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幕上,他们是几代人最熟悉的面孔,端庄、稳重、字正腔圆;荧幕后,他们却在悄悄承受着外人无从知晓的一切。很多观众以为他们只是退休了,殊不知,那个声音已经永远停下来了——而他们离开的方式,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早,都要猝不及防。
赵忠祥踏进央视的那一年是1959年,年仅17岁,是台里最年轻的播音员,也是中国电视史上第一位男播音员。他的嗓音先天条件极好,低沉、稳厚、有穿透力,经过系统训练之后,这种质感更加突出。
最初他在北京电视台——也就是央视前身——播报新闻,工作内容单一,但他站稳了,而且一站就是数十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1984年起,他先后主持了12届央视春节联欢晚会以及国内外许多大型活动;他解说的带有科普性质的栏目《动物世界》和《人与自然》,也深受广大观众的认可和喜爱。
那个年代,电视节目远没有今天这么丰富,能守着电视机等赵忠祥开口,是很多家庭的固定节目。那句关于动物繁殖季节的解说词,更是成了很多人的童年记忆。
罗京走上播音这条路,带着几分偶然。他本是一个爱踢足球、喜欢京剧的普通少年,报考北京广播学院也不过是同学拉他去的,没曾想同学落选,招生老师却相中了他清秀的外形和悦耳的嗓音。罗京1979年考入中国传媒大学播音系,1983年毕业后进入中央电视台,主持《新闻联播》节目,曾与赵忠祥、宋世雄并称”播音三巨头”。
进台之后,他迅速证明了自己不只是形象好、声音好,而是真正有能力扛起直播压力的播音员。1996年,《新闻联播》从录播转为直播,这对每一个出镜的播音员来说都是巨大的挑战。
罗京接下了这个担子,26年的时间,3000多次的主持生涯中,他从未出过错。每逢香港回归、澳门回归、奥运会开幕等大事,人们总会在电视屏幕中找寻他的面孔,期望获得最权威的解读。
王欢的起点没有那么显赫,却一样踏实。她不是科班出身,从承德地方台一路走出来,靠着母亲戏曲演员的熏陶和自己长年的实际工作磨砺,形成了自己温和而有分量的主持风格。1995年,央视电影频道正式开台,招募主持人的竞争极为激烈,近千名考生只录取了三人,王欢是其中之一。
进入频道之后,她一边在镜头前主持节目,一边承担幕后的策划、撰稿、录音和后期制作工作,每天清晨六点就要开始录节目,一整天下来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她温润、清丽的形象成了电影频道的标志,许多观众通过她的节目了解电影资讯,亲切称她为”电影一姐”,同事们则习惯叫她”欢子”。
赵忠祥退休后,将更多时间放在个人爱好的书画、厨艺、自媒体以及人才培养等方面。外界看到的是一个悠然自得的老人,生活充实,笑容从容。但事实上,早在三年前,他体检时就发现了一处肿瘤,穿刺活检当时显示是良性,然而穿刺带来的痛苦让他此后整整三年拒绝再踏进医院做检查。这个细节,后来被好友魏明伦透露出来,令人听后唏嘘。
直到2019年底,赵忠祥突然出现明显消瘦、双腿浮肿的症状,在家人的再三催促下才去医院。赵忠祥于2019年底感到身体不适,就医检查,发现身患癌症且已扩散。发现的时候癌细胞已经扩散,留给治疗的时间极为有限。就在1月14日,还有媒体报道,称赵忠祥旧疾复发入院治疗,老搭档倪萍在助理搀扶下前往探望。
谁都没想到,这次探望会成为永别,再见面已然阴阳相隔。2020年1月16日清晨7时30分,赵忠祥在北京世纪坛医院去世,这一天正好是他78岁的生日,从确诊到离世,仅仅一个多月。
罗京的情况,在某种程度上更令人痛惜。2008年7月,他被确诊为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但那时距北京奥运会开幕只剩不到一个月,台里工作高度紧张,罗京没有声张,照常上班。
2008年8月31日,罗京最后一次主持《新闻联播》。当天录完节目,他才正式办理住院手续,那是他二十多年职业生涯里唯一一次请假。住院后开始系统化疗,2009年2月完成造血干细胞移植,一度出现好转迹象,家人和同事都以为最难熬的阶段正在过去。
5月29日他在病房度过48岁生日后仅仅几天,并发症突然暴发,心脏衰竭急剧加重,抢救也未能挽回。2009年6月5日,罗京于当日晨7时05分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〇七医院去世,死因是化疗导致的并发症心脏衰竭。
王欢的病情,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几乎无人知晓。2008年体检查出乳腺癌,她没有对外公开,只告诉了最亲近的家人和少数台里领导,然后照常上班。那几年,她白天做节目、开策划会,把治疗尽量安排在工余时间,从外表上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直到2012年下半年病情急转直下,才彻底停止了工作。2013年7月3日,王欢去世,年仅42岁。身后留下的,是一个刚刚四岁的女儿,以及那些至今还以为她只是辞职转行的观众。
赵忠祥去世的消息在2020年1月迅速扩散,震动了整个广播电视圈。昔日与他搭档多年的倪萍,得知消息后悲痛难掩。对主持界来说,赵忠祥是难以逾越的职业高峰。大批观众涌入各大社交平台留言,几乎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那些守着电视机听他讲大自然的下午,是再也找不回来的记忆。
遗体告别仪式于2020年1月20日上午在北京八宝山东礼堂举行,众多老朋友、老同事赶来送别,没有人预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动物世界》此后仍在播出,但那段片头配音,对熟悉赵忠祥的观众来说,听起来已是另一种滋味。
罗京的追悼会,则是一场规模远超预期的告别。2009年6月11日,北京八宝山殡仪馆外已是人山人海,周围的停车场也全部爆满,北京地铁1号线车厢里也挤满了前来送别的群众。
董卿、赵忠祥、周涛、水均益、李咏、毕福剑、王小丫、崔永元、张宏民、邢质斌、李瑞英,以及老一辈播音员陈铎、沈力、宋世雄也都赶来送罗京最后一程。平日里口若悬河的名嘴们,那天几乎都选择了沉默,不愿接受采访。在10时的公众悼念活动开始后,人群在广场上排成S形队伍,酷热难耐,但无人离去。
由于人群实在太多,据事后统计,当天到场的各界群众超过了2万人,进入告别大厅内向罗京告别的约4600人左右。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很多人对一位播音员影响力的全部想象。追悼会当晚《新闻联播》播出了罗京追悼会的报道,这也是央视《新闻联播》目前为止唯一一次用沉重的语气报道除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外人士去世的新闻。
王欢的离开,静悄悄的,和她多年来的做事风格一样——不张扬,不惊动人。家属选择了低调处理,消息传播的范围极为有限。很多电影频道的老观众,后来翻看旧资料时才知道她早已不在。
那个每天清晨第一个出现在屏幕上的面孔,以这样一种方式悄然离场,令人格外难受。一直以来,这些播音员都是荧幕上的业务标杆,他们的声音记录了中国改革开放最波澜壮阔的岁月,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观众。
三位名嘴都是如此,生前拼尽全力,走时轻轻悄悄,只留下那些声音和面孔,在无数人的记忆里,长久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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