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灌进喉咙的时候,蒋高明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完了。

腿抽筋了,身子一个劲儿往下坠。他拽着那个中年男人,手也开始发软。岸上围了一圈人,手机举得老高,都在拍,就是没人下来。

他听见有人在喊“快来人”,有人尖叫,有人喊着“打120”。

都不是对他说的。

水呛进肺里,疼得像火烧。他想松手,可那个男人的衣领被他攥得死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

一声哭喊,像刀子一样刺穿河面。

“你上来!你上来我嫁给你!”

蒋高明猛地睁开眼。

拼命蹬腿。

咬碎了牙往岸边游。

他不知道那个姑娘是谁,但那一嗓子,让他心里某个死掉的东西,突然活了过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蒋高明在河边坐了一个下午。

屁股底下是块碎了半边的石板,硌得生疼。他没换地方,就那么坐着,盯着水面发呆。

三月的河水浑得很,漂着些烂树叶和塑料袋。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三次。

没有未读消息。

三个月了,萧醉蓝没发过一条信息。分手那天他给她转了最后一个月的生活费,她收了,连个“谢谢”都没说。

四年。

从二十三岁到二十七岁,他把最好的四年给了那个女人。结果人家走的时候,一句“你没出息”就把他打发了。

蒋高明把手机塞回兜里,又掏出一张纸。

纸被汗浸得皱巴巴的,上面写着几行字。

遗书。

他妈走的时候他没写过,因为他觉得活着还有指望。

可现在他没指望了。

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昨天把门锁换了。

送外卖的车子被扣了,因为没续保险。

银行卡里只剩七十二块钱。

他站起来,把纸叠好,塞回兜里。

然后他把外卖箱子扔进河里。

箱子在水面上漂了几圈,慢慢往下沉。

他看着那箱子,觉得自己就跟它一样。

就在这时候,河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东西砸进水里。

紧接着是扑腾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呼救。

救……救命!

蒋高明愣住了。

他往河中间看,有个人在扑腾。水花溅得老高,两只手胡乱拍着水面。一看就是不会水的,越扑腾越往河心走。

岸边这时候已经有人围过来了。

几个年轻男女掏出手机,对着河中间拍。

有个大妈扯着嗓子喊:“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可没人动。

一个男的举着手机喊:“这点水深,淹不死人的!”

“就是,游两下就上来了。”

蒋高明盯着河里那个人。

那人扑腾的动静越来越小了。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不跳,他就死了。

一个陌生人。

会死。

蒋高明骂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脱下外套往地上一砸。

一头扎进河里。

河水冷得刺骨。

他游了几下,才想起来自己从没在河里游过。以前在老家,就游过村里的池塘。河水比池塘深多了,底下还有暗流。

他咬着牙,拼命往河中间游。

那人的头已经快沉下去了。

蒋高明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用力往上拖。

那人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别……别抱我!松手!我带你上去!”

那人已经听不见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蒋高明挣不开,只能任由他抱着,自己用另一只手划水。

可他知道,这样游不回去。

太远了。

腿开始发酸,然后是疼。

抽筋。

右边小腿像被人拧了一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水灌进嘴里,又呛进鼻子。

岸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听见有人喊“完了完了,两个都要淹死了”。

有人喊“快报警啊”。

还有人喊“拍清楚点,发网上”。

蒋高明心里一凉。

没人下来。

一个都没有。

他拖着那个人,两个人开始往下沉。

水淹到下巴。淹到鼻尖。

蒋高明闭上眼睛。

算了。

反正也是来寻死的。

拉着一个垫背的。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声哭喊。

那声音撕心裂肺,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看不清对岸的人,但他听见了。

那声音扎进耳朵里,又疼又热。

他突然想起母亲临死前说过的话。

“高明,你要活着。”

是啊。

要活着。

他一咬牙,拼命蹬那条抽筋的腿。

疼。

疼得像要断掉。

但他没停。

他拽着那个人的衣领,一下一下往岸边游。

水花溅了他满脸,模模糊糊的,他看见岸边有人伸出手。

好几双手。

他拼了最后一次力,把那个人推上岸。

然后自己被人拽着衣服,拖了上去。

他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喘气。

耳朵里嗡嗡响。

有人鼓掌。

好多人鼓掌。

还有人喊“好样的”。

蒋高明翻了个身,躺在石板上。

浑身没一点力气。

眼睛睁不开。

但他听见一个脚步声跑过来。

喘着粗气。

然后是一个姑娘的声音。

“你……你没事吧?”

蒋高明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那姑娘蹲下身,手搭在他额头上。

手心是热的。

“你等着,我叫救护车。”

蒋高明想摇头。

想说不用。

但他累极了。

眼皮一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02

蒋高明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白色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张地图。

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醒了?”

一个声音响起。

蒋高明转过头。

床边坐着个姑娘。

二十三四岁,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脸上没化妆,眼睛有点肿,鼻头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睡了一整天了。”那姑娘说,“医生说你是体力透支,加上呛了水,没大事。”

蒋高明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

“水……”

姑娘赶紧把粥放下,倒了杯水递过来。

蒋高明想坐起来,胳膊没力气,撑了两下没撑住。

姑娘伸手扶了他一把。

慢点。

他把水喝完,才缓过劲来。

“那个……人救上来了吗?”

救上来了。”姑娘点点头,“在隔壁病房。我妈陪着。

蒋高明松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姑娘问。

“蒋高明。”

“我叫马佳怡。”

马佳怡把粥端起来,递给他。

“喝点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蒋高明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烂,里面有碎肉末。

他喝了几口,才觉得胃里暖和起来。

“是……你喊的那句话?”

马佳怡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

“嗯。”

“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那你怎么……”

蒋高明说不下去了。

马佳怡抬起头,看着他。

我喊那话,是因为你是一条人命。

蒋高明愣了愣。

马佳怡又低下头,声音有点闷。

“我继父……就是被你救上来那个。他以前也救过人。在部队的时候,救了好几个。”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跳下去,就想起他说的那些事。”

蒋高明没说话。

他低头喝粥。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中年妇女,五十岁上下,瘦瘦小小的,眼睛也是红的。

“佳怡,你继父醒了。”

马佳怡站起来,对蒋高明说:“你先休息。我待会儿再来看你。”

“不用……”蒋高明想说不用麻烦了。

可马佳怡已经走了。

门关上。

病房又安静了。

蒋高明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

他想起昨天的事。

河水。

呼救声。

那个姑娘的哭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跳下去。

明明他是去寻死的。

可最后,他救了一个人。

还被一个人喊了那句“我嫁给你”。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想死了。

傍晚的时候,马佳怡又来了。

这次她端着两份盒饭。

“医院的饭不好吃,我去外面买的。”

她把盒饭放在床头柜上,拉过凳子坐下来。

“你……你继父怎么样了?”蒋高明问。

“醒了,说胸口闷,但没大事。”马佳怡打开盒饭,“我妈在照顾他。等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蒋高明点点头。

他也打开盒饭。

是宫保鸡丁盖饭,米饭上面浇了汤汁。

他饿了。

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马佳怡吃得慢,小口小口的。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

“我有话跟你说。”

蒋高明抬头看她。

你说。

马佳怡深吸一口气。

“我在河边喊的那句话,你别当真。”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马佳怡说,“但那句话,是当时情急喊的。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觉得我们要结婚。”

“我没……”

“你先听我说完。”

马佳怡看着他,眼神认真。

“我继父欠了三十万的债。”

蒋高明筷子停住了。

“赌债。”

马佳怡说完这两个字,低下头。

“他在部队的时候就沾上了。转业以后,一直没戒掉。谁劝都没用。”

我妈被他拖了二十年。

“我现在二十四,从十八岁开始打工帮他还债。还了两年,还剩十八万。”

她抬起头,看着蒋高明。

“你是个好人。但你要是觉得我喊那句话,就是想嫁给你,那你现在就可以走。”

“我不怪你。”

蒋高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八万。

赌债。

继父。

他脑子里有点乱。

“你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吧?”马佳怡笑了笑,“没关系。我见过。我还了两年,知道怎么还。你不用担心。”

她站起来,把饭盒收起来。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

蒋高明突然开口。

“等一下。”

马佳怡转过身。

蒋高明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替他还债?他是你继父,不是你亲爸。”

马佳怡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因为我妈。”

她说:“我妈这辈子,就靠他了。”

门关上了。

蒋高明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窗外天黑了。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的。

那个姑娘。

那句“嫁给你”。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搅乱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一早,蒋高明办了出院手续。

医院住不起。他身上就剩七十二块钱,连挂号费都不够。多亏马佳怡帮他垫了医药费,说好了有钱再还。

他走出医院门口,太阳明晃晃的。

手机响了一声。

房东发来的消息:“房子已经租给别人了,你的东西放在门卫那儿,明天之前拿走。”

蒋高明看了两遍,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哪儿还有房子。

之前住的是城中村,一个月三百块。现在房东把门锁换了,他连回去拿东西的资格都没有。

他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掏出一根烟。

烟是昨天晚上一个护工给的。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想抽。

点上。

呛了一口。

他咳嗽了几声,把烟灭了。

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去萧醉蓝那儿。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再看一眼。也许是……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了萧醉蓝住的小区门口。

他没进去。

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大门。

当年他第一次来这儿,是帮萧醉蓝搬家。她租了间次卧,一个月八百。他说“我们一起努力”,她说“好”。

后来她换了好工作,认识了好多人。

再后来,她说“你没出息”。

蒋高明转身要走。

蒋高明?

他愣住。

抬头。

萧醉蓝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

她变了。

比以前看起来有钱多了。头发烫了大卷,穿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脚上是高跟鞋。

“真的是你啊。”萧醉蓝走过来,“昨天看新闻,说有人跳河救人,我一看,好像是你。”

你现在住哪儿?还在送外卖?

……嗯。

“那挺好的。”萧醉蓝点点头,语气客客气气的,“你救人的视频在网上传疯了,好多人在夸你。你这下算出名了。”

蒋高明盯着她。

他发现她已经不像他认识的那个萧醉蓝了。

他们是同一个县城出来的。她考上大学,他没考上。她毕业留在了城里,他跟着来了。她换了好工作,他还在送外卖。

差距是慢慢拉开的。

一直到拉断。

“我不出名。”蒋高明说,“我就是跳下去救了个人。”

“那也是英雄。”萧醉蓝笑了笑,“至少比我男朋友英雄。”

蒋高明心里一紧。

“你有男朋友了?”

“有啊。”萧醉蓝扬起下巴,“开店的。请了七八个人,生意还不错。”

“蒋高明,”萧醉蓝走近一步,“我当初不是嫌你穷。我是嫌你没上进心。你知道吗?你每天就是送外卖,回家就打游戏,你什么时候想过要往上爬?”

“算了,”萧醉蓝摆摆手,“说这些也没用。你好好活着吧。”

她转身走进小区。

门在身后关上了。

蒋高明站在路边,看着那扇门。

太阳照在他脸上。

有点刺眼。

他站了很久。

久到手机又响了。

马佳怡打来的。

“喂?”

“蒋高明,你出院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没事,出院了。”

“你现在在哪儿?”

蒋高明抬头看了看小区大门。

“外面。”

“那你来趟医院吧。沈江涛……我继父想见你。”

04

蒋高明又回到医院。

马佳怡在门口等他。

“我妈也在,”她说,“你进去别紧张。他们就是想谢谢你。”

蒋高明跟着她进了病房。

沈江涛坐在床上,五十岁上下,浓眉大眼,瘦高个儿。身上穿着病号服,气色还行。

旁边坐着苏智慧,马佳怡的母亲。

“小伙子,来来来,坐。”沈江涛拍着床沿,“昨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河里了。”

“没事。”蒋高明坐在床沿上。

“我听佳怡说了,”沈江涛看着他,“你是送外卖的,一个月挣多少?”

“……五六千。”

“那是挺少的。”沈江涛点点头,“不过你这个人,心肠好。这点我爱听。”

苏智慧在旁边接过话:“小伙子,你家里还有啥人?”

“没别人了。我妈前几年走的。我爸……不管我。”

“那你自己一个人在城里?”

“对。”

苏智慧看了沈江涛一眼。

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来家里吃饭。好歹有个照应。

蒋高明不知道该怎么接。

马佳怡在旁边开口了:“妈,你让他先歇着。人家刚从医院出来,你就要他去家里吃饭。”

哦对对对,”苏智慧赶紧说,“你先养着。等过几天,阿姨给你做顿好的。

“谢谢阿姨。”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

沈江涛问了他一些基本情况。家在哪儿、上过什么学、来城里几年了。蒋高明一一回答。

沈江涛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小伙子,你救了老哥一命。老哥不会亏待你。”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蒋高明。

“这是八千块钱。你别嫌少。等我出了院,再好好谢你。”

我不能要。

“怎么不能要?”沈江涛把信封塞到他手里,“救命之恩,这点钱算啥?收着。”

蒋高明看着手里的信封。

八千块。

够他交三个月房租了。

可他觉得烫手。

“我真不能要。”他把信封放在床头上,“沈大哥,我救你不是为了钱。你别这样。”

沈江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行。你小子,有骨气。”

马佳怡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她的表情,蒋高明看不懂。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马佳怡送他到公交站。

“你真是……”她开口,“第一次有人给他钱不要。”

“我不该要。”蒋高明说,“我就是碰巧跳下去了。”

“碰巧?”

马佳怡看着他。

“你觉得你是碰巧跳下去的?”

“你知道吗,”马佳怡说,“我继父在河边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蒋高明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跟我说,那天他站在河边,是想跳下去的。”

“要不是你跳下去救他,他已经死了。”

蒋高明脑子里“嗡”一声响。

他想起自己那天也站在河边。

也想跳下去。

结果他跳下去是为了救别人。

而那个人,也是想跳下去的。

“你俩好像。”马佳怡说完,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步,又停住。

“那个……我说的话,还是算数的。”

蒋高明愣在原地。

“你慢慢想。不急。”

马佳怡走了。

蒋高明站在公交站,看着她的背影。

路灯昏黄,风吹过来,有点凉。

公交车来了。

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医院。

心里乱七八糟的。

一句“我嫁给你”。

十八万赌债。

一个想跳河的人,救了一个也想跳河的人。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这日子该怎么过了。

手机震了一下。

马佳怡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蒋高明看着那条消息。

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窗户上。

公交车在夜色里晃荡。

他身上只有七十二块钱,没地方住。

可他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绝望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蒋高明在马佳怡他们小区旁边的巷子里,租了个单间。

一个月二百五。

房子比之前那个还小,就一张床,一个桌子,连窗户都没有。好在便宜,而且离马佳怡家近。

他想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外卖,跑到晚上十点。累了就在路边歇一会儿,渴了就喝自来水。

三天挣了九百二。

他把钱取出来,装在一个信封里。

然后他去找马佳怡。

马佳怡在服装店里上班。一个卖衣服的店,不大,在商场的角落。她站在门口发传单。

看见蒋高明过来,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送外卖?”

“送完了。”蒋高明说,“我找你有事。”

马佳怡把传单放下,带他到旁边的奶茶店。

蒋高明把信封放在桌子上。

“这是九百二十块。我三天挣的。”

“给我干什么?”

“帮你还债。”

马佳怡愣住了。

“蒋高明,你疯了?”

“我没疯。”

蒋高明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三天。”

“哪句话?”

“那句‘嫁给你’。”

马佳怡脸一下红了。

“我跟你说过了,那是……”

“我知道那是你情急之下喊的。”蒋高明打断她,“但我想了想,我是当真的。”

马佳怡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这人没什么出息,”蒋高明说,“没钱,没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前女友甩我的时候,说我配不上她。”

他笑了一下。

“我本来想死。你也知道。”

马佳怡没说话。

“但你喊我上来的时候,我突然就不想死了。”

“我想活着。”

马佳怡低下头,肩膀有点发抖。

我欠了十八万,”她说,“这不是十八块,不是一百八。是十八万。

“我知道。”

“你一个月挣五六千,不吃不喝,也要还三年。”

“而且我继父……他现在没人管得住。他手里一有钱,就想去赌。”

“那你觉得怎么办?扔下你妈,自己跑?”

马佳怡猛地抬头。

“我没说要跑!”

“那不就结了。”

蒋高明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钱不多。但我会努力挣。”

“马佳怡,我说的也是认真的。”

眼睛红了。

“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那天晚上,蒋高明回到他那个没窗户的单间,坐在床上,掏出手机。

他给萧醉蓝发了条消息。

“我找到想结婚的人了。”

发完,他把手机关了。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

他突然觉得,这座冰冷的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