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刘虎 摄影报道

十年,对龙乔来说,是从城里姑娘到村里主心骨的转身。2016年,回到遂宁船山区亿禾村,眼前是路不通、土不平、水难留的丘陵。

如今,她身上挂着两重身份:一边是处理家长里短、争取项目修路引水的村书记,一边是盘算机械化怎么搞、加工厂怎么转的家庭农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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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宁市船山区仁里镇亿禾村党总支书记、主任龙乔

她把个人产业绑在村里,也把村上的事扛在肩上。这期“田野合伙人”,听这位90后村书记讲述她的十年“双重生活”。

以下是龙乔的讲述。

我是2016年回来的。在成都读完大学,上了一两年班。家里三姊妹,我排老二。父亲先回来种地,他那个年纪的人,搞电脑、做资料台账确实弄不来,我就回来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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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宁市船山区仁里镇亿禾村

说实话,刚回来落差很大。小时候在农村待过,但四岁就出去了,对农业的印象全停留在电视上——很科技、很先进那种。一回到自己村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地不平,东一块西一块,路也不好走,跟自己想的差距太大了。

那就只能慢慢改。小田改大田,修生产便道,让机器下得了地。这些投入都是自己先掏钱,后来政府也有补贴。最开始为了灌溉,我们在上游修了十来个塘,蓄了几百亩水面。后来争取到水肥一体化项目,铺了管道,水能直接送到田里。现在用水基本不愁了。

2016年回来就是种地,到2021年村上换届,我被选成村书记。中间这五年,除了种地,也帮着村上做资料、搞脱贫、组织文化下乡。

选我当书记,一是自己家产业在这,二是村上确实需要年轻人。老书记年纪大了,希望有新的思想来带动产业。领导也盼着我能改变村上的面貌,一个是基础设施和人居环境,再一个就是给老百姓把政策宣传到位。毕竟在家的都是老年人多,需要年轻人常跟他们讲讲。

种地还算简单,当书记要处理的事就多了。我们村推行“坝坝五联议事”——定期开坝坝会,老百姓说事,干部议事。文明联创、卫生联洁、治安联防、纠纷联调、困难联帮,几个事情一起推。还组了个“邻里帮”志愿服务队,谁家有困难,能及时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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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宁市船山区仁里镇亿禾村

最难的是处理纠纷。老年人一吵架,能把二三十年前的事翻出来说。我一个年轻人,最开始说话声音小,他们耳朵又背,说半天也听不清。刚上手有点放不开,后来慢慢磨出来了。现在路上碰到,他们主动跟我打招呼,有时还开个玩笑,处得蛮愉快。

性子也是这么磨出来的。以前遇事就想马上解决,现在懂了,有些事急不来。处理纠纷你得听他们把话说完,今天说不通明天接着磨。

我们村是两个村合并的,另一个村以前是贫困村,基础设施很差。老百姓反映最强烈的就是路,一下雨全是泥巴,走都走不了。我小时候下雨上学都打光脚板,穿鞋子根本没法走。

当书记以后,一直想办法争取项目。后来争到“以工代赈”资金270多万,修了3.65公里道路、2.8公里排灌渠。生产道路既解决了生产困难,也解决了老百姓出行困难。

修路时也有老百姓问,为啥先修别人家门口不修他家。我们就一家一家解释,先解决最困难的,一步一步来。资金不够就慢慢报,这月报不上就下月接着报。没事时去他们家里坐坐,摆摆家常,把情况说清楚,大多数人能理解。

最开始种地全靠人工。我们这是丘陵,年轻人都出去了,在家的60岁以上占三分之二,70岁都算主要劳动力。效率低,成本高。

我们就慢慢添机械。从耕地、播种到收割,现在基本全程机械化,作业率能到90%。无人机打药、收割机收粮,都自己干。效率提上来了,以前收稻谷老担心下雨,机械作业快,受天气影响就小。自家用不完的机械,还帮周边村作业,收点服务费。村里培养了8个农机操作手,都是年轻人。老百姓看到机械确实省事,慢慢也就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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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乔利用无人机给稻田喷洒农药

以前村里没加工厂,种粮大户都要跑到蓬溪或安居去打米,来回折腾,设备也落后,打出来的米发黄、碎米多。

我们村干部到周边几个村调查了一圈,觉得应该自己建一个加工厂。后来争取到中省扶持集体经济项目,建了日加工30吨的粮食加工厂。去年拿到了SC认证,是船山区村集体经济的第一张食品生产许可证。现在不光自己村用,周边区县的种粮大户也来我们这加工。

除了大米,村里还种小麦、油菜、玉米、大豆。引了个年轻人回来搞挂面加工,把本村的小麦就地消化,减少了运输成本。加工厂带动了就业,加上土地流转费、务工收入,村民年均增收差不多2000块。

村上常住400多人,60岁以上占三分之二。年轻人都在外打工,平时回来就是看看老人,吃顿饭就走。前两年过年尤其明显,大年三十回来吃个团年饭,放个烟花,开车就走了。

我们也在想办法吸引人回来。有几个年轻人被我叫回村种地了,家庭农场那两个技术员就是。每年毕业季也做宣传,让他们看看现在的农村跟以前不一样了。

但说真的,最大的问题是挣不到太多钱。一个年轻人上有老下有小,光靠种地养不活一家人,还不如在外打工稳定。遇到极端天气、灾年,风险更大。我单身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要引别人回来,得考虑他实际的生存问题。这就像个死循环。

只能慢慢改善基础设施,慢慢把产业做起来。不能指望一下子翻天覆地,那不现实。

也想过搞农旅融合,搞研学基地,让城里学生来体验农业生产。跟天府良仓那边对接过,他们平台大,想引一些活动进来。但季节性太强,内容也单一,学生来了走马观花,提不起兴趣。要搞就得联合周边村一起,看点才多。

也想过搞民宿、农家乐。有钓鱼的,有吃饭的,油菜花开时弄点农家饭。但我们离城太近,就在眼皮底下,土地红线管得严,卫星图斑盯着,建啥都不容易。投资大,周期长,不一定有效果。

有人问我为啥坚持。一个是觉得农村确实需要我们这代人回来改变。以前有个长辈跟我说过,农村不能一直落后下去,总得有人回来。

另一个是看到村上的变化——路修了、水通了、地平整了、机械化搞起来了——还是有成就感。老百姓有事愿意来找你,觉得你能帮他解决问题,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这些年性格也磨平了不少。以前比较急,做事想马上看到结果,现在知道基层工作急不来,有些事得慢慢熬。从2016年到现在,正好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接下来五年,我想把底子再打扎实一点,把常规工作开展好。

现在50岁多岁的人开始往回走了,在外面打工不好打,就回村来。除了年轻人,我们也想把这些人留住、用好。至于其他的,慢慢来,农村有农村的生存之道。我们守着粮食安全的底线,种好地,就是本分。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