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刚插进锁孔,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就这么放心让她住进来?”
我愣在门口。
赵金宝家就我们两个人,哪来的女人?
我轻轻推开门,客厅灯亮着,他背对门坐着,手里拿着个相框。
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变成了他自己的:“跑了一个,又来一个,你省省吧。”
然后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省什么省?你以为换个长得像的就行?”
我攥着手里的钥匙,指甲掐进掌心。
那是搬进来的第四天。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我裹着件旧棉袄,在菜市场挑白菜。
小贩扯着嗓子喊:“三块五一斤,这菜新鲜得很!”我翻了个白眼,天天来买,还不知道行情?
昨天才两块八。
刚要还价,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捡起一棵白菜掂了掂:“这菜叶子都蔫了,你还卖三块五?”
声音有点熟,我抬头一看,愣了。
是个男人,花白头发,穿件藏青色夹克,身材挺板正。他也看见了我,手停在半空。
“你是……静静?”他试探着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
静静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叫过。
那是高中时候,坐在我后排的男生,每次递纸条都写“静静收”。
几十年过去,那张脸跟眼前这张脸叠在一起,老了,但轮廓还在。
“赵金宝?”我问。
他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是我。”
世界真小。我们站在菜市场门口,聊了快半个小时。
他说他老伴走了十年了,女儿嫁了人,就剩他一个。
我说我老伴也走了五年,闺女在外地。
他问我还住老地方吗,我说早搬了。
他点点头,说:“不容易。”
临走时他非要加我微信:“有空出来坐坐,老同学叙叙旧。”
加微信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微信头像是一株兰花。我记得高中那会儿,他课桌上总摆盆文竹,说是他妈妈养的。一晃四十年了。
加了微信后,他天天联系我。
早上发个“早安”,晚上发个“晚安”,中间时不时拍拍他做的饭、楼下开的花。我跟他说别这么热情,他说:“老同学嘛,多走动走动。”
五一节那天,他约我去喝早茶。
我拾掇了一下,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他到楼下接我,手里捧着一束康乃馨,粉红色的。我接过来,有点不好意思。
“你客气啥。”他把花递给我,“以前上学那会儿就想送你花,兜里没钱。”
我笑了笑,没接话。
早茶喝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认真:“静静,咱俩都这么大岁数了,我不跟你绕弯子。我一个人住,你也一个人住。我那套房子三室一厅,空着也是空着。你要是不嫌弃,搬过来住。”
我刚要开口,他摆摆手:“我知道你有顾虑。我退休金八千块,每月花不了多少。你来了,钱都归你管,你想咋花咋花。”
“不是钱的事。”我说,“咱俩四十年没见了,彼此都不了解,太突然了。”
“慢慢了解嘛。”他笑了,“你搬过来,朝夕相处,什么都了解了。”
那天回家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住了五年。说不想有人陪是假的。可我跟赵金宝真的四十年没见了,光凭高中那点回忆,怎么搭伙过日子?
我打电话给闺女方琳。她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会儿:“妈,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我不反对。但你先别急着搬过去,多看看再说。”
多看看?怎么看?
也是巧,周末我去社区舞蹈队排练,碰到老街坊吴老师。她听说赵金宝的事,表情有点怪:“老赵?你说的是以前车间的那个赵金宝?”
“你认识他?”
“见过几面。”吴老师想了想,“那人看起来挺随和,但我听他以前同事说,他家里情况有点复杂。具体啥情况,我也说不清。”
复杂?什么复杂?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赵金宝发来一条消息:“静静,睡了吗?明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没有马上回。脑子里乱得很。
一个女人独自过了五年,突然有个人说要跟你过日子,说不心动是假的。可我心里总悬着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02
第二天,赵金宝带我去吃饭。
餐厅在他家附近,档次不低,环境也好。服务员递菜单,他直接说:“你想吃啥点啥,别给我省钱。”
我点了两个素菜,他又加了三个硬菜,还要了瓶红酒。
“看你瘦的,多吃点。”他给我夹菜,“以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吃饭的时候他话很多,说他年轻时候跑业务、全国各地到处跑,说退休了就想安稳过日子。说他女儿叫赵丽珍,在医院当护士,平时忙得脚不沾地。
“珍珍那孩子性子冷,跟她妈一个样。”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皮跳了一下。
“你女儿她妈呢?”我问。
“走了。”他夹了一筷子菜,“十年了。”
他没多说,我也没多想。
吃完饭他带我去了他家。
房子在三楼,南北通透,采光好。
客厅摆着一套实木沙发,茶几上放着茶具。
卧室铺着浅色木地板,衣柜、梳妆台都是新的。
“这个梳妆台是刚买的。”他拍了拍,“怕你来了没地方放东西。”
我拉开抽屉,空的。他准备得很周到。
“你啥时候搬?”他问。
我坐在床边,手摸了摸褥子,软的。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我点点头:“再看看吧。”
回去后我左思右想。吴老师的话还在耳边,我女儿方琳也让我别急着搬。可赵金宝每次见面都催,说他一个人太久了,想找个伴。
五一节后,他直接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在家看电视,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笑呵呵的:“来看看你。”
进屋坐下后,他转了转手里的杯子:“静静,咱也老大不小了,我就不绕弯子了。你看咱俩啥时候办?”
“办啥?”
“搭伙啊。”他笑了,“也不整那些复杂的,你去我那住就行。家具啥的我都置办好,你带人去就行。”
“再等等吧。”我说,“我还没想好。”
“还想啥?”他放下杯子,“你一个人住这破房子,冬天冷夏天热的。去我那,啥都有。”
他说得没错。我这老房子五楼,没电梯,冬天窗户漏风。他的房子宽敞明亮,条件确实好。
那天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五年来,我每天就是买菜、做饭、看电视。逢年过节,方琳回来住两天,然后又是空荡荡的屋子。我也想有人陪着说说话,也想有人给我做饭。
我翻出手机,看赵金宝的聊天记录。他每天早中晚都有消息,字里行间都是关心。四十年没见,他变了很多,成熟了,懂人情了。
吴老师的话又冒出来:“他家里情况有点复杂。”复杂?能有多复杂?谁家没点复杂事?
周末,我让赵金宝带我去见了他女儿赵丽珍。
见面地点在一家小饭馆。赵丽珍三十七八岁,齐耳短发,穿件白大褂,应该是刚下班。她坐下来,冲我点点头,没叫阿姨,也没说客套话。
赵金宝在旁边说:“这是你静静阿姨,爸以前的高中同学。”
赵丽珍看了我一眼:“爸,你决定就好。”
赵金宝脸色变了:“你这孩子,说话好听点。”
“我说错了?”赵丽珍端起茶杯,“我忙得很,没空管你的事。”她喝完茶,站起来,“阿姨,你照顾好自己。”说完就走了。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赵金宝在旁边打圆场:“这孩子就这脾气,跟她妈一样。你别往心里去。”
“她妈呢?”我问。
赵金宝愣了一下:“不是说了吗?走了。”
“走了”就是去世了?还是别的意思?
赵金宝没给我追问的机会,叫来服务员结了账,拉着我往外走:“走,带你去公园转转。”
03
五月中旬,我终于松了口。
赵金宝帮我搬家那天,穿得整整齐齐,还帮我拖着那个旧行李箱。走在楼梯上,他说:“等你过去了,这房子就卖了。”
“卖了?”我回头看他。
“留着干啥?你也不住。”他笑着说,“以后就住我那,那才是你的家。”
我犹豫了一下:“先不卖吧,万一……”
“没有万一。”他打断我,“咱俩好好过日子,哪有万一?”
搬进他家第一天,他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的,被套是新买的。厨房里锅碗瓢盆都洗得发亮。他系上围裙,做了四菜一汤。
吃饭时他给我夹菜:“以后家务我做,你负责花钱就行。”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让我去卧室休息。我坐在床边,打量着这个新环境。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绿萝。东西不多,但布局精细。
睡前他去洗澡,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突然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本旧相册,我拿起来翻了翻。
里面大多是他年轻时的照片,有张是车间合影,他站在第二排左边,表情严肃。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是他、一个女人,还有一个跟赵丽珍差不多大的女孩。女人长得挺清秀,微微笑着。应该是他老婆。
我正看着,赵金宝出来了,擦着头发:“看什么呢?”
“你老婆?”我问。
他脸色变了变:“嗯。”
“长得挺好看。”
他没吭声,走过来把相册合上:“旧照片了,没啥好看的。”他把相册塞进抽屉,动作有点急。
那晚我躺在床上,心里说不上来的别扭。他的反应不太对。提到他老婆,他总是含糊其辞,问多了就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我正要拿鸡蛋,看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几个字:“记得吃药。”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金宝,你吃什么药?”我问。
他从卧室出来:“谁吃药?我身体好得很。”
“那冰箱上贴着‘记得吃药’。”
他愣了愣,走过去把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那是以前贴的,忘了撕。”
我感觉他在隐瞒什么,但也没追问。
那天中午,楼下一个大姐来串门。赵金宝给我们介绍:“这是楼上的王姐,没事常来坐。”
王姐五十多岁,笑起来挺热情,但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她坐下来喝了几口茶,随意聊了几句,突然说:“老赵,你那个老毛病,现在还吃药吗?”
赵金宝表情僵了一下:“早就不吃了,身体好得很。”
王姐看了看我:“那就好,那就好。”说完站起来,“我先走了,孩子放学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很低:“妹子,照顾好自己。”然后匆匆走了。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她随口叮嘱。
但晚上躺在床上,想起王姐那句话,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老毛病”是什么毛病?为什么他听到那三个字,表情那么不自然?
04
第三个晚上,我睡到半夜突然醒了。
屋里很安静,旁边传来的呼吸声是均匀的。我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十二点十分。
正想翻个身继续睡,听见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侧耳听了听,“咔哒”一声,像是门锁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慢慢响起,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
我的心脏开始跳。家里就两个人,谁在外面?
我轻轻推了推赵金宝:“金宝,你听听,外面好像有人。”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没啥,睡吧。”
我没放弃:“你去看看。”
他过了几秒才说:“我去看看,你躺着。”
他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出头看了一眼。
门外什么也没有。他关上门:“没人,你做梦了吧。”
我没做梦,我清楚听到了脚步声。
第二天早上吃饭时,我问他:“你昨天半夜是不是起来过?”
“起来?没有。”他夹了一筷子菜,“我睡得死死的。”
“可昨天你明明……”
“你肯定是做梦了。”他打断我,“我睡觉特别死,天塌了都醒不了。”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根弦越拧越紧。
第四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拉开卧室衣柜最下层抽屉时,看到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口扎着,沉甸甸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瓶瓶的药。
氯氮平、奥氮平、阿立哌唑……药名我都不认识,但包装盒上印着“精神类药品”几个字。
还有几份病历本,封面写着“赵金宝”。
我翻开其中一本,第一页就写着:诊断结果——精神分裂症(偏执型),病史二十三年。
我拿着病历的手开始发抖。
二十三年?
那会儿他才四十来岁,正是最风光的时候。
我翻下去,一页一页,都是复诊记录。
最后一次是两年前,上面写着:病情稳定,继续服药,定期复查。
但医生嘱咐那一栏,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近两个月药物减量,建议恢复原剂量,密切观察。”
我猛地想起冰箱上那张便签:“记得吃药。”原来不是贴给别人看的,是贴给他自己看的。
我把病历塞回去,把袋子系好,关上衣柜。手还在抖,心慌得厉害。
怎么会这样?他有精神病,而且二十多年了。他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我坐在床边,回忆这几天的点点滴滴。
吴老师说的“复杂”,王姐问的“老毛病”,赵丽珍那句“照顾好自己”——原来他们都知道,就我被蒙在鼓里。
晚上赵金宝回来,我尽量表现得正常。他做了面条,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咋了?不合胃口?”他问。
“没事,有点胃不舒服。”
“那早点睡。”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都是那本病历。他是什么时候发病的?发起来什么样子?他老婆的“走”,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第二天中午,我给赵丽珍打了电话。
“喂,我是叶静娴。”我压低了声音,“我想问问你爸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阿姨。”赵丽珍的声音很冷,“你知道了?”
“我看到他的药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爸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二十年了。”她说,“我妈不是死了,是受不了他跑了。跑之前跟我爸闹了很久,报过两次警。”
“那他最近……”
“去年下半年停过一个月药。”赵丽珍说,“我去他那边拿东西,发现药没动。让他吃,他不吃。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又自己吃上了。”
“你觉得我现在怎么办?”
“你走吧。”赵丽珍说,“趁他还没发作。”
我挂了电话,手冰凉。
05
第五天,我去社区超市买菜,碰上了送货的小刘。
小刘二十多岁,常给赵金宝家送货,跟我也混了个脸熟。他帮我装了袋,突然压低声音说:“叶阿姨,我问你个事。”
“你说。”
“赵叔是不是那个……就是以前进过医院那个?”
我愣了一下:“什么医院?”
“精神病院。”小刘凑近了些,“我听旁边邻居说的,说他前些年犯过病,半夜穿着女人的裙子在小区里转。”
我后背一凉。
“后来呢?”
“后来被他女儿送医院了,住了两个多月。回来后人倒是正常了,但邻居们都知道这事。”
我点点头,谢了他。回来路上腿都是软的。
回到家,赵金宝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笑着说:“咋去了那么久?”
“碰见小刘,聊了几句。”
“哦,那孩子实诚。”他拿起遥控器换台,“今晚吃红烧肉,你看行不?”
我点点头,走进卧室。
那天晚上,饭桌上他很正常,给我夹菜、倒水,还讲了几个笑话。我努力配合着笑,但心里一直在想:这真的是那个半夜穿女人裙子的人吗?
他睡着后,我一个人去了阳台。
夜色很沉,远处几盏灯亮着。楼下有个老人在遛狗,慢慢走着。
我靠在栏杆上,眼泪突然下来了。我以为找到了依靠,以为晚年有伴了,结果跳进了一个大坑。
那晚我没怎么睡。
六点多,赵金宝先醒了,去厨房做早饭。
我听着他开火的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很多方面确实是好男人,做饭、打扫、关心人。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他吃药的基础上。
他吃完药是温和的,是体贴的。不吃药呢?
我不敢想。
上午,他拉我去楼下晒太阳。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稳,肩膀挺直,头发虽然白了,但梳得很整齐。
“静静,你过来。”他指了指小区花坛,“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我走过去,跟他并肩站着。太阳暖洋洋的,旁边几个老太太在聊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以后咱们天天来晒太阳。”他握住我的手,“咱俩好好过。”
我抽出手:“金宝,我想回一趟家。”
“回家?”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回哪个家?”
“我那个老房子。”我说,“拿点东西。”
“拿什么?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他的语气很坚决,“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没说话,但心里清楚:他不放我走。
06
赵金宝最终还是让我回了趟老房子。条件是也让他跟着。
我收拾了几件厚衣服,他也帮我装了几件。我瞥了他一眼,心里难受得紧。
回到我那个老屋,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里面沾了灰,但还有点熟悉的气味。
我走进去,往卧室走,拿起桌上那张方琳的照片。赵金宝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
“金宝,”我转过身,“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什么病?”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
“谁跟你说我有病?”
“我看到了。”我平静地说,“衣柜最下层抽屉里,你的药和病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他走进来,挨着我坐下,声音很低:“静静,我不是故意瞒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走。”他说,“以前也有人知道我有病,然后都走了。”
“哪种病?”
“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我听着这个词,心里一阵发紧。他终于不装了。
“你发病什么样?”
他低下头,像个犯错的孩子:“有时候会出现幻觉,会自言自语,情绪不稳定。但我吃药就好,这半年我一直吃药。”
“那半年之前呢?”
他顿了顿:“停药了三个月,后来去医院住了一段时间。”
“住院?”我想起小刘说的,“穿裙子在小区里转,也是那时候?”
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金宝,你女儿让我走。”
“她懂什么?”赵金宝的声音突然高了,“她什么都不懂!我自己的病我自己知道,我现在好了,不会犯病了。你留下来好不好?”
我没说话。
“我舍不得你。”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四十多年啊!我找了你半辈子。”
我回过头,看他红了眼眶,心里一酸。但理智在告诉我,不能心软。
“金宝,我害怕。”
“你不用怕!”他站起来,“我不吃药的时候才会出事,我现在一直吃药。你看,我这半年多好。”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他没让我一个人回去,跟着我回了他的家。
进了门,他把我的包放在沙发上:“你累了吧,先歇着,我去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耳朵里嗡嗡的。
他在厨房忙着,锅铲碰着锅沿,发出当当的声音。
一切平常得跟之前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已经看清楚,包裹在这层温和底下的,是什么东西。
晚饭时他做了四菜一汤,还特意开了红酒。给我倒了一杯:“静静,只要我按时吃药,就跟正常人一样。我保证以后不会有事。”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涩,从喉咙苦到胃里。
半夜,我又醒了。
耳朵里捕捉到了客厅的声响。我睁开眼,披上外套,悄悄下了床。
推开卧室门,看到赵金宝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他穿了一件花裙子,眼影画得乱七八糟。嘴里低声嘀咕着什么。
我的腿开始抖。
“金宝?”我试着叫了一声。
他回过头,眼神很空,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女人。然后他开口了,用一种尖细的女声:“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金宝,是我。”
“我知道是你。”他又换回自己的声音,笑了,笑得很瘆人,“你跑不掉的。”
我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往门口跑,但他快了一步,手按在门上,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去哪?”他问,语气很轻很淡。
“金宝,你别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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