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爷又在胡同口说老话了。
“晚间的、黎明的出生,命里带福。老了儿女围着你转,吃穿不愁,有人陪你说话。”
我拎着剩菜从旁边走过去,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我口袋里有张纸条,被我叠了又叠,叠了又叠。
我妈死前塞给我的。
上面写着四个字。
“子时生,孤寡命。”
01
大年初三,天冷得不行。
胡同里的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我提着美玲给我打包的剩菜,走回自己那间小屋子。
手冻得发僵,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我妈走那年,把那张批算纸条撕成两半,塞进我手里。
她当时说话已经不利索了,嘴里含含糊糊的,但眼睛瞪得大大的。
“素啊……别信……”
我只记得这两句。
可她把纸条给我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我一直忘不了。
我摸着口袋里那张纸条,翻来覆去想了不知道多少遍。
子时生。
不就是半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吗。
我妈生我那年,我就是那个时候落地的。
算命先生说得斩钉截铁。
“这个时辰生的丫头,命里带孤。晚年没儿女在身边,不是不孝,是没那个命。”
我那时候还年轻,不信。
现在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想不信都难。
美玲今年过年,连饭都没让我上桌。
我包了一下午的饺子,她说是买来的,皮太厚了。
我说我自己揉的面,她说没买的好吃。
后来我儿子出来打圆场,说妈你进屋歇会儿吧。
我进屋的时候听见美玲嘟囔了一句:“烦死了。”
我站在门口,脚迈不动。
最后还是退了回去。
我没进门。
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屋里传来我孙子哭闹的声音,美玲哄着,声音软软的。
孩子是他们的。
饺子也是他们的。
房子,也是他们的。
我算什么?
我走到胡同口,吴大爷还在那儿下棋。
他看见我,喊了一声:“孙素啊,大过年的怎么没在家?”
我说出来透透气。
吴大爷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了那句老话。
“晚间的、黎明的出生,儿女福气大。老了有人伺候。”
我没应声。
我想问他,那我这个时辰的呢?
可我没问出口。
我怕他告诉我实话。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子,我打开那个塑料袋。
里面是几个饺子,还有半盘鱼尾巴,一截姜丝,几根葱段。
我端起碗,刚想热一热吃,手摸到口袋里的纸条。
我没拿出来。
我就那么站在窗户边上,看着窗外黑乎乎的天。
大年初三的天,一点星光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年轻的时候也被人算过命,说是命不好。
可她不信,硬是跟人结了婚,生了我和我弟。
后来又离婚了,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
她走的那年,我三十八,刚下岗。
她说:“素啊,人这一辈子,不能认命。认命了,才是真的没福。”
我当时觉得她说的对。
可现在我想想,她不认命,不照样一个人走到了最后吗?
她走的时候,身边只有我。
我握着她枯瘦的手,看着她眼睛慢慢没有了光。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算命先生的话,也许不是瞎说的。
我妈,也许真的是命里就那个样子。
而我,跟她一样。
我放下碗,没吃。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美玲那句话。
“你一个孤寡命还给自己贴金?”
她没当着我的面说过。
但我知道她心里是这么想的。
儿子也没替我说过一句话。
他只会低着头,说:“妈,你别多想。”
可我多想什么了?
我给他做了二十多年的饭,洗了二十多年的衣服,攒了二十多年的钱。
他结婚,我掏空了养老钱给他买了房子。
他生孩子,我从老家跑到城里,给他伺候月子。
我图什么?
我图的是老了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有人跟我说说话。
我图的是,我不至于真的活成算命先生说的那个样子。
第二天,黄丽云来串门。
她跟我一样下岗了,儿子娶了个农村媳妇。
那媳妇老实,能干,对她跟亲妈似的。
她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盒点心。
“孙素,你怎么又瘦了?你儿媳妇没给你做好吃的?”
我说做了,我吃不惯。
黄丽云愣了愣,没再追问。
她坐了一会儿,跟我说她儿媳妇小年那会儿带她去逛街,给她买了一件棉袄,暖和得很。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
我听着,心里头酸得要命。
但我还是笑了笑,说:“你命好。”
黄丽云不知道,我说这话的时候,嘴里是苦的。
黄丽云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发愣。
窗户外面,吴大爷还在那儿下棋。
几个老邻居围着他,有说有笑的。
我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好像在看别人的生活。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握了握,又松开了。
我妈说得对。
不能认命。
可我拼命地做,拼命地忍,拼命地给。
到头来还是被嫌弃。
那我要怎么做,才算是不认命?
02
正月十五那天,我又被美玲骂了一顿。
起因是我给孙子做了一双虎头鞋。
我花了两个多星期的时间,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红色绸布,金线盘的花,眼睛是两颗黑珠子。
我觉得好看。
我拿过去的时候,美玲正在客厅教孩子认字。
她看了一眼那双鞋,眉头就皱起来了。
“妈,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做这些老土的东西。现在谁还穿这个?现在孩子都穿运动鞋,又软又舒服。”
我说这是我特意做的,虎头鞋有说法,辟邪的。
美玲没接。
她拿走了那双鞋,随手往门口一丢。
“你自己留着吧。”
我站在门口,弯腰捡起来。
鞋面上沾了点灰,我用手擦了擦。
那双鞋在我手里,红得刺眼。
我儿子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个场面,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走过来,小声说:“妈,你以后别做了,现在小孩子真的不穿这些。”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
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把鞋抱在怀里,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关上门,我一个人坐在床边。
虎头鞋放在膝盖上,针脚密密麻麻的。
我缝了多久,自己都记不清了。
一双鞋从裁布到盘金线,少说要十几个晚上。
我一个晚上就是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
缝着缝着,想起小时候我给我儿子做的第一双鞋。
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什么好鞋。
我就去市场捡人家不要的碎布头,洗干净,拼拼凑凑,给他做了一双小布鞋。
儿子穿上,高兴得在地上跑了好几个来回。
那时候的他,穿着我做的那双布鞋,笑得眼睛都没了。
可现在,他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我坐在窗户边上,看着对面楼上的万家灯火。
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那里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孩子在闹。
我这边,一个人,一盏灯。
手机响了。
是美玲发来的微信:妈,明天我们带孩子去游乐场,你一个人在家吃饭。
我打了一个“好”字,又删了。
又打了一个“知道了”,又删了。
最后我没回复。
我把虎头鞋放进了柜子里,跟那张批算纸条放在一起。
纸条的折痕已经快断了。
我把它拿起来,看着那四个字。
子时生,孤寡命。
我妈撕了一半,还剩一半。
剩下的一半,像一把刀,卡在我心里。
那天晚上,我想起我妈临终前跟我说的话。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带我去算了那次命。
“妈的错……妈的错……别信那些……”
她拽着我的手,嘴唇发白,声音越来越小。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素啊……妈把你生在那个时辰……是逼不得已……可你记住……”
“人这一辈子……认命了……才是真的没福……”
然后她的手就松了。
我握着她,握了好久好久。
直到她整个人都凉了。
我趴在床头哭了一场。
哭完了,我把纸条叠好,装进口袋。
从那以后,那张纸条就没离开过我身边。
我不知道自己是信,还是不信。
我带着它,好像是带着我妈的话。
又好像是带着那个算命先生的诅咒。
黄丽云后来又来找过我几次。
她看我精神不好,硬拉着我去公园散心。
到了公园,到处都是遛弯的老年人。
有的带着孙子,有的推着老伙伴的轮椅。
有说有笑的。
我坐在长椅上,一句话也不说。
黄丽云说:“孙素,你也别老憋着。你儿子对你也不算差,就是挣得少,养家辛苦,你也体谅体谅。”
我说我体谅。
体谅来体谅去,我都快把自己体谅没了。
黄丽云叹了口气,没再劝我。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她儿媳妇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她儿媳妇搂着她,两个人对着镜头笑。
我看了,眼眶有点热。
黄丽云赶紧收起手机,说:“哎,你别往心里去。你那儿媳妇年纪小,等大一点就懂事了。”
我没接话。
我想说,我已经等了三年了。
从她进门那天,我就在等了。
等来的是一次比一次更冷的脸色。
等来的是一次比一次更难听的话。
我还能再等几年呢?
那天傍晚回去的时候,在胡同口碰到了吴大爷。
他正跟几个老邻居说老话。
看见我,他招手让我过去。
“孙素,明天是正月十六,老话说这天出生的孩子,命里带财。你孙子是几月几号生的来着?”
我说腊月二十三。
吴大爷捋了捋胡子,点点头:“腊月二十三,小年生的,好日子啊。”
我没说什么,笑了笑,回了家。
回家以后,我又拿出那双虎头鞋看了看。
鞋面上,缝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我本来想等孩子大一点,教会他认这个字。
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我把鞋又放回了柜子。
关柜门的时候,我看见纸条的一角露出来。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03
美玲上班的日子,我总忍不住去偷偷抱抱孩子。
孙子小宝,一岁多了,长得像他爸小时候。
我每次看到他,就好像看到我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一样的圆脸,一样的眼睛,一样笑起来露出两颗小牙。
我儿子刚生下来的时候,我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
那时候他爸还在,虽然感情不好,可孩子是我的全部。
我把他从六十多厘米,慢慢养到一米八。
从牙牙学语,养到会背唐诗三百首。
从攥着我的手指头学走路,养到背着书包去上大学。
我一直以为,我把他养大了,我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我没松下来。
他大学毕了业,我担心他找不到工作。
他找了工作,我担心他找不到对象。
他找到了对象,我担心买不起房。
好不容易把房子买下来了,我怕儿媳妇嫌弃。
我这一辈子,就没有松过一口气。
那天美玲上班前,嘱咐我:“妈,你别抱小宝,你腰不好,摔了怎么办。”
我说好。
等她走了,我还是没忍住。
孩子坐在地垫上玩积木,我蹲在旁边看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小嘴里喊了一声:“奶……奶……”
我眼泪差点没下来。
我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亲了亲他的脸。
他咯咯笑,小手摸着我的脸。
我心里头,一下就化了。
那一刻,我忘了美玲的话,忘了刻薄,忘了委屈。
我只知道,这是我的孙子。
这是我儿子的儿子。
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儿子以外,最亲近的人。
我抱着他在屋子里转悠,指着墙上的画教他认。
他什么也不懂,可我就想让他听我的声音。
我就想让他记住,奶奶是这个声音。
那个下午,我过得格外快乐。
快乐的我都快忘了,这快乐是偷偷摸摸来的。
可傍晚美玲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查监控。
我看到她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没当着我的面发作。
她把我儿子叫进屋里,关上门。
门没关严,我站在门外,听见她在里面说。
“孙熠彤,你是不是跟你妈说了,让她别抱小宝?她今天下午抱了你知道吗?”
儿子小声说:“她抱一下怎么了,也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也不行!她腰不好,要是摔了你负责?你负责得起吗?”
“她抱了不就没事吗……”
“没事?要是出了事怎么办?你是不是不把我跟小宝当回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儿子说:“行行行,我跟我妈说。”
门开了,美玲走出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冬天的风。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没过多久,儿子敲门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嘴里支支吾吾的。
“妈……那个……小宝还小,你别老抱他,万一摔了就不好了……”
我说:“我抱了一下午,没摔。”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知道……可美玲担心……你就……你就别抱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头像刀割一样。
我从小把他养到大,教他做人要堂堂正正。
可他现在,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说:“好,我不抱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他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转身走了。
门带上,我坐在屋里,看着天花板。
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那么流下来了。
我拿袖子擦了擦,又流。
擦了又流。
后来我就不擦了。
就那么坐着,让它自己流干。
那晚黄丽云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她又发了条微信:吃饭了没?
我一个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了个:吃了。
黄丽云发了条语音过来,我点开。
她的声音有说有笑的:“我今天跟我儿媳妇去逛商场,她给我买了条围巾,可暖和了。你哪天有空,咱们也去逛逛?”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回了以后,该说什么。
她有个好儿媳妇,我嫉妒。
我不该嫉妒她的。
可我忍不住。
她过得比我好,我替她高兴。
心里头酸酸的,也是真的。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压得喘不过气。
我儿子,已经快两个月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
每次碰面,他低着头,像躲着我一样。
我知道他难做。
可他难做,我就不难过吗?
04
那天晚上,一场大吵终于爆发了。
导火索是我偷偷抱了孙子的事。
美玲在饭桌上说起这个事,语气越来越冲。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就当着我的面说。
“有些人就是不听劝,说了别抱别抱,非要抱。要是摔了算谁的?”
我端着碗,没吭声。
儿子也没吭声。
美玲见没人理她,更来劲了。
“我也是为了孩子好,又不是针对谁。可有些人就是不识好歹。”
我放下了碗。
我站起来,走进屋,关上门。
可门外面,美玲的声音还在传进来。
“你妈现在什么意思?说两句就甩脸给我看?我得罪她了?”
然后是儿子的声音:“你少说两句吧。”
“我少说两句?我哪句话说的不对了?她抱孩子我拦着她了吗?我不是怕她摔了孩子吗?怎么到了你们家,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美玲的声音拔高了,像根针一样扎进来。
然后,我听见一声巨响。
“够了你!”
儿子摔了碗。
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美玲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儿子从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他声音都在抖。
“你们再这样吵,我带着孩子净身出户,咱们谁也别过了!”
美玲站在那里,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气的哭。
一抽一抽的,听着让人心碎。
她哭着走进卧室,把门锁了。
客厅里只剩下儿子一个人。
和满地的碎瓷片。
我推开门,走出去。
儿子坐在凳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
可我只是弯下腰,去捡碎瓷片。
他没抬头。
我把瓷片捡干净,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进屋了。
关上门,我背靠着门站着。
耳朵边上,嗡嗡的响。
那个晚上,谁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美玲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儿子站在门口,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消失。
他的背影,瘦瘦的,佝偻着。
像老了十岁。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妈……我求你了……你别再说了……”
“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了。你就……就当为了我……忍忍行不行……”
他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求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这个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儿子。
这个我为了他掏空了棺材本的人。
现在求我,就当为了他,忍忍。
我说:“你回她吧,孩子不能没妈。”
他没说话。
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我等了他一天一夜。
他第二天下午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
他看了我一眼,叫了一声:“妈。”
“美玲回来了吗?”
“……回了。”
“那你呢?”
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说:“我跟她道歉了。”
我看着他。
“你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他不说话。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什么了?”
他没回答。
可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躲闪。
他不敢看我。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再也不会让我碰孩子了。
那一刻,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
我没哭。
也没生气。
我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最后闭上了。
转身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看这个我住了两年的屋子。
沙发是我买的,窗帘是我缝的,碗筷是我洗干净的。
可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
我走进屋里,打开柜子。
把虎头鞋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把批算纸条摸出来,摩挲了很久。
最后又放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年轻的时候,牵着儿子走在胡同里。
他说:“妈,我长大了养你。”
我说:“好。”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一年,他七岁。
05
孙子小宝一岁生日那天,美玲要在外面订了个包间。
我想着毕竟是孩子第一个生日,做奶奶的不能空手。
我又把那双虎头鞋拿了出来。
擦了擦上面的灰,装进了红包里。
往饭店去的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
不知道美玲会是什么反应。
但我还是带去了。
不管她喜不喜欢,这是我的心意。
到了包间,亲戚们已经坐了一圈。
美玲那边的亲戚,我都不太熟。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红包放在桌上。
美玲抱着小宝进来,一屋子人围过去,嘴里说着吉祥话。
“孩子长得真好看,像妈妈。”
“眼睛大大的,以后准是个帅哥。”
美玲笑得合不拢嘴。
开席了,我没什么胃口。
桌上大鱼大肉的,可我心里头堵得慌。
吃到一半,美玲忽然开口了。
“妈,你给小宝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她问得很随意,笑着的。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我赶紧站起来,把红包递过去。
“我给孩子做了一双虎头鞋,保平安的。”
美玲接过去,打开一看。
她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又是这个?”
满桌子的亲戚,都安静了。
美玲没给我留脸面。
她抽出那双鞋,扔进了桌边的一盆水里。
“留点脸面,别丢人现眼了。”
水花溅起来。
红绸的鞋面,在水中慢慢洇开了一块暗色。
“你一个孤寡命,还给自己贴金?”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的脑子嗡嗡响。
我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凉得扎手。
我捞出那双鞋,紧紧地攥在手里。
水滴顺着我的手指,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我站直了,看着美玲。
我不敢看别的人。
我怕看到他们的眼神。
我张了张嘴,声音都在抖。
“美玲,你别忘了,你身上穿的这件毛衣,是我织的。”
“你床上铺的床单,是我洗的。”
“你吃的这桌菜,有一半是我昨天就备好的。”
“还有小宝,他穿的这件小棉袄,也是我缝的。”
“我这辈子做的东西,哪样是你没收的?”
“你今天穿得光鲜亮丽的,里面有几样,不是我伺候出来的?”
美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出话来。
包间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小宝在闹。
儿子坐在桌子上,头低得不能再低。
我没再说什么。
我把那双湿漉漉的虎头鞋放进袋子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美玲在后面喊了一句。
“你走就走,别回来了!
我没回头。
外面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刀割一样。
我抱着那双湿透的鞋,走在街上。
走到胡同口,吴大爷正坐在老地方喝茶。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孙素,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站在胡同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身上只有那个袋子,和口袋里的半张纸条。
我掏出纸条,打开。
上面那四个字,被汗水洇湿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妈撕了一辈子,也没撕掉。
我也逃不掉了。
这就是命。
吴大爷走过来,问我:“孩子,到底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关心。
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忽然,手机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美玲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耳朵里就传来她哭得撕心裂肺的声音。
“妈……你快来……小宝高烧……40度……我……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06
我脑袋嗡的一响。
“哪个医院?”
“市……市中心医院……”
我挂了电话,拔腿就跑。
脚底像踩了风火轮一样。
我跑得气都喘不上来。
装了二十年,我都没跑过这么快。
路边的人都看着我。
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室。
美玲抱着孩子,蹲在走廊里。
她眼睛红红的,头发乱成一把,脸上全是眼泪。
小宝被她裹在被子里,小脸红得发紫,嘴巴张着,呼吸又急又浅。
我看着那一幕,心都揪起来了。
美玲看见我,一下站起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哑了。
“妈……小宝他……”
我没等她说完,一把接过孩子。
小宝身上烫得跟火炉似的。
我二话没说,抱着孩子就冲进急诊室。
医生给孩子做了检查,说是急性肺炎。
需要马上住院。
安排了床位,打上针。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孩子。
他脸上的红慢慢退了一点,可还是烧得不轻。
没一会儿,烧又上来了,浑身滚烫。
医生开了退烧药,打了退烧针,都压不住。
我摸了摸孩子的小手,凉凉的,又开始打寒颤。
我心急如焚。
可我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我去打了盆温水,又找了条小毛巾。
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给孩子擦额头。
擦完额头又擦脖子,擦腋窝。
一个地方擦完,再换一个地方。
水冷了,我又去打热的。
来来回回,我也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到了夜里,孩子的烧还是没退。
护士说:“物理降温继续做,千万别停。”
美玲站在病房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我想开口说句什么,可嘴巴又闭上了。
我只是继续忙手上的事。
用温水毛巾一遍一遍擦拭孩子的手臂和小腿。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偶尔睁开眼睛看看我,又闭上。
我也不知道他认没认出是我。
但我只管做我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蒙蒙亮了。
我给孩子擦完最后一遍,把毛巾搭在脸盆边上。
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温的。
不烫了。
又摸了摸他的后颈。
也是温的。
我再探了探他的鼻息,均匀,平稳。
我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瘫在椅子上。
美玲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睛红得快不行了。
忽然,她蹲了下来。
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出来。
她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的,再也忍不住的哭声。
一抽一抽的,肩膀都在抖。
我看着她,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我没走过去,也没安慰她。
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小宝。
孩子睡着了。
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我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摸了摸他的小脸。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这一晚上的累,都值了。
天亮以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我坐在阳光里,看着熟睡的孩子,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那是我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心里头不那么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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