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站在出租屋门口,手悬在半空,没敲下去。

门缝里透出一股酸臭味,混着发霉的被子和剩饭的气味。他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趴在地上,半边身子动不了,正用那只还能动的手,够一个掉在地上的包子。

包子滚了两滚,粘满了灰。

那男人够着了,也没擦,就往嘴里塞。

张明认出了那张脸。三年前还开着奔驰在县城横着走的人,如今瘦脱了相,头发白了大半,嘴角歪着,口水淌到地上。

他想转身走。腿却不听使唤。

那男人抬头看见了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你来了啊。我算着你也该找到了。”

张明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包子还捏在那男人手里,灰糊糊的,咬了一半。

张明骂了一句,走进去,把包子夺过来扔到垃圾桶里。那男人也不生气,就那么歪着脖子看他,眼神清醒得像刀。

“赵光明,你他妈也有今天。”

赵光明笑了声,用好的那只手拍了拍身边的床板:“坐。我等你,好几天了。”

张明没坐。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心里翻江倒海。

赵光明费力地抬起左手,手掌摊开。

手心有一串电话号码,用圆珠笔写的,已经磨得快看不清。

“打这个电话。”赵光明说,“打过去,找一个叫丁元英的人。”

张明掏出手机。拨号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电话通了。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找谁?”

“请问是丁元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已经搬走两年了。”那个声音说,“你是第几个打这个电话的人了。”

张明愣住了。

他想问的话还没出口,那边先说了:“找丁元英的人,都是走投无路的人。你是为什么?”

张明看了一眼床上的赵光明。赵光明歪着嘴,冲他点了点头。

我兄弟快死了。”张明说,“他想见丁元英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明以为断了。

“他不知道,”那边终于说,“丁元英三年前就见过他了。”

张明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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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明和赵光明是一个村长大的。

两个人生日差三天,从穿着开裆裤就在一起玩泥巴。

十五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包工头,说要招人去县城工地干活。

两个人二话不说,卷了铺盖就上了车。

在工地上,赵光明能说会道,嘴皮子利索,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张明就只会闷头干活,一天到晚灰头土脸的,吃个馒头都能噎着。

有天中午,两个人蹲在楼顶吃盒饭。赵光明突然说了一句话,张明记了一辈子。

“张明,咱俩不能一辈子搬砖。”

张明刨着饭,含含糊糊说了句:“那干啥?”

做生意。”赵光明眼睛亮着,“你看包工头,啥活也不干,一天的钱顶咱们搬一个月的。

张明没当回事。吃完饭继续搬砖去了。

可赵光明不是说说而已。

他干了一年,攒了钱,去考了驾照。

又干了一年,借钱买了辆二手面包车。

开始给工地拉材料。

从水泥砂石到瓷砖钢筋,什么赚钱拉什么。

张明还在工地上搬砖。赵光明来喊过他几次,他不敢。怕赔钱。怕干不了。怕这怕那。

后来赵光明发达了。

真的发了。

开着新奔驰回村,请全村人吃饭。

张明坐在最角落里,闷头喝酒。

赵光明端着酒杯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跟我干,保你发财。”

那时候张明已经三十五了。结了婚,孩子在镇上上学,老婆王美兰管着一间小杂货铺。日子紧巴巴的,算着账过。

他想了三天,去找了赵光明。

赵光明那时候包了一个学校的工程,说瓷砖这块能分给张明做。张明算了算,要是做下来,能赚十几万。

他把杂货铺盘了出去,又问亲戚借了五万块,凑了十几万的本钱。赵光明说不用写合同,兄弟之间信得过。张明也真信了。

货供了,工收了,钱却一直没到。

赵光明今天说甲方没打款,明天说账上没钱,后天说再等等。张明等了三个月,等到赵光明的人间消失。

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赵光明在县城租的房子也退了。连他老婆都不知道他去了哪。

张明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

王美兰带着孩子走了,回了娘家。说跟他过不下去了。张明坐在空荡荡的店里,连灯都不敢开。怕看见那些堆着的瓷砖。每一块都是借来的钱。

他找了赵光明一年多。

不是想讨钱。他就想问问赵光明,当年一起蹲楼顶吃盒饭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还算不算数。

02

张明是靠着赵光明的一个远房表弟找到他的。

那人叫刘三,以前跟着赵光明干过活。张明找到刘三的时候,刘三正蹲在县城劳务市场等活。一听说张明要找赵光明,刘三脸色变了。

“你找他干啥?他欠你钱?”

张明没吭声。刘三看了看他脚上的鞋,那双鞋还是三年前买的,底都快磨穿了。

刘三叹了口气:“我告诉你他在哪。但你别说是我说的。”

张明按照地址找过去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赵光明会住在那种地方。

县城边上,一个老旧小区的底层车库改的出租屋。

窗户用报纸糊着,门口堆着捡来的纸壳。

张明站门口喊了一声,没人应。

推门进去,看见赵光明趴在地上,才知道他中风了,说不清楚话,半边身子动不了。

张明把赵光明送进了县人民医院。医生说是脑出血拖久了,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现在只能保守治疗。

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赵光明说话利索了些。能动的那只手也有力气了。

有一天晚上,赵光明突然开口了。

“我找到那个老丁了。”

张明正给他削苹果,手停住了:“谁?

“丁元英。”赵光明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歪了一下,“弄垮我项目的人。”

张明盯着他:“你不是说项目是被人坑了吗?”

赵光明没接话,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项目是真的。”他慢慢说,“真的批了,我真的签了合同。所有手续都是真的。可是甲方那边来了个人,就说了几句话,甲方就当场撕了合同。”

“什么人?说了什么?”

赵光明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恨,是一种张明看不懂的东西。

“那个人说,我用的料是劣质的,顶多扛五年。说我找的供货商是我小舅子,那个供货商去年偷过税。还说,我开的支票到明天三点前,余额不到三万块。”

“就凭这几句话?”

“就凭这几句话。”赵光明闭上眼睛,“甲方老总当场就翻脸了。说我是个骗子,做假账,偷税漏税,还敢接政府的工程。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张明沉默了。他想起自己那十几万的瓷砖。那些瓷砖也是赵光明供货的。

“那个人姓丁。”赵光明睁开眼,“叫丁元英。”

“后来呢?”

“后来我找了他三年。”赵光明的声音很轻,“他搬走了。但我托人打听到了他的电话。我怕自己哪天说不出来话了,就把号码写在了手心里。”

张明看着赵光明那只摊开的手掌。

那些数字已经快磨掉了。

“你想让我去找他?”

赵光明没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说,”他忽然问,“像我这种人,能重新活一次吗?”

张明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出去吧。”赵光明说,“我要睡了。”

张明站起来,走到门口。赵光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张明。你帮我找到他。告诉他,我想见他一面。”

张明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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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光明死在第四天晚上。

那天下午他精神特别好,还吃了大半碗粥。张明说看他能坐着了,明天出院回家养着。赵光明说好。

到了夜里十点多,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人没了。心跳停了。抢救了一个小时,没救回来。

张明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赵光明已经被白布盖上了。他站在床边,把白布掀开一角。赵光明的脸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点笑。

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是赵光明用能动的那只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很难看。

上面就一句话:“兄弟,对不住了。”

张明看着那张纸条,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给赵光明办了后事。赵光明老婆早跟他离了,儿子在省城打工,听说他死了,也没回来。最后是张明出的火化费,骨灰盒也是他挑的。

从殡仪馆出来,张明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他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起来,还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找谁?”

“他已经搬走两年了。你是第几个打这个电话的人了。”

“我能找到他吗?”

“你找到他也没用。”那个声音说,“他不想见的人,你找到他也见不到。”

张明鼻子一酸:“我兄弟死了。他临死前想见丁元英一面。我没替他办到。”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之前更长。

“你叫什么?”

“张明。”

“赵光明的兄弟?”

张明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丁元英走之前交代过一句话。”那个声音说,“他说,如果有人为赵光明来找他,就告诉那个人一个地址。”

电话那头报了一个地址。

张明用手机记下来,手一直在抖。

那个地址在省城。县里开车过去两个多小时。

04

张明第二天就开车去了省城。

按照地址找到一个老旧小区。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墙皮都剥落了。他找到三单元,一层,最左边的那间。门上也没有门牌号,连个门铃都没有。

张明敲了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

隔壁邻居开门探出头来:“你找老丁?”

“对对,请问他……”

“搬走两三年了。你是他什么人?”

张明心里凉了半截。嘴上应着:“我是他……远房亲戚。想找他办点事。”

邻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进来坐吧”,就把门打开了。

邻居姓刘,六十多岁,退休工人。他给张明倒了杯水,递了根烟。

“老丁那人不一般。”刘师傅说,“在这儿住了大概一年多,深居简出的。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很少有人上门找他。”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东西?”

“留了。”刘师傅站起来,去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那个人。”

张明接过来一看。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陈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省城建材集团。

张明看着纸条,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切好像是设计好的。

“丁元英走的时候,跟您说过什么吗?”

刘师傅想了想:“他就说了一句话。他说,来这儿找他的人,都是走投无路的人。要是那个人到了,就让那个人去省城找陈敏。”

张明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走一条别人已经铺好的路。

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早就画好的砖上。

从省城回来的路上,张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丁元英是谁?他为什么要管赵光明的事?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县城,一个普普通通的包工头,凭什么值得这样一个人出手?

还有。

丁元英三年前查过赵光明。那现在又告诉他去找陈敏。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明回到家,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王美兰和孩子还没回来。他打了电话过去,王美兰接起来,语气淡淡的。

“你爱干什么是你的事。我们娘俩不跟着你遭罪了。”

张明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拨通了陈敏的电话。

“喂,哪位?”

“您是陈敏吗?我是丁元英介绍来的。”

电话那头的女人沉默了一下。

“丁元英?”她的语气有些异样,“你是他什么人?”

不是。是我一个兄弟认识他。我兄弟死了。临死前让我来找他。他给了我您的电话。

陈敏沉默了很久。

“你下午来公司找我吧。”

张明挂了电话,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他已经走进了一个很大的棋局里。

而自己连棋盘还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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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省城建材集团的办公楼不算高,六层,但装修气派。张明走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姐问他找谁。

陈敏。

“您有预约吗?”

“有。上午打过电话。”

前台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把他领到了三楼的会客室。张明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杂志,全是建材行业的。

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短发,黑框眼镜,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装。看着干练利落。

“你是张明?”

“是。陈总您好。”

陈敏坐在他对面,没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你怎么认识丁元英的?”

“我不认识。”张明说,“是我一个兄弟认识的。他叫赵光明。他想见丁元英,但没见着。人走了。”

陈敏的表情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

“我知道赵光明。”她说。

“丁元英三年前查过他。那个学校的项目,就是老丁叫停的。”

张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来找我,想问什么?”陈敏问。

“我想知道,丁元英为什么要查赵光明。”

陈敏看着张明,眼神里有一种打量的东西。

“你真的想知道?”

“想。”

陈敏站起身,走到办公桌那边,拉开抽屉,拿了一个文件袋过来。

“你自己看。”

张明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文件。他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

那是一个建筑项目的全套材料。建设规模、投资金额、工期计划、合作单位。落款处盖着省城某部门的公章。

张明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项目规划里,赵光明的公司只是一个小小的分包商。真正的大头,是另外三家大企业。

而那三家大企业的背后,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姓周的投资商。

张明抬起头:“这跟赵光明有什么关系?”

“赵光明只是被推到前面的替死鬼。”陈敏说,“有人把劣质材料的手脚栽到了他身上。”

张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那丁元英他……”

“他是来查这个局的人。”

陈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他本来不用管赵光明的事。但他在查赵光明的时候,顺带查出了你。”

张明一愣:“查我?

“对。他很好奇,一个连合同都不签就把十几万砸进去的人,到底是蠢,还是够意思。”

张明说不出话来。

他说,赵光明利用了你。但你没有报复。你反而一直在找他。这让他觉得,你跟赵光明不是一路人。

张明愣了很久。

那他在哪?

陈敏看着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他留给你的。

张明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本旧账本,封皮上写着几个字——

“内部审计案卷”。

落款是丁元英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账本里藏着一个人的底牌。”

张明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都是手写的。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做了批注。

他看不懂。

“这是什么东西?”

陈敏说:“这是丁元英二十年前在某国企做的一桩内部审计。他凭着一本账本,把一条利益链连锅端了。他说,你要是看懂了这本账本,就去市图书馆找一个姓李的老先生。”

“然后呢?”

“然后,就看你自己了。”

张明低头看着那本账本,手心全是汗。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丁元英在考他。

而且,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找到这里来。

06

张明在县城待了三天,哪儿都没去。

他把自己关在店里,把那本账本翻了不下十遍。第一遍完全看不懂。第二遍勉强看出点头绪。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渐渐摸到了门道。

他以前从来不看账。赵光明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他连单子都不核对。生意做了一二十年,脑子里全是糊涂账。

但这本账本让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丁元英的批注写得极简,有时候就在一个数字后面画个问号,有时候在帐目旁边画个箭头指向另一页。

有些地方用红笔划了线,旁边写着两个字的批注:“对不上”。

张明花了三天时间,把每一笔红笔标志的地方都记了下来。然后用自己那点初中毕业的算数底子,算了又算。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有一笔钱的走向,在账本里出现了三次。

每次记录的都是不同用途,但金额、时间、收款方一模一样。

换句话说,这笔钱在账本上走了三条不同的路。

张明搬着手指头数了半天,又把手机计算器按了三遍。

没错。有人用同一笔钱填了三个窟窿。

这就意味着,那个项目的账目至少有三分之二是假的。

张明捏着账本,手心全是汗。

他以前被骗了十几年,却连对方是怎么骗自己的都看不出来。而丁元英,一本账本就能挖出一个坑来。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省城市图书馆的查询电话。

“请问,有一位姓李的老先生吗?退休的?”

“您是说李振华老馆长?”

“对对。请问他在吗?”

“他现在退休了,不常来。不过他每周四上午会来一趟,在古籍阅览室那边待半天。”

张明看了一眼日历。后天是周四。

他提前一天到了省城,在市图书馆旁边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夜没怎么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本账本上的数字。

第二天一早,张明七点半就到了图书馆门口。门还没开。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九点开门。

找到古籍阅览室,里面空荡荡的。他等了一会儿,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您是李老师?”

老头抬起头看他:“你是?”

“我叫张明。是丁元英介绍我来的。”

老头听到“丁元英”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打量了张明一番,点了点头:“你跟我来。”

李教授把他带到了旁边一个小办公室,关上门。

“丁元英让你来找我什么事?”

张明把那本账本拿出来,翻到自己做了记号的那一页:“您能不能帮我看看,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李教授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看了不到三分钟,把账本放下了。

“这笔账是假的。”

张明心里一紧:“我也看出来了,但不知道怎么证明。”

很简单。你要查的不是账本,是账本背后的人。”李教授摘了老花镜,“丁元英当年在国企干了十几年内部审计,他查的从来不是账,是人。账是人做的。人的关系搞清楚了,账自然就明白了。