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还没正式开始,何梦婷就端着杯子走到我跟前。
“郭高昂,听说你估了600?”她笑得很甜,“我估650呢。不过你这分吧……上专科都够呛。”
周围几个同学跟着笑。
我没说话。花生米在嘴里嚼着,有点苦。
何梦婷拍拍我肩膀:“没关系,到时候我上了大学,请你来玩。”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地板当当响。
我伸手摸了摸裤兜里那张纸。
那是查分第二天,我偷偷打印的成绩单。
上面的数字,够她傻眼三回。
01
我妈在菜市场摆摊,卖的是自家种的青菜。
说是自家种的,其实就城郊那一小片地,是外婆留给她的。
每天凌晨四点,她就要蹬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货。
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她也不换,直接开始摆摊。
夏天还好,冬天那会儿,她手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贴多少创可贴都没用。
我们家住在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里,一间十来平米的出租屋。
一张床,一个煤气灶,一个塑料衣柜,就是全部家当。
墙壁是石灰的,年头久了,一块块往下掉皮。
我妈用旧报纸糊了一层,也没用,照样掉。
下雨天屋顶漏水,得拿脸盆接,滴滴答答的,整夜睡不着。
高考前一个月,我妈病了一场。
那天她发着高烧,脸烧得通红,还硬撑着去出摊。
我放学回来,看见她正蹲在摊位边上吐,吐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旁边卖豆腐的张婶看不下去了,帮我把我妈劝回来。
她躺在床上,嘴唇干裂,声音沙哑:“歇一天就少赚一天,你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呢。”
我说妈你别说话了,好好躺着。
我给她熬了碗姜汤,她喝了,又吐了。
那一整晚,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亮的时候她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出门去上学。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蜷在被子里,瘦瘦小小的,像个孩子。
那一个月,我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帮她理菜、剥蒜、捆葱。
手上全是泥巴,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同桌马紫萱问我手怎么了,我说搬东西蹭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底子本来就不差。
高三下学期几次模拟考,我成绩一直往上走。
一模680,二模690,班主任朱忠都吃了一惊,特地把我叫到办公室问:“郭高昂,你这次是不是超常发挥了?”
我没吭声。
朱忠又说:“保持住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那口气,分明是不相信我能考那么好。
也是,一个菜贩子家的孩子,租住在菜市场后面,每天放学还要帮家里干活,能考出这个分数,确实不太像。
我见过朱忠对何梦婷的态度,那叫一个和风细雨。
到了我这里,就像例行公事。
我也懒得解释。心里只有一件事:考好,考上好大学,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可谁知道,何梦婷她舅舅老许,就在我们隔壁卖鱼。
老许这个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身鱼腥味,嗓门大得要命。
他在菜市场混了好多年,仗着何梦婷她爸在教育局当干部,没人敢惹。
他称鱼从来不给够秤,有人找他理论,他眼珠子一瞪:“爱吃不吃,不吃滚蛋!”那些人也不敢吭声。
他早就想把我妈这个摊位抢过去。
位置好,人流量大,我妈租了好几年,跟房东签了长约,他挤不走。
于是他就隔三差五找麻烦。
今天说我妈占了他的过道,明天说我妈卖菜缺斤少两。
我妈老实,每次都赔着笑脸,忍气吞声。
我见过她跟老许道歉的样子,弯着腰,小碎步挪过去,嘴里说着“老许你别生气,我给你挪挪”。
那个背影,让我心里像针扎一样。
有一天,我放学去帮忙,正听见老许在那边大声嚷嚷:“你儿子一个复读生能考多好?能上个三本就不错了!还一天到晚捧着书,装什么文化人!”
我妈没说话,低头择菜。
我走过去,老许看见我,又补了一句:“小子,别想太多,读书没用。回来跟你妈卖菜,才是正道。”
我笑了笑:“谢谢叔关心。”那天晚上,我翻出那张第二次模拟考的成绩单看了很久,锁进了抽屉里。
何梦婷在班里跟我没什么交集。
她坐在第一排,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
她是班长,成绩好,长得好,家世好。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一个缝了好几个补丁的书包。
那个书包是我妈用旧衣服改的,针脚歪歪扭扭,边角都磨毛了。
按理说,我们这种人碰不到一起。但她就是喜欢拿我开涮。
有一回,班里搞摸底测试,我考了全班第三。
何梦婷是第二。
发成绩那天,她回头看了我好几眼,下课以后走过来说:“郭高昂,你抄谁的?”我愣住了。
她又说:“这次题挺难的,你怎么可能考这么好?”她歪着头,笑得漫不经心,“你平时不是都倒数吗?”我说我没抄。
她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但我从她眼神里看得出来,她不信。
后来这种事多了。
我考好了,她就说我抄。
我考不好,她就笑着跟旁边人说:“看吧,我就说他上次是抄的。”她身边那几个跟班也跟着笑,笑得很大声。
马紫萱看不过去,私下跟我说:“你别理她,她就是嫉妒你。”
我心想,她有什么好嫉妒我的。
她爸是干部,她妈开饭店,她想要什么没有。
我一个住菜市场的穷小子,值得她嫉妒吗?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
何梦婷最在乎的,就是她的成绩。
她可以成绩不好,但别人绝对不能比她好。
尤其是我这种人。
她从小就是被捧着长大的。
老师喜欢她,同学巴结她,连朱忠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她习惯了当焦点,习惯了所有人围着她转。
我不围着她转,她就难受。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班里气氛紧张得要命。
谁都不怎么说话,埋头刷题。
何梦婷却越来越活跃。
她开始在班里发各种“内部资料”,说是她爸托人弄来的。
有人问她哪来的题,她就笑眯眯地说:“你们就别问了,反正有用。”那些跟班们把她围在中间,像捧着什么宝贝。
马紫萱偷偷拿了一份给我看。我翻了翻,确实有几道题跟平时的套路不太一样,但难度不算高。我没太在意,继续按自己的节奏复习。
我妈的病刚好利索,我不想再让她担心。
每天晚上我在出租屋的小桌子上刷题,她就坐在旁边给我缝衣服。
灯光昏黄,她眯着眼睛穿针,针脚密密实实的。
有时候她针扎了手,也不吭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一下,继续缝。
“儿子,你一定能考上。”她说。
我说嗯。
她笑了笑,又说:“考不上也没事,妈供你复读。”
我没接话。低着头继续写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硬是憋回去了。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定要考上。
不是因为何梦婷嘲笑我,也不是因为老许欺负我妈。
就是因为我妈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因为她在菜市场站了好几年落下的关节炎,因为她起早贪黑舍不得吃一顿好的。
我记得有一回过年,她包了饺子,自己不吃,全给我。
我说妈你也吃,她说她不爱吃。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省给我吃。
我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就这么简单。
02
高考结束后,等了七天,成绩才出来。
那七天我哪都没去,就窝在出租屋里,反复对答案。
卷子上的每一道题,我都在心里重新演算了一遍。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一样。
语文作文,我写了关于母亲的题材,下笔的时候手都在抖,写了改,改了写,最后还是用了最初的那个版本。
英语听力我起码对着答案听了五遍,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越对,心里越有底。
可我不敢大意。谁知道阅卷老师怎么给分?万一哪里扣得严,分就掉了。
那天晚上查分,我坐在那台老电脑前,手指都是凉的。
我妈站在我身后,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我输入准考证号,点击查询。
页面转了一下。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愣了十来秒。
687分。
我妈在后面问:“怎么样?”
我没说话,又把页面刷新了一遍,还是687。
“儿子,怎么样啊?”我妈的声音有点颤。
我站起来,转过身,把页面对着她:“妈,你看。”
我妈凑到屏幕前,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她戴的老花镜还是地摊上买的,镜片刮花了,她也不换。
“这个……这个是多少分?”
“687。”
她没说话,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说要给我煮两个荷包蛋。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但听见她用袖子擦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掩饰什么。
锅里水开了,她把鸡蛋磕进去,动作有点慌,蛋壳掉进了锅里。她拿筷子去捞,手抖得厉害,捞了好几次才捞起来。
我当时就想,这些年,值了。
但第二天,何梦婷在群里发消息了。
“我估了650,哈哈,这回应该能上985了。你们的成绩怎么样?”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一帮人开始追捧她。
有人说“何姐牛逼”,有人说“学霸就是学霸”,还有人问她志愿怎么填。
何梦婷回了一大串笑脸,然后艾特了我。
“郭高昂呢?你估了多少?”
我本来不想说,但所有人都看着,就回了三个字:“600吧。”
群里安静了几秒。何梦婷发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600?三本都不一定够吧?”
有人跟着说:“确实有点悬。”
何梦婷又说:“没事,条条大路通罗马。考不上大学可以学门手艺嘛。我妈饭店缺个切菜的,你要想去我可以跟她说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马紫萱给我发私聊:“你别理她,她那人就那样。”我说我没生气。她问:“你真考了600?”我没回她。
不是我不信任马紫萱,而是这件事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老许那个人,嘴碎。
要是让他知道我考得好,指不定又在菜市场给我妈找麻烦。
我不想节外生枝。
我想等录取通知书下来,等一切都定下来,再给我妈一个完完整整的好消息。
接下来的日子,何梦婷在群里越来越活跃。
她发她出去玩的照片,发她买的新衣服,发她妈妈给她买的手机。
那手机是最新款的,亮闪闪的,她举在手里拍了好几张自拍。
“庆祝我女儿考上好大学!”何梦婷她妈在群里发了个红包,两百块,一秒就被抢光了。
一群人抢得不亦乐乎,有人说“阿姨真大气”,何梦婷说“那当然,我妈说了,等我录取通知书下来,请全班吃饭”。
群里又是一阵欢呼。
我默默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那天傍晚我去菜市场帮我妈收摊,正好碰见老许。
他正在杀鱼,满手血,看见我来了,故意大声说:“小郭啊,考得怎么样?听说你才估了600分?”我没理他。
他把鱼往案板上一扔,擦擦手说:“我说什么来着?读书没用。你看我侄女,人家那才叫厉害,650分!你比人家少了五十分,这就是差距。你妈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到头来还不是白花钱。”
我妈扯了扯我的衣角,让我别说话。
我忍着,把菜筐搬上三轮车,推着走了。
走出市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许还在那边跟旁边摊位的人吹牛,唾沫横飞。
回家的路上,我骑车,我妈坐在后面。路灯昏黄,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
“儿子,你真的只考了600?”
我没回答。
她又说:“没考好也没事,妈不怪你。”
我还是没说话。那一刻我很想告诉她真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墙上那张旧报纸糊的墙面上。
我想起何梦婷在群里发的那些话,想起老许在菜市场说的话,想起我妈蹲在摊位后面吐的样子。
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等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我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03
同学聚会定在高考后第八天。
说是聚会,其实就是一帮人找个地方吃饭唱K。
班长何梦婷组织,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饭店,何梦婷她妈开的。
那家饭店我去过一次,门面挺大,装修得富丽堂皇,门口摆着一人多高的花瓶,擦得锃亮。
我本来不想去。马紫萱给我打电话:“来呗,都在等你呢。你不来,他们又说你坏话。”我说行吧。
那天傍晚,我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骑着我妈的电动车去了。
到了饭店门口,就看见何梦婷站在台阶上。
她穿了条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烫了卷,看起来确实挺漂亮。
旁边站着好几个同学,都是平时跟她关系好的,有说有笑的。
我走过去,何梦婷看见我,笑着说:“哟,郭学霸来了!”她把“学霸”两个字咬得很重,旁边的人跟着笑。我没接茬,低着头走进饭店。
包厢很大,摆了三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中间转盘上摆满了菜。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马紫萱坐到我旁边。
她小声说:“你别理她,她就那德行。”我说我没事。
饭吃到一半,何梦婷站起来举杯,笑得跟朵花似的:“来来来,大家敬我们未来的大学生一杯!”一群人起哄,纷纷站起来碰杯,杯子碰得叮当响。
何梦婷喝了一口酒,转头看见我,端着杯子走过来。
“郭高昂,怎么不喝?”
我说我不喝酒。
“不给面子?”她歪着头,笑得很灿烂,“咱们同学一场,以后天各一方,说不定再也见不着了。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喝一杯。”
桌上的人都看向我。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辣嗓子,我忍着没咳嗽。
何梦婷满意地点点头,又说:“对了,你报的什么学校?600分能上什么?我帮你参谋参谋。”我说还没想好。
“那你可得好好想想,”她端着酒杯晃了晃,“600分这个档位挺尴尬的。好的上不去,差的你不甘心。”
马紫萱在旁边忍不住了:“何梦婷,你够了。”
“怎么了?”何梦婷一脸无辜,“我这是关心他啊。”
气氛有点僵。
我拉了拉马紫萱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何梦婷见我不说话,更来劲了。
她喝了口酒,又说:“郭高昂,其实我觉得吧,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你妈在菜市场卖菜,你也可以回去卖菜嘛。反正也是个营生。”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偷偷看我,有人低头夹菜,假装没听见。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马紫萱腾地站起来:“何梦婷,你嘴巴放干净点!”
何梦婷被她吓了一跳,脸色变了:“你怎么说话的?我这叫说实话。”
“你这是侮辱人!”
“我怎么侮辱了?他本来就是卖菜家的孩子,我说错了吗?”
两个人都站起来了,眼看就要吵起来。
我拉住马紫萱:“算了。”何梦婷哼了一声:“还是你同学懂事。”她转身走回自己那桌,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地继续喝。
马紫萱气得脸都红了:“你就让她这么说你?”
我说:“她爱说就说吧。嘴巴长在她身上。”
我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又倒了一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过一个星期,等录取通知书下来,我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我没怎么动筷子。
何梦婷倒是喝了不少,脸都红了。
她站在包厢中间,手舞足蹈地给大家讲她怎么冲刺高考,怎么估分650。
“我这成绩,我们学校没几个人能比。”旁边有人附和:“那肯定,何姐学霸嘛。”
“以后咱们同学聚会,就看何姐的了。”何梦婷笑得更开心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甚至有点同情她,她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马上就会碎得一地。
大概十点多,聚会散了。
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
何梦婷站在门口,跟每个人道别。
轮到我,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郭高昂,以后好好干。卖菜也能发财的。”我笑了笑:“谢谢你的吉言。”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然后我就走了。
骑上电动车,夏天的风吹在脸上,酒劲有点上头。
我抬头看了看天,满天星星。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等成绩单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戏。
04
成绩单是查分后的第十天发的。
班主任朱忠在群里发通知,让所有同学回学校领纸质成绩单。
那天早上我起得早,帮我妈把菜送到摊位上,然后骑车去了学校。
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的在讨论志愿,有的在说暑假去哪玩。
何梦婷坐在第一排,正跟几个女生说说笑笑。
她穿了一件粉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精神。
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下巴:“哟,郭同学来了?”我没理她,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马紫萱转过头来,小声说:“她今天心情特别好。”我说:“你让她高兴一会儿吧。”
没过多久,朱忠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成绩单,脸色不太好看。
平时他总是笑呵呵的,今天却绷着一张脸,像是有什么心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
朱忠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把你们的成绩单发一下。高考成绩,大家应该都查过了。有些同学考得不错,有些同学发挥失常,这都很正常。”他停了一下,“不管考得好不好,都是人生的一段经历。以后的路还长,你们——”
“朱老师,你就别啰嗦了,”何梦婷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快发吧,我还等着看呢。”
朱忠看了看她,张了张嘴,没说话。他开始念名字,一个一个上去领。念到何梦婷的时候,她站起来,笑眯眯地走上讲台,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
“何梦婷——”
朱忠看了一眼成绩单,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何梦婷伸手去接。
朱忠没松手。
“何梦婷,这个……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
何梦婷愣了一下:“什么准备?”
朱忠把成绩单递给她。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静止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我看见她的手开始抖,那张纸在她手里哗啦哗啦地响。
“这……这怎么可能?”她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这是弄错了吧?”
朱忠压低声音:“没有弄错。这个分数……已经核实过了。”
“不可能!”何梦婷提高声音,整个教室都安静了,“我明明估了650!怎么可能才510!”
教室里炸了锅。
所有人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不敢相信。
何梦婷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拿着成绩单,盯着上面的数字,一遍又一遍地看。
“这绝对不可能!我要查卷子!我要申诉!”
朱忠拉着她:“你先冷静一下——”
“我冷静什么!”她甩开朱忠的手,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脸上的妆都花了,“510分!你让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朱忠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何梦婷把成绩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弯腰捡起来,想撕,撕了两下没撕动,又扔了。
“朱老师,你知不知道我爸妈花了多少钱给我报补习班?你知不知道他们——”她说不下去了,转身冲出教室。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声音很响,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所有人都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面面相觑。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男同学们也都不说话了。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朱忠站在讲台上,叹了口气。他弯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成绩单,慢慢抚平纸上的皱褶,动作慢得像在做一件很费劲的事。
“下一个……郭高昂。”
我站起来,走上讲台。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有惊讶,有好奇,还有别的什么。
朱忠看了我一眼,递过一张纸。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我伸手接过成绩单,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我能听到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目光变了。有惊讶,有羡慕,也有五味杂陈。何梦婷的跟班们坐在前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有人低下头,像是在躲避什么。
马紫萱转过头,冲我竖起大拇指,嘴巴张得老大,眼睛里满是震惊。
窗外传来何梦婷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那声音穿过窗户,在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内侧有点硌手,是我妈昨天缝进去的一个平安符,红色的,小小的。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这一口气,终究是吐出来了。
那张纸在口袋里,薄薄的,却沉甸甸的。
05
何梦婷跑出去之后,朱忠跟了出去,留下我们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教室里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
“510分?她不是估了650吗?”
“差了快一百五十分,这也差太多了。”
“是不是卷子出问题了?”
“不知道啊,看她刚才那个样子,不像装的。”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偷偷瞄我。
我坐在座位上,把成绩单又看了一遍。
687分,几个数字干干净净地印在白纸上。
马紫萱转过头来,压低声音:“你到底怎么回事?上次问你,你不是说600分吗?”我说保密。
她瞪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朱忠回来了。
他脸色很难看,眼圈有点红,像是跟人吵过架。
他站在讲台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先到这儿吧,你们可以走了。”有人问何梦婷怎么样了,朱忠摆摆手:“她家里人来接她了,没事。”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
我也站起来,刚走到门口,朱忠叫住我:“郭高昂,你等一下。”我停住脚步。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朱忠走到我跟前,看着我手里的成绩单。
“687,比模拟考还低了几分。”
我说:“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扣了分。”
朱忠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何梦婷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朱忠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说:“算了,没事了。你回去吧,好好填志愿。”
我说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朱忠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下了楼,走出校门。夏天的风热烘烘的,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已经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听说了吗?何梦婷才510!”
“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从学校回来,亲眼看见的。”
“那她之前天天在群里吹自己650……”
“打脸了吧。”
消息刷得飞快,一句接一句。我翻了翻,看见有人发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跟何梦婷之前发的一模一样。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骑车回家。
路上经过菜市场,远远就听见老许的声音。
他正在跟人说话,嗓门大得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我侄女这回考得好,正儿八经的985苗子。哪像隔壁那小子,六百来分,还不够丢人的。”
我没停车,直接骑过去了。
回到家,我妈还没回来。
我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杯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子,边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黑褐色的铁皮。
我端着杯子,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马紫萱发来消息:“你知道吗?我刚才听说,何梦婷的成绩有问题。”
我问:“什么问题?”
“好像不是她说的那样。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人说她爸找人了,但是没成。”
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突然闪过朱忠看我的那个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我没继续想。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我考了687分,这是事实。至于何梦婷到底怎么回事,那是她的事。
晚上我妈回来了。我还没说话,她先开口:“我听张婶说,你们班有个同学考了650,结果成绩出来才510?”
我说:“是。”
“怎么回事?”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洗了手,开始做饭。我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成绩单。
“妈,我今天也领了成绩单。”
她转过身,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那张纸在她手里抖得哗哗响,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滴在成绩单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687?”她的声音发颤,“你不是说600吗?”
我说:“我怕你担心,就没说实话。”
她没说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转过身,把成绩单贴在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
她比我矮一个头,瘦瘦小小的,我抱着她,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器。
“妈,我考上好大学了。以后你不用那么辛苦了。”
她没说话,只是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清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她很少一次做这么多菜,平时就一碗咸菜一个素菜对付了。
那天她做了三个人的量,我们都吃完了。
她破天荒地喝了一点酒,脸红扑扑的,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儿子,妈以你为荣。”
我说:“妈,我也是。”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上。
隔壁传来我妈轻轻的鼾声。她很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
06
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事情开始发酵。
先是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何梦婷妈妈发的一条朋友圈,配文是:“我家宝贝女儿高考考得好,一路顺风,未来可期。”下面配了一张何梦婷拿着录取通知书的照片,笑容灿烂。
可那条朋友圈发在成绩公布之前。
“成绩都没出,她妈怎么就庆祝上了?”有人在群里问。
没人回答。
接着又有人翻出了之前何梦婷在群里发的那些“内部资料”,截图发到群里。
有人放大图片看了一下,发现那些资料的内容跟高考部分考题确实有重叠。
“这不是泄题吧?”
“你别说,真有点像。”
“别瞎说,没有证据。”
群里越来越热闹,各种猜测满天飞。
有人说何梦婷早就知道自己要考什么,有人说她爸在教育局有关系,提前拿到的题目。
消息越传越离谱,有人开始艾特何梦婷,问她怎么回事。
何梦婷一直没有回复。
马紫萱给我打电话:“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
“你觉得是真的吗?”
“她那个成绩……”马紫萱犹豫了一下,“510分,确实跟她平时的水平差太远了。”
我没说话。
何梦婷平时的成绩怎么样?
说实话,我从来没关注过。
每次考试公布成绩,她都是前几名,有时候是第一。
我以为是她的实力,但现在想想,那些考试,会不会也有问题?
我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她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不用管。”
马紫萱叹了口气:“也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几道裂纹,像蜘蛛网一样散开。
这些事跟我没关系,我不想掺和。
我只有一个念头:等录取通知书,然后带我妈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
第四天上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通了,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很冲:“你是郭高昂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何梦婷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何梦婷的妈妈?她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阿姨,有事吗?”
“我问你,你对梦婷做了什么?她现在的成绩是不是被你搞的鬼?”
我被她说懵了:“什么意思?”
“你别装了。梦婷说她在学校的时候你就一直针对她,你是不是嫉妒她成绩好,故意使了什么手段?”
我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了。
“阿姨,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何梦婷的成绩是她自己考出来的,跟我没有关系。”
“跟她没关系?她本来应该考650的,怎么会变成510?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你——”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何梦婷的尖叫声:“你把手机给我!别打给他!”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还没等我缓过神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郭高昂,我是何梦婷她爸。”
我深吸了一口气:“叔叔,有事你说。”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官腔,“我家梦婷的成绩,你心里应该有数。她本来能考得更好的,但是出了点问题。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
“那你觉得她成绩的事,应该怪谁?”
我沉默了几秒:“叔叔,这个你应该问她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当天晚上,马紫萱给我发来一条消息:“不好了,何梦婷她爸去学校找朱老师了。”
我愣了一下:“去学校?”
“对。好像是因为成绩的事,找朱老师要说法。听说是怀疑卷子被动了手脚,要查监控。”
“朱老师怎么说?”
“朱老师没说什么。但我听说……何梦婷她爸在学校待了很久,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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