机嗡嗡响,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整个屋子都是肉汤的味道。
“你以前怎么不给我做。”她突然问。
“以前你妈每周来两趟,你又不让我进厨房。”
“我现在让你进了。”
我背对着她,拿汤勺撇了撇浮沫:“以后想吃什么提前说。”
“呵。”她笑了一声,“说得跟要过一辈子似的。”
我没接话。锅盖盖回去,转了小火。回头的时候她正低头抠石膏边缘那块蹭脏的地方,指腹摩挲着那只小鸭子的脑袋。
“明天去医院复查。”我说。
“嗯。”
“我请假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
“你左手怎么打车?单手按手机?”
她没吭声了。
吃完饭我洗碗,她坐在客厅看电视。水槽里哗啦啦水响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关水擦碗的间隙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不用了”“我自己解决”“你别管了”。
我端着削好的苹果走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挂了。
“谁?”
“房东。”她把手机塞进沙发垫子底下,“问我还租不租那间房,我说不租了。”
“你骗我。”
她偏头看我。
“你给谁打电话了,刚才。”我把果盘放茶几上,“你说了三遍‘你别管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右手攥了攥卫衣下摆:“你这人,观察得还挺细。”
“谁?”
“我妹。”
“你有妹妹?”
“堂妹。”她说,“就比我小一岁。之前存了点钱在我这儿,我赔了。”
赔了。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地绷了一下:“你转我那五十二万里头有她的?”
“十万。”她说,“她说要买房用的。”
客厅的电视音量开得很低,里面在放一档综艺节目,时不时冒出罐头笑声。我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那你现在怎么还她?”
“我退了房子,还剩一个月押金和两个月租金,一共一万八。”她掰着手指头算,“加上我卡里剩的几万,先还她一半。剩下的……等胳膊好了再说。”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石膏。
“那个房,”我说,“你妈叫你加名那个事,是你妹出的主意?”
“不是。”她摇头,“她让我别嫁。”
我看着她。
“她说:‘姐,你嫁过去要是过得不开心,你连跑都跑不了。’”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重复一个很久以前说过的话。“我没听。我以为结了婚,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电视里的笑声又响了。我关掉了电视。
“你妹电话多少?”
她抬头看我,眼神警惕:“你干嘛?”
“我给她打个电话。”
“你打她电话干什么?”
“告诉她那笔钱我替你还了,利息她说了算。”
她猛地坐直了。右手的手机从膝盖上滑到地板,啪一声。
“赵东升,你疯了?那是我妹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钱现在在我账上。”我说,“我还没花。”
“那是离婚协议上写的——”
“离婚协议上写的是精神损失费五十万,一年内付清。你给了五十二万三,多出的两万三和那十万是两码事。”
她张了张嘴,喉头发紧。
“林薇,”我看着她,“你不欠你妹的。你欠她的我来还,你先把自己胳膊养好。”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右手把卫衣下摆揉成了一团。
过了很久。
“赵东升。”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对我也不坏。”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那种笑我没见过,像哭,但又不是哭。
“你放屁。”她说,“我对你哪里好了?”
“你走那天给我转了五十二万。”
“那是因为——”
“因为你欠我的。”
她噎住了。
“你欠我的你都还了,”我说,“现在就该我还你了。”
那天晚上她回主卧睡觉前,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赵东升,那十万算我借你的。我写欠条。”
“不用。”
“我会还。”
“随你。”
她关了门。我在沙发上躺下来,脚还是伸出去悬在扶手外面。茶几底下那个喜糖盒子我昨晚又摸出来过,里面黏糊糊的糖已经被我扔了,只剩下空盒子。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看,心形的,印着名字的那面朝上。
“Z&L”。
我翻过去,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当时定做的时候印刷厂默认加的——百年好合。
我把盒子放回原处。
关灯以后没多久,主卧的门缝又亮了。我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窸窸窣窣,然后是手机打字的声音。过了几分钟,她出来倒水,路过茶几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东升。”
“嗯。”
“你睡沙发累不累?”
“还行。”
“你腿伸不直吧?”
“习惯了。”
她站了一会儿。月光从阳台照进来,我看见她赤着脚,右手指尖在石膏边缘摩挲着那只小鸭子。
“明天拆石膏吗?”我问。
“医生说看片子,好的话就拆。”
“拆了之后呢?”
“之后就可以洗澡了。”她说,“我好久没洗过澡了。”
“那我明天去买个浴帘,原来的坏了。”
她没说话。
我闭着眼睛感觉到她走近了两步,然后停了。
“赵东升。”
“嗯。”
“你知道为什么我婚礼那天哭吗?”
“你妈逼的。”
“不是。”她的声音低下来,“是因为那天我穿着婚纱从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你没看着我。”
我睁开眼睛。黑暗里她的轮廓很模糊,站在茶几旁边,石膏反射了一点月光。
“你当时在看手机,”她说,“我走到你跟前了你才抬头。你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还行’,然后就转过去招呼客人了。”
我记起来了。那天确实有个工作电话,我在处理一个紧急的邮件。
“我当时觉得,”她吸了一下鼻子,“你娶我,只是因为你妈说要结婚,而我是个合适的人选。”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坐起来。沙发弹簧响了一声。
“林薇,”我说,“我不敢看你。你穿着婚纱走出来那一步,我手机都拿不稳。”
她没出声。
“我怕看了你,我就想把婚礼取消了。”
“那你为什么不取消?”
“因为那天来了三百个人。”
她笑了一声,气音,带着鼻音:“赵东升,你真的傻得要命。”
“嗯。”
“那你想不想看我穿婚纱的样子?”
“你那天穿过了。”
“那天你没看。现在补看。”
她转身回了房间。门没关。我听见她翻衣柜的声音,拉链拉开又合上,衣架碰撞,布料摩擦。
过了五分钟。
她穿着一件白色裙子走出来了。不是婚纱,是订婚那天穿的那条,及膝,吊带,裙摆上有一点蕾丝边。左胳膊的石膏露在外面,白裙子配白石膏,在月光下看不太出来哪里是胳膊哪里是裙子。
“婚纱送洗了,还没拿回来。”她站在卧室门口,“这条行不行?”
客厅里很暗。月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锁骨上,落在石膏表面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上。
我站起来。
她没动。
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她没化妆,脸上擦伤的痂掉了一半,剩下浅粉色的新肉。头发没洗,有点油,胡乱扎在脑后。
她很狼狈。但比婚礼那天穿婚纱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更让我想盯着看。
“行。”我说,“好看。”
她仰起头,月光落在她眼睛里。
“赵东升。”
“嗯。”
“等我胳膊好了,我们重新谈一次恋爱吧。”
我看着她。石膏上的小鸭子冲我咧着嘴笑。
“好。”
她转身回房间,关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像说了什么。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躺上床,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响了一下。
我回到沙发上躺下,把茶几底下的喜糖盒子又摸了出来。
心形的。印着名字。
我把它放在茶几正中间,糖纸已经撕掉了,空了。
空盒子摆在月光下,像等着被重新装满。
第五章
复查结果比预想的好。医生说骨折线愈合得不错,石膏可以拆了,换一个轻便的支具再戴两周。
拆石膏的时候林薇坐在椅子上,左手平放在诊台上。护士拿钳子一点一点剪开,石膏碎屑掉了一地。她盯着自己的胳膊,像盯着一个拆了封的快递。
“疼不疼?”我问。
“不疼。”她说,“就是有点轻。”
胳膊露出来的时候,那截皮肤比周围白了一个色号。腕骨处还有淡淡的淤青,手指有点肿,但能动了。
医生让她做了几个握拳的动作,她皱了皱眉,但都完成了。
从医院出来她走在前面,左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赵东升,我能抓东西了。”
“抓一下我试试。”我把手伸过去。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指,攥了两秒,松开了。
“没力气。”她说,“但能感觉到你在。”
午后的阳光晒得柏油路有点软。她走在我旁边,隔了半步,左手垂在身侧,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抓空气。
“下午干嘛?”我问。
“去还钱。”她看了我一眼,“我妹来北京了,约了三点的咖啡。”
“我跟你去。”
“不用,我自己——”
“你请她喝咖啡,我请她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推。
下午两点半到了那家咖啡店,她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我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是亲戚。脸型和林薇像,但眼睛更大更圆,染了一头栗色短发,耳垂上戴着一对亮闪闪的小圈。
她看见林薇进来就站起来了,走过来一把抱住她,然后看见我,愣了。
“姐,这是……”
“赵东升。”林薇说,“你姐夫。”
那个“前”字她省了。
她妹打量了我两秒,然后伸手:“赵哥,我叫林瑶。听我姐提过你。”
握手的时候她五指并拢,力气挺大。
坐下来点了喝的。林薇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林瑶面前:“先还你五万,剩下的等我胳膊好了再补。”
林瑶没接信封,先看林薇的胳膊:“你石膏拆了?”
“换支具了。”
“能工作了?”
“能。”
林瑶这才把信封拿过去,掂了掂,没打开直接塞进自己包里:“姐,那钱我不急着用。你把自己先养好了。”
“不行,欠着我不踏实。”
“你要不踏实,那就请我吃顿好的。”林瑶歪头看我,“赵哥,你说呢?”
“吃。”我说,“你挑地儿。”
林瑶挑了一家烤肉店。三个人的桌子不大,炭火上来的时候林薇拿夹子想翻肉片,被我伸手接过去了。
“你坐,我来。”
林瑶在旁边看着,筷子戳在蘸料碗里没动:“姐,他以前也这样?”
林薇低头喝了口大麦茶:“以前不这样。”
“那现在怎么变性了?”
“他赎罪呢。”林薇瞥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我夹了一块烤好的五花肉放她盘子里:“赎完了我就退。”
林瑶看看我,又看看她姐,筷子夹着那块肉没往嘴里送:“赵哥,我问你个事。”
“说。”
“你俩现在算什么关系?”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林薇低头吃肉,腮帮子鼓着没说话。
“算重新认识的关系。”我说。
林瑶“哦”了一声,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说了句:“行,那我下回改口叫赵哥还是姐夫?”
“林瑶。”林薇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林瑶笑嘻嘻地躲:“好啦好啦,叫赵哥行了吧。”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林薇走得很慢。初秋的夜风有点凉,她缩着脖子,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着,手指绞着卫衣的拉链绳。
“赵东升,林瑶喜欢你。”
“看出来了。”
“她以前最反对我嫁你,今天居然叫姐夫。”
“那你呢?”我问。
她停下来。马路对面有一家水果摊还亮着灯,橙黄的灯光铺了一地。
“我?”她偏头看我,“我不知道。”
她往前走,我跟上去。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指着单元门口的地垫。
“地垫换了?”
之前那块灰色的是结婚时候买的,她嫌丑。现在换成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两个字——“回家”。
“上周换的。”我说。
她蹲下去摸了摸那块地垫,手指沿着“家”字的边缘划了一圈,然后站起来。
“挺好看。”
电梯里就我俩。十七楼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去换的?”
“你拆石膏那天。”
“那天你不是上班吗?”
“请了半天假。”
她没再问。电梯到了,她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旋进去的时候咔嗒一声很清脆。
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是我出门前开的。
她弯腰换鞋,这次没等人帮。右手把左脚的鞋脱了,踩进拖鞋里,自己蹲下去把鞋摆好。
“赵东升。”
“嗯。”
“你一直在等我回来,对吧?”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玄关的背影,支具箍在左手小臂上,在灯光下泛着白。
“从你扔回钥匙那天就在等了。”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我。嘴抿着,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那天我去退房的时候,”她说,“我在出租车上哭了一路。司机问我是不是失恋了。我说不是,是逃出来了。”
“那现在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烤肉味和发丝里的洗发水味道。
“现在好像,”她抬头看我,“逃到对的地方了。”
她没亲我。只是伸手把我卫衣帽子上的绳结解开,又系了一个蝴蝶结,拍了拍。
“我给你买了新床垫。”我说。
“嗯?”
“上周订的,今天送到了。你睡主卧,床垫换了新的。”
她愣了一下:“那你呢?”
“沙发。”
“赵东升,你打算睡一辈子沙发?”
“等你支具拆了再说。”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眼里有光,牙齿露出来,嘴角翘得很高,整张脸都亮起来。
“行。”她说,“那你再忍两周。”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喜糖盒子,”她指了指茶几,“你是不是动过了?”
“我把里面的糖扔了。”
“空了?”
“嗯。”
她点点头:“空了好。”
然后她关上了卧室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见茶几正中央那个心形的喜糖盒子静静躺在月光里。盖子掀开一条缝,里面真的空了。
我走过去把它盖上。指尖碰到盒面刻着的那行“百年好合”,发热,发烫。
我收回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我看了镜子很久。
然后拧开水龙头,泼了把脸在脸上。
水是凉的,但脸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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