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咽气那天,梁翠红带着弟弟冲进灵堂。她一把掀翻供桌,香炉滚到地上,纸灰扬了我一脸。
“叶晚晴,你爸的钱你一分都别想拿!”
我没说话,从包里掏出那张存折。她伸手来抢,看清数字后整个人僵在那儿。九百多万,加上五套房,全写着我一个人的名字。
梁翠红的脸白得像纸。
我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母亲。她跪在那儿烧纸,火光照着她的脸。
我突然发现,我妈的表情,我看不懂。
01
我爸查出肝癌,是2019年9月的事。
那天我正上班,接到我妈电话。她的语气很平静:“晚晴,你爸住院了,你过来一趟。”
到我爸病房时,梁翠红已经在了。她坐在病床边,一边削苹果一边抹眼泪,眼睛哭得通红。弟弟叶明轩瘫在沙发上打游戏,连头都没抬。
我爸靠在床上,脸色蜡黄,胳膊上扎着输液管。他看到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来了。”
我没应声。
从小到大,我跟这个爸没什么话说。
他一年来老宅看我和妈两三回,每次都是放下钱就走,饭都不肯吃一口。
我妈总说:“你爸忙。”可我明明看见他带着梁翠红和弟弟去游乐园的照片发在朋友圈。
那会儿我十二岁,哭着问我妈:“为什么爸不陪我?”
我妈把我搂在怀里,半晌才说了句:“你还有妈呢。”
那之后我再没问过这种问题。
护士进来换药时,梁翠红突然抓着护士的手问:“医生,我爱人这病还能治好吗?”
护士看了她一眼:“您问主治医生吧。”
梁翠红表情有点尴尬,松开手,转头对我爸说:“德林,你得把遗嘱立了。家里的东西要有个说法,不然往后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啊。”
我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那会儿真觉得心寒。人都还没死呢,就急着分家产了。
可更让我寒心的是我爸的反应。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把律师叫来吧。”
律师来的那天,天气特别热。病房里的空调坏了,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梁翠红特意让弟弟换上了新衬衫,头发梳得锃亮。
我爸靠在床上,嘴唇干裂,说话有气无力。
“房子,五套,都归明轩。存款,九百多万,也归明轩。”
他说完这话,梁翠红的脸色一下子亮了。她伸手给我爸掖了掖被角,声音温柔得发腻:“德林,你放心,我会把明轩培养好的。”
我妈站在病房门口,一句话没说。
我转身就走出了病房。
走到楼梯口,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掉下来,我使劲擦,可越擦越多。我心里堵得慌,又气我爸偏心,又气我妈窝囊。
我妈后来找到我,她也没劝我,只是递给我一瓶水。
“妈,你怎么不生气?”我问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气有什么用。”
那时我没听懂她这话的意思。
后来我才明白,我妈不是不生气。她是把气咽进肚子里,等一个机会。
她等了十四年。
02
我爸住院后,我妈让我天天去医院照顾他。
我说不去。我真不想去。看他在病房里对梁翠红嘘寒问暖,对我却只有一句“来了”,我心里受不了。
可我妈一遍遍地打电话来。
“你爸想吃家乡的腌菜,你给他带点。”
“你爸今天精神好,你去陪他说说话。”
“你爸问你什么时候来。”
我冲她吼:“妈,你贱不贱啊?他什么时候管过咱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妈的声音很轻:“晚晴,算妈求你了。”
她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唯一一次求我,是为我爸。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去。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管坏了几根,光线昏暗。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在空气里飘着,让人犯恶心。
我给我爸擦身子、喂饭、倒尿盆。他瘦得厉害,肋条一根根凸出来,脊骨硌手。每次帮他翻身,他都疼得直皱眉,但从不哼一声。
有时候他清醒,会盯着我看。那眼神怪怪的,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别人。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就把目光移开。
“你像你妈,”他忽然说,“年轻时候的她。”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妈那时候,辫子长,爱笑。”
我第一次听他提起我妈。忍不住问:“爸,你当年为什么要娶我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你妈是个好女人。”
就这一句,再没别的。
有天下午,梁翠红突然来了。她穿着大红风衣,踩着高跟鞋,走在医院走廊里格格不入。
她推开病房门,看到我在给我爸擦脸,脸一下子拉下来。
“你来干什么?”
我没理她。
她绕过我,走到床边,一巴掌拍在我爸枕头上:“德林,你让她来伺候你,安的什么心?她就是想讨好你,好分你的东西。”
我爸闭着眼睛,不说话。
梁翠红转过身,对我妈说:“大姐,我说句不好听的。德林已经把东西都交代清楚了,你们娘俩就别上赶着献殷勤了。死心吧,没你们什么份。”
我妈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看着我妈那样,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骂回去,我妈拉住了我的手。
她抬头看梁翠红,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翠红,你多想了。我让晚晴来,是尽孝。她爸毕竟是亲爸。”
梁翠红哼了一声:“少来这套。”
我妈没再说话,拉着我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我问她:“妈,你干嘛怕她?”
我妈看了我一眼,路灯下,她的眼神很深。
“不是怕。”
“那是什么?”
“等你爸走了,你就知道了。”
那会儿我总觉得我妈话里有话,可她从不肯多说。
我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不想说。是时机没到。她把所有秘密都吞进肚子里,等事情按她计划走。
她想得很远,走得很稳。这些年的委屈跟泪水,全变成了她的底气。
03
我爸的病越来越重,开始说胡话。
有天晚上,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晚晴,爸对不起你。”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
梁翠红那段时间来得少了。弟弟更是连面都没露。护士问我家属呢,我指了指自己。护士看了看,没再说话。
我妈让我去老宅拿几件干净衣裳。老宅是个老小区,房子不大,家具旧了。阳台上的茉莉花是我妈种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着。
我走进书房找衣服,翻开柜子,看到旁边有个抽屉锁着。
那锁很旧,生了锈,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我试着拉了拉,拉不开。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就是好奇。找了半天,在书柜后面摸到了钥匙。
打开抽屉,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是两个年轻女人,长得很像,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们勾肩搭背地站着,笑得灿烂。
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永别了,姐姐。”
我愣住了。
我妈没有姐妹。这事我从没听她提过。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看了那两个女人。左边那个,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是我妈。
右边那个,瓜子脸,细长眼,嘴角微微上翘。五官跟我妈很像,但仔细看,神态完全不一样。
她是谁?
我把照片放进兜里,心不在焉地收拾好东西。回医院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永别了,姐姐”那五个字一直在眼前晃。
到了医院,我没忍住,把照片给我爸看了。
我爸一看到那照片,眼神就变了。
他伸手要去拿,手抖得厉害。我没给他,只是举着让他看。
“爸,这是谁?”
我爸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最后他闭上眼睛:“是你妈的妹妹。”
我脑子嗡的一下。
“我妈什么时候有个妹妹了?我怎么不知道?”
“她不愿提。”
“为什么不愿提?”
我爸没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灰扑扑的墙。
“爸,你说话啊。”
“别问了。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可我没来由地觉得背后发寒。
他说的“过两天”,到底是什么?
我越想越不对劲。我妈不是独生女吗?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妹妹?姐妹俩发生了什么,要说出“永别了”这种话?
我决定去找我妈问个清楚。
回到老宅,我妈正在厨房做饭。煤气灶上的炖锅冒着热气,香味飘到客厅。
“妈,我有事问你。”
听到我的声音,她翻菜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事?”
我把照片放在她面前。
“这是谁?”
我妈低头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我等着她回答。
“是妹妹。”
“我还有个姨?”
她没接话。
“妈,你说话啊。”
我妈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她走了。”
“去哪了?”
“走了,就是走了。”我妈的声音很平静,“晚晴,有些事,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
“什么时候?”
“快了。”
她说完这话,端起锅,把菜盛进盘子里。动作很稳,手一点都没抖。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梁翠红的脸,和照片上那个女人,很像。
04
我不敢往下想,可我又忍不住想。
梁翠红。我妈的妹妹。
这两个人影在脑子里打架,打得我整夜睡不着。
我翻来覆去地想,我爸对梁翠红的“偏心”,我妈这些年的“隐忍”,梁翠红对我妈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
以前我以为那些敌意,是因为梁翠红抢了我爸。
现在我不确定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床坐在窗边。窗外的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打在玻璃上。
我决定去找我妈摊牌。
我妈已经起来了。她在客厅里坐着,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显然端了很久。
我在她对面坐下。
“妈,梁翠红是那张照片上的人,对不对?”
我妈把茶杯放到茶几上。
“是。”
我深吸一口气:“她是你亲妹妹。”
“对。”
“那我爸……”
“你爸跟她,没啥。”我妈打断我,“你爸心里装的是我。”
我懵了。
“那他为什么……”
“演戏。”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演什么戏?”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晚晴,你爸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年轻的时候,为了钱,不择手段。他害过人,害得人家破人亡。那个人的女儿,就是你姨。”
我听得脑子发蒙。
“她本来是要报复你爸的。接近他,就是为了掏空咱们叶家。你爸发现了,但不敢戳穿她,因为她手里握着证据,能让你爸坐牢。”
“所以你爸将计就计。表面上宠着她、惯着她,让她以为自己成功了。实际上,他在悄悄转移资产。”
我听着听着,手开始发抖。
“妈,那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
“你爸跟我商量过。他求我配合他演这出戏,把咱家的东西保全下来。”我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答应了。”
“你为什么要答应他?”我声音都变了调,“你知不知道你这十几年……”
“我知道。”我妈抬起眼睛看着我,“我都知道。”
“那你还忍?”
我妈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茶几上的照片,那上面的两个年轻女人,笑得那么开心。
“因为妈知道,有些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有些东西,不能丢。”
“什么东西?”
“你爸欠你一个家。”
“晚晴,你爸这辈子对不住你。可他想把剩下的,都留给你。”
“他……”
“那些房子、那些钱,全是你的。”
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我妈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很粗糙,长满了茧子跟老皮。
“再忍忍吧,你爸快熬不住了。等他走了,一切就结束了。”
我看着我妈,第一次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她。
她不是懦弱。
她是在忍。
忍了十四年。
等一个人死,等一件事了。
这份隐忍背后的算计跟力气,从头到尾都在她心里拽着。
05
爸死前三天,我把真相拼凑得差不多了。
可最让我难受的不是那些秘密,是我爸看我的眼神。
那个眼神我见过好多次,可从前从来看不懂。
现在我才明白,那是愧疚。
他愧疚了一辈子,却什么都不敢说。
那天下午,我爸精神突然好起来。护士说这叫“回光返照”,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梁翠红也来了,大概是听到风声。
她站在床边,攥着手提袋,眼睛死死盯着我爸。
我妈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我来来回回地在病房里踱步,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我爸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梁翠红。
“翠红……”
梁翠红立刻凑上去:“德林,我在呢。”
“你爸的事……翻篇了。”
梁翠红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猛地抓住我爸的手:“德林,你说什么?你说过不说的!”
我爸没理她,转头看着我。
“晚晴,过来。”
我走过去,我爸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个死人。
“对不起,爸欠你的。”
“爸,你……”
“东西都在老宅书房夹层里。你妈知道钥匙在哪。”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梁翠红疯了似的摇他肩膀:“德林!你说清楚!你答应过我不说的!”
我妈站起来,走到梁翠红身边。
“他都这样了,你就别闹了。”
“我闹?”梁翠红又哭又笑,“丁玉华,你装什么好人?你什么都算好了是不是?你才是最大的赢家!”
“该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不该是你的,你也别惦记。”我妈的声音很稳。
“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梁翠红摔门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响声。
我看着床上那张蜡黄的脸,眼泪掉下来。
“妈,爸他……”
“忍着。”
“我忍了十几年了。”
我妈看着我,眼眶也红了。
“再忍两天,就两天。”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我坐在病床边,看着我爸的胸脯一起一伏。
我想起很多事,可脑子里空空的。
我妈说得对。
我再忍忍。
等一切结束了,我就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我爸情况就不好了。医生来抢救,把我和妈赶出病房。我靠着墙站着,盯着抢救室的门。
梁翠红来了,站在走廊另一头,脸很白。
弟弟没来。
我妈拉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妈,爸能挺过去吗?”
我妈没回答。
过了十分钟,医生推开门,摇了摇头。
我妈松开我的手,慢慢走进病房。
我跟在她身后。
我爸躺在床上,眼睛没闭,看着天花板。
梁翠红冲进来,一把推开我,扑到我爸身上,放声大哭。
我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看着她。
她的脸很平静。
一滴眼泪都没掉。
可我觉得,她在哭。
心里在哭。
06
我爸走了以后,丧事是我妈一手操办的。
她没让梁翠红插手,也没让弟弟来。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雨丝。灵堂布置得简单,花圈不多,挽联也没几副。
我爸生前朋友不多,来的都是些点头之交。
梁翠红带着弟弟还是来了。她一进灵堂就哭,哭得很大声,跪在地上直拍地面。
弟弟站在她身后,眼睛红肿,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熬夜熬的。
我妈没说什么,让他们烧了纸,上了香。
丧事结束后,梁翠红就开始闹。
她堵在老宅门口,带着律师,逼我把遗产交出来。
“叶晚晴,你爸答应过我的!房子票子都归我家明轩!你现在想独吞,没门!”
我没搭理她,把她挡在门外,把门关上。
她又去砸门,把门砸得震天响。
邻居探头来看,我妈出面把人劝走了。
我坐在客厅里,气得手直抖:“妈,咱们告她去!”
我妈不慌不忙:“急什么,让她闹。”
“可是她……”
“晚晴,你爸活着的时候,给她留着面子。现在你爸走了,面子也没了。”
她说完这话,走进书房,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旧,上面落了灰。
我妈用钥匙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
“这是你爸两年前立的新遗嘱。”
我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写的很清楚:五套房产,九百多万存款,全部归叶晚晴所有。
我爸的签名,律师的签名,公证处的印章,一个都不少。
“妈……”
“还有这个。”
我妈又从盒子里拿出一沓录音带和几张纸。
“这些录音带里,是你姨这些年要挟你爸的证据。还有她伪造欠条、恐吓我们母女的证明。”
我翻看着那些纸,手在发抖。
“她还让人伪造你爸的借条,想告你。证据都在这里,够她喝一壶了。”
“妈,你什么时候收集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从她搬进咱们家的第一天。”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你从一开始,就在布这个局?”
她只是把铁盒子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晚晴,你记住一句话:这世上没有白忍的委屈,也没有白受的罪。”
我看着我妈的背影。
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妈选择配合我爸演那出戏,不是为了我爸。
她是为了我。
那些年我奶奶不喜欢她,觉得她不像别人的儿媳那么会献殷勤。村里的风言风语,说她嫁过来好几年肚子没动静,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她从没解释过。
可我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不会生。是生完我以后伤了身体,再也怀不上了。
她怕我爸在意,又怕奶奶为难她,就把这些委屈都咽回肚子里。
什么话都没说。
07
梁翠红真的去法院告我了。
她拿出一张欠条,上面写着我爸借了她两百万,说这笔钱必须从遗产里还。
我看着那张欠条,笑了。
这张欠条跟我们那盒子里那几张,一模一样。
我妈把那盒证据整理好,递到我手上。
“去法院吧。”
开庭那天,梁翠红穿得很体面,头发盘起来,化了妆。弟弟坐在旁听席上,低着头。
我坐在被告席,把那张欠条拿给法官看,又拿出录音带。
法官听完录音,脸色变了。
录音带里,梁翠红明明白白地说:“这欠条是假的,可你爸不敢不认。他欠我们梁家的。”
她还说了很多,怎么威胁我妈,怎么逼我爸立遗嘱,怎么想把叶家掏空。
法官问她还有什么话说,她脸白得吓人。
律师也傻了眼,当庭宣布不再代理。
法庭上鸦雀无声。
角落里的记者纷纷按下快门,闪光灯闪得人眼睛生疼。
梁翠红被带下去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忘不了。有恨,有不甘,还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忽然想问她一句话:你真的是冲着我爸的财产去的,还是因为心里憋着几十年的气?
可我没问。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休庭后,我走出法院。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看到我妈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有些乱了。
看到我出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晚晴,没事了。”
我看着我妈的脸。她老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两鬓全是白发。
“妈,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伸手把我头上一根掉落的纸屑拿掉。
“不苦。”
“那你图什么?”
“图你以后不用再忍。”
她说完这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止不住。
我妈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可她从没抱怨过。
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等一个公道,等一个说法,等我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现在,她等到了。
梁翠红的案子了了以后,我带着弟弟回了老宅。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弟弟低着头:“大伯母,对不起。”
我妈没说什么,让他进了门。
我在厨房里捅着灶火做饭。烧的是柴火,呛人的烟在屋子里弥漫,灶膛里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热浪扑在脸上。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收拾。
我没敢问她在想什么。
那天的风很轻,吹着屋前的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我妈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晚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愣住了,手里的柴火顿了顿:“妈,你想说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图个心安。”
我看着她。她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神情有些淡。
我没再问,把柴火塞进灶膛里。
明灭的火光跳动着,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到底图什么呢?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我妈的筷子伸向菜盘,夹了个菜叶子,却没放进嘴里,悬了半晌又放回碗里。
最后她放下筷子,说了句:“晚晴,妈想回老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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