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两年,前夫叫我去宾馆拿儿子的学费,一进门他就让我去卫生间。

我站在房间门口没动。地板上摊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打开,里面是男人的衣服,另一个合着,拉链上挂了个Hello Kitty的吊牌,是我儿子以前书包上那个,后来丢了,没想到在他这儿。房间里有股烟味混着酒店洗衣液的清香,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挤进来,像一道薄刀刃。

我说你让我来拿钱,去卫生间干什么。前夫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头低着,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我说你先把学费给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鼓的,放在床头柜上,说钱在这儿,你先去卫生间。

我走过去打开卫生间的门。

里面什么都没有。洗脸台干干净净,毛巾叠成方块搭在架子上,马桶盖盖着。但镜子上贴着一张纸条,透明胶带粘了四角,怕掉。纸条上是我儿子的字,歪歪扭扭,铅笔写的:"妈妈,爸爸说你要给我找个新爸爸了。我不要新爸爸,我只要你回来。奶奶说你走了就不管我了,可是你每个月都给我打电话。爸爸说你是坏人,可你上次给我买的鞋还在穿。妈妈你到底去哪了?"

纸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的:"我今天生日,爸爸给我买蛋糕了,但我留了一半给你,在冰箱里。"

我拿着纸条看了三遍。镜子里映出我的脸,两年了,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全变了。我走出卫生间,前夫站起来。他比以前瘦了,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鬓角的灰。他说儿子昨天问我,妈妈是不是不要他了。我说不是不要他,是他跟你生活对上学更方便。他说儿子说"那我可以去妈妈那边上学吗"。我没说话。

前夫把信封推过来,我拆开,里面是八千块。一学期学费是四千,他给了双份。我说多了一倍。他说多的那份是这学期的补课费,儿子数学跟不上,请了家教。我愣了,离婚前他连儿子作业都懒得签字。

我问他你这两年怎么突然转性了。他摸了一下后脑勺,说离婚那天你拖着箱子走,儿子追到小区门口哭,回去以后三天没跟我说话。第四天他跟我说"爸爸,我们以后自己吃饭自己做家务,不要麻烦奶奶了"。然后他就自己洗袜子,自己收拾书包,期末考了第八名。他跟我说"爸爸,妈妈说只要我考进前十她就回来,我考了第八,妈妈怎么没回来"。

我靠卫生间的门框滑下去,蹲在地上。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考进前十就回来。前夫说你没说,他自己编的。他编了两年。每次考好了就在日历上画一个圈,说等画满一百个圈妈妈就回来了。我打开手机日历算,从离婚那天到现在,六百多天,他画了六十三个圈。最近一个圈是昨天画的,期末考试,第七名。

酒店走廊有小孩跑过去,笑声从门缝钻进来了。我站起来把信封放回床头柜,说钱我不要。前夫说你拿着。我说你拿回去给儿子报个游泳班,他小时候想学,你嫌贵没报。前夫沉默了一下,说好。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问冰箱里那块蛋糕还在吗。前夫说在,我每天换一次保鲜膜。我说他今天过生日,你在这儿开房间干什么。前夫说家太小了,他想请同学来,坐不下。他想让你来,又怕你不来,就跟我说用学费骗你来。

我重新走进卫生间,在镜子上那张纸条旁边,用酒店的口红(他搁在那里的,一管新口红,色号是我以前常用的)写了一行字:"妈妈来了。蛋糕明天吃,妈妈陪你。"

推门出去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背对着我站在窗户前面,窗帘拉开了一点,光落在他肩膀上。他没回头,但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哭又像笑。我没走过去。有些裂缝不是两年能补好的,但至少今天,在儿子六十三个圆圈里,终于有一个,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